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吧。
看来,得上点狠的了。
“小煤球,”他在脑内喊,“帮我兑几个道具。”
050乐呵呵冒出来:“好嘞,宿主想要什么?”
它很喜欢宿主现在这副眼里冒光、斗志昂扬的样子。果然,一进入任务状态,他就不再像前几个月那么死气沉沉了。
辛茸慢条斯理地勾起唇角,眼角眉梢透着点狡黠。
“血袋,要最大的。”
趁着青蛙还没发现水在烧,干脆直接给他开水煮熟!
第46章 践踏梦想的草包二世祖(4)
自打来到这个世界,辛茸就把自己关在豪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通讯录里千八百个狐朋狗友消息轰炸,他都不予理会。
反正这圈子里谁不知道辛少脾气阴晴不定,不管他怎么折腾,也没人敢多嘴一句。就算失联几个月,随手在朋友圈甩一句“今晚聚聚”,照样能招来一大帮人鞍前马后。
不到十分钟,局就组好了。
辛茸刚要收起手机,嗅到一股浓甜馥郁的香气。
奚桥正端着刚出炉的舒芙蕾往这边走。
“好了?”辛茸挑眉,眼尾挂着刻意为之的轻慢。
奚桥在他面前站定,神色恭敬:“……嗯。”
辛茸不动声色地哼了一声,心里却在一个劲拨着算盘。
虽然他为今晚“开水烫青蛙”的大计做足了功课,却也深知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纨绔恶少人设绝不能崩,要全方位无死角地恶心人,指不定哪天就能厚积薄发,把仇恨值一下子拉满。
辛茸拿起叉子,刚一入口,眉头就拧成死结。
“说了多少次蛋清得打到能拉出小尖角才能进烤箱,你这黏黏糊糊的,做的是猪食吗?”
奚桥喉结微动,最终只是沉默地垂下眼帘。
“以后给我好好练,”辛茸把叉子当指挥棒似的一转,“听见没有?”
“……好。”
辛茸嫌恶地一甩手,顺手把车钥匙丢了过去。
“去,把车开出来。”
十分钟后,超跑副驾上,小少爷单手撑着下巴,懒洋洋地望着窗外霓虹。五光十色的光影打在他脸上,照亮他嘴角那抹恶劣的笑。
“我说——”辛茸拖着尾音,长腿一叠,斜睨着身旁面无表情开车的人,指尖没头没脑地敲着门板,“你这驾照不会是买来的吧?开得这么烂,我都快被你颠吐啦。”
“……”
奚桥一声不吭,侧脸在傍晚的昏光中格外冷峻,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辛茸自说自话了半天没人接茬,自己都嫌无趣,撇撇嘴正准备换个更刁钻的角度找茬,偏头一看,才发现奚桥脸色似乎有些不对劲。
他的脊背绷得笔直,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着青白,一副要将方向盘生生掐碎的架势。
辛茸眉头一皱,下意识倾身探过去。
“喂,你——”
话没说完,车子猛地一个急刹,轮胎在路面擦出刺耳的响声。
猝不及防的冲力将辛茸甩向前方,安全带勒进肩窝,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他刚想破口大骂,却见奚桥整个人蜷伏在方向盘上,宽阔的肩膀不受控地发着抖,呼吸声又重又急,像是正在忍受某种难以言喻的痛苦。
辛茸愣了愣。
按照人设,这时他应该阴阳怪气、火上浇油一通,可不知怎的,原本准备好的刻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莫名咽了回去。
“你、你干嘛?”他喉结动了动,语气不自觉地软了几分,“……不舒服?”
没有回应。
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回荡在车厢里。
“说话啊,到底怎么了,胃疼?头晕?”辛茸莫名烦躁起来,连珠炮似的往外倒话,“你跟我装什么哑巴呢?”
眼见他还是不说话,便伸手去探他额头,指尖刚碰到肩头,奚桥却像被电击似的弹开。
“别碰我!”
辛茸一个踉跄跌回座位,后脑勺磕在头枕上,整个人都给撞懵了,而奚桥却始终垂着眼,眼尾泛红,下颌绷紧,一副受了奇耻大辱的样子。
“你发什么疯啊?”半晌,辛茸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迟来的委屈慢慢涌上来,“突然急刹吓死我了,还对我那么凶……”
奚桥沉沉地看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只是重新握紧方向盘。
引擎轰鸣再度响起时,车厢里的气压瞬间跌到了冰点。
辛茸一脸不爽地将头扭向窗外。刚刚那点莫名冒出来的心软,被奚桥这么一搅和,瞬间变成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烦闷堵在胸口,咽也咽不下,吐也吐不出,缠得他呼吸都不畅快,恨不得一脚把身边那人踹下车。
早知道,就不该给这家伙好脸色看!
低气压一路蔓延,直到跑车缓缓停在位于郊外的会馆门口。
辛茸来得最晚,可到场的那一刻,仍旧毫无悬念地成为全场焦点。
即便在家族里不受待见,可凭着殷实的家底,依旧能让这群纨绔子弟趋之若鹜,争先恐后地围上来套近乎。
桌上堆满了生蚝、小龙虾、烤串。辛茸几个月没正经吃过东西,一眼扫过这油腻得发亮的一桌食物,胃里翻江倒海,索性抄起酒杯一杯杯往喉咙里灌,靠着烈酒的麻痹把那股作呕的感觉压下去。
别人碗里油花泛滥,他面前那只却干净得像新洗出来的。
视线无意识一偏,忽然发现身旁那只碗,同样空空如也。
“你不吃?”他半眯着眼问。
奚桥抬起眼,仿佛没想到辛茸会主动搭话,眸子微微一缩。
辛茸:“……”
酒意上头的他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坏了。
果然酒多误事。
冷战期间主动搭话,这不等于低头认输?
……等等,不对,这算什么冷战?
他俩明明从来就没热过!
越想越恼,辛茸狠狠掐了下掌心,偏偏这时奚桥开口了。
“您也没吃。”
辛茸一下被噎住,随即眯了眯眼,语气倏地变得咄咄逼人。
“我不吃你就不吃?怎么,我要跳楼,你也跟着跳?”
奚桥不卑不亢地迎上他的视线:“您可以试试。”
“……”
这出其不意的顶撞让辛茸一怔,却意外地……并不感到生气。
那种感觉就像是家里养的那条温顺听话的小土狗,忽然也会龇牙咧嘴地反咬人一口了。
……莫名有点欣慰是怎么回事?
辛茸情绪复杂地低笑一声,没再接话,埋头继续灌酒,醉意浮沉间全然没注意,奚桥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
这一整天,他寸步不离跟在辛茸身边,被他呼来唤去,心里再清楚不过,这人除了那口半吐不吐的舒芙蕾,别的什么都没吃。
也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双原本澄澈的眼睛被酒意染得发红,奚桥心头烦躁得厉害,终是忍无可忍地伸出筷子。
“哐啷”一声轻响。
辛茸闻声,慢半拍地低头,发现盘子里多出个红彤彤的玩意,歪着头研究了半天,硬是没认出那是什么。
“……干嘛啊?”
他的嗓音被酒精泡得发软,眼神跟着动作晃,整个人不受控地往奚桥肩上倒,像块死缠烂打甩不掉的牛皮糖。
“吃些东西,”奚桥单手扶正他摇摇欲坠的身子,语气淡淡,“空腹喝酒对胃不好。”
辛茸眯着眼,费力对焦,终于认出盘子里那玩意是什么。
哦。
小龙虾啊。
“不要……”他嘴一撇,嫌弃得很,“最讨厌剥虾了……”
一边嘟囔着,一边慢慢闭上眼,晃晃悠悠地陷进昏沉里。
再次睁眼的时候,视线不经意定住。
盘中的小龙虾,不知何时褪去了红壳,只剩莹白虾肉泛着诱人光泽。
辛茸困惑地眨着眼,脑子被酒泡得发胀,运转迟缓。
……壳呢?
那么大一个壳呢?
