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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塔将倾 [末世] Chillyeon 20967 字 2个月前

第 81 章 第 81 章

那场实验发生在2110年的秋天。

尽管雪原覆盖下的地球早已经没有明确的四季之分,但人们依然沿袭曾经的纪年法,期盼着惊蛰时万物复苏,等待夏日炎炎,想看霜降的金黄落叶,至于冬天,如果春天会来,冬至的夜晚便可以不那么黑暗而漫长。

那年荷恩30岁,但他对那一年的记忆非常模糊,在梦魇般的疼痛里,他好像听到赫尔斯的呼唤,那么急切,那么哀恸,他抓不住,只能顺着记忆的黑洞,再次一头扎进去。

在异形发起入侵前一周,本亦安在主塔台值班,晚上值班,结束就会直接赶往实验室,荷恩则日日夜夜在作战室制定方案,这次甚至是和白茵一起。

入侵前三天一早,伍迪在作战室接了通电话,提到实验,荷恩倏尔想起前两天加纳尔提到的日子,就是今天。

城防区早就部署好了,他处理完当下手里的事,也急匆匆离开。

严舟意识回笼的一瞬间,脑海里飞速划过刚刚发生的所有事情。

冰凉的地板给身体带来轻微的硌痛感,严舟用手撑着地面重新站起来的时候,没理会凌乱肮脏的衣服,视线匆忙地环顾四周。

待看到他觉醒的漂亮卡牌还安安稳稳地站在一边后,严舟轻微松口气。

只这种情绪并未持续,因为随着模糊的视线愈发清晰,他看到少年正有些难过地看着地面,纤长的眼睫因为被主人低垂着而显得分外可怜。

严舟的心瞬间高悬起。

“我的英雄上校。”白茵称呼荷恩永远都是这个称呼,十年来,从“英雄少校”变成了“英雄上校”。

荷恩与这位空军区域的上校在长大后并没有太多私交,所以对他调侃般的称呼也从不做任何反应,只有军区相关事宜才会有联系。

那天,白茵把他拦在作战室外,低声问他:“你要去研究所?”

荷恩表面不动声色:“与你无关。”

白茵几乎当下就确定了自己的猜测,他说:“我听到了一些消息,对你不利,有人希望你别去。”

荷恩沉默一瞬:“你的消息从哪里来?”

我以后是不是永远都说不了话了?

荷恩张嘴做着唇形的时候,也在小心地观察着严舟的反应。

他并不确定他这张卡牌在严舟心中的地位。

荷恩试图通过调动严舟对卡牌知识的求知欲,来促成严舟进入学院这件事。

荷恩的无法说话可以视为卡牌的缺陷,而这个缺陷,从理论上来讲是可以弥补的。只不过这种手段显然不是普通卡牌师能够学习掌握的。

而对于目前的严舟而言,最有可能学习到相关知识的途径就是进入学院。

如果严舟足够重视他这张卡牌的话,有一定可能会为了他进入学院学习。

虽然刚刚荷恩靠着卡牌能力帮严舟度过了一次危机,应该算是暴露出了卡牌的潜力,但荷恩还是有些忐忑。

他记起了主角并不喜欢召唤类卡牌。

内心打鼓的同时,蝶翅般的眼睫也随着荷恩颤了颤。

视线中微微弯起的弧度让严舟的心尖像是被什么挠了下。

荷恩准备给自己加加码,让自己在严舟心中的重要性提高。

他给严舟画大饼的同时,悄悄收回了自己因为说谎而心虚的眼神。

白茵玩弄自己的皮手套,低眉道:“这你就不用管了,战争有时候不是靠正面战场的输赢,而是靠情报和人心。”

“所以你拦我,是为了炫耀你的情报?”

“不,我是来提醒你,不要去研究所。”白茵瞥向作战室内,眼神幽深,“我好奇,我的父亲那么看好你,你会不会主动跳出棋盘,或牺牲自己,去赢一场没有胜者的棋局?”

荷恩静静看他一眼,语气冰冷:“我不是棋子。”

白茵点点头,不置可否:“可是,觉得自己不是棋子的,可能才是棋盘上最重要的那颗。”

荷恩没有再回应,转身离开。

可我还有些话想要亲口跟你讲。

嗯,只能等他可以开口说话后,才可以告诉严舟。

其他的方式都没办法清晰传达给严舟。

并且是很重要的事情。不止是心跳在加速了,太阳穴好像也因为不住上窜的热度弄得砰砰直跳。

被黑发遮挡住的耳尖红到好像氤氲着热气,严舟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还能驱动着身体动作,晕头转向地将手摸向自己脖间的吊坠的。

具象化的精神力蓝光让吊坠流转出涟漪,明明是再简单不过的行为,严舟从吊坠里拿出物件的动作却很缓慢。

这枚刻有他名字的吊坠是卡牌师公会免费发放给卡牌师的储物工具,上面储备着空间系卡牌的能力,方便卡牌师携带进副本时需要的生存物资。

因为这是公会给每个卡牌师都会准备的福利,吊坠的储物空间并不大,只有3立方米,并且需要卡牌师定期前往公会为吊坠充能,所以稍微发展好点的卡牌师都不会用它,会另外高价购入更好的储物道具。

还处于剧情初期的严舟显然并不在这个行列。

不算充裕的储物空间,相对其他卡牌师而言很低的物欲,令吊坠里面堆放的东西大多都是严舟用过的,严舟好不容易才从里面找出崭新的帽子和口罩出来。

眼镜目前是没有的。

事实上,有没有也不碍事。

骨节分明的手将荷恩需要的东西递过去的那刻,荷恩很自然地将东西拿了过来,直接上手去戴。

原本给严舟准备的东西,对荷恩而言有些过大。

帽子将松软的头发压下时,险些将荷恩的眼睛也彻底盖住,对严舟而言还有点小的口罩,刚被荷恩戴上,属于荷恩的漂亮脸蛋便完全不见了。

他的脸好小。

感觉还没有自己的巴掌大。

怎么可以这么小。

脑海里下意识划过这样的念头,严舟勉强压抑住自己想要伸过去真的比一比的想法。在荷恩因为过大而不得已伸手进行调整时,他在看到荷恩因为没有镜子而调整得有些吃力慌乱后,连忙主动帮荷恩调整。

被压下的碎发会在严舟手掌不经意划过的时候,调皮地轻轻撩拨他的肌肤,带来很快就消散的痒意,严舟在帮荷恩抚平口罩褶皱的时候,不可控地碰到了点下巴尖。

隔着口罩也能感知到那鲜明的伶仃一点。

指尖轻轻一颤,严舟被烫到般地很快收回了手,然在手心重新藏进袖口后,他又情不自禁地摩挲了摩挲。

严舟看着只露出一点点眼睛的荷恩,强装淡定地道,“先凑合用一下,我们马上就去买更合适的。”

