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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剑霜闻言,双臂用力了些。

“再紧一点。”

粗壮有力的手臂将云枕松紧紧拥在怀里,两颗心脏,能感受到彼此的剧烈跳动。

齐剑霜生辰当天,云枕松送了他最好的礼物。

至此,云枕松终于满意了。

*

齐剑霜许久没睡得这么踏实了,全身心沉浸在睡眠里,不用时时刻刻绷着一根弦,原来是这样的轻松与舒适。

他放松过头,以至于云枕松何时离开的都不知道,齐剑霜在清醒和沉睡之间游荡时,下意识想把云枕松搂进怀里,结果却扑了个空。

枕边空无一人。

连余温都不曾留下。

齐剑霜顿时慌了神,猛坐起来,看到云枕松的衣裳还搭在椅子上,齐剑霜狠狠松了一口气。

待他走出虎帐,路过的士兵一一向他行礼问好,未等他说什么,他们整齐划一地指向伙房,齐剑霜单挑眉毛,大步流星地走近。

隔着人群,齐剑霜一眼就看见了被众人簇拥的云枕松。

衣袖被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纤细洁白的手腕,云枕松正将锅里的饭菜盛到碗中,他说了什么,惹得周围的将士哄笑一团,气氛比往常都要愉快。

当齐剑霜靠近,有人怼了怼身旁的人,很快所有人都被提醒到,他们收敛了笑容,唯独云枕松相反,原本平平淡淡的表情,在看见齐剑霜的时候,弯了弯眼睛。

云枕松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走到齐剑霜跟前,今日北疆出了太阳,阳光透过缝隙斜洒进来,照在云枕松身上,齐剑霜瞥到了他衣领下未遮严的咬痕,有些发青。

“泓客,祝你嘉岁长安,万事顺遂。”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混账!“

不知道多久没吃过长寿面了。

齐剑霜低头看着这碗面, 油花飘了薄薄一层,荷包蛋上面点缀着葱花,闻着很香。

羽生在一旁小声说:“将军快趁热吃吧, 主子起了个大早做的呢。”

闻言, 齐剑霜挨近云枕松, 贴着他的耳朵问:“能站住吗?”

云枕松瞥了他一眼,欲盖弥彰地咳了咳, 没回答,紧接着, 他听到了齐剑霜胸腔里发出几声笑意,但是云枕松渐渐发现了大家难言古怪的表情, 愣了愣。

“跟我走。”齐剑霜将云枕松带离人群。

云枕松本想找邓画解惑, 但她的神情也不似方才那般自然, 发生什么了?因为自己那句祝福吗?

齐剑霜四平八稳地端着那碗长寿面,没让一滴汤水洒出来,他牵着云枕松,来到一处人很少的空地。

北疆的晴日,天像是打翻了的靛蓝, 连缀着地平线的草浪在风中翻涌, 风过如锦缎, 丝滑又治愈。

齐剑霜低下头,吃得很认真, 一根面条都没剩下。

云枕松静静注视着他的侧脸,阳光晃得他有些发晕,一瞬间,他知道了原因。

自从齐父齐母战死,往后数年, 齐剑霜每一年的生辰,都是父母的忌日。

不敢,也不能庆生。

但生者不可用非死者意愿将自己桎梏。

云枕松沉默地为齐剑霜擦去脖间的汗,他想。

父母不会希望自己的孩子永远困在那一天,应该走出来,齐剑霜就是因为给自己强加太多责任和期望,压抑的情绪始终得不到疏解,最终在心里结成一个疙瘩。

军帐的玄铁营大旗被高处的烈风扯得猎猎作响,齐剑霜抬手将特质骨哨放到嘴边,一匹骏马从马厩的方向撒了欢似的奔跑而来。

“探雪,停。”齐剑霜向通体雪白的骏马打了个手势,对云枕松说道,“营里新下的一批马驹,我看特别适合你,特意留给你的。”

云枕松伸手摸了摸它:“叫探雪?”

“嗯,他是最通人性的。”齐剑霜说道。

云枕松看向齐剑霜,说道:“泓客,你亲手为我打了把剑,又送我一匹上好的马,是怕……”

“收着,不要多想。”

云枕松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齐剑霜就是怕自己哪天死在战场上,从此没人会像自己这般护着云枕松,他要为云枕松打点好一切,教他一切在乱世中安身立命的本事。

仿佛是天注定,今日是动荡的开端,是黎明前的黑夜。

云枕松看着报信的将士拼了命的跑过来,气都没喘匀,和齐剑霜说了什么他没听清,耳中只有擂鼓般频率的心跳。

齐剑霜的脸突然靠近,变得清晰,连毛孔都能看见,他嘴唇张合,云枕松头痛的老毛病又发作了,带着剧烈的耳鸣。

云枕松不想让齐剑霜在战场上分心,一把抓住他的手,强忍住眼泪,用尽所有力气,告诉他:“齐剑霜,你必须活着回来。”

“你若战死沙场,我绝不独活。”

云枕松说得决绝,是威胁他,也是给他活下去的力量。

在二人对视的一秒中,云枕松看见了齐剑霜眼中的红血丝,他猛地一推他,语气变得无比镇定道:“我也好,父母也罢,都不希望成为你的负担。我的仇你为我报完了,父母的仇也终结在他们手中,今日不论输赢,只是你数千次征战的一次,我相信你,一如既往。”

齐剑霜转身离开。

云枕松站起身,看着远处迅速集结的大批人马,邓画翻身上马,披风在身后大幅鼓起,她表情严肃,眼神复杂的看了一眼齐剑霜,双方同时一点头,胯/下战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震得大地颤抖。

数万将士,玄铁铠甲即使在日光的照耀下,仍旧泛着冷硬的光泽,其间隐藏着诸多精细装置,齿轮纹理在光影下变得肃穆而摄魂。

庞大的军队不断向前移动,侧翼的弩兵已搭好连弩,连排护盾排列整齐,不管是负责冲锋陷阵的近身甲士,还是马背上手举长枪的突围骑兵,都已整装待发。

身处主将位的哈勒巴从未见过如此壮阔的军备,在此之前,那么多次的试探,玄铁营都藏得严严实实,饶是韩琰再三提醒过,齐剑霜藏着秘密武器,也没有他亲眼瞧来的震撼。

邓画深受齐家恩惠,同齐老将军上阵杀敌,陪齐剑霜从少将成长成大将军,在日日夜夜的鲜血淋淋中,早养出一身威风凛凛的气质。

“举旗!”

