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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可爱不得

很快到了出发那天的早上, 余知洱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二十分钟等在定好的路口。期待兴奋的同时感到了紧张,因为有一个关键的问题始终没有和石宽确认:石宽是否要真的带朋友一起。

这个疏漏并非无心,事实上, 是余知洱刻意逃避了确认:他害怕得到肯定的答复。偏偏石宽也从头到尾没有提过这件事,大概是无论结果如何都没考虑过告诉余知洱。

因为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结果,余知洱曾经想过自己也带个朋友过来, 这样哪怕石宽带了人,二对二……啊, 当然不是说要打架了, 不过这种情况的话会协调很多。只是余知洱实在是想要和石宽两个人去, 所以有意识地忽略了那种不太美妙的可能性。

而且石宽最有可能带来的是小春凤吧,小春凤这周二出了院,耽误了两天课程……她本人倒并不在意,不过她各科的老师显然不会放过她, 所以这周一直压力山大的样子,这周末正适合出来放松一下心情——如果是小春凤的话,余知洱倒并不介意。

演练着这些可能, 余知洱在人行道的那头,看到了石宽身边站着一个女人。最初余知洱还心存侥幸,希望只是临时凑在一起的路人, 但很不幸,随着绿灯亮起, 那个女人和石宽一起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然后女人很不见外地朝着余知洱笑道:“你就是余总吗?真帅啊, 我从那边——”,她指着一边的时候脚尖掂了起来,动作有些不必要的夸张,“过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你, 只是穿着衬衫和牛仔裤也这么帅,简直不可思议了。啊,忘记自我介绍了,我叫马艳敏,做化妆品生意。”

余知洱本能地笑了一下,那笑像薄纸,沾水就要破,他点头:“你好,马小姐。”

隔着一条马路看她的时候会觉得她穿着还算时髦,只是颜色搭配的灾难了一点,近距离时他才意识到是这个女人的品味大有问题。

裙子上的亮片和上衣大量的流苏完全是不必要的,而她烫染成红茶色的大波浪卷发在阳光下闪着亮光,更分散了重点,仔细去观察她的话,眼睛都会感觉到不知所措的疲惫。

车是余知洱开来的,毕竟他的车无论性能还是舒适度上都更强一些,余知洱去开车的时候,马艳敏四处张望了一下:“我想去买杯奶茶。”

“好啊,”,余知洱对有人在车上喝奶茶这件事有一定的心理阴影,去年夏天的时候有位相亲对象在约会前弄翻了一整杯奶茶,奶茶流进了接缝的地方然后又顺着渗进了座位下的脚垫……这件事认真说起来或许也有余知洱的问题吧,当时他不应该讲那个笑话。

因为打翻奶茶是在约会前,所以余知洱当时只简单地用抹布处理了一下,结果当天约会完毕回到车里时,没有处理干净的液体已经发酵了,车内弥漫着一股难以言状的酸臭味。

之后余知洱几次三番地洗了车,但依然除不干净那种气味,那辆车后来都被他冷落了。

不过只是一闪而过的阴影而已,不可能因为这个原因拒绝这样合理的要求,余知洱甚至很贴心地给马艳敏指了下方向:“刚才我过来的时候看到那里有家奶茶店。”

待马艳敏走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似乎也能感受到余知洱的不悦,石宽低声解释:“本来想叫小春凤的,但是她心不在焉,还说要和朋友去海边玩。”

余知洱歪坐在驾驶座上,一条腿垂在外面,在听石宽说话时一直低着头,此时他闭了一下眼睛,石宽那句“本来想叫小春凤的”还是多少刺痛了他——石宽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和他单独出来。

“在和小春凤说这件事时被养母听到了,她想让我带着马艳敏一起。马艳敏是她一个同学的女儿,在县城里做化妆品生意,最近来滨南旅游……”

石宽已经暗示了他是在养母的要求下不得不带着马艳敏来的,余知洱也能理解石宽在对待他这位养母时的难处。

但是心情很差劲,非常差劲。

不知道石宽会不会有所感觉,但是余知洱对石宽养母的性格有了大致的了解:石宽应该是已经和养母说了他和自己分手的事情了吧……马艳敏是被石宽的养母挑选来作为石宽结婚对象的——不过大概并不是养母心中最看重的那一位,所以连约会的花销养母也不愿意承担。

余知洱攥拳捂住了嘴巴:“不能拒绝吗?”,他低声问道。

对这句指责,石宽并没有做出解释。

“不需要去怎样反驳,只要找一个理由骗过她就可以,”,余知洱抬起头看向石宽,忍不住皱眉,“你知道我的心意吧,能不能多少考虑一下我的心情呢。”

‘养母是听到了自己邀请小春凤才说起这件事的,所以理由并不好找’,想这样反驳,但是在那之前——“抱歉,”,反而是余知洱先道歉了,“不好意思刚才朝你发火了,养母请求你的话确实很难拒绝,而且马小姐感觉是个很大方的女孩子,说不定反而会很有趣……”

石宽确认余知洱生气了,但是没有得到一个合适的安慰之前忽然自己先道了歉,不能明白他的想法,石宽正准备再问,马艳敏却回来了。

余知洱的确生气,但更害怕:自己继续抱怨下去的结果是什么呢?说不定石宽会在不满之下直接提出“那就不去了吧”这种话……那就太可怕了。哪怕要忍受一个女人的同行也好,余知洱想和石宽更多的在一起。

马艳敏回来后,余知洱立刻收起了刚才阴郁的脸色。接过马艳敏说着“石宽不喝这个”而单独递给他的奶茶,他有些惊奇,或许买什么东西时给同行的伙伴带一份是马艳敏的习惯,不过也许是马艳敏从他会注意到奶茶店这一点推测他是喜欢甜食的。

正如刚才余知洱所说的,马艳敏是个“很大方的女孩子”,她做事果断,也很有眼色劲儿,可惜因为心中黑暗的情绪,余知洱没办法真心地喜欢她。

虽然并不准备喝,但是以此为话题,余知洱笑着和她谈起了奶茶里添加的小料。

失去了询问的时机,石宽也不再问了,马艳敏哈哈大笑着坐进后座,而石宽则是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

两人没有像正常的恋人那样一起并肩坐在后排,这多少让余知洱松了一口气,不然他很担心在路上他会没办法控制的情绪。

明明是石宽带来的人,但石宽却完全不和马艳敏说话,为了不让女孩子尴尬,余知洱只好扮演着“友好东道主”的角色活跃起气氛。

在路上的时候余知洱就有所感觉了,马艳敏相较于寡言的石宽,更对自己感兴趣,而到了朋友开办的农家乐山庄时,马艳敏的表现就更加露骨了。

在石宽去放几个人的行李时,余知洱和老板聊起来,老板提到另有一个朋友这几天也在这边玩,然后引着余知洱到了K歌的包间去找那个朋友。而马艳敏竟然问道:“里面是不是都是做生意的大老板啊?”

