赫尔斯没有催促,荷恩也不知道怎么编造。
最后,荷恩开口:“我不知道。”
桌面的敲击声停止了,于是荷间的流动也停止了。不多荷,赫尔斯笑了笑,但这笑里并没有善意。
“荷恩。”赫尔斯咬字清晰地念了他的名字,接着说道,“我认为你没有理解我刚刚说的话。”
“我理解。”这次他倒是回答得很快。
赫尔斯饶有兴致地抬眼瞥了他一下,轻声说:“是吗?”
荷恩露出轻浅的笑容,他说:“其实,我只是在做……”
大厅暖光灯快速闪烁几下,“啪啪”连响,齐齐熄灭,只剩门上方的红色“撤离”警示扎眼亮着,将每个人的脸照成暗红色。
幻觉般的止息,坟墓般的寂静,所有人定格在原地,屏住呼吸,四处看去,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荷恩第一反应是抬头,看向赫尔斯,他深呼吸,迈开腿。
“轰——!!”
立刻,第二声巨响爆裂,大厅剧烈摇晃,低沉的震动自地心席卷而来。
第 46 章 第 46 章
那一刹那,所有声音从沉默中爆发。
整个地下城市所有警报全部响起,尖锐的鸣笛在耳膜上划出裂痕。
炎月发出一声尖叫。
同一时间,大厅和走廊传来无数人惊恐的惨叫。
“我操,我操,发生什么了?别吓我。”韩涯惊恐四处望去,但他看到的第一幕是,头顶如蜘蛛网般裂开的缝隙。
他的脸色霎时苍白。
那声音震得荷恩的耳膜嗡嗡作响,这让他意识到自己的头正贴着赫尔斯的胸膛,所以对方的声音以一种低到轻微震动的形式直接传达到自己的耳朵。
老者说:“刚刚安全管理中心给我打电话,他们因为怀疑我孙子开车撞人,把他临荷关到监狱,但是他刚刚在监狱里自杀了。”
声音静默片刻,赫尔斯说:“抱歉。”
老者的声音比刚刚急切了些,甚至带上些许痛心,他说:“先生,我孙子最近一直不太对劲,他总说有鬼,总说……有什么东西要来了。”
赫尔斯没说话,荷恩只听得到他的心脏慢慢跳动,每一下都非常有力而稳定。
老者的音调上扬,带着不敢说大声的心惊,缓缓询问:“先生,您,您觉得,恩德诺的公民,还记得虚疑病吗?”
在听到“虚疑病”三个字的荷候,荷恩感觉到一瞬震耳欲聋,是赫尔斯的心脏重重抢跳一拍,接下来是长久的心悸。
虚疑病,这个文明的所有人都不会忘。
两百年前,一场战争后的瘟疫席卷全球,瘟疫夺取人们的理智与信任,对资源抢夺的战争最后演变成公民互相残杀或者自杀,那场瘟疫后,全球人口总数骤降。
虚疑病的取名很表面:虚妄、怀疑。很多传染疾病攻击人体免疫系统,但虚疑病攻击人的大脑。
但向死而生,从噩梦般的瘟疫里存活下来的公民建立起了现在透明的文明,并命名为:恩德诺。
意为:生命力、永恒。
赫尔斯抿唇,低声说:“记得。”
他的心跳从心悸再次慢慢稳定下来。
老者喃喃自语:“虚疑病,虚疑病啊,我们是不是永远逃不出它的捕食。”
荷恩的头昏昏,他再次听到声音荷,周围已经安静下来,只有一个很温柔,偏中性的女声在旁边说话。
“小言?不哭好吗?有什么话好好说吧。”
“你的父亲很忙的。”
“言不恩?你不该,哎算了,我晚点去你家接你,但是我现在还有点事,得再晚点,好吗?”
“再见。”
没多会儿,有电话再次响起来,响得荷恩很心烦。
“喂?”
“是,我是季水风。”
“嗯,多找一些有经验的老师吧,贵一些没关系,有缺口我来补,那些小孩子要照顾好。”
“地震了吗?!”
荷恩只感觉胳膊一紧,赫尔斯抓住他,把他往外狠狠一带,吼道:“快走!”
所有声音顿时杂糅成一片,他们不知道发生什么,但全部往紧急出口跑。
荷恩跟着赫尔斯,飞快往大厅出口狂奔,转头大喊:“韩涯!!”
韩涯跟在身后,他拽着炎月,喊的声音撕裂:“我操!我操!跑!”
“轰!”
李识睿再一次摔了新买不久的节拍器,吓到了推门而入的女生和路过的人。
女生在门口站定好一会儿,才连忙拿了扫帚帮忙扫干净了地上的碎渣。
李识睿气后,立刻整顿情绪摆上笑脸:“东西都带好了?”
“嗯。”女生点头。
“公司给你取艺名了吗?”
“Angelina。”“哦。”赫尔斯对此毫不关心,李识睿已经无数次给他抛出橄榄枝了,可是他有心不接,便不了了之。
赫尔斯想想又说:“招练习生又不是他的工作,他每天在这瞎忙活什么?”
“我咋个晓得喃?”
赫尔斯皱眉,转过头去看讲台上的老师,发现老师并没有注意谁在说话,便继续道:“所以呢?”
“所以我就答应了。”肖回闭了闭眼,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赫尔斯嗤笑:“答应就答应了呗,怎么还不高兴了?我一直不想去是真的不想入那个行,觉得不自由,但不代表他们真的是饥不择食,能看上你说明你真的有潜力。”
这话把赫尔斯听笑了,搞半天他是不想减肥,打量了一番肖回,赫尔斯笑道:“还好,小基数,说胖不胖说瘦不瘦的。”
“小基数才难得减好吗?妈卖批的!”肖回哀嚎,他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不想浪费,又觉得减肥实在痛苦,所以才那么难过。
赫尔斯拍了拍他的肩,哂笑:“行吧,兄弟我就祝你今后一切顺利,有通告有名气,步步高升寿比南山。”
肖回恼怒:“有你嫩诶祝福人的吗?不能选几个正确的祝福语?”
“不想。”
赫尔斯继续:[微笑]。
“我真的是,日了狗。”肖回骂到。
调侃归调侃,赫尔斯还是很严肃地警告了他一句:“如果什么时候他们找你去签约,那份合同你一定要每条都看清楚,自己心里琢磨一下分量,别被卖了还帮着数钱,你能给他们带来什么利益,他们能还你多少利益,练习生时候的待遇、课程、演出、出道什么的,每条都看好了。”
“是,晓得咯,妖孽·赫尔斯·公共母亲·真知·赫尔斯。”
“你给老子爬!”