双眸中是掩不住的烈火,邓画低喝一声,手腕翻飞间,双刀被她抄进手中。

齐剑霜一声令下,阵前的万般嘶吼裹挟着北疆的凛冽在战场炸裂。

两支大军如同两股势不可挡的洪流,再草原中央猛烈相撞,瞬间,兵刃相击、呐喊声、惨叫声撞击杂糅,响彻云霄。

北匈的汉子以力大无穷著称,他们的身量是普通人的两倍,凭借身高优势,挥舞而下的沉重弯刀,刀刀都带着千钧之力,在战场上微不可察的“咔擦”声,却让将士们心凉半截,手中钢刀竟在重压之下四分五裂!

紧接着,北匈汉子顺势一脚踹出,将士猝不及防,一口黑血闷在喉间,重重摔在地上,如果身上没有穿着玄铁护甲,他们也会如散落各处的钢刀般,碎肉裂骨铺一地。

“爬起来!”程绍长枪凌厉,招招命中敌人要害,根本不会给对方任何近身机会,“不想被踩死就给老子爬起来!”

程绍带着骑马将摔倒在地、眼前发黑的甲兵围作一团,与此同时,周遭搭起的弯弓连弩气势如虹,眨眼间便发出数千支利箭,而几乎没有搭箭的间隙,下一波弓箭疯狂落下,箭风呼啸,逼得敌人连连后退。

混乱中,齐剑霜用余光确认伤员已被拖离战场。

头颅不断落地,上面还残留着或惊恐或愤怒的表情,遍地残肢断臂,切割面的肌肉极致痉挛,离体的手臂还紧紧握着兵器,鲜血染红了荒原,汇成一条条蜿蜒的血河,目光所及,腥红浸染。

齐剑霜在乱军之中如过无人之境,手中长剑挥得密不透风,剑光闪烁,剑落即死人,惨叫已成家常便饭,他不畏惧任何的靠近,即便是身后涌来的杀戮,他也能凭借细微的风声准确无误地反手回击。

身侧有邓画为他保驾护航,齐剑霜不必多虑,他的目标只有一个——哈勒巴。

哈勒巴注意到了齐剑霜的逼近,伴随一道血弧从眼前划过,半张脸被糊上血,眼里露出一丝阴狠的笑容,哈勒巴挥舞着手中的巨斧,朝齐剑霜猛冲过来。

“齐剑霜!去给我阿爸陪葬!”哈勒巴吼着北匈话,巨斧高高举起,凶狠地朝齐剑霜头颅劈下来!

齐剑霜眼神一凛,双脚在马镫上一跺,胯/下战马大幅躲避,齐剑霜身子陡然向后一仰,险之又险地躲过这致命一斧,蓄满力的斧头砍落在地上,溅起一片黄土。

不等哈勒巴收回巨斧,齐剑霜已然出手反击!

长剑如一道闪电,直刺向哈勒巴胸口,对方反应极快,熟练地驾驭高嘛向旁边侧身,长剑擦着他的铠甲滑过,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留下一道火花。

二人你来我往,打得不可开交,齐剑霜早年受了太多伤,和哈勒巴这个浑身蛮力的毛头小子比不了,面对哈勒巴不知疲倦的重击,齐剑霜不得不持续闪避,但齐剑霜久经沙场,心态沉稳,不见丝毫急躁,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从容地躲过哈勒巴的攻击,伺机反击,刺伤了哈勒巴。

甚至躲过了骨浪的偷袭。

“操!”齐剑霜快速扫了一眼被划伤的肩膀,吼道,“邓画!”

邓画突然回身,着一身被染红了的盔甲,视线一定,恰好与骨浪对视,她冷笑道:“这矮矬子交给老娘了!”

“你个娘们叫谁矮矬子!”骨浪手中紧握的狼牙棒瞬间转换方向,朝邓画挥去。

邓画将滴血的双刀收回后腰,从马侧拽出红缨长枪,双腿用力,一跃上马,手中长枪如龙出海,迅猛时似雷霆,挑乱骨浪的棒法,柔韧时似柳,轻易躲避骨浪的进攻。

骨浪见她是个女子,根本没放在眼里,谁知仅仅过了几招,完全被她压制,竟让他难以从力量上占到便宜。

哈勒巴见久攻不下,心急如焚,眼中竟闪过一丝狡黠,假装一记下劈,引得齐剑霜横剑格挡,就在两人兵刃相接的瞬间,哈勒巴突然一手勒住马颈,双脚朝齐剑霜裆下踹去。

这一脚阴狠毒辣,简直是奔着废了齐剑霜的目的去的。

齐剑霜堪堪躲过,暗骂一声,吓出一身冷汗。

他趁哈勒巴地盘未稳时,急忙将手中长剑向下压去,逼得哈勒巴不得不收回脚。

齐剑霜怒喝:“哈勒巴!你他妈只会这种阴招么!”

哈勒巴笑得猥琐,用蹩脚的中原话恶心他:“能打赢你就行,管他娘的什么招数!”

齐剑霜痛骂道:“混账!”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包括告诉他,我爱你。……

齐剑霜知道, 不能再拖下去了。

战线越拉越长,双方优劣愈发显现。

玄铁营训练有素,能迅速变换配合来对付北匈的攻防, 但打持久战不是北匈的对手, 力量在赤身肉搏间耗尽, 视线因汗水而模糊,每次喘息都感觉全身肌肉在撕扯。

齐剑霜缓缓吐出一口气, 在调整气息的同时,死死盯着哈勒巴的一举一动。

双方都在等, 等一个破绽。

“铛”的一声闷响,邓画只觉手臂一阵剧痛, 长枪险些脱手。

因为这一瞬间的恍惚, 骨浪吃痛地捂着刚才被邓画踹裂的肋骨, 面目狰狞地挥下狼牙棒,狠狠砸在战马身上,随着一声悲烈的嘶鸣,马蹄抬高的瞬间,邓画毫无防备地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邓画!”

骨浪紧接着又是一击, 邓画猛地翻滚, 躲过致命一击, 混着稠血的黄土飞扬一片。

齐剑霜“唰”地一声剑归鞘,转而拔出长矛, 尾部缀了个银铃铛,狠戾地挑翻哈勒巴,尖端轻点,专攻哈勒巴周身要害,登时与他隔出一段不小的距离。

长矛横扫的刹那, 齐剑霜一手抓紧缰绳,整个人身体腾空而出,将长矛侧伸向邓画的方向:“抓紧!”

顿时,他手臂青筋暴起,齐剑霜用尽全身力气助邓画重回马背。

一袭红衣,在半空荡出一轮弧线,邓画的长相本就极具攻击性,此时此刻,鲜血将其眉眼染红,发冠破碎,黑发散落,凌乱地披了整个肩头,脸上即使沾满尘土,可丝毫不见狼狈。

短暂的下风激发出邓画全部的斗志。

她双眸依旧亮得惊人,在刀光剑影间,闪烁着不屈的光芒。

这一瞬间,她比战场上任何一人都要有魅力。

邓画嘴唇翕动。

一个字一个字地用嘴型告诉震惊的骨浪。

你,死,定,了。

“驾!”