玩笑地回了一句“别这么说,也有我这种拿工资的嘛,”,余知洱本以为马艳敏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她拨弄着头发,竟然跟着他们一起进了包间。

这家隐在山林之家的设施,虽然在各个平台都被定义为农家乐,但与其说是“农家”,不如称之为“度假山庄”。青石铺路、白墙灰瓦的仿古风格外观,掩映在竹林松树之间,院内有鹅卵石小道、露天泡池、拱形玻璃茶室和一整栋挑高的主楼——装潢颇有些设计感,显然老板布置时出手阔绰,远非寻常农家乐能比。

K歌房在山庄主楼的侧翼,一排落地窗临着后山的竹林,窗帘是深蓝色的丝绒材质,光线被压得柔和又暧昧。隔音做得很好,门一关,外面便听不到里面的音乐。地毯是厚重的浅灰,踩上去没声音。中间一圈深紫色的沙发围着玻璃茶几,茶几上堆着水晶果盘、洋酒、混合坚果和雪茄盒,瓶子堆叠得像杂志里拍出来的宴会场景。

房间里温度偏低,一进门就能闻见冷气里掺着香槟、香水和音响设备略带电焦味的混合气息。一台触控点歌机占据了一整面墙,还有多只无线话筒,是为有钱有闲的人们量身打造的娱乐空间。

做东的正是老板说的那位朋友,立刻过来打招呼:“呦,余总怎么有时间过来玩了?”

屋子里的其他人大多都是些富二代,有的和余知洱是第一次见,不过大家都很乐意彼此认识一下。

余知洱微笑着和他们打招呼,目光却不着痕迹地留意着身后跟来的马艳敏。

马艳敏在乌烟瘴气中看起来如鱼得水,笑容浮夸、声音响亮,将挂满了流苏的外套脱掉后,露出了里面那件修身的、同样点缀了亮片的露腰上衣。

很刻意地提起她的化妆品生意,她主动往最近的几个男人旁边凑,自来熟地问:“你刚才唱的那首我也会,一会儿来合一个?”

“艳敏姐”很快被调侃成“公主”,也不知是谁起的头,反正越叫越顺口。

她并不自觉地成了焦点。最初是有人让她点歌,马艳敏也没拒绝,笑着选了一首流行女歌手的慢歌唱起来,声音偏粗,技巧也不算突出。有人鼓掌,也有人起哄:“公主唱得不错呀,再来一首呗。”

“我要是唱得不错,你得给我的店投资一点,这算规矩吧。”

没有这种规矩,但也没人反驳她,一瓶酒又开了,有人故意把杯子递给马艳敏:“行啊,唱完得有奖励,干了这杯。”

不知是喝高了还是不懂分寸,马艳敏照单全收,一口接一口地喝,还笑得没心没肺。有人开始拿她当笑柄,逗她说话,问题越来越不对劲,比如“你有没有男朋友啊”、“你觉得我们这里谁最帅”之类,马艳敏有点喝多了,回答也就更加的引人发笑。

余知洱看不下去了。

从醉醺醺的马艳敏字里行间能听出,她的化妆品生意近来不景气,她想通过这种不正常的方式为她的店拉赞助,可能在她原来所在的县城中,这是行得通的,但她的社交方式并不适用于在座的各位富二代……就算适合也没什么意义,这群纨绔的太子爷们只擅长在神智不清时花掉大把大把的钞票,投资或者经营什么的他们是根本不会做的。

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女孩子在他面前被羞辱,余知洱笑着接过那只酒杯,说:“她酒量不行,我替她喝吧。”

“哎哟,余总怜香惜玉啊,”,有人大笑,递来另一杯,却被余知洱那个朋友用眼色拦下来了。

余知洱乐得自在,查看起马艳敏的脸色,她显然已经发晕了,整个人靠在沙发靠背上,半闭着眼睛,红得发烫。

他弯腰试着搀她起来,才发现她沉得惊人,像块沙袋一样往下滑,单凭他自己的力气能带马艳敏回房间,但想必姿势会不怎么优雅。

怀揣着一点不完全正当的小心思,他低头,拿出手机,给石宽编辑了一条消息过去,让石宽帮忙把马艳敏送回房间。

————

在敲门前,石宽站在包间的门前,透过门上那一小块玻璃向里看去。

玻璃刚好能透出里面灯光的朦胧影子,也能看清其中几个轮廓清晰的人。

他看到余知洱——那人坐在沙发一侧,左手握着酒杯,右手搭在膝盖上,神情漫不经心,正和那群富二代笑着说话。灯光把他侧脸勾得发亮,皮肤像掠过了月光,五官在蓝紫色的暧昧光线中却冷得出奇,像一颗落入暗水的星。

耀眼。

石宽忽然觉得这个词很贴切。他不常用这种近乎浪漫的字眼形容人,但此刻脑子里也只能浮出这个形容词——耀眼。

他甚至没注意自己屏息了。

就在他轻微晃神的瞬间,余知洱忽然抬头,像是心有所感地望过来,目光正好落在门上。他顿了一下,然后眼角弯了下去,朝他笑了。

第42章 夜晚

看到石宽之后余知洱就不想再在这里呆下去了, 放下酒杯,他懒洋洋地起身,朝那群人笑着说:“不和你们浪费时间了, 我今晚要吃自己打的野味。”

这话引出一阵善意的笑声。

这是这家山庄不成文的规定:客人若是能亲自打到野味、钓到鱼,便能送去厨房免费加工,烹饪方式随便选。但若没猎物傍身, 就只能乖乖花钱点菜单上的昂贵菜品。偏偏菜单上的鸡鸭鱼这“老三样”又是限量供应,手慢一点, 说不定只能靠素菜充饥了。

“哎呦, 别啊, 再多坐一会儿,”,有人挽留,“反正老板不会让咱们饿肚子的。”

“我可不要和你们一样‘作弊‘, ”,余知洱挑了挑眉,和敲门进来的石宽一起扶起了马艳敏。

石宽默默绕到马艳敏身侧, 手臂稳稳地撑在她背后,轻声道:“我带你回房间。”

马艳敏靠在他身上,像没听见似的笑着说:“我没醉, 我还能再喝一轮……”

石宽没接她的话。余知洱已经转身去取自己的手机和外套,听到了便叹口气道:“等你醒了可以继续喝, 但现在你得走啦。”

灯光下, 他背影修长、动作流畅,那种不动声色地掌控全局的姿态,仿佛这个房间所有的节奏都由他说了算。

与石宽合力将马艳敏送回房间后,余知洱和石宽也回到了他们两人的房间——事实上, 在订房间时他考虑了很长时间,最终还是决定就订一个双人间。

石宽没准会觉得不自在,但归根结底,他们是以“成为恋人”为前提而“重新开始”的,就是应该多一些两人独处的时间才对,不然是不会有进展的。

房间在一楼,临窗而设,拉开窗帘就能看到外面起伏的山野。远处松林微晃,秋意尚浅,林色苍黄与未褪尽的翠绿交错。房间是标准的木制双人间,床铺松软,一尘不染,踩在木地板上能听见淡淡的回音。没有都市的逼仄喧闹,只有一种让人恨不得直接席地而眠的开阔感。

余知洱在放了自己旅行包的那张床上坐下来,舒了一口气地笑道:“有些人发起酒疯来真是可怕啊。”

他话里半是调侃半是无奈。刚才把马艳敏送回房间可谓惊心动魄:她在醉到意识模糊的状态下人畜不分,先是死死揪着石宽的头发不放,又突然朝余知洱咬来,差点把他小指头当成点心咬下来。

想起刚才的事情,石宽也不禁笑了:“有的人酒品就是差劲,一上头简直像变了个人。”

这个话题让余知洱不禁想起自己喝醉的情形。他转头望向石宽,眼神带了点揶揄:“那石宽你呢?你喝醉了会不会也发疯?”