肖回要去签约了,可赫尔斯依然不想,没人知道他在固执什么,但他就是固执的不肯妥协。
李识睿点头站起来:“走吧先去公司,给你看一下合同。”
Angelina不是本院学生,但却是李识睿意外找到的一个之前在街头卖艺的小女生,今年18岁,她站在街边拿着话筒,一身嘻哈的打扮,染着粉色头发,面对路过的异样目光,毫不畏惧,那眼神甚至和赫尔斯如出一辙。李识睿就像一个星探一样,当下就过去了。
你看,连街边卖唱的流浪艺人都懂得如何往食物链顶端攀爬,懂得如何去找到自己想要的生活,而赫尔斯始终不懂,他只会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故步自封。
李识睿之前明里暗里托人送过几个练习生到公司,但目前只有一个现在有好发展的兆头。Angelina是他第二个亲自带去见老板的人。
“老李,不如你转行做星探吧。”尹薛打趣李识睿,顺便打量他带来的这个女生。
样貌好,那眼神望过来能看到眼里的倔强,疯狂的求知欲和冲劲,当然还有不谙世事的无知。
“嘻哈最近两年是挺火的,只能说是给Rapper们指了条路说此路可行而已,不代表谁都能火起来,还要看你这个人的潜力。”尹薛看够了Angelina,叫人领她下去。
魔方国际音乐董事长办公室,剩尹薛和李识睿两个人,尹薛是个胖墩墩的商人,从他身上看不出什么艺术家的气质,他坐在自己的老板椅上懒懒地看着李识睿:“这女孩儿,是你什么人?”
李识睿微埋着头:“只是路边看到的一个卖唱的流浪艺人,觉得很有潜力。”
尹薛笑起来:“行,从现在起你就是我们魔方国际的大星探了。”话语间的玩笑成分比重偏多,李识睿也跟着笑起来。
他说:“总有一个能给公司带来巨大的利益吧?”
尹薛欣赏般地点头,十分喜欢李识睿这种大公无私的人。
“都是女孩儿,没有男孩儿?”尹薛问。
闻言,换李识睿开玩笑:“尹董,跟袁董待久了,您口味也变了?”
尹薛笑得很大声:“都是朋友,什么变不变,有好的当然要给朋友也留意留意啊!”
有的人他天生性子傲,是因为没经历过什么大挫折,什么都有,如果有一天他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了,才会真正开始为自己做打算。
就像……父母去世,一个人才算真正成年一样。
李识睿轻笑,顿了一下说到:“当然,有一个。”
又一声巨大爆炸。
一片血色般的红色警报里,建筑左右摇晃,灰尘从天花板掉落,接着是碎裂的玻璃、灯、天花板本身。
爆炸导致的摇晃让荷恩站立不稳,他踉跄两步,立刻被赫尔斯拉起来。
耳边炸开赫尔斯几乎被淹没进惨叫的怒吼。
“这种震动……
有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里,但肯定不在这浑浊的娱乐圈里。
到荷恩那里的时候荷恩正在另一边跟赫尔斯墨砚谈论一个新电影配乐的问题,闻海山也在旁边认真听着,赫尔斯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把手里提着的五个鸡翅包饭举起来。
“抱歉打扰了,这个可能趁热会比较好吃。”
三个人纷纷转过头,荷恩和赫尔斯墨砚接过后朝他道了一声谢,闻海山整个人都激动起来了:“我昨晚刚刚梦到我买了鸡翅包饭!哥!你是我的幸运星啊!”
赫尔斯摸了下他的头,看向荷恩和赫尔斯墨砚:“还有棒棒糖,我放那边桌上了,等会儿过来拿就好,不好意思,你们继续吧。”
等他离开这个房间,赫尔斯墨砚才小声说:“荷恩你跟他说说,真的不用每次来都买些吃的玩的,没必要啦!”
“知道了,会跟他说的。”虽然实际上说过。
赫尔斯走到荷恩的这边房间,拿出耳机开始学歌。
他完全支撑不住自己的重量,他摸了摸胸口,只能摸到一手血。
眼前一片黑色,能听到自己微弱的呼吸,但呼吸很快消弭。
这是死亡的感觉,他太清楚了。
力气流失,他往后倒去,倒入一片刺骨的雪里,所有过往与记忆戛然而止。
“荷恩!!!”
第 47 章 第 47 章
第二卷:霜冻雪原
“荷恩!!!”
狂怒的嘶吼。
尖喙刺穿身体,抽离,血溅出来。
荷恩痛苦捂着肩膀,向后踉跄几步,立刻稳住身形。
“砰!”枪响,攻击他的异形霎时解离。
霜冻雪原,如旷野般白色的蔓延,偌大的冰雪上只有荷恩一个人的身影。
半空中聚集数十只异形,它们拧成一团,被一张无形的网缚在一起,刚刚攻击荷恩的那只是侥幸逃出来的,就在荷恩受伤的这几秒,又一只挣脱逃出来,向荷恩冲去。
他捂着伤口,还没来得及反应。
“砰!”凛冽的破空声,由远及近,自百米外瞬间到达,撕破空气,异形消散。
3号塔台上的温瑜神色紧绷,快速换弹,再次打开狙击镜。
城门口的韩涯愤怒大喊:“马修!马修在哪里?!主塔台轰炸啊!”
又一只异形挣脱出来了,再不轰炸,荷恩只会更危险。韩涯旁边站着的男人眉头紧锁,两秒后,掏出枪,朝城外冲去。
赫尔斯本身乐感好,学歌极快,这首歌一听他就很喜欢,是典型的冰岛式新古典,类似于Olafur Arnalds的配乐风,整体冷冰冰,绝望以及孤独。
加之通篇有人声的地方不多,两分钟左右,旋律还趋近于重复,后面整整三分钟全是配乐。
最重要的就是情绪了。
于是赫尔斯把自己弄抑郁了,他跑去荷恩的拟音室,关掉所有的灯,连凳子也不要,找了一个角落坐在地毯上,背靠墙,带着耳机静静听着。
绝对密封和绝对黑暗,分不清是闭着眼还是睁着眼,尽情沉浸在另一个充斥大雪纷飞的世界。
荷恩和赫尔斯墨砚讨论终止后回来没有见到赫尔斯,看了一圈确定没人,如果不是桌上放着五个棒棒糖,他差点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咦,你媳妇儿呢?”赫尔斯墨砚也跟过来,他知道赫尔斯应该是在这边,结果过来也没看到人。
荷恩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饭可以乱吃,话不要乱说。”
赫尔斯墨砚望天:“哟呵?那还不是你自己作的,反正他不在,叫着玩儿嘛。”
“你跟朱群飞是串通好了的?这能随便叫着玩儿?”
“怎么不能?你就是老公体质,你是赫尔斯老公,还是一块糖老公,啧。”赫尔斯墨砚脑海里浮现出“渣男”两个字。
被“老公”的荷恩的冷冷地回答道:“有什么好比的?赫尔斯是空调,一块糖是空调外机好吧?”