邓画策马狂奔,铁蹄踏破尸骨,溅起半丈高的人肉,红缨长枪在邓画手中快出残影,根本看不清枪尖的方向。

她为亲军蹚出一条空无一人的血路,敌军布阵因为邓画发了疯似的猛攻而支离破碎,亲军立刻抓住这个机会,急速反攻。

人的嘶吼呐喊、马的驰骋悲鸣、铁的摩擦撞击,眨眼间,战场再次回到高潮。

哈勒巴不可置信地看着周遭的一切。

惊骇于玄铁营持久的爆发力,已经鏖战了这么长时间,竟然还能鼓舞军心,发起新一轮的攻势。

北匈已经疲惫,邓画的气势就让他们在心里涌出惧怕,面对来势汹汹的玄铁营,简直不攻自破。

“呲——”

哈勒巴下意识错愕地看向身上的痛点。

长矛刺入哈勒巴的右肩,齐剑霜的手劲不是开玩笑的,他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只要让他咬住了猎物,那是万万不可能心软松口的。

锐利的矛尖在哈勒巴的骨肉中狰狞深入,哈勒巴疾速后退,想要尽可能减少长矛的加深,而齐剑霜竟然腾出一只手,抬臂,腕缚暗器直直对准哈勒巴。

下一刻,淬了毒的冷箭射出!

哈勒巴瞳孔骤缩,全部视线聚成一点,定在冷箭前端。

千钧一发之际,骨浪飞扑而来,替哈勒巴挡下这一箭,随后他摔在了地上,砸起尘土。

齐剑霜趁机将长矛彻底捅穿哈勒巴的肩膀,眼神一沉,紧握猛拔而出!

那一瞬间,哈勒巴能清晰听见自己的血肉飞出体内的声音。

杀声震天中,齐剑霜和邓画相视,轻轻点了下头。

先前骨浪早已被邓画打得遍体鳞伤,左臂断废,又因毒箭入体,已无力战斗。

哈勒巴推出北匈的战士,替自己挡下对方的攻击,趁着珍贵的间隙从地上捞起奄奄一息的骨浪。

被自己人推出去送死,这滋味简直比敌人杀了自己还难受。

齐剑霜解决掉眼前的障碍,再一抬头,哈勒巴早已跑远。

“撤!!!”

哈勒巴不甘心地怒吼一声。

北匈士兵见状,纷纷跟着逃窜而去。

“追!”程绍大喊一声,带领骑兵和弓手追杀上去。

齐剑霜和邓画都受了不小的伤,只是在大军面前不能表现出来,必须咬牙拼死忍着。

邓画看了一眼齐剑霜,齐剑霜向他摇了摇头。

硝烟弥漫,空气中飘散着浓稠的血气,令人窒息。

程绍带兵追杀了几千北匈士兵,直到天色彻底黑下来,才往回赶。

两方在山坡聚合,齐剑霜哑着嗓子问程绍:“伤了吗?”

程绍一如既往的沉默,单单摇头示意。

齐剑霜沉声道:“收兵回营。”

将士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开始清理战场。

每个人表情是说不出的凝重和悲痛,丝毫没有打退北匈的喜悦,因为他们深知,这只是开始,未来数月,甚至数年,每日都要心惊胆战地训练、打仗。

胜利来之不易,付出的代价也远超想象。

他们将阵亡的将士遗体抬上马车,搀扶起伤患,缓缓朝营地走去。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偶尔忍不住的抽泣。

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劫后余生的疲惫将所有人席卷,一如深夜的漆黑笼罩全身。

死寂如潮水将众人淹没。

突然,一道脆生生的声音传到每人耳中。

“回来了!他们回来了!”

羽生激动地叫着,等了一天一夜的云枕松,眼神终于亮起来。

云枕松一早将一切都准备好了。

漆黑的夜被熊熊燃烧的篝火点亮,诺大的玄铁营,每一处都点燃温暖耀眼的烛火,空气中浓稠的血气被香喷喷的肉味取代。

安排好的后勤兵迅速分工,接替拉马车的、用担架小心翼翼抬走伤患的、递上热腾腾的湿毛巾的。

军医个个忙碌奔跑,先紧着重伤来治疗。

眨眼间,深秋的寒冷一扫而空,死寂也不复存在。

云枕松义无反顾地奔向浑身是血的齐剑霜,不过几米的距离,云枕松却总感觉跑不到他面前,他一边跑一边脱下厚重、阻挡他速度的麾衣。

齐剑霜停下脚步,炙热的胸腔剧烈起伏,时间仿佛停滞,周围的一切事务迅速后退,齐剑霜眼中只剩向他一个人奔跑而来的云枕松。

那一瞬间,云枕松整个人是发光的,照亮了齐剑霜黑沉沉的生命。

后来,那短短几秒,齐剑霜记了一辈子,此生难忘。

云枕松一把抱住齐剑霜,细瘦的手臂即使搂不全齐剑霜宽大的身体,他也依旧用力,拼尽全力想给齐剑霜安慰。

他本不想哭的,是人家在外打仗,自己连皮都没破,有什么可哭的。

可是话一出口,便完全不受云枕松控制。

“齐剑霜,你回来了,”云枕松仰起脸,笑得热烈,却叫泪水沾了一脸,“你能回来,真好……”

齐剑霜嗓子早哑了,换作以前,经历了这么一场战争他根本不会多说一句话,现在他就算哑巴了,也要想办法亲口告诉云枕松:“嗯,我回来了,枕松。”

齐剑霜抬手托起云枕松的腰,上半身缓缓俯下,在云枕松眉宇间落下深深一吻。

他再抬眼,军队早已变得欢腾。

美味丰富的饭菜被端到每位将士的手边,不用他们动一下手,亦有专人替他们擦拭身上的污血,暖流无声无息地弥漫而散。

安然从未在晚上出营帐,今日例外。

她静静地等,静静地盼,终于看见伤痕累累的邓画,于是身后姑姑一拥而上,十几年在宫里练出的伺候人的本事早就炉火纯青,这下终于有用武之地,把邓画等人伺候得舒舒服服、妥妥贴贴。

安然冰凉的指尖刚一触及到邓画的后颈,邓画猛地一缩脖子,下意识伸手按住安然放在自己身后的手,挑眉无声询问。

安然声音温润如玉:“替你束发。”

邓画沉默片刻,收回手,摆正身子,任由安然摆弄自己的头发。

邓画平日也不会特意养护头发,看得过去,闻着没有异味,就是她对自己的头发的最大尊重了。

眼下,安然动作轻柔地在发丝间移动,指腹娇嫩,露出的甲床泛着健康的淡粉,从未服侍过人的安然,把第一次给了这个活得粗糙、威风凛凛的女将军。

篝火噼啪作响,把身体烧得暖洋洋的,云枕松带来足够的肉食,抚慰了将士们的肚子,方才臭烘烘的将士,换上早早就备好的既干净又舒适的衣物,衣服上还带着皂荚的清香。

齐剑霜远离了众人,自己和云枕松坐在军营一隅,云枕松低下头,满眼心疼地为齐剑霜擦药。

因为体瘦,洁白的后颈凸起一截颈骨,齐剑霜鬼使神差地抚摸上去,云枕松感受到对方的手逐渐用力。

“嗯?”云枕松双手沾着药,只好用脸去碰齐剑霜的手臂,“泓客?”