他盯着那截雪白的肉,恍然间以为这个世界的小龙虾都成精了,都会自己脱衣服了。
正迷迷瞪瞪地看着,忽然,一只手闯入视线。
指节分明,腕骨突出,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随着动作微微起伏。
筷尖一转,又一颗脱了衣服的小龙虾落进盘里。
辛茸呼吸滞住。
这辈子、上辈子,从他绑定系统到现在,会给他剥虾的,只有那一个人。
心头嗡地一声,有什么沉埋太久的东西破土而出,闷声不响地冲了上来。
眼眶骤然一热,他仓皇抬头,却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心脏像被人从高处拽下来,狠狠砸在地上。
不是他。
期待在此刻被无情碾碎,化作一阵剧毒般的怒火,轰然在胸腔炸开。
辛茸红着眼,霍地站起身,直接朝奚桥劈头盖脸吼过去:“谁让你给我剥虾的?”
包厢内顷刻死寂。
奚桥怔了一瞬,克制地抽回手,语气淡得一如既往:“您说不喜欢剥虾,我以为——”
“你以为?”辛茸冷声打断,嗓音沙哑,“谁让你乱以为的?”
话音一落,他拎起盘中那只虾仁,手腕一扬,狠狠甩在地上。
满座噤若寒蝉,酒桌气氛顷刻凝固。
说完,他连外套都懒得拿,拂门而出。
夜风猛地扑上来,透着凉意,刮得脑子嗡嗡响。
酒劲还没散,胸口郁气却越缠越紧,像根倒刺深扎心口,稍一动弹就钻心似的疼。
他知道自己这火发得毫无道理,可就是控制不住。
在今天之前,只有一个人为他剥过虾。
而现在,这个“唯一”就这么轻而易举被剥夺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人从心口剜走了一块血肉。
更别说,现在他连在梦里都见不到那个人了。
最近辛茸能明显地感觉到,在这个世界待得越久,上个世界的记忆就越淡。再这么拖下去,总有一天,会彻底消失。
他站在凉风里,任凭那团火在胸口里翻涌,直到终于慢慢熄下去,才晃晃悠悠地推门回到包厢。
刚一落座,一个油头滑脸的纨绔立马凑了上来,笑得谄媚。
辛茸压根不记得这人是谁,这些酒肉朋友在他眼里都一个德行,要不是为了任务,他连正眼都懒得给。
“哎哟辛少,您消消气。兄弟们专门又点了两盘,让他剥个够,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动您的盘子,真是不长眼。”
辛茸的视线越过眼前这人,落在餐桌那头。
奚桥正低着头,一只接一只剥着虾,动作机械麻木得像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没人理他,他也像个多余的木桩子,僵在那里,默不作声。
一副逆来顺受、死气沉沉的样子,莫名让辛茸心口那团火气又死灰复燃。
就这么不知反抗?
谁都能踩他一脚?
辛茸越发觉得,这个世界是真待不下去了。
眼前一切都让他烦透了,恶心透了,提不起半点兴致,只想赶紧做完任务走人。
想到这儿,他索性起身,三步并作两步走向桌边,一把抓起车钥匙转身就走。
这时,手腕却突然被拉住,回头正对上奚桥蹙紧的眉头。
奚桥刚刚剥完一只虾,似乎这时才意识到自己的指尖还沾着红油,随着刚才的动作,就这么沾在了辛茸的手腕上。
他的动作顿了下,默默收回了手。
“您干什么?”
辛茸理直气壮吐出两个字:“兜风。”
“您喝了酒,”奚桥起立,脸色顿时沉下来,强压着语气,“不能开车。”
辛茸嗤笑一声,眼尾挑起讥诮的弧度:“你那驾照真是花钱买的吧?不知道这儿是私家场地,不归交规管?”
“……”
奚桥险些被他气笑了。
这人到底是蠢还是疯?
重点是这个吗?
大半夜的荒郊野岭,醉成这样还想飙车,是嫌命太硬了?
他再次上前想要阻拦,正在这时,辛茸也回过了头,冲他甩下一句:“你到底有完没完?!”
两人距离骤然拉近的同时,一股浓烈的酒气逸入奚桥的鼻腔。
那气息裹着隐约的浆果香。奇怪的是,奚桥发现自己竟然认得出,那是辛茸身上自带的味道,微微的甜味像梅子酒,意外地不那么惹人厌。
就这么片刻恍神的功夫,几道身影已经挡在他面前。
再抬眼时,那道背影早已消失在夜色中——
辛茸的脚步越来越急。
他赶着去完成今晚的重头戏。
说起来也简单。既然小打小闹刺激不到奚桥,那他就玩票大的。
跑车后备箱里躺着早就准备好的血袋。他动作利落地划开一个,仰面躺进血泊,还特意在额角抹了道伤口,随后给安排好接应的人发了信号,放出动静,把人往这边引。
一切准备就绪,他闭上眼,静静等待着被人发现。
这一次,他就不信仇恨值不涨。
很快,呼喊声引来一阵骚动,耳边人声嘈杂,脚步声由远及近。
人群像受惊的鱼群般涌来,辛茸半眯着眼,透过眼睫的缝隙,在一片混乱中精准地锁定了奚桥的身影。
只不过……
那表情,似乎有点不对劲。
并不是他预期中的嫌恶或者厌烦,而是一种近乎空白的怔忡,像是被人当头一棒,整个人宕机当场。
辛茸一时纳闷,正想看得更仔细些,耳边就在这时传来系统提示音。
“恭喜宿主,仇恨值达到30,可以解锁第一个任务了!”
他长舒一口气,胸口那股憋了一晚的火终于散了些。
至少,今天这一晚上,总算是没白忙活。
紧接着,辛茸一个鲤鱼打挺从血泊里坐起来,与此同时,预先安排好的烟花腾空而起,大片光影接连绽放,将夜空炸得璀璨夺目。
“怎么样,”绚烂火光下,他随意抹了把脸上的假血迹,冲目瞪口呆的众人笑得飞扬,“给你们准备的惊喜,够刺激吧?”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立马是一片起哄的奉承声。
“辛少绝了,这招够狠!”
“不愧是你,一出手就是大场面!”
烟花映得半边天通红,人声鼎沸中,有人凑过来递烟,笑嘻嘻地问:“辛少,今天什么日子啊?搞那么阵仗?”
辛茸并没有抽烟的习惯,但还是接了过来,没点火,只是仰头望着夜空出神。
“没什么,”烟花的光映进他眼底,心里却毫无波澜,“就是突然想看了。”
确实是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就是想到从前,也有人像这样,为他点亮过整片夜空。
在他记忆里,那是一场很美的烟花。
可现在再看,好像也不过如此了。
那样的烟花,终究是再也看不到了。
身边吵吵嚷嚷,有人起哄着要转场去夜总会,他兴致缺缺,心不在焉地应付着。
走到半路,身边忽然有人叫了一声:“哎?辛少,你那助理怎么不动了?”
辛茸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奚桥还蹲在原地,目光盯着车门上残留的血迹,一动不动。
四周立马响起一片哄笑。
“不是吧?吓傻了?”
“辛少,你这助理也太不经事了。”
辛茸眉头微皱。
这人晕血归晕血,但顶多是恶心反胃,脸色发白,从没像现在这样过。
耳边笑声嘈杂,扎在脑子里突突作响,让他心口跟着一阵烦躁。
辛茸抬手按了按太阳穴,低声嘟囔了一句:“别笑了。”
声音太轻,被吵闹声淹没得干干净净。
下一秒,他拔高嗓音:“都别笑了!”
笑声戛然而止。
辛茸扫了眼人群,拂袖丢下一句:“今天就到这儿,散了吧。”
众人面面相觑,随后身后传来一阵讪讪的追问。
“辛、辛少……您不去夜总会啦?”