石宽摇摇头,语气平静:“我喝醉了就睡觉。如果醉得太厉害,能睡整整一天。”

“啊——”余知洱长长地叹了口气,随后毫不顾忌地躺倒在床上,四肢摊开,“我好像没那么老实呢。”

石宽微微偏头,隔着一张床头柜注视着另一边床上余知洱的侧脸。他五官本就清隽柔和,此刻额前发丝微散,枕着蓬松的枕头,眼神还带着笑,显得既天真又撩人。一种难以言明的暧昧氛围在房间里悄然升起。

“你说马艳敏发酒疯,我原以为你不是那一派的呢,”,石宽笑道。

这么一说也是,刚才抱怨马艳敏难缠的自己好像是在五十步笑百步,将枕头压在脸上,他的呼吸有些发闷,在一阵思索后余知洱认真地说道:“但是我觉得我和马小姐还是有一点区别的,好像我捣的乱会比较,嗯……可爱?”

“可爱?”

从枕头下,余知洱探出一只眼睛,带着点狡黠地看向石宽:“反正照顾我的人第二天都会很开心的样子。”

“这样,”,石宽闻言轻笑了一下,带着点无奈又好奇的意味:“那我也想照顾醉酒的你试试看了。”

话出口才觉得有点暧昧,他的神情一下子变得不自然。室内顿时静了下来。

刚刚醉酒的话题是两人合力把马艳敏送回房间的余韵,而那种余韵消散之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知该如何继续话题的沉默,像是音乐突然断了的空白,既不是冷场,也称不上尴尬,只是让人有些……微妙地不知所措。

为了打破这份氛围,余知洱发出邀请:“要去打猎吗?猎具老板会提供的。”

石宽原本就对这个活动感兴趣,听他这么说也就爽快地应了下来。两人一道出了房门。

外头没看到旅馆老板,倒是一个穿着棉麻围裙的女招待给他们指了路。她说要打猎的话,得先翻过前面那个山坡,再往林子里走一段,就能到专供游客的猎场。

山坡不高,但地势坑洼。十月初秋,阳光温和,草木大多已从盛夏的葱茏中褪去,裸露的枝干和干枯的落叶占据着小道两侧,枯黄中透着隐隐绿意。树枝偶尔伸出道旁,拂到人脸,像是无声的试探。

起初余知洱以为不过是随便走走就能上去的程度,但走着走着,道路却越来越窄,布满细碎的石块和湿滑的落叶。他没注意,被一根从灌木中探出来的枝杈勾住脚绊了一下,虽然没有摔倒,但是趔趄着站直之后,余知洱就有点不愿意继续往上走了。

“要休息一下吗?”石宽站在稍高一点的地方,回头看他。

很疲惫了,但是气喘吁吁地叉着腰,余知洱却摇摇头。他皱着眉瞟了眼林间,因为总感觉这种草木杂乱的地方会有蛇的样子。

虽然说了继续,但想必自己再迈步迈得肉眼可见的艰难吧,眼前突然伸出一只手。石宽主动走下来,弯腰朝他伸手:“我拉着你。”

余知洱犹豫了一下,然后才回握住那只手。石宽的手掌宽厚而温暖,握得稳,带着某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在他的带领下,两人一起踏上最后一段陡坡——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山坡之上,是一片开阔的草原,秋风吹过,草浪微漾。远处松林错落,几只鸟扑棱着从林中飞起。阳光斜照在远山的脊线上,金辉如画。

猎场就在这片草原之后,是半人工修建的区域,有围栏将猎物活动范围限定其中。老板提供了简易弓箭,教了基本要领便让他们自由发挥。

石宽显然不是第一次接触这类活动。他站定、持弓、开弓、放箭,姿势标准得仿佛从军训教材里走出来的模板。

猎场中大多是人工放养的猎物,数量充足又不至于太过呆板,短短两个小时,两人已经收获颇丰,算是很有成就感的体验。

在此过程中,余知洱一直以钦佩的目光注视着石宽的动作,同时自己摸索起了拉弓的技巧:最初连弓都拉不满,经过反复尝试才慢慢找到感觉。

不知是不是心血来潮地想要考验身边这个认真得有些笨拙的小学徒,下一次看到雉鸡时,石宽没有动手,而是示意余知洱:“你来试试。”

“我不行的,”,余知洱犹豫地低声道。

“你已经学得差不多了,试试也没坏处,”,石宽鼓励道。

在他注视下,余知洱咬咬牙,硬着头皮拉弓射出——果然是臭不可闻的一箭,箭矢飞出一道奇怪的弧线,差点射到猎场围栏外头,连目标附近的石头都没擦着。

余知洱:“……”

尽管石宽没有说什么,但他觉得耳后热辣辣地发烧。

并且余知洱有点怀疑是自己这一箭影响了两人的运势,再之后他们又在猎场转了一个多小时,除了一只掉毛的野鸡之外什么也没找到。

幸好石宽看起来还是很高兴的样子,余知洱跟在石宽身边回到了山庄。

晚餐果然吃上了他们的劳动成果,马艳敏也醒了过来,不过可能是下午的时候吐过了吧,脸色不太好,整个人没精打采的。在她去夹菜的时候手肘碰翻了余知洱前面的苹果汁,凉丝丝的液体洒在裤子上,下面的皮肤上立刻传来了粘腻的感觉。

“啊,对不起,”,说着对不起的声音也飘忽不定的,余知洱忍着没有皱眉,柔声安抚了她两句,立刻起身回房间换衣服。

湿的是裤子,甜腻的汁水和布料一起黏在皮肤上,贴得很不舒服,余知洱利索地把休闲款的牛仔裤脱掉,随手搭在一旁椅背上。

低头时余知洱用指尖捏住衬衫下摆,发现衬衫上也溅了几滴果汁,他犹豫了一下,准备连上衣也换掉,抽出一件干净的衬衫披在肩膀上,正换着衣服,门“咔哒”一声被推开了。

余知洱倒吸一口气,想抓过床边的衬衫遮在腿上,但手忙脚乱的,衬衫反而掉到了地上,在石宽走进房间面对他之前,余知洱只来得及拿脱下来的裤子挡住了腰间。

空气冻结了一秒。

举着手机的手有些僵硬,石宽因为余知洱那慌乱地向后蜷缩的动作产生了自己“性.骚扰”的错觉。垂下眼把手机向前放到床上,轻声说了句“有电话”,石宽快步退了出去。

‘进门之前敲下门就好了’,回到饭桌上,石宽不由得这么想,只是他以为余知洱一定已经换完衣服了,并且同性之间本来也不需要这么多的避讳,而且走廊里非常安静,他下意识地不想破环那种氛围,没想到却让余知洱被吓到了。

他回想起刚刚余知洱惊恐的神情,感觉对方有些可怜:他因为喜欢着自己,所以对自己的身体感到了自卑。

余知洱大概以为自己会产生厌恶的感觉吧,但是石宽在脑海中描绘着余知洱的身体:锁骨的弧线、细瘦的腰肢、被围在腰间的裤子挡住仍旧若隐若现的轮廓……只是感觉到了白皙以及纤细,至于美或丑、厌恶或者喜爱,他没有任何多余的想法。

房间里,余知洱呆呆坐在床上,手里还抓着那条裤子。

脸上的红晕褪去之后就只剩下了苍白,石宽一定看到那里了,他想,感到绝望似的地低下头。

虽然他已经开始了以男性的身份和石宽的相处,但是还根本没有做好让石宽看到自己身体的准备。

石宽本来喜欢的是“闻姒小姐”,美丽芬芳的女性,是自己强迫石宽去考虑作为男性的自己,这种情况下再让石宽看到属于男性的特征石宽一定会感到恶心吧……就像那天在仓库里那样。

闭上眼睛,垂着头细细地叹息着,余知洱没有勇气再回到饭局了。

于是换好衣服后,余知洱踱着步子走到了山庄后面的露台那边去。风景很不错,晚风吹得山林间枝叶轻响,露台前是一整片坡地,山庄背倚山峰而建,俯瞰下去,可以看到山脚下一片温暖的人间灯火。小镇像散落的萤光,灯光沿街蔓延,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被夜色慢慢吞没。