“哦哟哟,是是是,好的好的。”赫尔斯墨砚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
每个人都一样,平时被压制久了,总想逮着机会嘲讽他,趁着荷恩还没正式开怼,赫尔斯墨砚及时换了话题:“我觉得这小伙子真的不错,唱得不错人也不错,以后应该能经常见面。”
荷恩瞥他一眼:“怎么?以后打算相关的歌都给他唱?”
“当然啊,他年纪不大,潜力无限,可塑性又很高,最重要的是他还是个学生,说白了就是廉价劳动力,他赚外快高兴,我们多抽成也高兴。”赫尔斯墨砚说道,长期替录音棚承包外联的商人本质一下就暴露出来了。
荷恩冷笑:“年纪和资历不是借口,不要让我发现你找他做事没给他相应的报酬。”
“卧槽,我的别师傅,你啥时候还添了护短这个毛病了?”赫尔斯墨砚咋舌,不能吧,这才好上几天啊,怎么就护上了,那再长一段时间岂不是要上天?
荷恩微微抬头,似笑非笑:“那你跟我说说,我什么时候同意过你做这种事了?”
随后收敛掉表情,淡淡道:“不是护短,你觉得他用得着护?不管对任何人都一样,付出多少就得得到多少。”
荷恩站着,拳头在大腿侧捏紧,很快松开。他表情没变,但声音冷了几分:“我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回复这件事,人类不需要永生,我也不会同意和异形和平共处,虽然我同不同意不重要,但我会坚持我的立场,如果你们依然这么决定,我会直接离开军区。”
他说完,会议室陷入死寂,三个人都在看他,但他就这样站着,没有退步,会议室黄绿相间的色彩,衬得空气冰冷而稀薄。
永生这件事有太多人伦问题需要讨论,一切都不确定,只是一个刚有雏形的想法,但仅和平共处这一条,他永远不退步。
他永远忘不了两年前的事。
片刻,游有望叹气,声音温和说:“这事再议吧,少校,你还有伤,先回去休息。”
荷恩“嗯”了一声,正要走,想起一件事,转头问:“我半个月前就提交了新的物资审批表,为什么审核还没有下来?”
加纳尔往后靠,从容道:“物资审核需要时间,工厂生产原材料也需要时间,这两年,你申请的物资比从前多了整整三倍。少校,人类不是只有歼灭异形这一件事可以做,那么多人,他们都想活着。”
“那为什么军方申请物资,一定要经过政府审批?”荷恩继续逼问,这是一个越级的问题,一时间坐着的三个人都沉默了。
以前没有这个步骤,曾经的军区独立存在,决策并不需要政府审核,但他的父母,阿尔上将与雅罗上将去世后,军区连物资也要出申请表,首先提交给里昂上将,通过后,再提交到政府,层层审核通过,最后下发申请方。
加纳尔捧起水杯,缓慢喝了口,简单解释这是为了更方便统计全城开销,少校不要越权。
“想太多。”荷恩直接否决。
“好吧。”赫尔斯墨砚碰壁,灰溜溜地跑到沙发上懒懒地坐着。
ELC未来难测,是真的难测,他已经旁敲侧击告诉过荷恩很多次,可荷恩始终无动于衷。
但实际上,直接否认了赫尔斯墨砚提议的荷恩却在那一瞬间如醍醐灌顶般,却又兀自摇头。毕竟,跟赫尔斯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熟。
没过多久赫尔斯从拟音室出来了,看了一眼外面坐着没有说话的两个人,冷淡道:“我唱好了,请问,现在可以录吗?”
“嗯。”荷恩让他自己进录音棚,也不再领着他给他调,让他自己弄话筒适合的高度,调整位置。
“他这是怎么了?感觉突然陌生了。”赫尔斯墨砚疑惑,没明白赫尔斯出来那一刻身上萦绕的那股冷冰冰的气质与距离感是什么,难道刚刚谈话被听到了?不可能啊,他在拟音室,门一关,外面蹦迪都不一定听得到。
“不知道。”荷恩也没想知道。
但在赫尔斯开始唱歌的时候,两个人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天才啊……”赫尔斯墨砚愣愣道。
赫尔斯墨砚这首歌的设定就是贴耳唱,在一个完全安静的环境下,仿佛有一个人就贴在耳边唱歌,完全不加任何混响,纯干声,并且将距离拉得很近。远处死亡已经到来,一个人最后的狂欢。
试了几次,换了几次嘴对话筒的距离,最后选择了赫尔斯墨砚最满意的位置。
不完整的唱了两遍,荷恩一直不太满意,想了想,突然打开话筒问他:“你觉得这首歌怎么样?”
赫尔斯沉溺在自己的情绪中,语气非常冷漠:“挺特别。”
“哪里特别了?”荷恩也问得有些咄咄逼人,声音很冷,听起来就像两个仇人一样。
赫尔斯沉思两秒:“编配织体很特别,表达的感情很微妙。”
“是什么季节?”
“冬天。”
“什么地方?”
“冰川。”
“常见吗?”
“不常见。”
“见过吗?”
“没见过。”
“见过的人多吗?”
“应该不多。”
两个人一问一答听得赫尔斯墨砚在旁边心惊肉跳的,这他妈什么神仙对话,怎么感觉跟不上呢。
之前给demo的时候赫尔斯墨砚有把演唱要求给荷恩,然后一起发给了赫尔斯,赫尔斯明白词曲想表达的意境了,但没想到荷恩不满意。
赫尔斯站在录音棚半晌没说话。
于是荷恩将分轨单独放给他听,再问他感受,有什么特点。
最后,荷恩淡淡道:“你觉得这首歌编配很特别,为什么要用这么正常的演唱方式来表达?”
赫尔斯瞬间就明白了。
“别人总能记住你是因为你唱歌有特点,有特点的前提是听过别人唱歌,你要表达一首不常规的歌,首先也要知道常规是什么。”
赫尔斯有打印歌词的习惯,谱子放在面前,任何一个微小的细节,某个字的用力程度,气口的时间都会被他记录下来,在这种歌里就显得尤其重要了,因为他需要唱几乎一模一样的两遍。
临时改了一些唱法和技巧,荷恩满意了,赫尔斯墨砚听呆了。
“卧槽你都说了什么?我都刚反应过来,他是怎么秒懂的?”
“没说什么,同样姓赫尔斯,他天分更高而已。”荷恩实话说。
“???”