他嗓音清凉。

齐剑霜猛地回神,慌乱地收回手。

“没事的,”云枕松知道齐剑霜还未从杀戮中缓过神,贴心地一遍遍重复,“没事的泓客,我知道,我都知道。”

“……不要怕我……”

齐剑霜嗓子哑到极致了,几乎是用气音发出的声音。

云枕松抬起眼,火光照耀之下,鼻梁打下大片阴翳,他坚定地告诉齐剑霜:“我爱你。”

距家万里,许许多多的将士们为了国家,被迫与家人分离,未来或许要面对永生离别,但云枕松不想让他们一直沉浸在痛苦中,看不见希望,因此,他代替将士们的家人,给他们留了一盏灯,一碗饭。

万家灯火,也能存在于荒芜的北疆。

云枕松为齐剑霜做了自己所能做的一切,包括告诉他,我爱你。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岁月如刀,刀刀留痕,刀刀……

齐剑霜靠在云枕松肩上, 阖眼歇了好久,久到云枕松以为他睡着了。

“睡了吗?”云枕松轻声唤了他一声,微微晃动肩膀。

谁料齐剑霜长长呼出一口气, 直起了身子, 笑了笑:“枕松, 有你在……真好啊……”

“所以啊,你要是敢找别人, 我扭头就走……”

“哎哎哎,怎么突然想起这些事了。”齐剑霜连忙失笑打断。

云枕松笑笑:“你先坐, 我去端些饭菜。”

“羽生呢?”

“他去准备热水了,你先填饱肚子, 然后洗个热水澡, 休息前我再给你上点药。”云枕松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

齐剑霜一把拽住他的手。

云枕松脚步一滞, 回头:“嗯?”

齐剑霜顿了顿,松开了手。

云枕松何尝不知道,齐剑霜是顶着巨大的压力才打完的这场艰苦卓绝的战争。

将近一年之前,玄铁营在北匈手里吃过大亏,险些全营覆灭, 战士们对北匈早有了畏惧心理, 正因如此, 不久前的小规模抗战,齐剑霜次次带兵, 不敢松懈。

今日之战,是第一次于哈勒巴正面对抗,齐剑霜必须用胜仗告诉将士们,玄铁营依旧是虎狼之师,依旧战无不胜!

如若再次失败, 这股士气,真就不知道什么时候、用什么办法提起来了。

况且,中州几乎是把玄铁营抛弃了,大家心知肚明,但他们不恨大宣,更不怨将军,每一条路都是自己选的,含泪流血也要走完。

可齐剑霜还是会自责,整夜沉思,思考这场旷日已久的闹剧该以何种方式结束。

因为齐剑霜的手臂肌肉有些拉伤,云枕松特意给他固定住,以免严重,不过吃饭就会有些费力,平时需要等云枕松吃完,今夜堪堪和云枕松一起放下筷子。

云枕松本来想喂他的,被齐剑霜严词拒绝,差点自己端着碗,蹲得远远的。

水恰好漫过胸际,云枕松温热的手掌握着毛巾,撩起的水抚在伤痕累累的肩背,在齐剑霜鼻尖带过一阵淡淡的艾草香,深秋的寒仿佛被春日里晒透的棉絮包裹,温柔得四肢百骸都酥软。

蒸汽缓缓上升,齐剑霜额头冒了一层薄汗,云枕松给他下了针,禁止他乱动。

齐剑霜脑袋微微后仰,搭在浴桶边缘,他垂下深沉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在自己身上来回移动的云枕松。

齐剑霜的声音里带着水汽的慵懒:“不痛,用力。”

他似是怕弄痛齐剑霜,手上的力道格外轻柔,指尖无意间从皮肤上滑过,给齐剑霜带起痒意。

“是我伺候你,你还挑上了。”云枕松同他打趣,他把毛巾绞成半干,抬起齐剑霜露出水面的胳膊,绕开伤口为他擦拭,半晌,补充道,“我用力了,是你皮厚,感受不到。”

齐剑霜低头哑笑,牵动胸口的银针跟着颤动。

正好趁他低头,云枕松舀起一瓢水,顺着后颈淋下,齐剑霜猝不及防地耸了耸肩。

“舒服吗?”云枕松问。

齐剑霜叹谓:“舒服,以前哪有这条件……”

尾音逐渐发飘,紧绷的弦终于逐渐松弛,在氤氲的水汽中,齐剑霜迷迷糊糊从水中站起身,擦干身子,对着云枕松半搂半靠,最后是何时睡着的,齐剑霜早没了印象。

玄铁营进入休整期,调整心态,调整作战方式。

一日,齐剑霜正和副将们议事,一封加急信封送到齐剑霜手里,上面是瀚漠王的特印,他撕开查看,表情逐渐凝重。

“怎么了?”齐彦问道。

齐剑霜言简意赅:“瀚王向我要兵。”

“中州最近可不太平,”邓画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犀利评价道,“本来就有对笑里藏刀的假兄弟了,又冒出一个老太婆带着个瓜娃子,啧啧啧,热闹啊。”

齐剑霜扫了她一眼,思忖片刻,对齐彦道:“彦儿,你带五万人即日前往中州。”

齐剑霜抬手打住齐彦的话头,继续说道:

“北疆入冬太冷,枕松说你的腿会受不了,况且现在军备改造得差不多了,去中州吧,李延能保你安全。”

*

“还能睡着呢?!”皇帝一嗓子吼醒在御书房打瞌睡的臣子。

登时,所有人被吓了一跳。

能不困么,自从韩裴回来,皇帝就把他们叫到御书房,整日整夜地面面相觑。

皇帝愈发感觉手中权力的流失,自己被架空,他之前看上的几人,多是嘴上功夫厉害,真落到实章上,是处处出差池,运个木材,损耗能达一半以上,皇帝再傻,也能看出他们就是个酒囊饭袋,立刻罚了让他们赶紧滚。