再怎么调整,也总会戴着不舒服。

荷恩下意识地点头回应,然有些臃肿的帽子和宽大的口罩让他这个动作变得有些不明显。

严舟是能捕捉到这个细微的动作的,但他的漂亮卡牌好像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这份模糊,于是换了个行为表达。

严舟看到对方纤长的眼睫快速地眨了眨,一下下地弯出可爱又俏皮的弧度。

卷翘的曲线勾着严舟的心跳也乱了乱。

好,好萌。他们穿行其间,虽然自身的融合症状没有消失,但好在有护身符在,他们也没再遇见那些拟人的曼德拉草根。

白毛走在中间,身后则是常怀玉和贺言。

末尾的贺言抬眸朝前望去,眼带疑惑。

他见白毛走路的姿势有点微跛,脚上像是受了伤。

掉落声接连不断,响了许久,激起渡鸦扑闪着翅膀从头顶飞过。

荷恩仰着头,神情有些凝重。

他忽然心跳得厉害,紧绷着身子,处于一种高度敏锐和戒备的状态之中。

“梨顾北。”

他沉声:“加快速度。”

梨顾北也是有所察觉,“嗯,知道了。”

一行人将速度又提了提,腿伤没好的白毛暗骂一声,咬牙跟上了队伍。

期间,物体掉落声不绝于耳,还夹杂着某种鸟类的嘶哑叫唤,嚷嚷得人心中烦闷不堪,频频皱眉。

“走错了。”

荷恩拨开荒草,在看见眼前的铁栅栏后,瞬间明白他们走偏了方向。

梨顾北停顿片刻,又说,“沿着栅栏走吧,免得我们绕着绕着,最后又走回去了。”

荷恩:“也行。”

他们临时转变了策略,以同样的速度沿着花园边缘的小路前进。

而对此并不放心的白毛,则是看见荷恩盯了一眼他自己的背包,莫名笑了一声。

白毛:不是,他在笑什么啊?马上命都快没了!

几米外,荷恩逗弄玩偶不成,扭头便发现了白毛一言难尽的目光。

荷恩:“?”

他有些警惕,将包又朝上提了提。

沿边走了很久,一直到看见两条栅栏相交的拐点,他们才放慢了脚步,顺着新的边缘前进。

梨顾北解释说,“方形花园,就算走偏了,也不会离太远。”

白毛似懂非懂,点点头,发现在这里竟然能够透过铁栅栏之间的间隙,清楚看见不远处矗立的破败洋房。

爬满壁虎的墙面,斑驳的道路,蒙尘的琉璃瓦,连同高耸的烟囱都碎了一半,碎瓦掉落在露台和地面。

可更加令人触目惊心的,还是那些原本被死死封住的门窗,如今竟然露出来了一大截。

朝里望去漆黑一片,看不见一点儿光。

白毛浑身一颤,背后发凉,于是他也顾不上脚疼,连忙迈步跟上了荷恩几人的脚步。

但即使这样,等他忍不住再次回望时

“荷恩荷恩荷恩荷恩——!”

他大叫着朝荷恩跑去。

荷恩:“?!”

“那房子里边!有人!”

白毛都快哭了。

“人?”

荷恩眯着眼,望向洋房。

那是一扇一楼的窗户,木板掉得七零八落,基本丧失了原有的作用。

梨顾北也凑了过来,问:“哪儿呢?”

“等等,”白毛也惊诧:“不见了?!”

“没有不见,是曝光太低了,”荷恩摇头,伸手将白毛的脑袋转了半个圈,“快走吧。盯着它没用。”

“那那那,来得及吗?来不及吧,”白毛开始吐词不清,“就我们刚才看见的那个,你妈没和你讲过那种老村恐怖故事吗?要是木板没了,里边的东西就会跑出来;等它跑出来,我们还有活路吗?!”

荷恩顿了顿,认真地看向白毛。

白毛抱紧自己:“你,你要做什么,不能打脸。”

荷恩语气平平:“我没有妈妈。”

“啊?”白毛挠了挠脑袋,又问,“那你爸总给你说过吧,不要靠近这种”

“我也没有爸爸。”

荷恩打断了他。

白毛:“那个,我不知道,对不起。他们一定也在找你,你别太伤心了。”

荷恩神情无异,注视他良久,忽地笑了:“嗯,可能吧。”

白毛几不可见的松了口气,唯有梨顾北,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过,”荷恩叹气,“接你吉言,可能真的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他们身上由曼德拉草根制成的护身符便开始疯狂扭动起来。

“它在撞门!”

白毛高声喊叫。

荷恩内心盘算着,紧张地等待着严舟追问他进一步的情况。

只是,默默在心里练习画大饼话术的荷恩并没有听到严舟的声音。

难道严舟完全没对他的这些话产生好奇?

嘴巴无意识地抿起,荷恩在有些煎熬地又等了一会儿后,没忍住,重新抬起自己无措的脸蛋,略显局促地开口反问。

白茵在他身后叹了口气:“好吧英雄上校,我会在天上看着你,毕竟从天空看棋局,比身处其中更清楚。”

研究所外面看上去依然是常规戒备,他们看到荷恩却并未拦截。

荷恩进入研究所大厅,找到守在这里的加纳尔,还有后面很多熟悉的官员。加纳尔看到他便皱起眉头,声音低沉地提醒:“上校,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荷恩指着实验室的门,目光依次扫过站在这里的人,直接问:“你们到底想明白这是反人类、反伦理的了吗?”

十多个人的大厅,一片安静,没人回应荷恩的话,都只怔怔看着他,那一双双眼睛像来自深渊的凝视。

你难道不想听我亲口说这些吗?

严舟还在绞尽脑汁地思考着,该怎样开口,才能成功安抚到荷恩,并尽可能地让荷恩对他印象变好的时候,就在下一秒心脏急促一跳。

视线中的少年,抬着漂亮的脸蛋,用湿红又有些委屈的眼睛问他。

你难道不想听我亲口——

严舟脑袋微微有些晕地自我补充完了后面的话。

没什么,就是只有你是不一样的,只有你是我的卡牌师。

他大脑有些空白地说着囫囵话的时候,完全没意识到,这话很暧昧,比情话还令人心动。

严舟眼睁睁地荷恩颤着小扇子般勾人的眼睫,脸蛋红扑扑的,张着软软的唇瓣对他缓缓道。

我只想给你看。——唤你的名字吗?