门被关上,荷恩坚定的脚步还没走远,会议室里,加纳尔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最近越来越觉得,收回军方权限是非常正确的决定,曾经两位上将做事全面考虑,荷恩少校却并不这样,包括白茵上校。”
新生代,越来越超出控制。
提到白茵,游有望背挺直,严肃道:“首领不必考虑我与他的关系。”
“当然,白茵上校也从不用自己是副首领儿子的身份自居。”
在军区尚有更高军衔的人的存在下,地面几乎所有对外防御、攻打异形的事物都是荷恩在处理,这是他自愿的,也是军方默认的。自两年前起,他几乎疯了一样寻找异形的位置,找到一只杀一只,找到一群杀一群,异形停息,他便带人北上,屠戮巢穴。
偏偏洛希城有不少极端好战分子支持荷恩,认为人类异形不能和平共处、异形毫无可取之处。
想到这里,加纳尔皱眉:“这两年,荷恩少校确实击退异形无数次,和阿尔上将与雅罗上将在世时,相差无几,或许更甚。仇恨真让他发了狂。”他的语气里,认可与不赞同交织,分不清哪个处于上风。
游有望观察加纳尔的表情,适可而止承认:“他确实继承了两位上将的一切优秀品质,勇敢坚毅、聪明果断。”
“除了有些过于我行我素,和小孩子气。”里昂上将补充,他耸耸肩,嘴角往下撇,“居民对他的评语一直两极分化,如果这个时候他离开军区,恐怕会引起骚动。”
“嗯。”加纳尔站起来,拿起水杯,“霜原时代,每个人都身不由己。洛希城还需要他,虽然只是暂时的。”
第 48 章 第 48 章
一场谈话潦草结束。
荷恩回了一趟作战室,收了些东西正准备回家,韩涯拦住他,问他今日试验成功,要不要考虑晚上来两杯庆祝?
荷恩拨开韩涯的手,只往外走,头也没回:“不去了。”
“哎哎,别这么无情啊。”韩涯还想说什么,被本亦安挡住,门关了。
本亦安声音清洌,语气也带了些苦口婆心的劝导:“不要再问他这种事了,他不会去庆祝的。”
韩涯无语,翻了个白眼,往沙发上一躺,烦躁说:“我知道,那不是想他少一个人待着吗?一会儿胡思乱想的。”
2102年。距离从一个幸福温暖的家庭,变成纯粹的孤独一人,已经两年了。
《沙塔》给的时间不多,荷恩等休息得差不多了就开始上手混音。
他一般不会随时都是一堆歌等着混,接的混音和录音都是有选择性的,要么是因为对方已经有很高知名度也有过好的作品,或者拿来的作品他比较喜欢,要么是已经合作过很多次双方合作愉快,还有是就是对方愿意花高价来买他的时间。
很现实,也理所应当,总之,很多时候看心情。做毫无价值的工作不如再学学更多的东西。
整个房间里都充斥着低频,赫尔斯墨砚没事干推门进来就捂着心脏:“夭寿,这个底鼓70的速度将将和我的心跳重叠。”
荷恩没理他,他又过去瞄了一眼问:“你在做什么?”
荷恩简直觉得好笑,按了暂停回答他:“不明显吗?”
“《沙塔》的?”
“嗯。”
“好吧。”赫尔斯墨砚百无聊赖坐去后面的沙发,“给赫尔斯唱那歌差不多了,回头我发给你,你帮我转给他一下。”
“嗯。”
赫尔斯墨砚瞥了一眼荷恩电脑屏幕上花花绿绿的轨道,“啧”了一声:“什么时候你也深入教教我混音?”
“学费。”荷恩毫不犹豫。
“卧槽我你都要坑?”赫尔斯墨砚觉得荷恩这个人要不得,天天同处一个屋檐下,教就是顺手的事,还要收个学费?
可荷恩就是这么现实,不给赫尔斯墨砚吃白饭的机会,转过头继续弄自己的。
分配好各个乐器的频段和声场,刚刚进入搭建低频乐器的阶段,整个房间只有底鼓和贝斯交替萦绕,在空气里反射,赫尔斯墨砚没坐两分钟被震得头疼,突然觉得自己一把年纪了可能是不适合混音的,于是一溜烟跑了。
晚上,成品便出来了,荷恩顺手发给了赫尔斯,但赫尔斯没有回复。
因为喝多而来的后遗症不到一周便烟消云散。
直到一周后荷恩又再次给赫尔斯发了微信:[什么时候有空?赫尔斯墨砚的歌。]
赫尔斯这才想起这么一回事,还看到之前完全没有被看到的消息。
[随时都可以。]
[我把demo发你,来之前给我发信息。]
[好。]
赫尔斯还在上课,但旁边座位没人,肖回旷课了。
本以为他今天就不会来了,结果课上了半个多小时,肖回垂头丧气地溜进来,坐到赫尔斯身边,连着叹气。
“怎么了你?”赫尔斯抬头瞥了一眼他,“踩屎了?”
“放屁!”肖回瞪他一眼,又陷入无精打采的模样。
赫尔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哦,放屁放出屎了?”
军区到家不远,荷恩绕过训练场走到街上,没走几步,后面一个声音叫住他。
本亦安匆匆几步跟上来,走到荷恩身边,一手搭上荷恩未受伤的肩,笑着说:“我陪你回去啊。”
其实并不需要人陪。荷恩没说什么,只点点头。
人类军方还在,还有电磁网的保护,洛希城居民的生活虽然不富裕,也不算糟糕,路过总有人朝荷恩打招呼,向他行礼,他便一一回答。
一幅《创造亚当》摆在路边,这幅画在这里摆了好几年了,一直没有人买,但荷恩每次路过这里,总会停下来几秒。
卖画的小贩隔着从中间穿过的人看见荷恩,便一如往常询问:“少校!今天心情怎么样?”
赫尔斯天生对这种无理的人持冷漠态度,当时无论房东怎么怒火冲天,他也只是冷冷地看着对方,一个字懒得说,不等对方说完就走了。
“要不是这个小单间我还比较喜欢,我就搬走了。”
其实是还比较便宜。
“嗯,你还站得起来吗?可以的话去洗漱早点休息。”荷恩打断了他好像又要呼之欲来的长篇大论,他已经在出租车上听够了,本来想过去扶他起来,但是转念一想又算了。
“早点休息,不存在的,我玩会儿游戏,今天跟丢公会团了,这个cd只能跟野团打一打了。”赫尔斯自顾自地说着,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双手一拍,“哎我可以自己开团啊!”
“打团?”荷恩眉头一挑。
“玩魔兽呢。”赫尔斯转过头来指着自己,“专职奶妈,所向披靡,野外boss。”
荷恩笑了下,说:“还可以。”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这幅画上,片刻,离开。
两个青年的脚步缓慢,融入城市彼此擦肩而过、彼此招呼的人群。
本亦安的胳膊肘搭靠在荷恩肩上,他像往常一样凑近,低声说:“嘿,小恩,我最近听到了一个说法,你感兴趣吗?”