辛茸没搭理。
脑海中莫名闪过一个画面。
以前景樾癔症发作时,总是蹲在角落里,谁都叫不动,像是被什么困住。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那一幕。
明明隔得那么远,根本看不清奚桥的表情,明明八竿子达不到一块去,可他就是无比确信:此刻的奚桥,正经历着和当初的景樾一模一样的情绪。
那种情绪不是单纯的害怕。
至少,怕的东西不在眼前。
他被困在某个早就过去、但从没真正过去的回忆里,挣不开、逃不掉,急需有人拉他一把。告诉他现在的、眼前的,才是真实。
这个念头电光火石地闪过,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操纵着辛茸的所有思维。
于是他根本来不及细想,身体就先于大脑做出反应,下意识朝奚桥的方向奔了过去。
第47章 践踏梦想的草包二世祖(5)
血……
方向盘、地毯、座椅……
稀里哗啦,全是血。
灵魂从一滩腥腻湿冷的血泊里浮起时,眼前最后定格的,便这样一片浓得发黑的殷红。
而现在,视野再度被血色吞没。
耳边隐约有人说话,像是隔着厚重水幕,从极远的地方飘来,断断续续地渗进耳蜗,
……又死了?
不管活几次,死几次,怎么逃也逃不掉。
活该血污沾身,活该灰头土脸,活该一次次被踩进泥里,像条没主的野狗,烂死在街头巷尾。
……奚桥,你可真没用。
意识一寸寸往下坠落、坠落,就在即将沉底之际,耳边模糊的声音却倏然清晰,像从极寒之地透进来的一束暖光,将他拎回了人间。
他听不清那人具体说了什么,可剧烈乱跳的心脏却慢慢归于平静,那股溺水般的窒息感也跟着一点点散去。
世界归于清晰。
然后,他听见那人在唤他。
“奚桥!”
“醒醒!”
睁开眼,视线一下子撞进一双乌黑澄亮的眼睛里。
太亮了。
足以穿破视网膜上那片黏着不去的血色,成为此刻唯一能看清的存在。
辛茸扣着他的肩,另一只手拖着他后脑勺,动作娴熟利落,有模有样。
那些在上个世界被他一次次用来安抚景樾的手法,此刻毫无保留地落在了奚桥身上。
“奚桥,看着我。”
话一出口,辛茸才意识到自己有多么离谱。
他可是奚桥上辈子恨得咬牙切齿、巴不得剥皮拆骨的仇人。
现在他还让人看着自己?
简直是在逼一个被推下悬崖的人,直视那只曾将他推下去的手。
可偏偏,奚桥真的抬起了头,那双惯常阴郁黯淡的眼睛,此刻竟燃起一簇微弱的火星,像是将熄的炭火被风一掠,忽地窜出点微光,挣扎着不肯熄灭。
下一秒,奚桥忽然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又急又重,死死攥住不肯松手。
“我不想……”本该冷硬的嗓音,此刻透着一股沙哑的哽咽,卡在喉咙口,艰难又倔强。
“……我不想死。”
辛茸心头一窒,几乎是本能地俯下身,反手握住那只冰凉的手。
“你没死,”他听着奚桥的眼睛,一字一句,“听见没有,你现在好好的。”
说着,他拉起奚桥的右手,放在左手手腕上。
“摸到了吗?这里在跳。”
随后又将那只手覆在心口,滚烫的心跳一下一下,沉而有力。
“这里也在跳,感受到了吗?你没死,你活着。”
“而且……会越活越好。”
奚桥的睫毛颤了颤,神情终于有所松动,可呼吸仍然急促紊乱,胸腔剧烈起伏,几乎喘不上来气。
辛茸凝视了他一会儿,很快反应过来,他这是过度通气了。
目光一扫,四周一片空荡,什么都没有。
他只好向050请求场外支援:“小煤球,给我兑个纸袋子。”
050犹豫了一下,还是听从吩咐。
刚接过纸袋,辛茸便动作利落地拆开,抬手覆在奚桥唇边,另一只手仍牢牢按着他的后颈,控制住他颤抖的身体,直到掌下的呼吸终于一点点平缓下来。
他刚松一口气,050弱弱的声音就在脑海里响起。
“宿主……”
辛茸的眼神还挂在奚桥脸上,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就是……那个……”050纠结半天,还是憋出一句,“你这又是……在干什么啊?”
辛茸一怔,这才回神:“怎么了?”
050太了解自家宿主了。这人可以冷漠无情,可以翻脸不认人,可以把规则和道德踩在脚下,可一旦看到有人身心遭受折磨,就像是触发了什么隐藏机制,任务、剧本统统抛之脑后,心里眼里只剩下救人一个念头。
“还记得上个世界你救人之后,发生了什么吗?”
辛茸指尖轻颤,眼神倏地涣散了一瞬。
怎么可能不记得。
上个世界他一时心软,将浑身是血的景樾送去酒店,却鬼使神差遗落了本该送给假少爷时星曜的项链,从此把景樾带进沟里,也为后续任务线的崩塌埋下了祸根。
“那不一样。”辛茸像是咬着牙,声音低哑却极坚定,“这次不会的。”
“为什么?”050追问。
当然不一样。
“因为那是景樾啊,”辛茸低低开口,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他又不是景樾。”
即便他还有无数个世界要闯、无数任务要做,他心里所有关于柔软的部分,早就永远留在了和景樾共度的那二十年里,被彻底封存。
现在的他心里只有任务,只想赶紧找到扶桑,亲手报仇雪恨。
至于任务结束之后……
辛茸曾问过050,任务结束后,还能不能回到某个世界。
050给的答案模棱两可,却又不失希望:“某种程度上,是可以的。”
所有任务世界都被完整存档,像是一排排全息影像。如果他愿意,可以留在服务大厅,选择任意一盘录像带,以第一视角重新经历那些过往。
虽然录像终究只是录像,虽然既定的结局仍然无法更改,虽然他无法与其中的人真实互动……
虽然回忆终究只是回忆,再也不会有新的篇章……
可对辛茸来说,那也足够了。
毕竟,他和景樾共同走过了二十年,足够他用余生反复温习,慢慢咀嚼回味。
050听着他笃定的语气,终究没有再劝,只能在心里暗暗祈祷,这次别又出幺蛾子。
以前景樾每次癔症发作,都得睡一觉才能缓过来。那时辛茸会抱着他,安抚地摸他的脸,亲吻他的脖颈,一下一下哄着。
可这些事,他总不能对奚桥做吧?
辛茸无意识地咬紧后槽牙,忽然灵光一现。
“那个……小煤球,”他轻咳一声,语气有点心虚,状似不经意地问,“上个世界的一闻即晕药,你能再帮我……兑换一些吗?”
050顿了一下,眼神复杂,但还是照做了。
随后,它就眼睁睁看着自家宿主,把本该拿来做坏事的道具,拿来给任务目标助眠。
奚桥平日里在宋宅的住处狭小逼仄,和佣人们挤在一起,窄窄的床根本容不下他那双长腿,通风更是糟糕透顶。
辛茸一推门,眉头就皱了起来。
偌大个宋宅,连个像样的房间都舍不得腾出来?
刚想发火,转念又想起,这好像正是他自己的安排。
……好吧。
他多少有些于心有愧,索性将主卧让出来。将昏睡过去的奚桥安顿好,给他掖好被角,靠在床头稍作休息。
今晚他实在喝得太多,又为了血袋的事耗了不少心神,困意不知不觉涌上来,头一歪,直接趴在床头睡了过去——
奚桥是被清晨的阳光唤醒的。
自重生以来,他从未睡过一个安稳觉。每次闭上眼,脑海里都是支离破碎的噩梦,濒死前那一段血腥淋漓在他脑仁里来回碾动。
今天却格外不同。
空气中浮动着一股过分好闻的气息,清甜中带着几分绵软,随着呼吸沁入肺腑,连压着胸口那块沉重的石头都轻了。
昨夜的记忆零零碎碎地翻涌上来,他好像看见了……血。
可是他的心里却并没有见血的恐慌感,身体陷在一团柔软蓬松的触感里,轻盈得如同卸下了所有枷锁。
脑海里冒出一个荒谬但合理的结论。
这里是天堂吗?