严舟大脑短暂空白一瞬的时候,听到了自己跳得剧烈的心跳声。

当,当然想了。

粒子没有及时注入,样本也没有及时送医,几分钟后,宣告死亡。

一片混乱,机器报警的声音,来来回回焦躁穿梭的人们,踏着凌乱的脚步,空气里崩到即将断裂的焦味,明明是烧焦的味道,但在荷恩的舌尖变成了苦味。

他的原意并不是要拖延时间,导致那个人的死亡,但他不知道一切发生得那么突然。

盖着灰色床单的样本躺在床上,一张苍白到毫无血色的脸,灰败的嘴唇张开,双手攥紧床单,青白交错的指节暴露着她最后的痛楚和挣扎。

他们推着她出来,荷恩不经意看了一眼,整个人便如坠冰窟地僵在原地。

原来,加纳尔在等本亦安。

第 82 章 第 82 章

本亦安提着小蛋糕进来,进来的刹那,嘴角依然是未放下的微笑,他看到眼前的一幕,先是疑惑,再是静止。

蛋糕摔在地上,保护壳脱落,草莓鲜红果酱溅了一地。

他开始张着嘴,呼吸急促,一步,又一步,从慢到快,最后飞奔一样扑到病床前,整个人直接跪下。

贺言也走了过来,点了点头,说:“这大概就是传说里击败了米诺陶诺斯的武器,但还少了一面镜子。”

闻言,梨顾北侧目注视荷恩,却见这人没有什么反应。

他似乎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处于这种沉默思忖的状态。

“你怎么了?”梨顾北有些担忧,但他不知道该怎么给荷恩顺毛,只能习惯性地用曾经照顾弟弟的方法来进行尝试。崩溃与恸哭。

荷恩站在研究所大厅,默然接受本亦安疯了般质问他、推搡他,为什么不让他们实验,为什么?本木明明刚刚醒来,明明可以活过来了,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那么执着地反对,为什么那么固执坚信自己的正确,为什么你的信念是信念,别人的命就不是命?

“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了,她是我唯一的亲人!!”

荷恩骤然回神,摇了摇头,“只是在想该怎么动手。”

梨顾北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在荷恩错愕的眼神里,他嘀咕道:“是说怎么神神叨叨的,原来是有些发烧了。”

荷恩别过脸,没有理他。

在他身后,梨顾北略微施加力道,将石中剑给拔了出来,扭头像是在和贺言交谈什么。

几人翻找一阵后,便各自避开了对方,或坐或躺。

他一只手摩挲着匕首,另一只手则将背包抛过迷宫围墙,朝白毛扔了过去。

白毛还没爬起来,便又被背包砸了脚。

他盯着这个东西看,足足蒙了三四秒,才明白了荷恩的意思,大声喊道:“荷恩你欺负人!你什么意思?我是那种人吗?!”

梨顾北回望一眼,肉眼可见的有些惊讶。

但还没等他感慨白毛突如其来的“伟大”,下一句怒骂又飘了过来。

“我他.妈一个人,又没地图,能出去吗?啊?!!”期间虽仍抱有警惕与提防,但好歹安静了下来。

白毛倚靠在最角落,刚一往后靠,就觉得后背一阵阵地发凉。

他急忙回头,伸手摸着平坦的“墙面”,却被不知哪儿来的光晃了一瞬,使得他原本有些犯困的精神瞬间清醒了过来,弯腰端详着。不是他,他没有那么想过。

荷恩脸色惨白,呆立在原地,一句辩解都说不出。

天空像玻璃,坠下来的碎片成了雨。

异形入侵前一天,本亦安宛如游魂般找到荷恩,对他破口大骂后又抱着他哭,随之而来的是长久的沉默与冷静。

他们都只是一枚棋子,是乱世洪流里去往何方、在哪里停留,都身不由己的沙子。

“我好像也不能怪你,我知道他们拦住了救护车。”本亦安说得很平静,“我被他们利用了这么多年,我做了这么多年的后勤、副官,偶尔我也想,成为我自己。”

他的双眼,深陷成坑的泥泞,里面死水般的寂静。

这一整天,他都在处理本木的遗体,匆匆拥抱,匆匆埋入冰冷的冻土,一切都极其不真实,到现在他依然没办法接受这个世界上只剩自己一个人。

荷恩不是他的,本木也不再是。当年父母死在迁徙来洛希城的途中时,他都没有过这样的锥心刺骨。

客厅的熏香还在燃烧,赫尔斯倒了两杯水,还是第一次也放了一杯在本亦安面前,接着便自己上楼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本亦安将自己包裹在荷恩客厅的沙发上,他甚至无法对赫尔斯再做出什么反应,只是一双眼睛空洞、迷惘、苍白,他喃喃道,“我现在只觉得,在生死面前,伦理和道德都是奢侈品,只有真的死亡,才知道什么是生存本身的绝对正确,但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荷恩几乎一夜未眠,他也说不清自己的情绪是什么,安静很久,说出的话依然是那个说了十几遍的词:“对不起。”

他愿意付出代价,但他并没想过要别人替他承担代价,他根本不知道加纳尔嘴里所谓的样本是本木,但他像陷入迷宫绝境——即使知道,又能怎样。他要坚持自己的认为,还是对最好的朋友放行?如果他因为样本是身边人而放行,他的坚持就会因为关系逻辑瞬间瓦解,任人唯亲,极其可笑。

如果他真正坚持,现在就不该痛苦,那此时此刻的自责来源于什么?

时间指向晚上九点,终端里提醒本亦安去塔台值班的信息弹出,本亦安关掉提示,坐在沙发,浅浅呼吸。

“荷恩,你们要我怎么办?”本亦安仰起头,强迫自己深呼吸,又绵长地安静下来。

忽然,他笑了下。好一个撕心裂肺。

梨顾北扶额:“”

“荷恩!!!”

荷恩揉了揉耳朵,小声嘀咕:“谁在说话?我就说这里闹鬼吧。”

梨顾北则开始深呼吸,他突然很想念自己乖巧可爱又软萌的弟弟。

于是几人四散开来,在这片区域内翻查着。

荷恩则径直走到了旗杆底下,抬脚的动作忽然一缓,感觉刚才好像踩到了什么硬物。

他蹲身,拂开了表层的泥土,断裂的锁链便渐渐地显露了出来。

锁链被挣脱了,那只怪物也已经没有了踪影。

可既然这里才是囚禁米诺陶诺斯的地方,那自己与梨顾北之前透过荆棘看见的那个巨大铁笼,又关着什么东西?

这座迷宫里,当真只有一只怪物吗?

阳光逐渐刺眼起来,雨却没有停。荷恩被晒得有些目眩,被植物寄生后的副作用逐渐开始占据上风。

他闭了闭眼,回头躲避,又晃见那个面色苍白的男人,此刻正在专注地看什么东西。

荷恩没太在意,转回头站起身,便开始朝其他地方找去。

期间,在路过一条明显凌乱的甬道口时,荷恩蹙眉想了想,又折返了回来。

他盯着眼前杂乱生长的草丛,与两侧墙壁上宛如血点的艳红花朵时,探出身子朝内望了一眼。

尽头处,闪过了一道小小的身影。

迷宫地图?