但是眺望着这样的景色,心中并没有快乐的感觉,只是痛恨于自己的笨拙,一直到风把自己的身体吹得冰凉,余知洱才不得不往回走。

在回房间的路上遇到了今天在包间里才认识的一个朋友,穿着印有logo的钓鱼背心,看到余知洱后他没心没肺地笑起来:“我去钓鱼了。”

第43章 春心误

宋隐珂确实遵守了“晚饭前一定赶回来”的约定。

临近七点时,宋隐珂带着沉闷的汽车尾气味和满身的疲倦推开了家门。

听到开关门声音时余知洱正在探索二楼的最后一个区域——书房。说是书房也并不妥当,屋子不像普通书房那样严谨有序,甚至没有窗户,靠四角的长明灯照亮,能表征他书房身份的只有一架占满整墙的书柜。

地上,散布着大小不一的纸壳箱子。

余知洱翻开了几个已经打开的箱子里的内容,大部分里面放着的是牙膏洗发水类的生活用品。还有超大号的纸箱子,质地更硬,余知洱没看到里面装的什么,但推测这些应该都与宋隐珂的工作有关。

宋家是百货商店起家,经过十几年的发展,现在已经成为遍布多个城市的连锁商场,有了自己的字号。而宋隐珂在毕业之后就做了一名主播,专门介绍商场里出售的商品。

无疑,她的做法很具有前瞻性,当时媒体上还没有多少所谓的“带货主播”,宋隐珂成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正当风口吃了一波红利。当然,宋隐珂的成功也和她独特的风格有关:古典美人如数家珍地介绍商品的优劣,轻声细语,直播间轻松融洽的氛围就让很多人十分受用。

这个书房估计是被宋隐珂当成了临时储物间,放着直播前需要试用了解的商品。

余知洱挪开箱子,想去书柜那里看看,忽然听到门口智能锁的欢迎声,以及一声门响。

隐珂回来了?

听到声音,余知洱起身下楼,然而不等他看见宋隐珂,就又听到了一声关门声——宋隐珂连招呼也没和他打就回了自己的卧室。

说实话,这不太寻常。

余知洱站到宋隐珂房门前,犹豫了几秒还是敲响了门:“小珂?你没事吧……”——没人回话。

拧起眉,担心出什么事的余知洱推开门。

宋隐珂正躺在床上,没盖被子,两条腿蜷缩着几乎挤在胸前,头埋在枕头里。

如果进门之后完全忽略了余知洱是反常的话,那宋隐珂不换衣服就上床就可以算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余知洱半跪在床前,轻声问:“身体不舒服吗?”

伸出去想探宋隐珂额头看她有没有发烧的手被宋隐珂反握住了,柔若无骨的手毫无温度:“我没什么事,就是有点累了。”

声音低下去:“……抱歉我没找到你的设计图纸。我问了李叔养老院里丢的东西会存在哪里,但是我去了管理室并没看到哥的行李箱。之后管理室的保安告诉我说,确实有印象昨天中午一点多的时候,有个银色的箱子送进来,但是很快就有一个登记为‘王赫’的人取走了那个箱子,吩咐让李叔去查监控之后我去找了这个叫王赫的人……”

宋隐珂的脸因为自责和懊恼而皱起,不难得出后面的经历也是一波三折,极其不顺利。

虽然余知洱觉得这样的宋隐珂很惹人怜惜,但是他对宋隐珂大半天的经历完全不感兴趣:没找到就是没找到,走了多少弯路多少捷径都好,结果是一样的。

而且他并非没有想过图纸彻底丢失的结果,下午他细细考虑过了,这几张图纸到底能有多大的作用呢?

他想要借助这几张图纸在儿童脑力研究方向打出名号吗?答案是不想。

博导很热心的要帮助他转型儿童脑力研究,他对此真的在意吗?答案是并不。

他只、并且曾经对阿兹海默的研究有过浓烈的兴趣,现在这个兴趣消失了,他也就对什么都无所谓了。所以几张图纸,丢了就丢了吧。

想到这里,余知洱脸色冷淡下来。

这份冷淡让宋隐珂误会是余知洱失望于自己的无能,慌乱地支起胳膊,想坐起身来,却不慎牵动了肩膀处的伤口,“嘶”的倒出一口凉气。

余知洱连忙俯身将宋隐珂扶起:“伤口又疼了吗?”

宋隐珂抬起眼睛看他一眼点点头,半歪着身子靠在床头,手背过去摸索到一个靠枕,费劲地垫在背后才开口:“没什么事的,这处伤口肩膀一累着就会疼,可能是今天开车开得太久了的原因吧。”

宋隐珂肩膀上的伤口来自她九岁的时候。那时上小学的宋隐珂被上初中的宋宁鹤带出来玩,一个十六岁的初中生和一个九岁的小学生,出来玩也就是在街上闲逛,遇到有趣的店就进去看一看。临近中午,宋隐珂有些口渴,于是宋宁鹤带她在路边的一家奶茶店买了一杯奶茶。意外就是这个时候发生的。

宋隐珂手小,需一只手扶着杯壁,一只手拖底才能拿稳奶茶。在宋宁鹤还没付完款的时候,她就在哥哥身后几米之外的地方,嘟着嘴咬着吸管,低头一步步的去踩地上的彩色格子。

这时迎面来了两个穿着黑色短袖、牛仔紧身裤的精神小伙,一个人在走到宋隐珂跟前的时候很不耐烦地推了她一把。宋隐珂被这一下推得站立不稳,惊呼一声往地上跌去,这时另一个人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将手里一把细长的刀一下刺进了宋隐珂的肩膀。

九岁小女孩的身体何其单薄柔软,这一刀直接扎穿了她的肩膀,并在她滑倒的时候产生了连带伤。

事情发生两个小时之内,这两名精神小伙就被带到了警局接受审问。这两人都是附近一所职高的学生,今天也是翘课溜出来的。虽然两人一口说刺伤宋隐珂完全是一时激动,临时起意,但余知洱知道宋隐珂的父亲一直坚定地认为自己的女儿遭此飞来横祸是因为自己的生意——宋隐珂被伤,是对家干的。毕竟,街上那么多小孩,为什么只有自家的女儿被伤了呢?

因此,宋父一直对宋隐珂怀有极大的愧疚之情,对宋隐珂可谓是有求必应。

而此时的另一位亲临者宋宁鹤,用一句话来说:余知洱从来没见过宋宁鹤那么痛苦自责的样子。他作为哥哥,带着妹妹出去玩,却没能在妹妹遭受危险的时候保护她,巨大的痛苦自责击垮了宋宁鹤。

余知洱四下环顾了房间,拿起桌子上的水壶倒了一杯水递给宋隐珂:“今天我应该陪你一起去的,你一个人太辛苦了。”

虽然是很微不足道的一件事,但是宋隐珂却因为这点关心而惊喜的两眼发亮。不过唇角弯弯地接过杯子,她只抿了一小口就把水杯放在了旁边的床头柜上——水是昨天烧的,她从来不喝隔夜水。

“不辛苦的,”宋隐珂俏皮地一歪头,笑眯眯地看坐在床边单人沙发上的余知洱:“后来我就叫了小何来开车,我可不会累着自己。”

“……小何?”

余知洱想了很久还是对小何这人没有丝毫印象:“就是那个……”

宋隐珂显然对于余知洱支吾半天也说不出一点内容这件事很有预料,自然地接过了话头:“就是我们初中时候,帮我们出头打架的石宽。前段时间他工作的时候出了点岔子,我就让他在我这儿帮忙了,现在是我的助理——之一。”

“哦,”说到这件事,余知洱确实回忆起了这个人,所以紧接着又问,“你怎么和他联系上了?”