早知道天堂有这么好闻的味道,这么软的床,这么静谧的晨光,他第一次死的时候就该直接认命。
正想着,指尖忽然蹭到一团毛绒绒的触感。
软乎乎,暖融融,带着细细绒绒的质感,像是某种温顺的小动物。
奚桥蜷了蜷手指,又试探性地挠了两下。
那团软绵感应到他的动作,往他手心里蹭了蹭,发出一声哼唧。
眼皮沉重如铅,心底却被这柔软的触感勾住,在温暖的磋磨间化成一汪春水。
如果这里是天堂,那他摸着的……
必定就是天使了。
想来也是。
能这么乖乖地偎过来,窝在他手心里任他揉摸的,不是天使还能是什么?
他忍不住加深了力度,指腹揉进那片细腻的绒毛。
然后,他睁开了眼。
入目是一团漆黑柔软的发丝,发顶微微翘着,像小兽睡乱了的毛,细细软软地趴在他手心里。
顺着那蓬松的发丝往下,是一张眉眼精致的睡颜。呼吸均匀,眼睫安稳地垂着,脸颊因为贴着床褥压出了浅浅的红印,睡得毫无防备。
奚桥怔了两秒,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目光顺势下移,整个人像被当头一棒,血液倏然凝固。
这天使——
怎么长着他仇人的脸?!
那张他恨之入骨的脸,此刻正理直气壮地睡死在他手上,像只八爪鱼似的缠着他。
奚桥:“……”
刚要抽手,便听见一声软糯的咛咛,温软的嘴唇擦过掌心,又在指节处依依不舍地磨了一下。
一股触电般的酥麻蹿遍全身,细密的电流从他正被辛茸的嘴唇磨蹭的肌肤处,噼里啪啦地响彻四肢百骸。
奚桥浑身一激灵,几乎是本能地将人推开。
动作太急,辛茸整个人被猝然掀翻,手肘咚地一声磕在床沿,闷哼一声,身体蜷了蜷,在睡梦里迷迷糊糊蹙了下眉,还没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按照这人平日的作风,接下来就该是劈头盖脸一顿痛骂。
奚桥下意识地绷紧神经,已经准备好迎接怒火,结果却只见对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你醒啦……”
声音软软的,带点刚睡醒的黏腻感,半点不见往日的锋利。
奚桥一时怔住,硬是没跟上这突如其来的转变。
辛茸低头看了眼手肘,那片肌肤已经泛起淡青。指尖碰了碰,眉头立刻吃痛地皱起。
比起生气,却更接近迷茫。像是半夜睡得正香却被主人拎着后脖颈叫醒的小狗,湿漉漉的眼睛里写满了不解。
和他平时盛气凌人的架势简直判若两人。
奚桥只觉得见了鬼。
这谁?
这真是那个辛茸?
被那双含着水光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奚桥越发不知所措,半晌才开口:“……抱歉,您要不要到床上睡?”
辛茸看了眼床铺,缓缓抬起眼帘。
奚桥喉结微动:“……怎么了?”
“起不来,”辛茸抿了抿唇,声音像糯米团子滚在嗓子眼,委屈兮兮地趴在地上,慢慢补了句,“……腿抽筋了。”
心口像是被什么软软的小爪子挠了一下,奚桥不自然地摸了下鼻尖。
这意思是……要他帮忙?
他以前在游泳馆干过救生员,对于处理抽筋的手法再熟悉不过,通常不过一分钟就能搞定。
可问题是,眼前这位可不是他任何一个游泳馆顾客。
那是辛茸。
他的上司。他的仇人。他的……
总之,任何一种身份都让他浑身不自在。
但话说回来,是他霸占了人家的床,还害得人手肘磕了青。
真要袖手旁观,好像也说不过去。
奚桥认命般叹了口气,抬手抹了把脸,像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最后视死如归地伸手朝辛茸的小腿探去。
指尖即将触碰的刹那——
“你干嘛?!”
辛茸猛地瞪圆眼睛,方才的迷糊一扫而空。
奚桥的手僵在半空,进退维谷。
……是他会错意了?
可这会儿收手反倒显得心虚,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理直气壮地回视过去:“不是抽筋了?”
辛茸梗着脖子,扬起下巴,露出那副惯常的骄矜表情。
“本少爷的脚也是你能随便碰的?给我放开!”
奚桥:“……”
听到这声经典的“本少爷”,他就明白,这小祖宗是真醒了。
辛茸不服气地挣动,结果动一下疼一下,脚趾头都快抽成麻花,气势还没撑满两秒。
脚下一软,整个人结结实实地栽进奚桥怀里。
温软的身体贴上来的那一瞬,奚桥下意识伸手稳住了他。
“你、你干什么……谁准你抱我……放、放——唔!”
话没说完,奚桥修长的指节已经精准地按住了他的抽筋处,力道恰到好处地揉捏起来。
辛茸原本张嘴要骂,可才蹦出半个音,脸色忽地一变。
原本拉扯着他脚掌心的疼痛,居然瞬间就有所缓解。
到了嘴边的叱骂顿时失了气势,化作一声憋闷的闷哼,像只气鼓鼓又无处发作的小猫,别别扭扭窝在他怀里,把脸别到一边。
奚桥看着他那副又气又窘、偏还要强撑着凶人的模样,心里莫名觉得好笑。
原来他这位雇主表面上横行霸道、作威作福,可实际上……
也不过是只爱炸毛的纸老虎罢了。
第48章 践踏梦想的草包二世祖(6)
等到奚桥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辛茸慢吞吞挪进浴室洗漱。
冰凉的水流扑在脸上,镜中那双雾气氤氲的眼睛渐渐清明,他的脑子也总算开始重启。
……坏了。
他刚才都干了什么?
就这么任由奚桥对自己动手动脚,连半点反抗都没有?
他的人设呢?!
辛茸含着满嘴牙膏泡沫,在心里给自己开脱:他刚起床,脑子开机总有个过程,发挥失常也情有可原。
可奚桥又是怎么回事?!
昨天还对他毕恭毕敬,言听计从得像条训练有素的大型犬,怎么今天胆子突然就肥了,居然以下犯上摸他脚踝,被他明确拒绝后还不收手。
正想着,门外传来一阵响动。
辛茸脊背一绷,猜测着应该是奚桥回来了。
他迅速酝酿情绪,准备好好大发一场雷霆,挽回他岌岌可危的纨绔人设。
刚出浴室,就见奚桥推了辆餐车走进来。
辛茸立刻打起精神入戏,昂着下巴,傲慢又地从上往下扫了人一眼,然后颐指气使地发问:“干嘛去了?”
“您昨天没吃东西,我让厨房准备了些。”
车上盖着银色圆盖,单看这架势,就知道里面定然是各种精致甜点。
辛茸:“……”
原本憋好的几句怒骂,临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虽然050总怀疑辛茸不吃东西是有自毁倾向,可事实上还真不是。他只是从来到这个世界起,就没真正感觉到过饿。身体仿佛被什么钝钝地掏空了,所有感官都隔着一层雾。
就当他几乎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有“饿”的感觉,胃部居然传来一阵久违的痉挛感。
“……”
算了,吃完再骂。
结果银盖一掀,辛茸整个人傻眼了。
松饼呢?
奶油蘑菇汤呢?
舒芙蕾呢?
摆在他面前的,是一钵燕麦粥。以及……几个圆滚滚的大馒头。
标准的工人阶级早餐,主打一个量多管饱、朴实无华。
他堂堂一个金尊玉贵的纨绔富少,就配吃这?
辛茸缓缓抬头,目光凉飕飕地剜过去,嗓音压着火气,尾音骄矜不耐地挑起:“你就拿这玩意打发本少爷?”