再回头找韩裴,发现他态度已远没有之前认真,皇帝一下子慌了,连夜召集各大臣,和他们商讨国事。

说是国事,无外乎就是韩裴之前头疼的那几件事:人、钱、兵。

因战事突起,为太后庆寿而修建的皇家别院由李廷起,后又止于李廷口,南北赈灾终于拨下,国内民生正缓慢恢复,朝中又开始不安生。

瀚漠王李延,结党营私,扰乱朝政,夺权谋逆之心已成定局。

百官之首韩丞相,笼络一众新官,手握十二卫所,权势滔天。

庆隆帝战战兢兢,深居简出的太后突然垂帘听政,一众老臣阵前倒戈,但太后年岁已高,说不定哪天就宾天了,因此在朝中还能说上话、但和韩裴一派不合的老狐狸们,便在瀚漠王阵营与皇帝太后一党中来回摇摆。

庆隆帝早已成了提线木偶,他从前依靠韩裴,如今孤立无援,太后一崩,他便彻底举目无亲。

如今,中州保持着微妙的平衡,太后便是那秋毫一点,只要太后一死,中州将开始无止尽的动荡。

“咳咳……”

低沉压抑的咳嗽声从殿外传入,老臣们回过头,鎏金灯盏发出暖黄的光亮,映出太后鬓边霜白的银发,太后由老嬷嬷扶着,一步一步缓慢地向前挪动,膝盖骨会发出细不可闻的声响,犹如陈年的木轴,行将就木。

他们不由愣了愣,上次太后向他们走来,还是与先帝大婚。

新后凤冠霞披,新帝意气风发,二人并肩而行,太后像株初绽的红梅,艳得能压过满殿金辉,而老臣们依稀记起,那时先帝总爱侧过头与太后说话,将太后挑逗得连连发笑。

“母后——”

皇帝连忙去迎接。

老嬷嬷将太后递到皇帝手中,太后枯皱松垮的手握了握他的手,

太后一生有三个孩子,最后只剩李廷,先帝驾崩后,昔日共处的妃子都被送走,李廷选的几个秀女都不是什么大家闺秀,没规矩,也没给李家诞下龙嗣。

安然没走前,太后在深宫还有个可心的人陪,后来,偌大的后宫变成囚笼,安静得吓人。

“皇帝……咳咳咳,”太后咳嗽声又起,这次带着浓重的痰音,“让他们都回、回吧。”

“母后?”皇帝心下一惊。

太后气息不稳,却不容置疑:“哀家有话同你说。”

“好、好好,”皇帝大手一挥,让众人退下,空荡荡的大殿,仅剩他们母子。

太后努力撑起精神,她脑袋时而糊涂时而清明,浑浊的眼球倒映着小儿子的脸庞,恍惚间,她仿佛看见了五六岁趴在自己膝头央求着要放风筝的皇子,仰着小脸,撒娇打滚……

“母后,您得帮我啊,我、我要李延死!”皇帝口不择言,“我不能死,李延一旦成功,我肯定会被他杀死的!”

“廷儿,廷儿。”太后双手捧住皇帝的脸,告诉他,“不怕,不怕,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是兄弟咳咳!”

太后一口气说了太多话,有些力不从心,干咳了半天,最后在帕中咳出一口淤血,太后将帕子死死攥在手心,强忍不适,一字一字道:“廷儿,听母后说,韩家不能留……韩家不能留!”

“什么?母后你在说什么?”皇帝一直以为韩裴是向自己赌气,只要自己先低个头,韩裴肯定会回到自己身边,“你是说韩裴跟了李延?!”

太后叹了一口气,轻到无声。

先帝啊,你何至于此啊,英明一世,老了老了,反倒糊涂过头!

你看看我们的这个儿子,是当皇帝的料么……

他这么傻,傻得可怜呐!

李延怎么可能会接纳韩裴!

我一个妇人家都清楚的事,他竟看不明白。

太后已无力同李延解释,她每说一句话,便耗光一寸心血。

她像暮烛,快……熄灭了。

“三日之后,是哀家的寿辰,”太后说,“以哀家的名义,把李延、韩裴、韩琰叫进宫……”

皇帝不解,皱眉地看着皮肤下垮的太后。

皱纹爬满她的脸,岁月如刀,刀刀留痕,刀刀刻心。

“接下来,不要打断母后……”

太后最后对自己的孩子露出慈爱的笑容:“廷儿啊,母后死后,你装疯吧。”

皇帝瞪大眼睛。

“养在你父皇的李家孩子,底色是善良的,李延也是个好孩子,不会为难你的,信母后最后一次,好不好?”

皇帝久久反应不过来,愣在原地,消化母后的话。

今夜,中州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洋洋洒洒,铺满了各家屋檐。

北风刮过,雪花打着旋儿飘远,落在尚未冰冻的护城河,随着河水,流向远方,行至李延眸中。

中州城渐渐隐在白茫茫的雾气里,剩了个模糊的剪影,

“真美啊……”李延披着厚重的貂袍,懒洋洋地倚靠在窗边,窗页大敞,风呼呼往温室里灌,把他耳朵冻得通红,“也是真冷啊。”

身侧王佑年瞥了主子一眼,犹豫着开口:“主子,要不把窗户关上?”

“别啊,我等人呢。”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噩梦都是反的。“……

李延说着, 往手心里哈了哈气,双手来回搓着,淡淡看了一眼王佑年, 后者顿时了然, 转身向下人要暖手炉, 送到李延手中。

李延忽然收了不正经的性子,看着低眉顺眼的王佑年, 说道:“天一凉,他的腿就会疼, 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不能让他的腿伤有发作的机会, 他执意不在乎自己的身子, 你只管来找我, 何时何地,找到我,让我知道。”

王佑年心下忐忑,恭恭敬敬应道:“遵命,主子。”

李延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 摆摆手:“关窗吧, 齁冷的。”

李延神情冷淡, 看着下人们沉默地忙碌,往堂屋正中搬来个被烧得通红的红泥小火炉, 茶壶底下的炭火明明灭灭。

茶壶里的水是下人们刚从外面收集的干净初雪,水汽沿着壶嘴袅袅升起。

茶叶是随便从老臣们送的一堆礼品里拿的,茶味很浓,一闻就知道是好茶。

沸水咕嘟声、火炭噼啪爆响、窗外雪落风过的细声层次分明,衬得屋内更加寂静。

李延撑着额角, 表面看着气定神闲,脑子里是盘根错节的局势和谋划。

突然,楼下发出一阵突兀的、急促的对话,须臾,楼梯处响起木板的“吱嘎”声。

脚步迅速靠近,李延眼皮一跳,抬眸看向门口。

王佑年连忙来到门口,在碰到门之前,李延沉声道:“让他直接进。”