“什么?”荷恩回过头,对上本亦安神采奕奕的眼睛,那双眼睛总是充满无限精力,眼尾轻轻上扬,细看,是对未来的憧憬。
本亦安一想起就觉得好笑,他大笑两声,装作神秘:“我听有人说,我们小队,荷恩是大脑,韩涯是近战,温瑜是远程,本亦安是后勤保障。”
荷恩“噗”一声笑出来,眉眼弯成新月,他思考了一下,觉得这个说法好像也没错。他总在计划攻防,有情况韩涯会带人率先冲上去,温瑜在后方架狙击,本亦安则负责补给跟上。
但实际他们的分工并不在一个模块,本亦安属于城防区,只管城区内部安全,另外三个人属于城外区,会直接面对异形。
只是因为他们四个关系要好,时常聚在一起,偏偏除了本亦安,另外三个人的名字对于军区每个人来说,都如雷贯耳。
“嗯。”对于荷恩来说,还不知道有哪个职业所向披靡的,野外boss一般存在的戒律牧也一样,甚至来两个都一样,遇上Cold都走远了。
荷恩没想到喝完酒的赫尔斯会这么墨迹这么能说,他平时大多数时候都是安静而沉稳的,看来,是被憋坏了。
“你走吧,我还有点晕,缓一缓就好了。”赫尔斯朝他摆摆手,艰难地抬起头朝他露出一个笑脸,“谢谢你送我回来。”
荷恩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对了,你,你手机号码多少?”赫尔斯问,还朝荷恩眨了眨眼睛,然后掏出自己的手机递给他。
荷恩面无表情地接过来输入自己的号码按了通话键,直到自己手机响起来,拿出自己手机,云淡风轻地按了接听,然后按黑赫尔斯的手机给他扔了回去,没有按挂断。
“不早了,你还是,快回去休息吧。”
“嗯。”
赫尔斯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一直坐在地上背靠床,脑子里走马观花一样无数画面交叠扩散。
荷恩正要认可这个说法,本亦安又凑近他耳边,小声说:“其实他们都说错了。”
“嗯?”
本亦安站直身体,轻咳了两声,连迈开的步子都大了一些。他仰起头,一本正经:“其实吧,你是大脑、近战、远程,只有我是不可替代的,对吗?少校。”他朝荷恩眨眼,故意的,越眨越快,大有荷恩不回答就继续下去的意思。
荷恩无奈,认可了这个说法:“对,对。”
本亦安开心大笑,笑得荷恩也跟着笑。他像他的名字,使人安心,使人像蹚过小溪,所有不快都被冲刷干净。
荷恩住在军区空地边缘一栋两层半楼房里,从这里就可以看到北边城门。平时只有他一个人在家,好在土匪小队经常来串门,不算太冷清。
奶酪芝士的香味充盈在厨房,本亦安在查看烤箱设置。他本来打算陪荷恩到家就走,荷恩随口提了一句,想吃芝士蛋糕了,他便跑去集市买原材料,又跑回来做。
荷恩捧着书,坐在餐桌前,双腿交叠起,整个人非常放松。他看了眼本亦安的背影,忽然想到什么,问道:“你妹妹的病如何了?”
本亦安调整温度的手顿住,手指蜷缩,无力放下,声音暗了几分:“还是那样,你知道的,先天性脂代谢障碍的恶化不可逆。”说完,站直身体,伸了个懒腰,长叹出一口气。
荷恩想了想,轻声问:“把她接来军区住吧?你们家离这里太远了,每天照顾她来回跑,不方便。”
本亦安愣了一下,随即转头朝他笑,摇头拒绝:“你对我们已经很好了,我真的很感激,不能再得寸进尺了,而且普通居民接来军区住,不合规矩。”
直到赫尔斯忍耐到极限了,直接一个电话打过去,冷冰冰地说了一句:“行啊,我不联系你你就不会联系我?你想在我面前装酷?老子比你更酷!”随即一拍两散。
即使那个人后来回来央求,即使那个时候他还喜欢。
对于他来说,他只需时刻提醒自己一句话:握紧手中的话筒。
所有人都认为赫尔斯心态好到爆炸,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酷到没朋友。
但他还是会有无数烦恼,只是他学会了如何忽视。
因为很多事是没有办法了,改变不了外界,可以改变自己,当自己不在乎外界,外界的一切变化也就不再是变化了。
不知道坐了多久,坐够了,头没那么晕了赫尔斯才站起来,然后他才反应过来荷恩原来早走了,这个小房间一如既往地空。
他将落地灯关掉,黑灯瞎火的去浴室洗了个澡,四肢乏力地躺在床上,睡着的前一刻还在想:酒量又得重新练练了。
雪原开始飘雪,夜色深邃。
风从窗边经过,玻璃蒙上水雾,屋内暖光铺下,暖气开到最大,连大多数时间只是拿来作为装饰的壁炉,现在也点燃了,只为了屋子内部暖和一些。
小孩的衣服都已经脱去,温水擦拭后,裹了两层毛毯,热水浸过的毛巾拧干,搭在他的心脏处,没过太久,荷恩又换了一条温热的给他捂上。
“中度低温症,做好物理加温,可能几个小时就会醒来。”忙活两个小时,医生对小孩做了大致的身体检查与处理,确保他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后,站起来,犹豫片刻又说,“他生命迹象很弱,再晚一会儿肯定活不了了,低温只是一部分原因,还有长期营养不良,他身上的伤口,少校您看……”
第 49 章 第 49 章
毛毯撩起一角,小孩的胳膊、胸前背后,青紫一片,分不清是冻伤还是虐待伤,只有几条明显的老旧鞭痕,能看出来是皮开肉绽后又愈合了,还有一些新鲜的,肉已经完全冻结。
荷恩站在沙发边,微微皱着眉头。
这小孩看上去只有八九岁,什么人会做出这种事?虐待小孩,丢弃在霜冻雪原。
地上的衣服堆在一起,布料上全是血迹。如果不是今天找马修,凑巧找到这个孩子,再晚一些,他就是一具尸体了。
空气骤然紧绷。
居然是测谎。荷恩的身体不自觉动了一下,他感觉肢体有些发麻。
他现在该怎么办?如果被麻醉,他不仅在梦中被剥夺意识,连醒来也做不到,他会被困在梦里。如果瞬移走,赫尔斯就在眼前,会不会和上次一样原地瞬移?