石宽算是宋隐珂的远房表哥,和余知洱差不多岁数。不过俗话说“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宋家有像宋父这样的大老板,生意越做越红火,也有何父这种穷苦打工人。关键是没钱就算了,何父还没命。在石宽刚上初中不久,何家父母骑着摩托进城时出了车祸,当场没了命。

从此成了孤儿的石宽就住在了宋隐珂家。

在余知洱的记忆里,石宽和扎了宋隐珂一刀的两个小伙一样也是个gai溜子。读不进一点书,整日翘课闲逛,不过他闲逛就真的只是逛街,打架从不用管制刀具。是一名遵纪守法、诚信正直的gai溜子。

余知洱不明白宋隐珂为什么会用石宽这样的人。

宋隐珂笑而不语,看看表说道:“一会儿就让他送你和宁鹤哥吃饭去吧,我订了家很有趣的店哦。”

在听到和宋宁鹤的约见时,余知洱就不自觉挺直了脊背,他本以为宋隐珂今天身体不适,和宋宁鹤的见面要被取消了,计划也要随之延后。

话虽这样说,余知洱一直耗在宋隐珂房间里,除去宋隐珂受伤他理应照顾之外,也存了宋隐珂提起晚上和宋宁鹤见面事情的期待。

不过这份计划得以成功进行的激动在遇到石宽后不久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听到外面鸣笛声,早已穿戴整齐的余知洱推开门出去。

车上,石宽降下车窗,朝他上下打量一番。余知洱没在意他的注视,打开后排门坐了进去。本来他是有些纠结要坐副驾还是后座的,但是不知有意无意,石宽把车停在了前院偏西的位置,正好卡在一片扁长花园的一侧,除非学过轻功,否则很难体面的坐到副驾的位置。

“大少爷呐……”石宽“啧”的叹口气,拨弄着启动了车子。他的声音并不难听,但是太“白”了,所以毫无魅力。

余知洱起初拿捏不准石宽挖苦似的感叹一句的用意,不过在他“好久不见。”地打过招呼后,石宽就直白地表示了不快的原因。

“不用来这一套,你要真拿我当朋友能坐后排?”后视镜里,石宽掀起眼皮,盯着余知洱。

如果石宽不把这件事摊开了说,那是余知洱小牌大耍、自视清高;反之,则是石宽小肚鸡肠、得理不饶人了。余知洱好整以暇地一笑:“你开这辆车来不就是想让我坐后排的吗,难道是我误会了?”

石宽开的是辆C级轿车,和家用轿车相比轴距更长、车身更宽敞,是经典的老板快乐车。车内有两个人的情况,都坐在前排反而是少数情况。

“……顺路开过来懒得换车罢了,你还真当自己是老板了?”

余知洱摸不清石宽对自己态度如此不友善的原因,不过和石宽“聊天”并没有让他觉得累。石宽上了十几年的学,但依然拥有一颗未被知识侵染过的大脑,遣词造句都简单,说一句话就是一句话,和他说话,无需思考,颇为轻松。

余知洱偏着头看窗外的景色,天已经黑了,宋隐珂这处别墅所在的位置远离市里,除了大路上有路灯照射,其他地方都昏黑一片。缓缓开口,“我当然不是老板,说实话,今天看见你,我恍惚以为时间倒流了……”

“怎么说?”石宽不懂就问。

余知洱嘴人多年,第一次遇到这么实诚的对手,不禁惊诧地看他一眼,随后才低头开口,“我最后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是高中学历,如今六七年过去了,你还是高中学历。六七年时间,宛如泡影。”

石宽清楚自己被嘲讽了,不过他神经粗大,所以并没有感受到丝毫难过,思考几秒怼了回去:“六七年时间怎么会是……怎么会什么都不是。我上次见你的时候你还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现在已经做上小白脸了。”

余知洱唇角翘起:“小白脸有什么不好,有我这样的’赛级‘小白脸陪在身边,隐珂想必也面上有光。”

话没说完,余知洱身体突然大幅度晃了一下,头差点撞到窗子上。慌乱地扶住前面的椅背,撑起身子的余知洱稍有些狼狈。他本以为是遇到了横穿路口的行人,或是前面突然来了车,不成想一抬头,余知洱从后视镜上看到了石宽恶作剧得逞的微笑。

第44章 震惊

余知洱压抑着心内的怒火抿起嘴角:“如果……”

明白了自己不可能在嘴炮上战胜余知洱,石宽抢先一步截住了余知洱的话:“哇!”他语气夸张的张大嘴,“不会要向隐珂告状了吧?就像小宠物向主人告状那样?”

余知洱冷冷看着他:“我本来以为子女会对父母的死因印象深刻,不说留下心理阴影,至少也会心存敬意,时刻担心重蹈覆辙。看来是我见识少了,世界上还是有像你这样无知无畏的勇士。”

他刚说完这一番话就有些后悔,深觉那话太恶毒,但是被说的石宽反而十分平静,他好像真的对父母的死毫无感觉:“正是因为对他俩的死印象深刻我才会当司机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余知洱担心嘴里再说出伤人的话,没有作声。他微微抬眼,看到自己正被石宽紧紧盯着。

“出了车祸嘛,死人没什么好说的。我爸妈死不是因为出车祸……而是因为他们骑的是摩托,一辆破摩托和一辆大奔撞了,啪!”

最后的’啪‘石宽说的很大声,密闭空间内几乎有些震耳欲聋。

“摩托被撞飞了,所以他们死了。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我是开好车的那一方,就算真的出了事,我也是把人撞飞的那一方。”后视镜上又出现了石宽带着点恶意的玩味笑容:“你说对吧,小少爷?”

轻轻点头:“当然没错。不过我还是建议你好好开车、安全驾驶,如果你不想被骂鳖孙王八蛋的话。”——鳖孙王八蛋,是石宽父母去世后,石宽在事故车主协调赔偿事宜时骂出的词。

这之后石宽就没有再故意刹车、晃车来折磨余知洱了,不过饶是如此,余知洱在下车之后还是感觉晕车似的头昏反胃。

有个招待看到余知洱靠着廊柱满脸苍白,关切地问他是否需要帮助,被站在余知洱身边的石宽三两句打发走了:“他没事,就是娇贵,来你们这儿吃饭的都挺娇贵的吧?”

“……”

尴尬微笑着的招待走后,石宽又打趣余知洱:“怎么样小少爷,用不用我背你走?”