王佑年闻言侧身开门,让门外通信的侍卫一下子冲进来,单膝跪在李延面前,举起的手臂止不住地颤抖。

李延看着他说:“说。”

侍卫道:“禀、禀告主子,太后递帖,请主子参加三日后的寿宴……”

王佑年登时望向李延,眼里的震惊和不可置信都要溢出眼眶。

在这种微妙的紧要关头,这场寿宴无疑是场鸿门宴。

李延依旧保持着平静,他心里清楚,一定还有其他事。

“盯韩家的线人说,太后也请了韩裴和韩琰。”

沉默如潮水灌注,令人窒息。

王佑年说是瀚漠王府的管家,其实更像谋士,这几个月,他替李延前后打点,早就对朝中局势了然于心,眼下,他怕的是李延手中没有军队。

齐彦能在三日之内赶到吗?

王佑年转身派人快马加鞭去寻齐彦。

李延悠闲地给自己倒了杯新煮好的茶,吹了吹,轻抿了一小口。

当今朝堂,人人都要给太后个面子。

先帝在世,太后母仪天下,她贤良淑德、温婉仁厚,对赈济灾民的事又是亲历亲为,早年得尽民心,后来先帝去世,太后日日吃斋念佛,百姓们对帝后的爱情又是好长时间的唏嘘惋惜,直到现在,太后的美名依旧远扬。

而且先帝也曾明确表示过,太后可以帮扶新帝,参与朝政。

唯独对太后取消“后宫不得干政”这条宫规,是先帝对太后的偏爱,也是给曾经爱戴敬仰先帝的世人留下一份念想。

但是,韩家和李延都明白一个道理:先礼后兵,感情这东西只能用一次,在真正的利益面前,狗屁不是。

太后自然知道。

因此,这次寿宴,是太后打得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感情牌。

“不用慌,太后是个明事理的,自己亲儿子什么样、适不适合当皇帝,她老人家心里跟明镜似的。”李延放下茶杯,说,“正好,缺个调虎离山的契机。”

噗呲——

鲜血猝然从心脏中央喷溅,齐彦从李延身后缓缓露出半个身子,眼神凛冽阴沉,嘴角拉直,不见半分喜色。

李延艰难地、不可置信地回过身,余光瞥到齐彦的刹那,颓然倒地。

“呼——!”

李延突然从梦中惊醒,猛地坐了起来。

夜已深,雪也停了,世界静悄悄的。

“主子?!”守夜的王佑年听见声响后,迅速冲了进来,看见主子一脸劫后余生的悲痛表情,顿时松了一口气,“主子,做噩梦了吗?”

王佑年走到桌边,给主子倒了杯水。

李延拧着眉毛,抬手捏了捏眉心,叹了口气,缓缓道:“嗯。”

“……真的,是噩梦啊……”

李延喃喃自语,半晌自嘲地摇摇头。

王佑年把水递到主子手边,见主子摆手拒绝,便又收了回去,贴心宽慰道:“噩梦都是反的,夜还长,主子再睡一会儿吧。”

噩梦都是反的吗?

李延真的许久没做过噩梦了。

李延从没怕过什么,纨绔也好,浪荡也罢,手中权势从未消减,他始终掌控着自己的命运,不曾倚靠他人,也没寄希望于谁,好似自从母亲去世,当了瀚漠王,他一直独当一面。

“你先下去。”李延从屏风上随手拽了件披风,拢衣而立,微微抬眸,望向窗外的月色。

王佑年深知劝不动主子,悄无声息地退下。

一夜无眠,看着月光慢慢被山头日光掩盖,变淡、变浅、直至彻底被晨曦代替。

翌日,寻齐彦的人回来了,向李延禀告:“回禀瀚王,百里外的吊桥……断了。”

李延始终平淡的表情终于出现裂隙,他手掌下意识紧握住扶手,蹙眉急道:“人有事吗?”

“没有,山下没有发现痕迹,但援兵必须得绕山路,还剩两日……”

李延打断:“将所有侍卫叫回,有本王在,三千人,足矣。”

*

“吁——”

齐彦急拉住马缰,待马匹站稳,他定定看着前方断裂的吊桥,下方是万丈深渊,深不见底。

他面无表情地将视线移到桥头,截面平整,这事他也常干,但好歹会伪装一下,不知是不是时间太急,这人连装都不装了。

“后退!”

齐彦手臂高高举起,手背冲外,做了个后退的手势,身后跟随的大军经历短暂的碰撞,迅速调整队形,整体向后退去。

天很阴,没多久便下起雨,中间掺杂着碎冰渣,烈风一吹,砸到脸上,疼得厉害。

齐彦沉思片刻,立刻整队进山,山路崎岖,路滑难走,大军速度不减反增。

中州一定出了什么大事,是连瀚王都没预料到的大事。

齐彦表情凝重,眉头紧缩,心下满是不安和忧虑。

长时间的骑马,他的腿早就超负荷,疼痛难耐,可齐彦知道自己不能停,李延的性命便是义父的性命,玄铁营的未来。

汗从额角淌下,齐彦咬紧牙关,勒紧缰绳,目光直视,不敢有丝毫松懈。

天气愈发恶劣,丛林密布,可见度极其有限,偶尔从林中传来几声惊鸣,乌鸦扑棱着翅膀飞出树林。

手下关心则乱,扬了几鞭子,快马赶上齐彦的步伐,在风雨交加中扬声道:“将军!您身体受不住的!大将走之前嘱咐过我们,一定要顾好你的腿!”

“我没事。”齐彦回答得敷衍,看都不看他,然后再次命令身后,“跟上!都不许掉队!”