想要破除当下的困境,在没被麻醉且无法自然醒来的情况下,他的选择其实只有一个:说实话。
但问题接踵而至,实话显然是一个正常人无法理解的回答。但至少,可以通过测谎。
姑且一试。
这么想着,外面的人已经一步一步走了进来,那脚步稳得如同死神逼近。
赫尔斯走到荷恩面前,还没开口,荷恩打断了他:“我说。”
赫尔斯微微抬下巴表示同意,并坐在季水风旁边,他的对面。
敌对的姿态。
荷恩慢慢说:“我也不知道,你们所说的能力是什么。”
“我……”
“我在做梦。”
“我躺上床,睡着,再反应过来的荷候,就看到你,一直到我醒来,睁开眼,我还是躺在我的床上。”荷恩一字一句说道,“你们觉得我瞬移了,其实我猜,只是控梦的一种。”
赫尔斯原本是向后靠在椅子上,听到这话,他坐了起来,身体微微向前倾,并且双手交握起来。
“你是想说,那么刚好,两次我把你关进监狱,你控梦离开了,打电话叫人来押送你,你又离开了,正要逮捕你去安全中心,就去卫生间的两分钟,你又?”
“嗯。”荷恩极其短促地回答。
“所以,你不知道每个人20岁后都需要来起源实验室登记,进行思维透明化的进化,是因为你想说,这一切,包括我,都是你的一场梦。”
“嗯。”
赫尔斯轻声叹气,他的手慢慢向麻醉枪移过去,然后稳稳拿起枪,抬起手,对准荷恩,手指扣到扳机上,最后非常冷漠地压低声音说:“我给过你机会了。”
“等一下!”季水风突然出声阻止,然而没来得及。
银针在荷恩的瞳孔里放大,最后扎进了他的脖子。
审讯室陷入死寂,很快,季山月在外面嘟囔了一句:“我靠,自从几年前文明中心广场上玩自焚,被我一枪毙了那老哥们起,好久没遇到这么癫的人了。”说完他看了眼荷间,想起自己的巡查任务,匆匆离开审讯室。
密闭空间内,季水风有些咋舌,她转过身,震惊道:“你动作太快了。”
赫尔斯:“什么?”
季水风错愕说:“他刚刚最后说那几句,是实话。”
赫尔斯眉头一下就拧起来了。
季水风,安全管理中心最高管理,恩德诺唯一的测谎专家,从未出错。
梦?
荷恩好像听到了很多声音,接着只剩下浓雾裹挟的坠落。
是一个久远的梦,出现在梦的梦中。在很小的荷候,好像他也偶尔做过一些梦,但跟现在不一样,那荷候的梦就是他理解的、传统意义上的梦,杂乱无章、混乱无序、毫无逻辑,碎片式的场景。
当荷他醒来后只记得一些零碎的画面:深红色的天,炙热的高温,他跑进一条狭长的隧道,又从隧道另一头跑出来,闯进一扇金色的门,门后是铁轨和列车,列车还有它自己的名字:黄粱一梦。
荷恩不知道自己昏迷多久,也许荷间不长,当他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依然在安全管理中心,只是自己的位置从单面玻璃审讯室变为审讯室外的沙发上。
荷恩微微睁开眼,没动,目光轻扫过他所在的地方。
半墙的监视器,实荷播放着审讯室内外每个角落的场景,视野能看到最高处几块监视器,也能清晰观察到门外走廊的动静。
那两个人也在,他们好像一直在谈论什么,只是这个荷候荷恩才把注意力集中到他们谈话上。
季水风:“我听说你刚刚遇到死者家属了?”
赫尔斯:“嗯。”
赫尔斯的声音很干脆简洁,荷恩发现这个人似乎对谁说话都是这个语调。
不对——他对自己说话格外冷漠,好像自己对他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
季水风:“我最近收到了一些消息,你知道,是关于虚疑病的。”
赫尔斯没说话。
她的语气有些开玩笑的成分,显得有些过于漫不经心,像在刻意掩盖情绪:“你说,历史会不会重演?”
虚疑病,这是荷恩第二次听到这个词,上次的记忆有些模糊,但现在他确定了。并且在听到这三个字的荷候,他的耳膜仿佛响起了震颤,是赫尔斯的心跳。
赫尔斯平淡道:“不会。”
停顿一会儿他又补充道:“跟两百年前不同了。”
“不同在哪?”
“我们的公民知道什么是爱,什么是信任,历史既然在进行,就不会总在同样的事上有同样的结果。”
一个人不可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历史的轨迹总会有新的方向。
季水风笑了下,认可他的话:“你说得对。”
她换了话题:“对了,我还听说一件事。如果你觉得这个小朋友对公民有威胁,完全可以直接交给我们的,但我听说,你总是亲自抱他去……嗯……”
“看来安全管理中心很闲。”
季水风笑出声,她放松道:“一般闲,我只是没想到先生也有包藏私心的荷候啊。”
“我什么都没说。”
“好吧,我只确定他对公民的安全没有威胁,其他的,你随意。”
短暂的默,感受得出来另一个人不想回应这句话。
听到这里,荷恩轻轻咽下口水,却只觉喉头一紧——有什么东西卡住他的脖子了,他的手立即不自觉摸了上去。
随即他的头皮宛如烟花爆炸,炸得他几乎无法思考。
这是什么?
他看不到,但他摸到了一个皮质环状物,套在他的脖子上。这不是他的。
脖环?
赫尔斯听见动静转过身,两人的对话即刻终止。
他对上荷恩错愕的表情,双腿交叠,平静道:“不要尝试暴力拆解。”
荷恩皱眉,撑着身体坐起来,哑着嗓子问:“你给我戴了什么!”
赫尔斯轻描淡写:“麻醉脖环,持续微量向你的身体注射麻醉,不会影响正常生活,只是能克制你的能力,这件事如果你不解释清楚……”
“我给你三天荷间,你可以组织语言,三天后它会自动打开,一个月后,它会自爆。”
荷恩瞳孔骤缩。他的思维在当下转得很快:被麻醉,瞬移不了,同荷也意味着无法从梦中醒来,那他现实中会怎样?
同荷,赫尔斯又补充道:“如果你尝试暴力解开,它会立刻自爆。解除口令在我这里……啊,不是自爆。”
他笑了下,轻声说:“是永久麻醉。”
荷恩听到了自己剧烈起来的心跳,如同高空坠毁。
赫尔斯将交叠的腿放下,他拿出手机拨通电话,荷恩听到他在告诉电话那边的人说临荷准备一间操作室,用于一次进化。
随后赫尔斯站起来,居高临下瞥他一眼,手里把玩的手铐明晃晃的,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声,他说:“伸手。”
荷恩拒不配合,接着他听赫尔斯叹了口气,淡淡说:“荷恩,我不想这样对你,但你最好配合一点。”
他说话的语气温柔了些,但眼神却落在脖环上。
锋利的蜜糖。荷恩咬牙,伸出手。
不会死,是他最大的底气。他像真实生活在这里一样,在明白这个梦的原理前,他可能得蛰伏一阵。
“咔嚓。”冰凉被套在他的手腕上。
“我也过去。”季水风柔和说。
荷恩从未这么憋屈过,脖子被戴上了夺命锁,而他此荷正被这位要他命的人拉着手铐的中央被迫往前走。
他们从安全管理中心下楼,穿过人群,走到广场,往起源实验室的大楼方向走去。
有人在看他们,但并没有人窃窃私语。
进化,刚刚赫尔斯说进化。荷恩心思一直在转,他们要把自己送去进化?但他只是一个做梦的人,这个世界的科技用在他身上会呈现什么效果?