这个东西真的得动手抓么?

荷恩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否定后,又听见身后有人靠近。

他转身,看见了那个始终对自己抱有深刻敌意的男人。

不过几句交谈的时间,那边追杀玩家的存在也缓缓地走了出来。

荷恩略微收敛笑意,撩起眼皮看去。

“吴奇。”而在几人走后不久,寂静的迷宫甬道里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地上原本已经气绝的吴奇忽然抽搐一瞬,随后竟极其缓慢地眨动眼睛,在睁眼时,还有类似两栖生物的白膜一闪而过。

“啊,醒了。”

在他旁边,还有一人翘着腿坐在由藤条交织成的椅子上。

吴奇爬起来坐着,伸手拖过巨斧,沉默地擦了擦脖子上深刻的豁口。

在做完这些后,他看了眼身旁的那人,神情麻木,视线却在他的半掌手套上略微停顿。

接着,他开口询问:“铭牌还差多少?”

“没差多少了,”那人扯过一根狗尾巴草,戳着吴奇的侧脸,嘲弄开口:“怎么,刚才听见那蠢货叫谁父亲,不开心了?看你刚才闹出来的动静,要是冷静一点,也不至于再死一次。”

他环抱手臂,居高临下地睨着吴奇。

“当然。”吴奇朝后撑着手,坐在那人的脚边,“我被骗了那么久,被关到现在,对‘父亲’怎么看,你不是最清楚吗?”

这下换成坐着的人愣了,他看向吴奇的眼神情绪翻涌,最终叹了口气,看向迷宫外的天空。

荷恩平静地重复,看起来倒是毫不意外。

但来的又不止吴奇一人。

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长发男人,神情松快惬意,手上还抛着好几块染血的铭牌。

像是有所察觉,吴奇在进入中心区域的瞬间,视线便越过重重人影,落在了荷恩身上。

“我这一生,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为自己活过,”他的嗓子里装了砂,听上去像一夜之间苍老几十岁,“从小到大,我做的每件事、每个选择,都是在满足别人的期望,父母、老师……甚至你们口中所谓的‘更伟大的利益’。

但这份平静很快就被其他存在打破了。

一行人率先从其中一条通道中跑了出来,带着惊声尖叫与杂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其他几条通道中也不断地跑来了许多人,无一不是神情慌乱,遍体鳞伤。

荷恩反应最快,瞬间站了起来,目光警觉。

“救命——!”

“跑,跑啊!!!”

他们惊慌失措地喊叫着,身后还跟着令人分外不安的诡异追逐声。

同时,藤蔓与枝条开始疯狂抽长,迅速堵住了所有可以离开中心区域的通道口。

猎人关上了笼子。

“啊!”

梨顾北听见了白毛的叫声,连忙回头,却见那原本弯腰寻找的人被长出来的杂草绊住,而后随着惯性一个前滚翻,以一种连滚带爬的奇异姿势钻进了通道。

梨顾北:“”

明白了,傻人有傻福。

荷恩则眨眨眼,有些敬佩。

这也能跑出去,厉害。

残垣中,一个两三岁大的小孩醒来,他从废墟里站起来,满脸泥土,浑身鲜血,他有些迷茫,捡起掉落在石块上的镭射枪,疑惑看了两眼,枪口对着自己的眉心,好奇地扣下扳机。

“砰!”

意识往下坠,直到再没有意识。

第 83 章 第 83 章

[新基地:呼叫主城,询问情况。]

[洛希城:预计死亡人数超过一万。]

[洛希城:预计死亡人数超过两万。]

[新基地:异形北归,新基地正在作战。]

[军区:无法派出增援,新基地务必小心。]

[新基地:收到。]

[洛希城:城防区正在派遣救援,请居民发送位置信号。]

[洛希城:城防区已在城北搭建临时避难所,请居民自行前往,需要救援请发送位置信号。]

[军区:塔台无信号。]

[军区:已确认2号塔台,丁曼,死亡。]

[军区:已确认3号塔台,乔,死亡。]

哭声、笑声、责骂、怒吼、提醒,无数个声音奔涌而来。

[军区:主塔台损毁严重,无法救援。]

[军区:已确认主塔台,荷恩,死亡。]

游有望深呼吸,手抹了把自己的脸,哑着声音说:“你自己好好看终端吧。”

荷恩打开终端。游有望无力道:“罢了,人类也到此为止了,挺好。”

[军区:荷恩上校在未经批准情况下,涉嫌利用职权,恶意或过失擅自启用塔台自毁系统,致三座塔台爆炸,严重侵害或攻击人类整体安全、生存利益,导致大量平民死亡,现暂时剥夺头衔,软禁。证据已移交法庭,等待进一步调查。]

自毁系统引爆三座塔台为代价,释放所有能量,摧毁异形。

但按下后,空中防御消失,全城暴露。

荷恩的大脑瞬间“嗡”了一声。

第 84 章 第 84 章

虽然那天局势严峻,但远不至于按下自毁按钮的程度,那是人类决战异形最后的手段。

他开始连呼吸都无法正常呼吸,浑身的血色全然褪去,还强迫自己还能正常说话:“我,我没有,没有按那个按钮。”

自毁系统的按钮需要芯片确认,退一万步说,他误触了自毁系统的按钮,也会遭到芯片阻拦,塔台会直接发送信号至其他区域,因为事关重大,能开启自毁芯片的人,整个洛希城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塔台里,除了里昂,军区最高权限在荷恩。

他不可能误触,在塔台十多年,他对操作台每个环节、每个按钮都了熟于心。

荷恩咬着唇,喉头一股一股的热流,用力,才不至于让它们涌上来。

荷恩:“……”

吃甜豆花怎么了?放红糖明明很好吃!——虽然他们这一片地方都是蘸辣椒,油辣子或者青椒酱,但是作为一个包容的人类,就应该接受任何一种好吃的美食搭配!

这些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孤魂野鬼们不仅都盯着他看,还对他的口味议论纷纷。

荷恩的眼睛从周围的那些影子上看过,迅速排除了那些用来迷惑普通人类的虚影,找到了真正的鬼影。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一共五个,很好,看起来都普普通通,没有厉鬼,他能自己解决。

荷恩深吸了一口气,直接后退一步,手掌合于身前,手指快速变换,指尖翻飞像是蝴蝶,下一秒手决成,而在这一瞬间他也似有所悟,天地回应了他,一道细微的风缠绕着他的手指飞了出去。

风离开他的身边后就开始扩张,又旋转打卷,最后好像都变成了有形的利刃。

吓唬荷恩的男鬼:“……”

其他鬼:“……”

风组成的利刃真切地砍在了他们的身上,他们的身体分成了几片然后又重新合拢,强烈的痛荷他们发出了惨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救命啊——他是术士!!”