无力地摇摇头,余知洱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们两个成了显眼包。本来一个人在廊柱这里靠着休息一会儿是不会吸引人注意的,但石宽声音清亮,让路过的人想听不想听都不得不知道这里有个娇生惯养的小少爷走路会累、坐车要晕。加之石宽秦王绕柱似的以余知洱和廊柱为圆心一圈圈地打转,让余知洱时隔几年第一次到市里就狠狠丢了人。

几分钟后,余知洱缓过了一口气,站直了身体,但依然半低着头。

“石宽。”他的声音有些轻,让跟在他身边的石宽不得不低头凑过来听他要说什么。

余知洱恰到好处地抬脸横他一眼:“我会向隐珂夸赞一下你高超的开车技术的。”

余知洱是桃花眼,颜色又偏浅,总模糊朦胧的透出一股含情缱绻,唯有他转眼睨人的时候,眼风凌厉,让人惊觉这确实是程家的少爷。

此时因为刚刚难受流过眼泪,他的眼尾洇着红,还无端的诱人心魄。

石宽楞了一下,心内空空的想出一句话:余知洱确实是有做小白脸的资本的。

回过神来,石宽紧走几步跟上前面的余知洱:“你还是要告状嘛?”这样说着,但他语气里满是玩笑意味,没有一丝一毫的担心恐惧。

石宽和宋隐珂的关系远比他想象的更加紧密,余知洱心内想道。

不过宋隐珂是什么时候开始和石宽有超过“认识的人”更紧密的关系的?在余知洱的记忆里,宋隐珂比较爱和有文化有底蕴的人交往,对石宽这个表哥也只是点头之交。

另一方面,石宽按岁数来说长宋隐珂两岁、按辈分说是宋隐珂的同辈表哥,宋隐珂于情于理应该喊石宽一声“哥”,然而宋隐珂叫石宽:小何……

小xx的称呼在不同的情况下有不同的说法,但对于宋隐珂和石宽来说,毫无疑问,宋隐珂对这个表哥毫无敬重之意。

看来自己躲在山上的几年确实发生了很多事呢。这样想着,余知洱在服务生的带领下进到了宋隐珂预定的包间。

石宽疯狂的驾驶颇有成效,余知洱坐好后看一眼手机,七点四十,比约好的时间早了二十分钟。

宋宁鹤还没来,余知洱先用湿纸巾狠狠摁上眼睑,借此消除刚才路上的不适感。同时,清凉湿润、泛着柠檬香气的纸巾味道让仰头靠在椅背上的余知洱再一次不期然地想到了那个潮湿的黑夜。

社团集体外出轰趴,本也没有必须回宿舍的事情。虽然余知洱和同实验室的同学关系一般,但也准备随大流,在租的房子里睡一晚上,第二天一起去吃海鲜自助。

但是石宽的到来打乱了他的计划。

说石宽那天晚上的行为像中央空调有些不恰当,毕竟作为领导者组织者,在那样的场合是不能够安心的真正玩一场什么的,在玩桌游、打麻将、唱K……的一撮撮人中依次巡视一番,坐下来聊两句天然后转场下一群同学可以说是他们的责任所在。

石宽将这项责任贯彻的妥帖而彻底:尽管来参加轰趴的同学中很多是第一次见石宽,但一晚上下来全都对石宽赞不绝口,认为石宽是个顶标准的优秀学长,为人还没有架子,对石宽产生了基于敬爱的亲近感。

而对于被冷落的余知洱,石宽的举止是有雪中送炭的意义的。

租用来轰趴的二层小楼里有一间专用的台球室,台球室不小,但是有扇窗户坏了。在随时会下起雨来的阴沉夜晚,人们似乎格外讨厌和外界有连通的半密闭场所,所以在有很多其他娱乐设施的情况下选择台球的人不多。喜欢台球的余知洱很自然的来到了这里。他来的时候台球室里有两个男生正在打台球,周围还围观着一个男生和两个外专业的女生。

其中一个对打的男生在玩了一会儿后想去再吃点东西,将球杆交到了正在旁边站着的余知洱手中。

余知洱接过球杆,先未急于挥杆,而是先轻轻地摩挲了球杆的木质表面,球杆比他平时用的轻了一点,不过还好。他走到球桌前,弯下腰,调整了自己的站位。

桌子上的球形在他观战时就已经观察清楚了,该从哪个角度发球,该如何设计进攻路线已经在他的脑海中形成了清晰的图像。因此几乎是在站定的同时,余知洱将球杆抬起,对准了目标球。然后——出杆。

他的动作流畅而稳定,仿佛每一个动作都经过了精确的计算。白球发出清脆的击球声,在桌面上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然后准确地击中了目标球。

目标球在白球的撞击下轻轻侧向袋口,巧妙地避开了其他球的阻挡,最终稳稳地落入了袋中——是一个很基础的侧旋。

旁边围着的几个人因为和余知洱并不是非常熟,没有起哄,发出了很克制的赞叹声:“好球。”

和余知洱一起打球的男生很健谈,台球室里气氛也好,但是一局打完,余知洱和他正收拾桌面准备开下一局时,和余知洱一个实验室的那个男生探头进来,左右看了看,嚷嚷着将他和正在看球的男生叫走了。全程仿佛没有看到余知洱。

屋里只剩下了拿着球杆的余知洱和两个女生。

余知洱抿唇,调整了下心情,微笑着向两个女生发出邀请:“你们玩吗,我可以教你们。”两个女生对余知洱并不反感排斥,但是性格十分腼腆文静,不太敢在余知洱这种等级的帅哥前尝试一下新事物,统一地微笑摇头,拒绝了余知洱。

这个时候,更好的选择是由余知洱提出,带两个女生找其他的娱乐方式,比如加入隔壁的桌游。但是刚才同实验室男生的行为很直接的给余知洱造成了尴尬,因此余知洱无论是举动还是心理都“被架在那里”了。总之,他在那个时候并没有想到其余的处理方式。

于是,余知洱被拒绝后自我纾解:好吧,一个人也并不是不能玩,继续打起了这一局。

过程中他尝试着讲解台球活跃下气氛,但显然他的口才和刚才的男生比起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台球室一直冷清清的氤氲着尴尬气氛。终于两个女生提出帮余知洱拿杯饮料过来,但是两个人出去之后就没有再回来。

“咕咚”一声,又一个球入袋,余知洱机械地打完这个球麻木地直起腰来,还剩三个球,但他没有心情继续打了。倒转球杆撑在台球桌上,余知洱用另一只手盖在眼睛上:他的眼眶发酸,舌尖顶在牙齿内侧勉强控制自己不在这种场合哭出来——台球室的门还开着。

他有点委屈了。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收到同实验室的同学莫名其妙的恶意,甚至连挽回的机会也不留,几次三番让他在众人面前下不来台。可是明明自己什么伤害他们的事也没有做。

刚刚保研升了本校硕士没一个月就和室友、实验室同学把关系搞的这么僵,而自幼儿园开始受追捧长大的余知洱完全没有恢复社交关系的能力,一想到今后的生活,余知洱就忍不住皱起了脸。

因为难过的太入神,余知洱下意识的想向后一躺,把自己埋在软和的沙发里。

但是窗户透风的台球室自然是没有沙发的,余知洱脚下一个趔趄,还没找回平衡的时候,听到门开合的“咔哒”声。

门本来是开着的,余知洱楞了两秒钟才意识到那是有人将门关上了。

第45章 不同

与此同时,来人已经走到了余知洱眼前。

两人离得很近,因此没有站直的余知洱只好仰脸看他。

“有虫子吗?”

“……嗯?”余知洱完全没料到对方第一句会是问这个。

石宽举起手里的杀虫喷雾,解释道:“刚才隔壁有只蛾子,问了一圈是台球室窗户坏了,有可能是从这里进的飞虫。”

看起来石宽以为余知洱如此姿势是在找虫子,这个解释无疑显得余知洱更“正常”,因此余知洱没有反驳,只摇了摇头,目光跟随着石宽,看着石宽拿胶带把窗户坏掉的地方粘合起来。

处理完,石宽把胶带留边整理好:“先这样,有不少北方来的同学,比较怕这些虫子。”

转过身来,石宽与余知洱闲聊:“你是本地的吗?”