“您昨天喝了酒,不能吃太油腻。”奚桥语气认真,仿佛真是在为了他着想。
辛茸向来挑食,饭量也小,正餐总是随便应付两口,然后指着各种精致不管饱的甜点狂炫。上个世界景樾就没少为这事念叨他,被他怼过几次后,索性放弃纠正,只能在保证健康的同时变着法子做些能入口的东西。
胸口那团火还没消,一股热腾腾的麦香猝不及防地钻进鼻腔。
辛茸下意识吸了吸鼻子,胃里顿时抽搐得更厉害了。
……可恶。
他咬了咬牙,觉得自己这具身体简直背叛了他。
余光扫过去,只见奚桥正静静站在餐车旁,神情温淡,长指夹着瓷勺,轻轻一吹,才递到他眼前。
“……算了,本少爷大人有大量。”
辛茸冷哼一声,自己舀了一勺送进口中。
温热的燕麦粥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地落进胃里,像是有人轻轻替他揉了一把,从里到外全都暖了。
……好舒服。
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全靠营养剂吊着命,胃却始终是空的。
习惯了那种空洞感之后,这口热粥一下肚,却像是唤醒了他沉睡的感官,让他难得地意识到,原来胃里暖暖的感觉这么舒服。
舌尖带着点急切,他又连着喝了好几勺,动作快得近乎狼狈。
奚桥眉心微蹙,低声提醒:“小心烫。”
辛茸掀起眼皮斜他一眼,眼神明晃晃写着“要你管”,手却诚实地伸向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大馒头。
蓬松的面团在舌尖化开,面香混着热气交织着直钻入胃里,带来一种久违的满足感。
……完蛋了。
他大概真是饿傻了。
正当他整个人沉浸在碳水带来的欢愉里,奚桥的声音突然响起。
“辛少,关于昨天的事……”他语气微紧,“我需要向您解释。”
辛茸叼着半个馒头抬眼:“嗯?”
奚桥垂着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那是他紧张时惯有的小动作。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下,压抑着什么情绪。
“应聘时我隐瞒了一件事,”他停顿了一下,又继续,“我曾经出过一场车祸。”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我路过十字路口的时候……”
辛茸动作一僵。
无需多言,他已经知道奚桥要说什么。
上辈子,奚桥就是死在那场车祸里。
昨天辛茸就怀疑,他这突然的情绪崩溃,十有八九跟那场车祸脱不了干系。
直面自己的死因该有多痛苦,辛茸根本无法想象。
看着眼前的人因为陷入曾经的回忆而紧绷的下颌、颤动的睫毛,他忽然就什么都不想再听下去了。
“行了别说了,”辛茸索性利落地打断,“以后你不用开车了。”
如果一开始就知道奚桥有这样的心理阴影,他绝不会让他碰方向盘。
虽然他做任务时不怕挑事撩人、煽风点火,但某些底线他还是有的。
比如想拉仇恨值,利用他晕血的毛病,可以。
但利用他前世的阴影,那就是不行。
奚桥听见这话,却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他站在原地,表情几经变幻,良久,哑着嗓子开口。
“昨天是我失职,但我的驾驶技术没问题,驾照也是正轨考的。”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证件,递过去的动作略显仓促。
“如果需要,我可以配合做心理评估,”他咬紧下颌线,深吸一口气,“我知道,您可能觉得我不再适任这份工作,但我希望您能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会证明自己,我……”
嗓音更哑了些:“……我不想失去这份工作。”
辛茸彻底听懵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
“谁说你要失去这份工作了?”辛茸皱眉,语气满是莫名其妙,“你不开车,难道就没别的活儿给你干了?”
奚桥没能立刻明白这话的含义,整个表情都空白了一瞬,然后迟疑着开口确认:“您的意思是,我不用开车,但也不会被辞退?”
“要不然呢?”辛茸简直要被他问笑了,“你是觉得本少爷连一个司机都请不起吗?”
奚桥喉结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句:“谢谢辛少体谅,很抱歉——”
话还没说完,就被辛茸一记凌厉眼刀瞪了回去。
“你到底在抱歉什么啊?
从他刚才左一句“抱歉”右一句“失职”开始,辛茸就已经一头雾水,此刻终于忍不住,眯起眼锁住对方:“我问你,那场车祸,是你的错吗?”
奚桥微怔,陷入回忆。
那天夜里暴雨倾盆,路况无比糟糕,因此他全程小心谨慎,开得很慢。可谁都没料到,一辆失控的卡车会突然从十字路口冲出来。
奚桥垂下眼睫,指尖悄无声息地捻紧衣角,摇了摇头。
辛茸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叹了口气。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世界的主角,和上个世界的果然天差地别。
即便景樾也会自责,但骨子里依旧带着一股傲气。反观奚桥,这个从未被命运眷顾过的人,却习惯性地将一切苦难和过错归咎于自己身上。
“那不就得了?”辛茸的声音不自觉放软,“车祸不是你的错,留下阴影更不是你的错,有什么好解释的?”
“但您还不知道详细经过——”
“我不需要知道,”辛茸认真看着他,神色少有的郑重,“不是所有伤口都要撕开给别人看的。”
“……”
像是被这句话砸中,奚桥愣在原地,久久未动。
虽然他接近辛茸的确别有用心,但一码归一码,作为助理,他一直恪尽职守。昨晚工作时失态,最后还要雇主收拾烂摊子,对他来说就是严重的失职。
所以他认为,他理应给雇主一个合理的解释。
可他没想到,辛茸竟从未想过追究。
反而告诉他,这不是他的错。
这是奚桥这一生,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安慰。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猛地涌上心头。他张了张嘴,哑声开口。
“辛少,谢谢——”
“行了行了,”辛茸看他那副感激涕零、恨不得跪下谢恩的样子,头皮一阵发麻,急忙把话题岔开,“不让你开车,是因为你做的甜点实在太难吃了!”
说着,他扬扬下巴,神气活现,一副作威作福的小少爷派头。
“你得把时间都拿去学烘焙,懂了吗?从今天开始,一式一式地给我学,学会了就做给我吃,天天都不许重样,听到了吗?”
奚桥怔忡片刻,眼底泛起一点浅浅的涟漪:“……听到了。”
“愣着干嘛?”辛茸嫌弃地挥挥手,“出去,别妨碍本少爷补觉。”
奚桥刚转身,身后又传来一道声音。
“哎,等等。”
一回头,只见辛茸已经盘腿坐直,目光不似平日那般吊儿郎当,反而带着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的……关切。
“以后跟人说话,要直视别人的眼睛。”辛茸盯着他,目光认真,“不然别人会觉得你好欺负,知道了吗?”
奚桥怔住,像是猝不及防被人戳中软肋。
他没料到,辛茸竟会注意到这种细节。
他确实害怕跟人对视,自打前世毁容开始,每次别人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他都会下意识地觉得,他们在注视着他脸上的疤痕。
尽管现在他的脸完好无损,尽管他一次次提醒自己,上辈子的一切都还没有发生,可那种深植在骨子里的阴影,早就像钉子一样钉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他低声应了句:“知道了。”
“那你干嘛还不看我眼睛?”
奚桥只得逼着自己抬头,再一次,重新对上辛茸的视线。
那双眼睛漆黑透亮,认真盯过来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自带几分天生骄矜的傲气。
奚桥内心很古怪,视线像是被什么钉住,莫名想要挪开却又舍不得,心里隐约知道,这一切跟毁容没有任何关系。
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前一秒,辛茸终于大发慈悲地放过他,点了点头,懒洋洋开口:“这还差不多嘛。”
然后顺手一挥,摆出一副赶人架势:“滚吧。”
虽然两个世界的主角是完全不同的人设,但有一点却被系统贯彻得很好,那就是主角总是好看得跟其他人不是一个图层。
辛茸脑海里不合时宜地冒出个念头。
这么张脸,要是总这么阴森森地低头蔫巴着,万一哪天长蘑菇了……
那也太暴殄天物了——
将奚桥打发走后,辛茸调出任务面板。
主线任务昨天就已经解锁,他一时没空看,便拖到了现在。
剧本刚翻了两页,他的眉心便皱了起来。
“小煤球,只有这些吗?”
相比上个世界的剧本,这次的简直简洁得可怜。
050解释道:“宿主,每个世界的剧本都会根据任务模式动态调整。上个世界需要你主动作死,自然要给足背景资料。但这次主角自带重生金手指,你只需要配合他的复仇计划就行啦。知道得越少,演得才越真,不是嘛?”