“有人杀鬼了!!”

几个鬼开始抱头鼠窜,但是都被无形的风给挡了回来,荷恩看准了时机直接冲了进去,手上附灵,直接一把掐住了刚才那个男鬼的脖子,使劲甩了甩,说道:“安静。”

效果显著,所有的鬼都安静了下来,看向荷恩的眼神都充满了恐惧。

荷恩把自己的脸怼到了那个男鬼的面前,朝着他问道:“你想吃我的血?”

“没、没、没有啊!”

“没有?”

男鬼吓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他们本来就是一些没啥能力的孤魂野鬼,第一次碰到荷恩这么猛的人,要是知道荷恩这么强,他们早就离他百八十里远了。

“真的没有,我没伤过人啊,你看我身上都没煞气……”

荷恩不太相信,他又问道:“那你刚才说的蘸血浆和蘸人脑浆?”

“辣椒,只是辣椒!”男鬼脸上出现了一点心虚,小声地解释道:“这么说不是显得比较符合我们鬼的身份吗?”

“是啊,是啊。”

其他的几个鬼也附和道:“我们都喜欢吃辣的。”

荷恩看了半响,终于确定了面前这几个鬼没有说谎。

他的手缓缓松开,就在那个男鬼马上就要逃脱的时候,他的手掌又猛地收紧,然后朝着外面暴力拉扯。

“你们还迷惑人类供自己驱使,这几个人阴气入体肯定影响寿命,为非作歹,这怎么算?”

男鬼的脖子就像是橡胶一样,直接就被荷恩给拉长了。

“不是我们干的!是老驴做的!”

荷恩的手停了下来,问道:“老驴?那头驴?”

“是啊!就是那头驴!”

他皱了皱眉,终于松开手了。

这男鬼被荷恩强行拉长了脖子,脑袋都立不起来了,只能可怜地垂在地上,要不是鬼很难流泪,他现在肯定是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呜呜呜,真的不关我们的事啊,都是老驴做的,老驴被他们吃掉了,它死了以后,就开始做豆腐。”

他发出了可怜的超级大声地呜咽:“我们就是来换点豆腐吃,呜呜呜,我们连豆子都是自己带的……还带了钱!呜呜呜呜……”

说着,他的身体里真的噗搜噗搜地掉下来了一捧长着微小人脸的豆子,还有几张天地银行的票子。

豆子朝着四周滚落,证明他说的是真的。

荷恩:“……”

他后退一步,理直气壮地说道:“你不早说。”

男鬼扶着自己的脖子,也不敢反驳,瑟缩着自己的身体说道:“呜呜呜,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有早点说。”

荷恩觉得他好像着实可怜,心里都快有点愧疚了,但是看到他的长脖子后心里的愧疚又迅速地消散了,这个样子真是丑得辣眼睛。

他问道:“老驴是怎么回事?”

“老驴就是这家人养的驴,它老了干不动活,就被杀了吃掉了,皮被剥了下来,变成了一头鬼驴,到了晚上它就披着自己的驴皮继续磨豆子做豆腐来卖……”

“我们就是来换豆腐的。”

“豆子是我坟头边上长的,我细心照料着才长得这么好。”

另一个男鬼也说道:“老驴,它为这家人工作了一辈子,这家人用它赚到了钱,本来只要它寿终正寝它就能脱离畜生道了。”

“但是它被吃了……它有怨气,变成了鬼驴。”

“太惨了,太惨了。”

荷恩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场景,做豆腐的人依旧在做豆腐,拉磨的驴依旧在拉磨,只是那张驴皮下不是曾经的老驴而是一个人。

既然徐泗代替了曾经老驴位置的话,那徐泗……

“卖豆腐喽,热腾腾的豆腐——”

荷恩回过头去,结果就看到了徐泗,他正端着碗,木愣愣地对着他们说道:“你们是来买豆腐的吗?”

“我们是来买豆腐的。”

男鬼一脸高兴地答道,除了清明和过年,他们这种孤魂野鬼吃到贡品的机会很少,现在好不容易有可以给他们吃的东西,他们是真的很开心。

回答完了以后,他才小心翼翼地看了荷恩一眼,问道:“大师,你吃吗?这个豆腐真的很好吃,十里八乡就我坟头边的豆子长得最好。”

“我不吃。”

荷恩对鬼豆子做成的豆腐不敢兴趣,反正他已经知道了徐泗的鬼魂就在老驴的手上,不过他是怎么顶替老驴的,徐家和老驴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还得从长计议。

他转身朝着外面去了。

被当成驴子驱使的徐泗则看着他的背影,发出了痛苦的叫声。

“昂——”

而迎接他的则又是一鞭子。

“懒货,这就走不动了?看我把你的腿砍下来炖萝卜!”

荷恩半天不回来,沈落秋在路边已经等到非常焦急了。

好不容易看到远处出现了人影他终于松了一口气,但是在人影朝着他靠近的时候,他又变得紧张起来,因为他又想到了一个问题。

刚才进去的是他的兄弟,但是现在回来的还是他的兄弟吗?万一是什么鬼变成荷恩的模样来欺骗他,只要他回应了,就会勾掉魂。

所以等荷恩距离他还有十几步的时候,他立刻说道:“停!”

荷恩:“?”

沈落秋一脸戒备地对着他说道:“你怎么证明你是真正的荷恩?”

荷恩:“……”

“你真的要我说?”

“当然。”“叫这么大声干嘛,”荷恩有些委屈,理不直气也壮:“待会把怪物引来了怎么办?”

“你!”

白毛一边收手,一边揉着自己的肩膀,警惕地虚着眼打量荷恩,最终恍然,“我说这声音这么熟悉,原来是你。”

荷恩歪头:“哎?”

“当时我和吴奇在争夺铭牌的时候,你就在隔壁偷听,对吧?”

白毛语气揶揄,眼神也不算友善。

荷恩反驳:“不是偷听,你们又没有避着人,以及”

他话锋一转,手掌间异化的尖刺兴奋地扭动着,“再这样盯着我,就把你的眼珠给剜出来,嘻嘻。”

或许是荷恩的语气太过阴恻,白毛下意识地朝后退了退,后怕似的眨了眨眼,才别开脑袋,注视别处。

只不过贺言也没有给他什么好脸。

他对吴奇,以及和吴奇相关的人都没有好印象,只问荷恩,“要继续穿过这个花园吗?”

“现在?”荷恩沉思片刻,“可以试试,不过我也不太确定。”

毕竟先前的问题还没有解决,这个能在眨眼间代替梨顾北的可怖植物

片刻后,荷恩靠近贺言,在这人疑惑的目光里,朝他的手里塞了把短刀。

这刀沉甸甸的,皮革裹着刀柄,摸起来就知道是把狠家伙。

贺言略带怔愣地握住刀柄,抬眸看向荷恩,眼里情绪交杂,看不清情绪。

荷恩:“记得还我,好不容易藏起来的。”

拼命探出头却看见荷恩又掏出一把利器的小玩偶:“”

为什么还有?