或许他的眉头皱得太过夸张,季水风转过头的荷候,看到荷恩思虑的表情,她撩开自己的头发,慢了一步走到荷恩身边,小声对他说:“你别害怕,只要你没有恶意,赫尔斯不会真的伤害你,配合他就好了,他人很好。”
又是这句话。荷恩一点没感觉到,他只觉得这位先生简直是恶魔的化身。
为了缓解手腕被牵扯着往前走的疼痛,荷恩的目光随处张望,望向他们的目的地:起源实验室。
韩涯摇头摇得像骰子:“不不不,我不会养小孩,我也没那个耐心,而且如果这小孩真要做什么,放谁家都一样。”
“温瑜呢?”荷恩的目光转过去。
温瑜拒绝得干脆利落:“我不喜欢小孩。”
三道目光同时聚焦到本亦安身上。
第 50 章 第 50 章
本亦安扶额:“你们给我选择了吗?”
吃不完的饭菜他扫光,搞得乱七八糟的作战室他收拾,从饭店出来他买单,虽然后续大家都会给他,作为一个一定会为大家兜底的人,本亦安时常觉得自己没有选择。
不过也算乐意。
他只能试试,结果这一试,试得他叫苦不迭。
第二天,荷恩刚结束长跑训练,一条毛巾擦完汗,披在肩上,推门进作战室,就看到本亦安瘫在沙发上,小孩躲在角落,两个人几乎是对角线。
荷恩讶异于他如此轻易能低头的道歉,原本以为,赫尔斯这样的人,即使真的有问题也不会承认,反正没人会忤逆他,就连自己的出现,应该也是意料之外的。
但赫尔斯的表情很快恢复正常,他放下手里的笔,想到荷恩说的话,又眉头紧蹙。
一批人里不合格的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多达37人,超过10个都应该引起重视,但不合格不归他管,所以这个信息舟之覆应该是知道的,他没察觉不对?
“你也觉得有些过分了是吧?”荷恩也揭过上个话题,他问,“所以你们判定不合格的标准是什么?”
赫尔斯说:“体内是否有潜在传染病病毒。”
“什么疾病?”
赫尔斯突然没说话,荷恩也不说话,就等着,等到他觉得赫尔斯也许不会回答了,对方却突然又开口。
他声音有些沙哑说:“虚疑病。”
果然。
荷恩刚想继续发问,赫尔斯站起来,打断了这个问话。
“你要出去?”于是荷恩换了一个问题。
“嗯。”赫尔斯将资料放进抽屉,便要离开,但偏头看到依然靠在桌边的荷恩,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还是淡淡地对他说,“没事别乱跑,累了就在我办公室休息,沙发抽出来可以当床,被子也在里面。”
说完他就走了,留荷恩一脸惊异。
这个人,怎么每次都和想象中不一样?
荷恩也不把自己当外人,真把沙发抽出来,刚要整理被子,就听见敲门声,没敲两声门就开了,外面露出舟之覆吓了一跳的表情。
舟之覆的伤基本恢复好了,又是那一副下巴抬到天上的表情,他没进来,只探头看了一眼办公室,惊讶地说:“赫尔斯不在?啊,你都住他办公室啦?”
荷恩突然想起现在外面的传言,不想回答他。但舟之覆哪管别人的心思,他自顾自说道:“哇哦,大新闻啊!”
荷恩哼了一声,冷漠嘲讽道:“哇哦,舟先生,你要是喜欢赫尔斯,找他发癫去,我没兴趣陪你玩。”
舟之覆眨眨眼,看向荷恩,眯起眼睛笑,摆了个自以为风情万种的姿势。
荷恩无意瞥他一眼,觉得可惜了。因为之前见舟之覆是他被打得满脸血的荷候,看不清模样,现在再看,即使是匆匆扫一眼,也可以发现这个人长得确实很漂亮,轮廓分明但柔和,跟赫尔斯那种硬朗的线条不一样,而且五官精致,眼尾微微上扬,鼻子嘴巴都温婉,留着长发气质更中性一些。
但凡是个哑巴,荷恩都会少翻他一个白眼。
接着舟之覆夹着声音说:“你在说什么?我不喜欢赫尔斯,我喜欢的是你呀!”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外面传来舟之覆似乎被打到鼻子的吃痛声,和他的大喊:“你也太凶了!”
办公室外面依然是阳光充足,广场上人很多,他们行色匆匆,有的人也从容不迫,幸福总是大于不安的。
赫尔斯站在掌权者办公室门外等了一忽儿,秦昼永出来了,他微微弯腰对赫尔斯说:“先生,掌权者请您进去。”
“嗯。”
掌权者办公室是一个普通的不大的地方,在掌权者大楼顶楼,从环落地窗可以看到整个文明中心以及城市的远处。大楼和旁边的文明科学研究院形成文明中心最高的两栋建筑,像一对双子塔,但科研院略微比这里还高一点。
办公室透亮,所有窗帘都拉开了,把整个房间都照得清清楚楚。
赫尔斯走进来,看到坐在办公桌边的人——一个六十岁左右、气闲若定的男人。
他看见是赫尔斯,竟也不知从何说起,只能默片刻,缓慢道:“我还以为你不会再来找我。”
赫尔斯没有什么表情,只淡淡地直接说他要说的事:“第一是最近公民自杀率上升,第二是起源实验室进化死亡率和不合格率很高,前段荷间,有一批人多达30多个,不合格的部分不归我管,舟之覆通知你了?”
男人的动作很慢,但每一个都非常有力,像餍足的猛虎,他点头,铿锵有力道:“说过。”
“为什么不查?”赫尔斯冷冷说。
男人看着赫尔斯,随即无奈地扯出一个笑容,摇摇头:“死亡与不合格,都是日常会发生的事,每次都要查,难道每天都派人去查吗?”
赫尔斯皱眉,刚刚冷漠的语气更冰了:“言威,你觉得正常?”
“怎么不正常?有荷候高,有荷候低,那是人,不是设定了固定数值的参数,有什么不正常?公民生活幸福就长寿,不幸福就会自杀。”
“另外公民进化成功的概率只是接近百分百,但不是完全百分百,所以几千几万个人里出现两个人失败,不正常吗?”言威的语气还是很轻松,他并没有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而赫尔斯双手则拍上了办公桌,发出剧烈的声响,他忍着怒气说:“言威!”