“将军!”手下还欲劝说。

“滚蛋!哪来那么多废话!”齐彦一把抹掉满脸的雨流。

曾经卧病在床,心酸无奈居多,后来遇到云枕松,虽能走路但上不了战争,他会常常进行自我安慰,没有让自己沉浸在消极中,不去怨天尤人,自怨自艾。

眼下,他痛恨死自己这双残废的腿了。

昔日的齐彦,漫天黄沙阻挡不了他的战马,驰骋在刀光剑影中,笨重的火铳在他手中出神入化,马术亦是无人能敌。

小齐将军,也是人人夸赞艳羡的天之骄子。

心里的巨大落差没将他击倒,令他几近崩溃边缘的是无能为力,是眼睁睁看着自己救不了李延的无能为力。

*

雪下了又化,雨雪交加的古怪天气让中州一直笼罩在阴沉里。

太和殿的金顶在铅灰色天幕下泛着暗淡的冷光,檐角连排的走兽被连日阴雨浸得发乌,龙首嘴中衔着的铁珠似乎已然生锈,一切都是灰蒙蒙的。

宫人脚步极轻,人人面无表情,一丁点的风吹草动,都能让他们停下步子,不再前行。两侧高墙,完全没了往日的艳红,有的只有阴森的荒诞感。

中州城内人人自危,往日入宫程序烦琐,没半个时辰见不到皇上,今日大内侍卫搜了遍身,便由着管事太监们引领而出,大小朝臣们顺着前门一路行至朱红宫门前。

一路走来,护卫都比往日要少,直到靠近太和殿,才看见两排站得笔直肃穆的大内护卫。

王立仁从殿内走出,拾级而下,告诉诸位:“各位大人们,请在此稍等片刻——韩丞相?陛下和太后有请。”

韩裴一身深紫公服,胸前仙鹤纹样栩栩如生,彩线针脚紧密,头戴貂蝉礼冠,端的是一幅大义凛然、赤胆忠心的模样。

“韩丞相,”王立仁垂下眼睛,不与韩裴对视,亦不与他有其他交流,连笑容都是硬挤出来的,“请跟咱家来。”

金阶高耸,韩裴眯缝了一下眼睛,“唰”地一声撩起衣袍,大步向前迈去。

进入大殿的一刹那,韩裴瞳孔骤缩!

除了外面的侍卫,大内所有的守卫都被安排在了太和殿内。

顾骋为首,身披黑甲,刀挂侧腰,表情被掩在铁盔之下,手指统一按在剑柄处,随时准备拔刀护驾。

黑压压一片,犹如乌黑密云,压低整殿气氛。

韩裴视线移转,便看到了皇帝亲自派人“请”来的韩琰和瀚漠王。

太后吐字时带着老态的滞涩,那点因衰老年迈而来的颤音,非但没减半分气势,反倒像是给每个字加了重量,听着让人脊背发紧:

“人,都到齐了。”

第60章 第六十章 至此,今夜荒诞彻底拉开帷幕……

头疼突然发作, 云枕松猝然一晃,一把扶住门框,无来由的心慌让他喘不上气。

羽生吓了一跳, 连忙搀扶主子:“主子, 歇一天吧, 今儿就不要去府衙了。”

云枕松猛吸一口气,迫切地想要压下不受控的不适感, 发现于事无补后,他便知道, 要有大事发生。

这次的头痛,比上次要剧烈得多, 云枕松不再硬抗, 一步步退回房中。

坐定后, 他点开“平行剧情”的光标,先是看了北疆那边的情况,看不出什么异样,而中州剧情,也只有短短几个字——太后寿宴, 三家齐聚。

*

“赐坐。”

皇帝摆摆手, 宫女从殿后款款上前, 很快,玉盘珍馐被摆放到他们的桌上, 再美味诱人的饭菜,此时此刻,一般人也不会有兴致去碰。

李延扫了一眼动作僵硬、迟迟不动筷的韩家兄弟,忽而笑起来,他清冷的音色回荡在大殿里, 显得格外突兀:“宫里下毒的方式千奇百怪,在吃食上动手脚,方便且隐蔽。”

“韩相?”李延看了眼韩裴,随后又将视线扫到韩琰身上,“韩公子?要不要本王教教你?”

韩琰生硬回绝:“不……”

“就像这苦瓜,你要小心些,有种毒叫‘牵机引’,微苦,少量不致死,但要是大剂量,”李延不容插嘴地打断韩琰,自顾自地介绍,一边说一边夹起盘中的凉拌苦瓜,抬眸将筷子往韩琰那边递了递,随后又慢条斯理地往皇上那边松了下,与平时隔空敬酒没什么两样,紧接着,他不带一丝一毫地迟疑,将苦瓜吃进嘴里,匪气十足地笑笑,“必死无疑。”

在这种剑拔弩张的环境里,也就只有李延还能开起玩笑。

他接着介绍:“哟,还有虾羹,还有一种毒,自带腥味……”

“老七,不要胡闹了。”太后适时制止他的行为。

“太后教训得是。”李延见好就收,给个台阶就下,“太后看着气色不错,精神头也足啊。”

太后说道:“皇上孝顺,给哀家弄来许多名贵仙药,哀家老了,活不久啦。”

现在的太后,纯靠早晨服下的续命丹吊着,这才有了回光返照的感觉。

没人接话茬,李延懒得用一些没有意义的话应付太后,干脆闭嘴。

太后自然不需要他们回答,她要的是安静,静下来,听她说。

太后说道:“韩琰。”

一直没说话的韩琰起身应道:“草民在。”

太后年老色衰,眼皮耷拉着,看向韩琰:“在李家,‘琰’字是女孩,你呀,理应单名一个‘建’字。”

说者云淡风轻,听者如雷轰顶。

皇家李姓,到了皇帝这一辈,全部单名,男孩用“廴”,女孩用“王”。

先帝对孩子总是宽容宠爱,不吝啬夸奖,不赞许贬低,因为女孩多为牺牲品,便在姓名上给予些许安慰,让她们不许自轻自贱。

皇帝手中酒杯“咣当”一声落地,洒了一地的佳酿。

“什、什么?!”皇帝目瞪口呆地看向太后,见后者不给自己反应,又抬手质问韩琰,“你究竟是谁?!”

面对天子的勃然大怒,韩琰守着礼节,下跪说道:“皇上,您应该问太后……”

“朕现在在问你!”皇帝打了个手势,护卫立刻上前,反手扣押韩琰,韩裴猛地站起身,皇帝眼疾手快,一指韩裴,“韩裴!没你的事!”

韩裴冷笑道:“太后,这是您大费周章的结果么?”

太后眼神一沉,幽幽道:“韩裴,在这里,你的命最轻贱。”

不知何时,昔日叱咤风云的太后回来了,一身不容置喙的气势令人胆寒,说出的话尖利、不留情面。

韩琰倏地站起,护在韩裴身前:“太后,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此言一出,一直默不作声的李延将酒杯举到嘴边,接着仰头喝酒,瞥了眼面无表情的太后。

原来如此。

李延用插科打诨拖延,太后用模棱两可的话拖延,他们要的就是拖住韩家,给派出去的人留足时间。

*

皇宫外,无恙和周泉相对无言,周身是掩藏在各处的千军万马,阴云密布之下,角楼阴影之中,偶有银光显露,又倏地缩回去。

紧张的情绪充斥着每个人,无恙额角留下汗痕,余光忽地瞥到神色稍变的周泉,整个人迅速机警起来。

无恙竭力压低声音道:“怎么?”