他到底藏了多少?

“走吧。”

荷恩说着,唇边勾着笑意,“毕竟我也好奇,梨顾北到底在哪儿,又做了些什么。”

他转而折返,在方才的岔路口上选择了另外一边。

这次的脚步声也嘈杂了许多,那诡异的蝴蝶兰却再也没有出现过,一路平静得毫无波澜。

眼看着能够隐约窥见拱门的形状时,荷恩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贺言询问,目光旋即一僵。

前方的视线陡然开阔,在荒芜残垣之中,是数具被果岭草包裹的人形存在。

他们姿态各异,一些甚至呈现出了扭头奔跑的模样,这种最开始诞生于贵族花园的园艺植物,却在此时瘆人得心惊。

贺言别过脑袋,将心中翻江倒海的不适归结为物伤其类,但他还没来得及感伤多久,便听见了荷恩的小声嘀咕。

凝神听去,只觉得恐惧缓缓渗透,连同呼吸都略微一滞。

荷恩说:“原来果岭草也会和人融合。”

可他们自从踏入迷宫开始,便一直立足于长满果岭草的土地上。

它无处不在。

荷恩:“你五岁抢鸡吃的,被鸡追着掉进了粪坑,七岁爬树偷杏结果下不来,十二岁学自行车摔跤摔到了蛋,第二天偷偷问我……”

“停!”沈落秋急忙打断了他,说道:“不要说了,我相信你了!”

荷恩还有点意犹未尽,“我还有很多呢。”

“这些事情你放在心里就行了!”

太吓人了,这些他自己都无法回忆的丢人事情从别人口中说出来,差点没让他直接撅过去。

沈落秋缓了缓,然后才对着荷恩说道:“刚才吓死我了,徐家院子里的灯突然熄了,啥也看不到,我差点就给叔叔打电话了,还好没多久那灯又亮了。”

荷恩:“嗯,那会儿是我遇到鬼了。”

“真有鬼啊……徐家是做了什么?”

“我也还没搞清荷,时间不早了,先回去吧。”

荷恩打了一个哈欠,眼睛里涌出了生理性泪水,泪水让他的眼睛变得雾蒙蒙的,像是裹着一层纱的黑珍珠。

沈落秋发现了他的疲惫,也说道:“你快回去睡觉吧,看你眼睛都睁不开了。”

“嗯。”

沿着道路,两个人披着星光,听着草丛里的虫鸣,不知不觉就到家了。

荷恩对着沈落秋说道:“要不就在我家里睡?”

“算了,明天早上我肯定起不来,不如回家去睡个爽。”沈落秋拒绝了。

“好吧。”

荷恩回自己房间的时候也没有走门,而是绕到了后面,从自己房间中的窗户爬了进去。

荷泽阳听到了隔壁传来的窸窸窣窣像是小老鼠一样的动静,哼了一声,也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又是一个秋高气爽的好天气。

“脑袋不要了?”

荷恩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前看到的就是实木供桌的桌面,而桌子距离他的脸也不过几厘米的距离,再快一点,他的脸就直接砸上去了。

“!”

荷恩猛地把脑袋抬起来,把插歪了的香插进香炉里,然后转头看向了他爹,说道:“我走神了……”

昨天半夜偷偷摸摸整了一通,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睡着的那几个小时的时间就跟被人偷走了一样,感觉刚躺下就又要醒来了。

荷泽阳说道:“你东西掉了。”

“什么东西?”

荷恩低头看了看,发现自己的脚边滚落了几颗黄澄澄圆滚滚的豆子。

他的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昨天那些鬼用来换豆腐的鬼豆子,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他的身上,现在还掉了出来。

荷恩把豆子捡了起来,白天来看,它们和普通的豆子差不多,表皮光滑,没有微小的人脸。

他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里面还有几颗,全部合在一起,竟然还有小一把。

荷恩盯着看了半天,突然勃然大怒,骂道:“贼心不死,竟敢在我身上做标记!”

最终结果没有出,但失去家园和亲人的居民,顾不得这些了。

在被关了近一个月后,洛希城的基本情况稳定下来,这场爆炸,死亡人数超过十万,三分之一,每天依然在增加死亡人数,但有所减缓,无家可归的幸存者大多被安置在北边的一个个临时避难所里,城市南边几乎完全沦陷。

同时,新基地迎战北归异形,以及阻止异形继续南下到达洛希城,损失惨重,应接不暇。

在这期间,荷恩始终压着情绪,每天正常生活,每天不停查看终端,不停接受调查人员的问询,其他所有时间都和赫尔斯在一起,听音乐或看书,除了不能出门,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他的崩溃是从一块石头开始的。

第 85 章 第 85 章

那天,他坐在客厅,在终端里查看洛希城当下的情况。

对他的讨伐,对整个军区的质疑汹涌袭来,已经持续一段时间了,他每次看到,都是沉默,接着便用手按压着心脏,死死按压着。萧条、血腥、残骸,居民对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恨之入骨。

他们要求审判荷恩,甚至审判军方。

还是有声音在说,没有定论,不要攻击,不要忘了上校曾经为了洛希城,付出过多少。

谁管他付出过多少。

一块石头砸了进来,透过客厅的玻璃,“啪”一声,窗户被砸出一个破洞,荷恩循声望过去,窗帘挡着,什么都看不到,但他听到外面有人在吼:“你去死!!”

那一个声音,逐渐变成了两个,随后,很多个。

“审判荷恩!审判荷恩!”

荷恩和严舟成功抵达了商城,买齐了适合荷恩的三件套。

换好新帽子眼镜口罩的荷恩,是想要将原本的直接丢掉的,但严舟却手疾眼快地阻止了他的行为,将即将落入垃圾桶的帽子和口罩及时接进了手里。

看着严舟那紧张严肃又好似视若珍宝的神情,荷恩重新被遮挡住的脸蛋浮现几分愧意。

主角这般节俭的同时,表明主角确实还很穷。

想着严舟的工读生身份,感觉好像花了严舟不少钱的荷恩有些过意不去。

荷恩跟着严舟继续走的时候,清楚严舟是准备看能不能碰碰运气找到解除封印的办法。

荷恩想了想后,准备帮严舟解决这个问题。

荷恩知晓剧情中严舟解决卡牌封锁的办法。

严舟靠着新卡牌反杀了那两个斗篷人,却无力对付组织中新派遣过来的追杀者。严舟在危机时刻,只能尽可能地调动自己的精神力,不断地试图召唤原有卡牌。

他持续释放的精神力,在溢出的时候,蔓延扩散进了那把从异变副本中得到的钥匙,情势由此得到逆转。

现在新追杀者没影,偏移剧情活下来的两个斗篷人也还不知道在何处。

想要解除卡牌困境,正式接触钥匙带来的金手指,需要一个危机。

荷恩思考着。过多的人群让场馆内的温度有些发闷,荷恩坐到被安排的座位上时,感觉自己的额间又在冒汗了。

周围陆陆续续的喧嚣声在一刻突然停止,所有人突然屏住一瞬的呼吸,让荷恩意识到,主角和赫尔斯的比试要正式开始了。视线好奇地看过去的那刻,荷恩在周围紧张的吐息声中,并未能看清让附近人热血沸腾的画面。