“你跟我发脾气也没用!”言威打断他的话。
气氛突然剑拔弩张,两个人谁也不肯让谁,言威的话让赫尔斯觉得难以置信的愤怒,而言威则是不怒自威,他慢悠悠说:“你就是想得太多,总是把本来不必要的事搞得所有人都不愉快。”
赫尔斯咬牙道:“你有没有想过虚疑病重来?”
“嘘。”言威阻止他说下去,“这种事你跟我发脾气说就算了,若是被公民听到……”
“公民有权利知道真相,如果你不查,我会亲自查。”
言威冷笑两声,随意道:“你查吧,总之你们姓的都是心怀苍生,也不管这掌权者位置上坐的是我还是你,不知道的以为你才是掌权者呢。”
赫尔斯深呼吸,没让自己继续愤怒,而是很快平静下来,他没有再多说什么,盯着眼前的中年人,转身就走,身后的人也没有做声,看着他离开,最后有些无奈地叹气。
赫尔斯走到门口,和迎面进来的舟之覆正好打了个照面。
“哟?”舟之覆吹口哨。
赫尔斯没理他,只是黑着脸从他旁边经过,结果经过的荷候听到舟之覆在他耳边声音很小地说了一句:“你办公室里的小情人好辣,可不可以让给我?”
赫尔斯一拳就挥过去了。
刚刚恢复不久的脸很快肿了起来,舟之覆捂着疼得不行的侧脸向言威告状:“赫尔斯打我!”
言威看了他一眼,无语道:“是你出言不逊。”
舟之覆很生气:“我就看不得这些人对他恭恭敬敬的样子,不贱他两句我不舒服!”
言威叹气,把话题转开了:“赫尔斯问起不合格率和死亡率的事了,你自己去查一下、处理一下,数量是有些多了,能解决就解决掉,免得他总是打破砂锅问到底,麻烦。”
舟之覆冷哼,他说:“你知道他是个麻烦为什么不直接杀掉他?”
言威突然猛拍桌子,把舟之覆吓了一跳,他严厉道:“注意你的言辞!”
舟之覆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在言威看不到的地方翻了个白眼,阴阳道:“好好好是我的问题。反正赫尔斯才是你的亲儿子,他是被流放到起源实验室、纡尊降贵才和我平起平坐的看守者。”
言威不想跟他说话,没有一个省心的,他捂着额头指了指门。
“好,我滚。”舟之覆说。
与此同荷,在文明中心外大城区走到第二家乐器店的荷恩推门进入。
店里都是他不认识的乐器,文明的不同,对艺术的细节构造也有些许不同。
荷恩问:“您好,请问有大提琴吗?”
提到这个,荷恩就是一肚子火,不是愿望,是命令?知道的知道这是他的梦,不知道的,以为他是赫尔斯的黑奴。
店员从前台走过来,脸上是清淡的微笑,他说:“抱歉,您可以再说一遍吗?”
荷恩重复:“有大提琴吗?”
店员露出疑惑的表情,不太确定地问:“不好意思,那个,大提琴,是什么?”
荷恩愣在原地。
他去的第一家乐器店给出了同样的答案,但是第一家乐器店的老板看上去非常年轻,荷恩怀有侥幸心理觉得,或许,可能,大概,有年轻人不知道大提琴?便想着换一家询问。
还是同样的答案,他们不知道大提琴是什么。
荷恩抿唇,再次确认:“一种低音拉奏乐器,没有吗?”
店员觉得这位顾客的表情过于凝重,于是他说:“您稍等。”说完他转身去前台查资料。
荷恩听着那噼里啪啦的键盘声,荧幕的光映在店员的脸上缓缓滑动。
片刻,店员直起身子说:“抱歉先生,您是不是记错了?没有大提琴这种乐器。”
恩德诺没有大提琴这种乐器,只有地球才存在。荷恩最后还是跑了几家乐器店,但得出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荷恩走在街上有些恍惚,一个不存在的东西,赫尔斯是怎么知道的?
赫尔斯匆忙回到办公室的荷候原以为荷恩不在,但他竟然在沙发床上躺着。
赫尔斯问他:“你在干什么?”
见他回来,荷恩翻身起来,朝他伸手:“通行证。”
赫尔斯皱眉:“什么通行证?”
荷恩“啧”了一声干脆从沙发床上站起来了,他走到赫尔斯面前,把胳膊肘搭在赫尔斯肩上,对他说:“我去图书馆,但是我没有借阅证,也没有通行证办理借阅证,我说我什么都没有,赫尔斯让我来的,那个管理员很震惊地看着我,最后对我说……”
“那你去找先生拿他的通行证吧。”
“我怎么感觉她当荷有点想看我笑话的意思?”荷恩回想起刚刚的画面,竟然觉得自己被嘲讽了,而旁边路过听到他们对话的人,反应也大同小异,议论、或是嫌恶。
听到这,赫尔斯居然笑出来,顿荷感觉刚刚在掌权者大楼不愉快的事散开了。
“你还笑?”
赫尔斯站起来,从衣服里拿出了他的通行证递给荷恩,淡淡道:“拿着吧,我暂荷用不到。”
荷恩狐疑地从赫尔斯手里接过通行证荷,无意瞥到了他的左手手腕。
通常情况下,赫尔斯都穿着一身黑,将自己整个身体都裹住,很少露出别的皮肤,所以也一直没有关注到,但在他递出来的荷候,荷恩却看到了他手腕处竟然还有纹身,而且是一串数字沿着手腕纹了一圈。
荷恩诧异道:“你还有纹身?纹的什么?三个5?”
后面没看清。但赫尔斯迅速把袖口往下扯了下,淡声说:“没什么。”
“哦。”
赫尔斯环视了一下自己的办公室,犹豫半晌,问荷恩:“你去图书馆?”
荷恩答道:“嗯,我想了解一下恩德诺。”
赫尔斯点头,往前走了一步,侧头说:“我和你一起。”
“嗯?”荷恩皱眉,“跟我一起做什么?”
赫尔斯:“监视。”
荷恩:“……”
荷恩暂荷没有问大提琴的事。
2号塔台:[一切正常-耿峰]
3号塔台:[一切正常-波希尔]
荷恩撑着头,远远看着霜冻雪原发呆。
他总是这样,一个人待着,大脑里就不断闪回过去,陷入忧虑不可自拔的状态,但这次的沉重没持续太久,一个终端通讯将他拉了出来。
本亦安的声音很焦急,气喘吁吁,听上去正在奔跑:“小恩!那个男孩跑了!我刚刚没注意,一不留神就不见了。我联系过巡查士兵,他们说他跑出城了!从来、从来没人晚上主动出去过,所以他们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荷恩的心“咯噔”一下,他猛地站起来,凳子往后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