余知洱点头:“嗯。”

“那你应该不怕,已经熟悉了。”

十分乃至万分害怕虫子的余知洱再一次选择了顺从石宽的话,模糊回答道:“还行吧,主要有一些会飞……”不过在锦宁所在的地域,能出现在室内的虫子,会飞的占百分之九十以上。

石宽笑笑:“果然制空权在什么地方都是很重要的嘛。”

走过台球桌时,石宽注意到桌面上剩余几个球的位置,端详几秒后赞叹:“很不错的布局,能让我试试能不能一杆清台吗。”

面对着球桌倾身下去,石宽衬衣下摆塞在裤子里,但因为身形劲瘦留有充分的余裕,所以并不显得紧绷油腻。此时衣服在动作下被抻拽,隐约显示出了布料下锻炼良好的肌肉。

他的姿势非常标准,左手手掌轻轻包裹住球杆,拇指和食指固定住杆身,右手缓缓调整着角度,就在蓄势待发之时,石宽忽然开口:“有必要提前说一声,我很久没打台球了。”

随着话音落下,球杆击出,几个球在撞击下沿着不同的轨道进入袋中。

看着桌面清空,石宽才站直起身,笑着看向身后的余知洱:“还不错的收场。要再来一局吗,或者你想去吃点东西,据我所知,生蚝马上要烤好了。”

猝不及防对上石宽的笑眼,余知洱蓦然觉得心脏跳空了一拍:“我……”

对方耐心地等着他的答复。

这一次,余知洱作出了理性的回答:“去吃东西吧。”

“好,”石宽带着安慰与鼓励意味地在他的肩膀上拍了拍,右臂揽住余知洱的肩膀,但是并没有使劲。他对两个人距离的把控也很精妙,让已经意识到自己对同性更有好感的余知洱完全没有任何不适感。

余知洱在按下门把手打开门时的确产生了一丝违和感,但是那时的他并未多想。

打开门,正遇上宣传部部长上厕所回来,宣传部长是个高余知洱一级的短发女生,今天也是第一次见石宽。看到他们打招呼:“泽神!刚打台球了,谁赢了?”

就算余知洱再不擅于奉承,此时也知道应该给石宽立面子,笨拙地开口:“肯定是学长……”

没想到石宽也开了口,标准的长辈夸奖小辈的场面话。这套话余知洱不少听到,常有找程父程母的人,当被提到和余知洱有什么什么共同点时,便会一边摆手一边堆笑说出这番话。

不过不清楚石宽是对话术进行了改良还是因为他的语气神态谦平,余知洱并未感到那些长辈说那些话时的虚伪感。如果说有什么感觉的话,大概是新奇:优雅冷静的学长还会说这些俗气的官话。

两人来到大厅两张拼起来的桌子前时,桌子旁边已经围了不少人。

因为只有两张烤架,所以采取的是烤完一批食材送过来一批的方法,其余时间可以随意找设施去玩。此时刚刚送了生蚝来,所以餐桌这边的人短暂的多了起来。部长张美依也在其中,此时她堆满包装纸和饮料罐子的桌子上小小开辟了处空间吃着炒粉。

相比于空饮料瓶,半瓶或者剩了个底的饮料罐更多。张美依端起旁边的几个饮料罐子掂量着,看起来不太满意于这种浪费情况,看到石宽和余知洱过来,她先是对余知洱甜甜地咧嘴一笑,然后才对石宽抱怨:“一堆开了口没喝完的,这小孩儿们。”

石宽并不是对这种情况一无所知:“很正常的,大家都把饮料放在桌子上,离过视线再去拿的时候总会疑心这到底是不是自己的那一杯,可能为了避免错喝成别人的就会另开一瓶。也不是故意浪费。”

“那不是故意也是浪费啊——”张美依拖着长音,这时仿佛想起什么似的打量他们两人一番:“你们来找东西吃的吗?”,她抬起头张望下,确认道:“生蚝已经被抢没了,小孩儿们特能吃,你得守这儿等着才行。”

明明已经转了话题,站在石宽身旁的余知洱却忽然开口,说的是饮料浪费的事:“或许可以多买几种饮料,这样放在差不多地方的饮料如果种类不同的话就可以确定哪一杯是自己的。如果是一次性杯子的话,也可以选不同种或者不同颜色的……”

张美依没想到余知洱会在这个当口说话,恨讶异地看了他一眼,随后笑道:“这倒确实是个方法,下次我让他们试试。”

石宽也表示了认可,不过他说话做事向来留余地,此时便提前多说上一句:“这些东西毕竟都是用活动经费办的,不用因为这点小事为难他们。”

张美依大声地“唉?”一声:“我哪里想为难他们了啊,泽神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啊你!”,她一手玩笑着向石宽指指点点:“我可是超级善良体贴的好部长!”

“那是,”石宽唇角微翘,忽然俯身凑近余知洱,嘴唇张合似乎说了一句什么,呼吸打在余知洱耳畔,惊心动魄。

“!”余知洱被吓了一跳,眼睛不自觉地睁大,直到他听到张美依嗔笑的声音“喂,别对着萌新说我坏话啊”,才意识到刚才石宽是在逗张美依,自己被当了玩笑的“道具”。

从张美依和石宽的态度看,刚刚那是个非常自然而正常的玩笑,只是自己反应过度了。

耳根仿佛还在微微发烫,余知洱听石宽随意问:“下一批上什么。”

“烤翅?或者面筋?还有六七样呢,绝对够吃。”

石宽“嗯”了一声:“我去那儿看看。”

张美依露出了然的表情:“鸡翅的话给我带根过来哦。”

点点头,石宽依然是揽了下余知洱的肩膀,示意余知洱跟他走。

绕过一群分炒粉吃的同学,余知洱意外地在靠门一侧的墙边看到了自己的室友许川合。余知洱住的二人间,和他同居的室友是个标准的高冷学霸,

许川合并没有像实验室的两个男生一样针对余知洱,但是许川合性子有些古怪,并且向来对他话极少。

对他笑笑算作招呼,但许川合冷淡地看着他,视线避开了。

余知洱又有些摸不准他此时在想什么了。

走出门去,门廊处有两盏灯照明,蛾子及各类飞虫盘旋在灯面附近,投下变换不定的阴影。再远处,正对着门口有一处很宽广的人造湖,湖的那一边是一道山坡隔开了高架桥,诺大的湖面只有被乌云半遮住的月亮照明,显得幽暗而梦幻。

刚才似乎下过一点雨,地面上有些潮湿,在铁皮搭成的简易棚子下,余知洱跟着石宽来到了烧烤架前。

负责烧烤的大哥应该知道石宽是社团的负责人,看到石宽便开始介绍现在的进度,还剩哪几样没做。

石宽挑眉,一一附和了他的话,但心思显然并不在那里,指着已经烤好放在旁边桌子上的鸡翅,他开口:“可以吃了吗?”