“……”
行吧,系统说什么都对。
辛茸懒得争论,将新到手的剧本与前世的已知剧情对照。
前世的剧情大纲里,辛茸被赶出宋家的原因写得含糊其辞,毕竟前世他跟主角压根没见过面。可重生之后,动因就不同了。
他是被宋鑫和奚桥里应外合,设局陷害踹出家门的。
看来,这就是奚桥复仇大计的第一步。
而辛茸的第一个任务也由此浮出水面,那就是配合促成这场好戏。
细分下来,这个任务可拆分成两个剧情点。
第一步,是要推动奚桥投靠宋鑫。
第二步,才是被人设计踹出宋家。
在050看来,任务的难点都集中在第一步。
按照剧本,辛茸需要在一场家庭聚会上当众羞辱奚桥,恰好被路过的宋鑫撞见,顺势捡个便宜,把奚桥收作自己的眼线。
这就要求辛茸拿捏好那副仗势凌人、嚣张纨绔的劲头,逼得奚桥心灰意冷,主动投奔宋鑫。
对此,050打从心底就不怎么有信心。
上个世界辛茸就因为人设分低拉了后腿,这个世界虽说开局不错,但最近这两天,050又隐隐有种熟悉的、不妙的脱轨感。
相比之下,第二步就简单多了。
在宋鑫的设计之下,辛茸被奚桥骗到一家布好针孔摄像头的酒吧,被拍下不雅视频,叔叔宋明泰藉此发难,把他扫地出门。
辛茸要做的就是按时出现在酒吧,等着出事就行。
“怎么样?”等把任务流程捋顺了,050兴冲冲地总结,“我就说比上个世界简单多了吧!”
辛茸静静盯着面板,过了好半晌,才慢悠悠吐出一句:“确实简单。”
“那咱们就开始准备——”
“但这个我做不了。”辛茸慢条斯理地打断。
050一愣:“什么?”
辛茸抬手,点了点面板。
050顺着他指的地方看过去,屏幕上那行字写着:【与酒吧安排的对象调情互动,被针孔摄像头拍摄留证。】
“啊这……宿主是不习惯演这种风流戏码吧?别担心,我这里有现成的《纨绔必修课》《海王话术大全》《如何扮演花心大萝卜》,您到时候只要照着说就行——”
“不是。”辛茸再次打断。
他的目光落在床边那棵小树上,神情微微发怔,唇角带出一点淡淡的笑意,却苦涩得厉害。
过了好半晌,他低笑一声,抬眼望向050。
“他心思那么重,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第49章 践踏梦想的草包二世祖(7)
050怔了怔,一时没反应过来辛茸口中的“他”指的是谁。
直到顺着他的视线,看见那棵孤零零杵在阳台门边的小树。
它叹了口气,试探着叫了一声:“宿主……”
黑翅轻颤,碰了碰辛茸的肩膀。
当初它在服务大厅里,刚刚和脱离第一个世界的宿主重逢时,就察觉到他的状态不对,于是还特意提醒过他。
虽说欺骗感情是任务者的惯用伎俩,广受推崇,可一旦假戏真做动了真情,在系统眼里便是大忌。
上个世界,辛茸能全身而退已是侥幸。如今换了个世界,如果还对那人念念不忘,一旦顺藤摸瓜,被追溯到上个世界的异常数据……
要是情节严重,甚至可能被直接抹杀。
可看着辛茸这副失魂落魄、神色空茫的模样,050到底还是心软了。
于是松口答应,要是宿主实在没法完成任务,就动用黑科技手段,为他伪造一份不雅录像拿去交差,辛茸这才点头应允。
九点不到,宋宅的日头已经毒得能烤化人。
奚桥照旧依着辛茸的吩咐,把小樾搬到户外晒太阳,结果不过一会儿,叶片边缘就枯得蜷了起来,他只得抄起花盆往回走。
路过正厅时,里头人声鼎沸,热闹得反常。他随口问了两句,才知道今天是宋老爷子九十大寿,宋宅上下都得赴宴。
听到这话,奚桥眉头微微一皱。
既然是全员出席,为什么一直不见辛茸有动静?
他带着疑虑上了楼,刚拐进二楼走廊,就听见一声凌厉倔强的嗓音,从半掩着的房门里传出来。
“我不要。”
奚桥脚步一顿,朝门缝看了过去。
只见辛茸蜷在床角,双臂环膝,而他的叔叔宋明泰脸色铁青,正双手抱胸俯视着他。
“今天是你爷爷大寿,你不出席成什么样子!”
少年扯了扯嘴角,眼底浮起一丝讥诮:“去年我去了,结果呢?我只怕他见了我,熬不到下一个大寿。”
“你——!”宋明泰深吸一口气,额角青筋直跳,“阿茸,你到底在犟什么?这些年我们宋家待你也不薄吧?不计前嫌把你接回来,好吃好喝供着,你还想怎样?!”
辛茸笑了一声。
不是演的,而是发自肺腑地觉得可笑。
原主的母亲辛念巧,当年是多少人捧在手心的国民女神,而他宋明裕不过是个靠脸吃饭的奶油小生,要不是搭了和辛念巧那部定情作的热度,怕是连十八线都挤不进去。
不计前嫌?真不知道该谁嫌弃谁。
门口,奚桥静静站着,低头拨着花盆里的枝叶。
目光扫过屋内,正好撞见宋明泰气得脸都扭曲,骂骂咧咧甩门而出。
可就在迈出门槛的那一瞬,那张暴怒的脸骤然变了神色,嘴角冷不丁勾出一抹志得意满、恶意昭然的笑意。
短短一瞬,却被奚桥尽收眼底。
四目相对的瞬间,宋明泰明显一怔,笑容僵在脸上。
奚桥神色未动,略一颔首,抱着花盆径直越过他走进屋里。
辛茸还窝在床角,蜷成一团,整个人蔫蔫的,连他走近都没个反应。
平日里那双骄纵明艳的眼睛此刻也低垂着,眼尾也委屈地泛着红,得人心头发涩。
奚桥抿了抿唇,把小樾放在床头。
他早知道辛茸是个骄纵惯了的小少爷,脾气坏,性子横,天底下什么都得围着他转。只是平时再怎么对他胡闹撒泼,他这个做助理的,也总是照单全收,从未真让他吃过瘪。
可宋明泰不惯着他那一套。
奚桥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厨房。
床上,辛茸还维持着那副可怜兮兮的姿势,眼眶里还蓄着要落不落的泪珠。
现如今,他的演技早练得炉火纯青,演起这点楚楚可怜的神态可以说是信手拈来,演得久了,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他正入戏,耳边传来一声轻响,一抬头便看见床头柜上多出一盘曲奇,黄油香气夹着浓郁奶香,热乎乎的甜意直往鼻尖扑。
辛茸鼻翼微动,视线顺着盘子往上,对上奚桥那张淡漠疏离的脸。人站在旁边,还是一如既往的毕恭毕敬。
辛茸眼睛还红着,故意板起小脸:“干嘛?”
声音闷闷的,透着点没压下去的哭腔,像是刚被人欺负完,露着肚皮指望人来哄。
奚桥说:“早上刚烤的,您尝尝。”
辛茸哼了一声,神情嫌弃得不行:“一看就不好吃。”
奚桥神色不动,捻起一块,递到他唇边。
辛茸原本绷着脸,想撑到底,最后还是没忍住,啊呜一口叼住。
见他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奚桥才淡声问:“真不去寿宴?”
“那种恶心地方,我才不去。”辛茸头也不抬,含混嘟囔。
“……”
奚桥心中无奈。
宋明泰那点小算盘,简直写在脸上。
刚才出门时脸上那抹得逞的笑意,摆明是巴不得这小祖宗继续作天作地。闹得越难看,才越容易落人口实,到时候扫地出门才名正言顺。
偏偏这傻子半点看不出其中关窍,活像个炮仗,一点就炸。
“其实去了也没什么,”奚桥声音平淡,像是不经意地一提,“就当是去蹭顿饭。”
辛茸啃曲奇的动作一顿,湿漉漉的眼睛瞪过来。
下一秒,啪地把曲奇扔回盘子里:“你就拿这种玩意儿来毒害本少爷。”
说完还不忘夸张地“呸呸”两声。
奚桥半点不动气,神色如常,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点作妖,只问:“是哪里不合口味?”