荷恩的视线很模糊。

因为从眼睛里本能分泌的眼泪。

像是被什么舔了的熟悉酸胀感袭来,荷恩好像回到了之前被那位‘大人’舔走眼泪的难耐时候。

滚烫的眼泪顺着泛粉眼角滑落的那刻,荷恩心脏咯噔了一下。

他之前就觉得被传送走的眼泪会是隐患。

但他完全没有事情会重现得这么快。

那个神秘组织好像又在拿着他的眼泪做什么了。

这次要比上次的程度更深,上次只是借着眼泪和他的羁绊将感觉传给了他,而现在——

即便视线模糊一片,荷恩依旧能感觉到周围的场景在发生中某种变化,他感觉有什么在拉着他召唤着他。

荷恩仓促着伸手试图擦走让他无法辨认情况的眼泪时,发现自己戴着的眼镜不知何时消失了。

这似乎是某个已经变化了的信号,荷恩的心脏不可控地重重一跳。

他将眼泪擦走的时候,还能听到周围的呼吸声。

依旧是只有大批量人在身边才能发出的动静。

但和之前的完全不一样。

是压抑着什么,剧烈的,痴迷的,兴奋的,激动的炽热吐息。

就好像一直追寻着的什么终于摆在了触手可及处,含着无论如何克制都克制不住的蠢蠢欲动。

大量急躁的呼吸不仅让周围的温度变得更加窒闷,也让其像是有了具化般的存在感。

宛若实质的吐息好像粘腻地在身体每一寸流转的时候,荷恩被里面的热度激得流下了汗。

荷恩不喜欢这种感觉,他有些难捱地终于回归正常清晰视线的时候,身上的热汗一瞬冷得刺骨。

荷恩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曾被两位斗篷人汇报过任务的那位‘大人’。

和之前隔着光脑屏幕不一样,这位曾经吃过荷恩眼泪的男人和荷恩挨得极近,近到荷恩能清楚地感知到他的吐息,和周围的炙热不一样,男人弥散过来的呼吸阴冷无比,宛若毒蛇吐信,带着股侵占感。

被男人吐息覆盖着的地方不可控地生出鸡皮疙瘩,荷恩发现男人的目光落到他脸上的时候,心脏剧烈一跳,原本被闷得有些粉的身体不可控地细细抖了下。

瞳孔被吓得扩大一瞬的刹那,荷恩宁愿没有下意识地看清男人后面的情景。

看不清尽头穿着相似黑色斗篷的无数人都在灼灼地看着他。

他们的激动和狂热隔着斗篷都能传递过来,昏暗环境下的瞳孔都好似在不正常地跃动。

在荷恩被吓得有些发抖的时候,他们的身体也被某种激烈情绪引得诡异颤栗着。

男人探出骨感苍白的手,朝荷恩伸过来的时候,荷恩的意识在告诉他赶紧跑,然他被这些似要将他吞吃入腹的锁定目光看着根本使不上气力。

身体细胞叫嚣着他即将被抓住的时候,险些又要哭出来的荷恩毛骨悚然。

是不能直接让严舟将自己的精神力输入钥匙的。剧情中,在严舟隐约窥见些钥匙的隐秘后,严舟曾心有余悸地庆幸自己的运气好,他散溢而出的精神力是激活钥匙的最佳程度,如果直接输入精神力,会让他直接变成傻子。

还是按照剧情走比较稳妥。

让严舟不得不必须持续召唤原有卡牌,并且情绪起伏能激烈到,让他可以透支精神力达到散溢而出的程度。

需要给严舟营造一个危机。

荷恩脸蛋轻轻皱着。他们的计划会伤害到你吗?

格外漂亮的少年用快要哭出来的湿漉眼睛,说着让人心中悸动不已的,好像根本离不了他的关切话语。

我好担心你。翌日,荷恩醒来的时候,发现严舟似乎已经在醒来后做了很多事。

荷恩睡眼惺忪地看着外面时,被晨曦初露的色彩晃了瞬。

不愧是主角,起得好早,就跟不用睡觉似的。

内心划过这个念头,荷恩凑到严舟身边,很快就弄清了目前的走向。

严舟的行动效率真的很快,他已经整理好了繁琐材料朝卡牌师学院递交了入学申请。

按照学院的规章制度,严舟需要按时抵达学院所在的星球中央星,参加相应的入学考试。

如果表现优异,一切顺利的话,严舟便能成为学院的一年级工读生。

时间其实是有些紧迫的,严舟的其他卡牌还处在封印状态,他如果想要成功通过入学考核,便必须先让自己的其他卡牌恢复正常。

严舟不准备休息,在确认了荷恩状态良好后,便起身要出发。

荷恩倒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他纤长的眼睫小幅度地动了动。

和他有关的那条热搜还历历在目,荷恩有些担心自己会被认出。

结合突然出现的异变,荷恩觉得自己从人变成卡牌的事情被发现,一定会被送去研究。

虽然昨天的热搜上并没有暴露出他的照片,在他一直躺在医院的情况下,和他有接触的人少之又少。

但荷恩还是有些担心。

特别是,和他绑定的还是主角。

在剧情开始后,注定会有各种机缘巧遇,时不时就会遇到大人物的主角。

严舟感觉到自己的衣摆被人小幅度地拽了拽时,一转身,就看到他的漂亮卡牌小小声地朝他请求。

严舟的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几下。

想要弄出危机来自然很容易,只是,荷恩并不想给严舟多得罪敌人。

思绪有些僵住的时候,荷恩被一抹突然闯入眼帘的红色晃了下眼。

荷恩下意识看向对方的时候,忽然怔了下,他从对方标志性的红发和戴了无数钻石耳钉的耳朵中,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赫尔斯,同样准备入学学院,并会在入学考核中败于严舟手中,成为新生考核的第二名。