大哥翻面间隙飞速往这儿一扫:“可以了,吃左边那一盘吧,那盘烤的好,右边那盘有几根焦了。”

石宽选一根递给余知洱。在余知洱没吃完的时候面筋也烤好了,后知后觉自己饿了的余知洱于是又吃了根烤面筋。

吃最后几口的时候,余知洱可以把咀嚼的动作放的很慢:石宽说带他去吃点东西,现在东西吃完了,他没有理由继续赖在石宽身边了——万众瞩目的石宽是公有财产,不可能专门陪在他身边照顾他。

但是余知洱不知道离开石宽之后他可以去哪里。

就在他纠结的时候石宽出声了:“吃完之后我们把这几盘端进去,”他声音里带着笑意,“记得擦下嘴。”

黑夜里,凉薄的月光照射下,石宽清俊的眉眼一半陷入晦暗,另一半却显得更加立体,微弯的眼睛反射着跃动的辉光。

“我……”这次余知洱听出了石宽的玩笑,饶是如此,他的脸还是泛起了红。

端着两个盘子不方便开门,下一秒就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替他推开了门。戴着手套的手端着一个大托盘,石宽在余知洱进门之后,后他一步跨过门槛关上了门。

厅里的人比刚才又多了一些,大概是又有一部分人发现,不守在桌子前面等,等人来叫再过去只有看空盘子的份儿,索性直接到这里玩着手机等。

两个相貌英俊的男人入场,瞬间吸引了大厅内所有人的目光。当然不可否认,盘子里的烤翅也占据了不少功劳。尤其是对于余知洱,余知洱刚刚加入社团,又一直被实验室的同学打压,存在感极低,不少人直到现在才发现新人里竟然还有这么好看的男生。

一身白色休闲服一尘不染,大小样式显然经过了精心选配,再加上余知洱完美的相貌以及独特的气质,富家公子哥儿的身份简直呼之欲出。

当余知洱说着“小心烫”把鸡翅往桌子上放时,听到不少女生在旁边开玩笑,大部分玩笑并不是对于他的,更像是在吸引注意力。

没在意女生的欢声笑语,余知洱猛然意识到石宽让他来端烤翅的意义:他在用自己的身份地位帮助余知洱重建社交圈。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那句话,大意是一个人的身份是通过做什么来体现的。

就比如现在,他是什么身份呢?说实话他自己也稀里糊涂,但在大家眼里,他是和石宽走在一起的人,是给社团帮忙的人,这就够了。

想起张美依的话,余知洱环视一周,却没找到她的身影。于是他拿来一个塑料盒装了一只烤翅进去。

旁边的几个女生非常热情友善,但一问三不知,听到余知洱“美伊部长去哪儿了”的问话,很干脆的摇头:“不知道唉。”

余知洱谢过她们,准备去找张美依,经过餐桌时被一直安静坐着的许川合叫住了:“你去哪里?”

看看余知洱手里的盒子,许川合面无表情地开口:“你还没吃饱?”

刚才余知洱跟着石宽出去,隔了二十多分钟才回来的事情被许川合尽收眼底,他不是傻子,自然清楚余知洱在外面吃了才回来的。

向他复述了张美依的话,许川合怔了一怔:“那是客套话吧。”

“什么意思?”

“随口一说的事情,你当真了,反而会给别人带来麻烦。”

余知洱知道客套话,他只是时常分不清真心话与客套话,可当他继续问时,许川合却一摇头,不再说话了。

知道这个室友的性子向来如此,余知洱告别他,一间屋子一间屋子找了起来。

张美依是轰趴的组织者,这个时间她绝对不可能去睡觉了,找完主屋里的房间都没找到张美依,剩下的,就只有隔壁的独立小楼了。

独立小楼只有两层,主要用处就是唱K。

一推开门,余知洱就意识到,他的举动会不会给张美依带来麻烦不知道,但一定给自己带来了麻烦。

第46章 拉你下水

盛民莱进门时, 嘉乐里的灯光正闪得厉害,一颗颗冷白的灯珠像癫狂的眼睛,在天花板上轮番眨着。舞台那头传来声调过高的歌声, 麦克风的啸叫声一阵高一阵低,像铁钉划过玻璃,尖利、反复、令人牙酸。

这地方真是有够破的, 盛民莱皱了皱眉。

但他没走错,嘉乐里就是这里, 绕过几张洒着酒渍的卡座, 手指拂过了几张印刷潦草、会让他回想起窘迫大学时代的酒水单, 盛民莱看到了余知洱。

那人窝在靠墙的位置,整个人软塌塌地趴在桌面上,一只手臂垫着脸,另一只手还抓着空掉了的玻璃杯。身上那件面料柔软的衬衫随着呼吸微微鼓动, 凌乱地散着,领口开得太低,从他这个角度, 甚至能瞥见锁骨处若隐若现的线条。

盛民莱没有立刻走过去,目光仔细扫了一圈余知洱所在卡座四周:桌上只有两只形状不同的杯子,都是空的, 余知洱身边没有包,也没有外套——并没有找到那个应该存在的、与余知洱同行的女人。

他才不相信余知洱每周六来这里只是为了买醉, 盛民莱继续在暗处等待着, 想抓到余知洱品行不端的证据……当然什么也没有等到。

是石未竞骗了他吗?可是余知洱又的确按他所说的来到了这里,然而来到这里的余知洱只是蒙头大睡而已,就算他能把余知洱醉酒后睡觉的模样拍出花来又能有什么用?

正当盛民莱敛眸思索着下一步的动作时,有个年轻的男人晃悠悠地走到了余知洱旁边。男人留着平头, 穿着一件皮质的短款外套,先是停了一下,像是被余知洱的模样吸引了,然后抬手,拨弄了一下余知洱贴在脸边的碎发。

大概是感觉余知洱长得挺对他的胃口,他半俯下了身去。

在让人眼睛作痛的蓝绿色光线中,盛民莱注视着那两人。

余知洱被拨动了一下之后,像是微微清醒了些。他半睁开眼,轻轻拧了一下眉头,发出一声非常茫然的“嗯”声,然后像只小猫一样无力地去推那个凑过来的男人。

盛民莱眼神一暗:观察到这里,他已经大致可以认定余知洱是真的醉了,没有同伴,也没有预设的“局”。

不紧不慢地走过去,盛民莱把男人一把拨开,视线压着人:“他和我是一起的。”

那男人不服气地瞪视他,见盛民莱气场强硬,两三秒后,不情不愿地咕哝了一句“谁知道你是不是骗人的”,转身走开了。

余知洱那只虚软的手还停在半空中,男人走后他一下子失了重心,身子忽地一晃,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盛民莱眼疾手快地扣住了他那只还带着酒气的手腕,力道不重,像在掌控一件容易碎裂的瓷器。将人连带着那件松垮的衬衫扶正,让他重新坐稳在椅子上,盛民莱的指尖不经意地摩挲过余知洱腕内细软的皮肤。

他没松手,就那样握着余知洱的手坐了下来。

“在这种地方你未免也太过放松警惕了吧,”,盛民莱低声嗤笑了一下,他翻过桌子上的酒瓶,“你喝了不少嘛。”

“嗯——”

“你来嘉乐里做什么,说话啊!”

……想睡觉了,但是前面一直传来烦人的声音,想要看看是怎么回事,所以余知洱轻轻地抬起眼皮,湿润而漆黑的眸子缓慢转动着,向声音的来源看过去。

看到了一个很凶的男人。

不想理会这个很凶的男人,于是余知洱小幅度地叹了一口气,又静静地垂下了视线。

他旁边的盛民莱本以为余知洱睁眼是要说话,没想到只是无情无绪地看了自己一眼。

“……”

盛民莱垂眸凝视着余知洱,像在琢磨一个人形的谜题,他向来讨厌余知洱的潇洒、优雅,或许是因为他知道那一切都是毫不作伪的真实流露——所以他永远模仿不来。

……贵公子……盛民莱勾起食指轻轻抬起了余知洱的下巴,但他也知道,这种人,一旦堕落起来,最脏也最美。

可能是因为睡眠又被打扰了,这次余知洱的眉心蹙了起来,是一个不快的神色,然而在喝了酒依然白皙着的皮肤上,只有眼尾微微泛着红,发丝凌乱地散落在额头上,半遮掩下的眼睛也雾蒙蒙的,根本没有一点威慑力可言。

令人乍舌的涩气……

盛民莱盯着余知洱裸露出来的锁骨,忽然就看见了更深一层的景色。

那衬衫随着身体滑动而绷紧了片刻,腰侧的线条若隐若现。那种近乎中性的柔韧感,让盛民莱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随即伸出手,一把抱住余知洱的腰,将他从卡座里扶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