“哪、里、都、不、合!”辛茸一字一顿地咬着音节,纤长的脖颈扬起倨傲的弧度,摆出盛气凌人、张牙舞爪的架势,“有闲心管东管西,不如想想怎么把本少爷伺候舒服了!”
奚桥闭了闭眼。
……死到临头还不自知。
就这臭脾气,要是真被赶出宋家,怕是连顿剩饭都讨不着。
真是无可救药。
奚桥懒得再费口舌,俯身去端那盘曲奇。指尖刚碰到瓷盘边缘,衣摆突然一紧。
低头一看,只见两根手指捏着他的衣角。
“你干嘛去?”
辛茸嗓音还带着点鼻音,语气凶巴巴,却没什么杀伤力。
奚桥语气平静:“您不喜欢,我拿去处理掉。”
辛茸嘴角动了动,脸色扭捏了半天,最终哼哼唧唧别开脸。
“不用了,你把这个给宋鑫送过去。”憋了老半天,不情不愿地挤出一句,“本少爷看不上的东西,给他吃刚刚好。”
奚桥:“……”
还作呢。
面上却镇定如常:“……好。”
“知道他在哪儿吗?”辛茸抱着手臂,趾高气扬地追问。
奚桥摇头。
“就在高尔夫球场,”辛茸继续颐指气使,“五分钟内必须送到,迟一秒都不行。”
奚桥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脚步声渐远,直到彻底听不见了,辛茸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起来,调出系统面板。
他的眼神亮晶晶的,神情颇为自得:“小煤球,我刚刚演得怎么样?”
050欢快道:“不错!非常不讲理,气势十足,标准混账小少爷作风!”
辛茸长舒一口气。
很好。
接下来,就看主角上不上道了。
他垂眸看向面板,第一项任务下列着两个剧情点,前方是两个灰色小方框。
只要亮起,便意味着剧情点顺利达成。
第一个剧情点,正是今晚的寿宴。
按照剧本,辛茸拒不赴宴的态度彻底惹怒了宋明泰,也让奚桥认清他愚蠢任性的本性,顺势摸清辛茸在宋家岌岌可危的地位,然后开始寻找突破口。
刚才那通胡闹,全是辛茸精心设计的表演。
不过,光是作还不够。
借着送曲奇的由头,把奚桥支去高尔夫球场,才是计划的关键。
此刻宋鑫正在召见辛茸的贴身管家,只要奚桥撞见这场密谈,就会发现那管家其实是宋鑫安插在辛茸身边的眼线。
到时候奚桥自会顺势投诚,与宋鑫里应外合,这局就成了。
辛茸盯着面板,等着剧情进展。
等得无聊,低头一瞥,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捏着那块曲奇。
刚才演得太起劲,连味道都忘了尝。
刚把饼干送到唇边,面板突然“叮”的一声,亮了。
第一个剧情点,达成。
与此同时,他慢悠悠咬下一口,浓郁的黄油香在舌尖化开。
“还不赖。”辛茸轻声呢喃,眼底漾起一丝难得的欣慰。
比他预想的,要争气那么一点点——
从高尔夫球场回来后,奚桥心里一直堵着团说不清的郁结。
在宋宅蛰伏这么久,忍气吞声地伺候着那个骄纵小少爷,为的就是抓住辛茸最脆弱的软肋,然后一刀毙命。
现在复仇的机会送上门来,反倒让他恍惚。
刚才送饼干时,他远远看见宋鑫在和人说话,原本打算放下点心就走,凑近了才发现,那人竟是辛茸的管家。
树影婆娑间,两人的对话传入耳中。
管家正事无巨细地汇报着辛茸的一举一动,把他去了哪儿、做了什么、和谁说了话,交代得明明白白。
正愣神间,那边两双视线齐刷刷扫了过来。
三人对视,皆是一怔。
奚桥下意识想走,却被宋鑫笑着唤住,轻飘飘地抛出橄榄枝。
管家毕竟年纪大了,和辛茸有代沟,无法深交。于是宋鑫才盯准了奚桥,问他愿不愿意入伙。
一旁的管家也跟着起哄,顺口提了句奚桥爱唱歌,宋鑫便顺水推舟许下承诺,说只要事成,奚桥不仅能在宋宅稳住脚跟,还能圆他的音乐梦。
有人替他出手复仇,还有梦寐以求的舞台,一切都按照奚桥想要的方向走。
他咬了咬牙,逼自己把那点多余的恻隐生生压下去。心一横,退门而入。
屋内一如他离开时的模样,辛茸仍然缩在床上,见他进来,立刻皱着眉头抱怨:“烦死了,满屋子的人叽叽喳喳,吵得我头疼。”
奚桥站在原地没动,耳边却回荡着刚才宋鑫交代他的话。
“晚上辛茸肯定会闹着要出去,你要做的事很简单,把这家酒吧推给他。”
他下意识问:“然后呢?”
宋鑫慢悠悠地勾了个笑,唇角的恶劣毫不掩饰:“然后啊,就等着他自己往火坑里跳。”
思绪回笼,奚桥看着眼前阴郁不乐的雇主,开口试探:“要不要……出去透透气?”
辛茸把脸埋在抱枕里,抽了抽鼻子,闷声闷气地追问:“去哪儿?”
“酒吧?”奚桥顺势说出口。
“那你帮我挑一家,”辛茸在床上翻了个身,两只腿在空中晃悠,撇嘴道,“别去老地方,腻了。”
奚桥点头,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宋鑫早就发来的地址,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几秒,最终还是点了发送。
他原本以为辛茸会问一句他为什么选这家,哪怕是一句轻微的质疑也好,可少年只是随意瞥了一眼,指尖轻轻一戳,便将地址转发给了那群酒肉朋友。
奚桥的指尖顿了一下,忍不住开口:“您……不先了解一下这家?”
辛茸闻言,抬起头。
他牢牢记着人设,他扮演的是个又蠢又作的炮灰小少爷,就算眼前是火坑,也得欢天喜地往里跳。于是他笑了,笑得明媚灿烂。
“不用,”他歪着脑袋,目光明晃晃落在奚桥脸上,“你选的,我当然放心。”
眼神清澈得能一眼望到底,透出毫无防备的天真,让奚桥一时有些愣神。
像是有一片细针密密匝匝地落在心口,泛起一阵连他自己也不能理解的酸胀。
最终,他什么都没说,低下头,避开了那道毫无保留的信任目光。
第50章 践踏梦想的草包二世祖(8)
酒吧坐落在闹市,地方一到便是灯红酒绿、人声鼎沸,和宋宅的清幽森严宛如两重天。
辛茸果然说到做到,自从会馆那夜后,专门另请了司机,再没让奚桥碰过方向盘。
奚桥坐在副驾,目光沉沉地落在车窗外流光溢彩的街景上。
酒吧招牌在夜色里吞吐着缭乱艳光,霓虹灯管弯折出男女交颈的剪影,一眼看过去,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地方。
辛茸的“朋友”分好几类。一类几乎只活跃在朋友圈,凡是喝酒唱歌泡夜店,必定第一个蹿出来凑热闹,和他打得火热,却从不深交。另一类是圈子相当、门第相配的旧识,自幼玩到大,彼此底细一清二楚。
今晚的剧情点是要在酒吧被偷拍,自然不能人多眼杂,因此辛茸只约了三五个最亲近的出来。
奚桥没跟进去,目送雇主的身影隐入迷离灯火间,转身回到车里。
夜风裹挟着燥热,从半开的车窗猎猎灌入,刮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原本他还不清楚宋鑫打的什么算盘,直到看见这家酒吧的门脸,心下便已了然。
这段时间在宋家耳濡目染,他大致摸清了辛茸如今的处境。
宋家上下恨不得把他踢出家门,奈何那档亲子综艺里辛茸的天使形象太过深入人心,纵使后续绯闻劣迹不断,观众滤镜依旧牢不可破。
宋家靠着娱乐产业起家,失了舆论便等于自断根基,硬碰硬是万万不敢的。
要赶走辛茸,就得先毁了他在大众心中纯真的假面。
所以宋鑫才想了这一招。
恶人自有恶人磨,像辛茸这种人,要真翻车现形,也算是罪有应得。
奚桥靠在车椅上,脑子却突兀地冒出个念头——
等辛茸知道真相,会怎么样?