赫尔斯对此怀恨在心,并因为他和严舟的名刚好同音,而更加看严舟不顺眼,屡屡针对严舟。

算是学院中的第一个小反派。

荷恩脑海里闪着剧情的时候,眨了眨眼睛。

既然赫尔斯原本就会针对严舟的话,提前得罪他似乎也是能说得过去的,不算给严舟新树立敌人。

荷恩很快就决定从赫尔斯入手,准备让赫尔斯成为主角正缺的危机。

按照赫尔斯在剧情中的人设,这并不难,荷恩酝酿了酝酿自己的情绪,在刚好路过赫尔斯的时候,抓住时机,特意撞了赫尔斯一下,并立马理不直气也壮地倒打一耙碰瓷。

堵在赫尔斯面前,荷恩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嚣张。

他有些恼怒地将口罩摘到能露出嘴巴,没理硬谴责。

最后只会撞向一个毫无退路的死角:想要除掉荷恩,他们为什么选择这么极端的方式。

除非,死去的人会像未被爆头的异形一样,重组,活过来。这才是加纳尔政府有可能的退路,那这样,他们反而成了功臣。

温瑜直接否定,却越说越踟蹰:“做不到,如果他们已经达到这个水平,就不需要活人实验了,就不需要本木,除非再往前推……也不对,不太对,到底怎么回事,不应该……”

“我不关心,”赫尔斯很冷漠,不想再听温瑜的推测,“我只想知道,怎么救他。”

要怎么把他从这场步步紧逼的棋局里救出来,赫尔斯不想跟人类博弈,他只要荷恩。

韩涯又问:“那荷恩真的是按错了吗?”

温瑜回答他:“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要荷恩做了什么,我们被允许看到什么。”

“为什么还没人出来质疑?调查的过程,监控的真假?”韩涯想到好几个检测部门,里面还有认识的人。

温瑜语气里终于也带上了一丝怒意:“不重要,你还没听懂?监控的真假是谁在鉴定?消息的出具是谁在发布?立场代表了谁?哪怕他那天甚至从头到尾就没碰过操作台!摆在我们眼前的只有两个选择,承认,或不承认。对于现在这些快疯了的人来说,比真相更真实的是……”

后面的话坠入通讯连接的漩涡,赫尔斯没有听到,他已经关闭终端。

有区别吗?没有。

洛希城的结局已经有了,等待荷恩的只有审判。

第 86 章 第 86 章

除了救灾资讯,人们一刻不停地企图重建与修复城市,媒体全天候播放遇难者家属的控诉、被摧毁家园的画面,偶尔夹杂着呼吁公开审判荷恩的呼声,偶尔也有一些等死的绝望。

没有电磁网的保护,一旦异形再来,他们毫无还手之力。现在尚有新基地在苦撑,一旦撑不住,或者异形就要越过新基地,谁都没办法,明天和死亡只是概率问题。

居民迅速分成两派:重建、灭亡。

同时,重建派迅速认同加纳尔政府,因为他们在很久之前就做出了最明智的决定:人手配枪。

等待灭亡这部分人占用了更多的城防区资源,因为他们开始肆无忌惮地开枪,无视任何法律道德进行破坏,直到被城防区武力制服,关押或者当场击毙。反正,多活少活,也就是这一段时间的事,不如趁着最后的时间,做些平时法律不允许做的事。

“啪!”餐盘碎了一地,玻璃炸开。

赫尔斯再一次沉默着把一地凌乱收拾好,下楼,重新再做一份,端着热腾腾的食物,再次上来。

不少人都听说过,谁在路边捡了钱后,身体突然就不好了的事情。

荷恩也点头,说道:“有可能。”

魏华脸上惊恐,他说道:“但是我不同意啊!我不想卖!他怎么就缠着我??”

荷恩安慰他,“没事,等晚上看看。”

“好好好。”路过的同事朝着荷恩面前的桌子看了一眼,“我艹,荷恩你发达了啊,点这么多菜!”

陆成说道:“是我请他的。”

那同事看看陆成又看看荷恩,挤着眼睛说道:“你们背着我们做了什么py交易了?”

“滚滚滚,荷恩就是帮了我一个忙。”

陆成把人都赶开了,然后又转头看着荷恩。

荷恩也回神了,他看着陆成,警惕地问道:“请我吃饭干什么?”

他都救了陆成一命了,陆成还要继续恩将仇报不成?

陆成略带讨好的把甜点往荷恩的面前推了推,说道:“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荷恩:“嗯嗯。”

陆成支支吾吾地说道:“我就是有点……怕。”

荷恩懂了,就是有心理阴影了呗,他说道:“我知道了,给我根头发。”

陆成听他说完,就直接往自己头上一拔,拔掉的不止一根,都有一撮了,荷恩看着都疼。

荷恩找了张纸,手指做笔在上面化了几道,然后又把陆成的头发放进去,折成了一个小包,然后交给了陆成。

这就是一个简单的替身符,要是遇上刚才那种情况,可以让他不被魇住。

“这样就行了?”

荷恩:“我不知道有没有用。”

“没事没事,心诚则灵,我懂的!”

陆成一脸紧张把东西放进了贴身的兜里,终于安心的走了。

晚上下班回去,荷恩往床上一趟,就给他爹打电话。

他爹估计也是闲着的,电话还没响两声,就接通了。

“喂——”

“爸,我今天在公司遇到点事儿。”

他爹精神抖擞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啥事儿啊?你撞鬼了?”

荷恩:“差不多。”

他说完,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就出现了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荷恩能想象他爹从院子里的摇椅上翻下来的场景了,可能他还碰倒了摇椅旁边的小茶几。

“说说,什么情况。”

荷恩把在楼梯间看到的那些场景都详细的重复了一遍,重点讲述了陆成被迷,不受控制说话的样子,还有墙壁上那些恶心的耳朵。

他说完了后,电话那头就传来了哒哒哒的拖鞋走路的声响,然后就是一阵刷刷的翻书声。

荷恩耐心等,过了好一会儿,那头才传来了他爹的声音:“找到了。”

“你说的那东西是“肉耳”。”

“一种长在阴暗潮湿处,形似人耳朵的邪祟,它们诞生于人类那些无法见光的、只能对着墙壁吐露的“秘密话语”……”

“这东西很少见的啊,我都没见过,你们公司竟然能长出这么大一群?”

荷恩也不知道怎么说,他这段时间也发现了,除了他以外还有很多人也把那个楼梯间当成一个隐蔽的“好去处”。

潜规则的、谈话的、交易的好地方,并且还有更多的人也把它当成了一个秘密倾诉地。

日积月累,“听”到了人类太多秘密的墙壁,“肉耳”就长出来了,变成了一种可以影响人类的邪祟。

“我们公司人多。”

他爹呵呵笑了一声,说道:“秘密也多。”

荷恩在床上翻了一个身,把脸埋在柔软的枕头上拱了拱,说道:“当然了,人都是有秘密的。”

“这话没错。”

“爹啊——”

“诶——”

“我之前以为你是骗子呢,那玩意儿可真恶心啊。”

他爹骂道:“小兔崽子,你竟然真以为我是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