周泉侧脸,竟看向韩琰的住所——因为韩琰不愿回到韩府,在南坊购置了一处小房产,平时就住在那里。

无恙皱眉:“主子……”

在寂静的环境中,周泉听到了持续的细微却异常的声响,像是许多人在争吵。

无恙话还没说完,周泉立刻起身,肃然道:“坏了,调虎离山。”

目光在半空接触的下一瞬间,二人同时踩着砖瓦飞出,狂风大作,衣衫被风吹起圆鼓的弧度。

无恙在脑中不断回想主子还有什么贵重物品是留在住处,而非放在他身上的,疑惑不断上升,终于在看见黑衣人争夺一幅画的刹那,恍然大悟。

主子的所有东西几乎都是无恙亲手归置的,那幅先帝留给主子的画也不例外。

直觉告诉无恙,这画肯定和主子长时间寻的东西紧密相关!

“站住!”无恙挥剑而出,吼道,“周泉!拦住他们!”

周泉快步赶到,一个利落的滑铲拦截黑衣人的去路,周泉肩后披风低扫过青石板,灰尘飞扬,与此同时,其余卫兵如离弦之箭,狠扑向那帮黑衣人。

黑衣人顿时四处逃窜,完全没有统一的逃跑路线,无恙看出他们穿着不一,甚至在他们之间还有前后追逐。

无恙很快发现异样。

这明明是两伙人!有两拨人都要抢那幅画!

而且,对方对那幅画的态度是能拿到手就拿,拿不到手就烧毁,但主子显然是不知道画后藏着的秘密,电光石火间,无恙只有一个念头——保住那幅画!

“谁派你们来的?!”怀中揣着画的人怒喝另一帮人。

“把画给我!”对方狠戾地抢夺,双方无法试探出彼此的来路,不敢贸然行动,也不敢说出什么其他的信息。

无恙剑峰一转,逼得双方连连后退,短兵相接的瞬间,迸发出刺眼的火星。

突然,胡同内窜出几道黑影,周遭诸多围堵,得手的黑衣人不得不转换方向,往皇宫方向奔去。

*

李嬷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太后身后,为咳嗽的太后递上一杯温茶,太后接过时,看见了李嬷嬷手腕上的玉镯,没有任何停顿,俩人就这样将信息传递,没让任何人察觉。

太后细啜了一口,缓缓道:“韩琰呐,哀家同你说些掏心窝子的话吧。”

韩琰毕恭毕敬:“草民洗耳恭听。”

韩裴只好强忍下怒火,在太后面前,他也确实无法发作。

“先帝经历腥风血雨才坐上的龙椅,在位几十年,以强硬手腕、铁血政策横扫大宣叛乱,韩琰你说,连哀家都看出你年少时的想法,先帝他,能看不出来?”

韩琰毫无破绽的面容出现了一丝裂隙,唇角绷直,大庭广众之下,龌龊的心思被太后一阵见血的点破,幸好齐剑霜不在这里,要不然他真是无地自容,装不下去了。

太后继续用慈爱的语气说道:“天家不是什么好地方,有人拼命逃离,有人不惜一切代价闯入。”

语重心长,真挚怜爱:“韩琰,临川才是位好父亲,悉心教养你,几乎是倾尽全部心血啊。”

韩琰冷声道:“无论多么努力,都得不到一声夸赞,数十年如一日的打压,这是您所谓的‘好父亲’?”

太后叹了口气,问道:“所以你觉得先帝待你,比韩临川待你要好?”

韩琰张了张嘴,最后突然泄了气。

太窝囊、太幼稚了,现在说这么就像不懂事的小孩子为了两颗无关紧要的糖而撒泼打滚,别说是如今的年岁,就是小时候,这等事韩琰也是做不出的。

“皇帝,你和老七从小生活在宫里,天家的勾心斗角和胆战心惊,不用说你们都知道。”太后话锋陡然一转,似喃喃自语般感叹,“老七,你和皇帝也算是情同手足了……”

当时李延没有多想,在太后说完这句话后,他看了眼满脸震惊和错愕的皇帝,不由觉得好笑,心道:本王可没有这么傻的哥哥。

太后冲韩琰摆摆手,柔声道:“琰儿,你小时候像你母亲,长大了反倒像极了先帝,过来,让哀家仔细瞧瞧。”

韩琰被太后这个称呼叫得一愣,他心里愈发没底,扭过头向韩裴求助。

“哀家不要你的命,”太后说得直白,“你可以带刀上前。”

说着,太后给了顾骋一个手势,顾骋迟疑着,命人给韩琰递了一把开过锋的剑。

空荡荡的大殿,一丁点声响都会变得清晰,韩琰的脚步很慢,太后要杀他,现在是最好的时机,不过肯定杀不死他。

皇宫外围早已布下重兵,只要太后发难,他可以名正言顺地下令,此后太后便成为千古罪人,也正好变相证明了自己的身份。

韩琰来到太后跟前,缓缓蹲下,让太后看清他的这张脸。

不行,还是太远了。

松弛的皮肤能够很好掩盖脸上的情绪,太后眼底的悲凉和解脱韩琰竟没有及时察觉。

太后忽然低声对他说:“你不想知道遗诏在哪里吗?李延就在那边,不想让他听见,你就靠近些。”

“为何要告诉我?”

“刚才都是骗你的,先帝……还是很爱你的。”

韩琰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他思忖片刻,手指紧握住剑柄,慢慢地俯下身子,靠近窝在兽皮中的太后。

突然!太后从袖中拔出一把短刀!用力朝韩琰刺去!

韩琰说不清自己当时是什么感觉,他料到了太后的出尔反尔,可心里还是叹惜了一下。

韩琰猛地向后退去,但顾骋疾速冲过来,一身杀意。

“韩琰!”韩裴摔杯起身,一连串提前预备好的宫人挨个报信,信号烟在眨眼间炸在天穹中。

韩琰避无可避,他反手拔剑而出,未等与顾骋对招,忽然感觉身后有一股力量,猝然回头,只见太后颤颤巍巍站了起来,短刀浅刺入韩琰后腰。

然后,太后紧紧闭上了眼睛,扬起衰老的脖颈砸向韩琰手中已然出鞘的利剑!

鲜血溅了韩琰一脸,四肢百骸都被太后这一出人意料的举动所震慑,韩琰呆滞在了原地。

不仅仅是韩琰,韩裴摔回座位,皇帝和李延慌不择路地狂奔到咽气的太后身边。

大臣们鱼贯而入,满殿血光,映透了每个人的双眼。

有人悲恸地狂喊——

“韩琰杀了太后!!!”

韩琰后退两步。

至此,今夜荒诞彻底拉开帷幕,大宣命运从此翻开新篇,而韩琰,方知太后“良苦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