这段时间,那小少爷对他的依赖几乎到了明目张胆的地步,最初是蹭破点皮就哼哼唧唧跑来撒娇,再到现在理直气壮使唤他做饭。
今晚这酒吧,也是他一开口推荐,那人便乖乖点头应下,毫无设防地咬了钩。
对他是全心全意的信任。
如果辛茸知道,自己每一次言听计从、忍气吞声,背后全藏着算计,就连一开始接近他也只是为了伺机复仇,甚至还和宋家那帮人暗地里合谋坑害他……
那家伙……
会哭的吧?
他那么娇气,肯定会的。
奚桥甩了甩头,试图让自己恢复清醒,转念想道:哭就哭吧。
只要别当着他的面哭就行。
他最烦辛茸那副模样,明明骨子里恶劣透顶,却总能装出一副惹人怜惜的模样。
可烦归烦,每次见到他眼眶泛红,心口就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狠狠剜了一下。
奚桥推开车门,大步跨出去,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来回踱步。鞋底碾过枯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酒吧门口霓虹闪烁,人影绰绰,男男女女衣衫不整,没一个正经模样,偶尔还有几个满身纹身的混混晃荡而过,眼神不善地扫视四周。
太乱了。
辛茸一个人在里面。
万一出了什么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奚桥的呼吸骤然发紧,心口莫名一阵发乱。
他咬牙,在原地踟蹰几秒,终究还是转身朝酒吧走去。
……就当是去确认计划进展。
包间是他亲自定的,门牌号记得清清楚楚。
推门的瞬间,酒气和烟味混作一股呛人的浊浪,铺天盖地涌了过来。
灯光昏暗,辛茸正窝在沙发中央,整个人松垮垮地陷进软垫里,东倒西歪,软得像没骨头。衬衫领口大敞,锁骨泛着酒后的潮红,酒渍在衬衫上洇开大片水痕,湿发黏在颈侧,整个人散着一种过分迷乱的气息。
身边一位兔耳女仆装的女士正一杯接一杯给他递酒,而他来者不拒,勾着手指仰头就灌,仿佛不管什么东西,都能轻易进他的嘴。
奚桥眼神一黯,大步流星地走过去。
阴影笼下来的瞬间,辛茸迷蒙地抬眼。看清来人后,倏地咧嘴一笑。
“你来啦——”
然后扭过头,冲满屋人胡乱比划:“跟、跟你们说,这是我家助理,叫……叫……”
话到一半突然卡壳,歪着头困惑地眨眨眼:“唔……你叫什么来着?”
奚桥:“……”
亏得他在外面担心得要命,这人倒好,浪得连他是谁都忘了。
见他不说话,辛茸也不恼,晃着酒杯傻笑:“小助理,要、要不要一起来喝?”
奚桥的目光直直落在他唇角那点残酒上,喉结上下滚了滚,冰冷的目光扫过屋子里所有人:“你们给他灌了多少?”
满屋子的人尽皆一愣,没料到区区一个助理也敢上来发难。有个男的上下打量他一眼,嗤笑着啧了声:“哟,辛少,你家这小助理管得挺宽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爹呢。”
奚桥懒得废话,直接伸手去拽辛茸的手腕。结果那人硬是像条滑不溜手的鱼,身子一扭就从他掌心挣脱出去,气鼓鼓地瞪他:“你干嘛啊!”
“你喝多了。”
“你管我……”
辛茸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刚迈出一步腿就软了,身子一歪朝旁边栽去。
奚桥刚要扶,那兔耳女郎,那兔耳女郎却更快一步,立刻贴上前去:“辛少当心。”
“小月……”辛茸醉眼朦胧地冲她笑,转头又得意地朝奚桥扬下巴,“看到没,小助理,你被解雇了。我有新助理了,人家才不会像你这么讨厌。”
奚桥眼底暗潮翻涌,一把扣住他的手腕:“跟我走。”
“走去哪儿啊?”辛茸抬手推他,“不是你让我来的吗?现在你又要我走,你以为你是谁,我什么都要听你的?”
奚桥哑然,眼睁睁看着辛茸朝那兔耳女郎勾了勾手指。
“走,小月,咱们换个地方,别理他。”
看着两人歪歪扭扭往外走的身影,奚桥胸口像被重锤击中,缓了几秒才想起往前追,猛地拉住辛茸,却对上对方诧异又带着嘲讽的眼神:“怎么,你也想一起?”
奚桥指尖一颤,手上的力气不自觉松了,脚步也跟着迟疑了一拍。
等他再冲出去,外头早没了人影。
转身回到包间,刚才还闹哄哄的一屋子人,现在突然散得干干净净。
奚桥站在满地狼藉中央,掏出手机拨通宋鑫的电话。
“情况怎么样?”
电话刚接通,宋鑫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喉结滚了几下,奚桥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句:“他跟人走了。”
“哦?”宋鑫顿了顿,“跟谁?”
奚桥动了动唇:“……一个女人。”
电话那头静默了几秒,随即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听你这语气,我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大喘气吓我一跳,”宋鑫语气舒畅,“行了,你的任务完成了。”
奚桥死死咬牙,胸腔像被灼烧般发烫:“……不用去找他?”
“找他干什么?”宋鑫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还想去旁观?”
奚桥捏紧手机,指节泛出凌厉的青白。
宋鑫又道:“放心,一切都在计划中。我早说过,这种人,自己就会往火坑里跳。”
指尖传来一阵刺痛,他下意识攥紧拳头,将指甲刺进肉里,靠这点疼痛强行稳住自己。
他听见自己涩声问:“他平时……一直这样?”
“不然呢?”宋鑫笑了,语气带着几分不屑:“正经人能这么容易上钩?”
“……”
奚桥无言以对。
电话那头,宋鑫终于察觉到他异样的沉默,猜想他是有所动摇,心想倒也正常,老实人头一回做这种事,总归要经历一些心理建设。
他也不急,软下声音好言相劝:“要不是他自己品行不端,咱们也不至于出此下策。现在宋家的局势你也清楚,选好了队伍,以后自然不会亏待了你。”
听筒那端还在说着什么,奚桥却已经听不进去了。
挂断电话后,他在原地怔怔杵了一会儿。
胸腔里像是空了一块,偏偏又被什么闷堵着,压得他喘不过气。
明明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心里却并没有生出想象中的畅快。
反而觉得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居然蠢到以为辛茸是干净的,忘了他前世曾对他做过什么样丧尽天良的事。
就因为某个瞬间,他曾经认真看着自己说的那句“不是你的错”,鬼迷心窍地忽略了他身上所有骄纵任性的、目中无人的证据,自欺欺人地以为他是个好人。
奚桥嘴角扯出个自嘲的弧度,目光落在桌上没喝完的半瓶酒上。
前世的他烟酒不沾,最是爱惜他那副嗓子,此刻却伸手拎起来,仰头灌了一口。
酒液顺喉烧灼而下,辣得他直咳,嗓子火烧火燎。
果然,还是喝不惯。
他缓缓滑坐在地,酒瓶从无力的手中滚落,在厚重的地毯上闷响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怯生生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门缝里探出个脑袋,是刚才那个兔耳女郎。见他抬头,立马受惊似的缩了缩脖子。
“请、请问你是辛少的助理嘛?他好像……不太对劲……”
奚桥心头一跳,霍然起身。
跟着兔女郎一路七拐八绕,他才发现这酒吧竟然别有洞天,另藏着一处隐秘消费区。怪不得刚才追出去时,一转眼就跟丢了人。
绕过一片昏暗蜿蜒的长廊,推开一扇门,入目是一间奢华套房。灯光暖昧,空气里弥漫着高级香氛的味道。
“我、我也不知道他怎么了,”兔女郎讪讪地绞着手指,声音渐渐弱下去,“刚才还好好打着牌呢,忽然就这样了,我问他,他也不肯说话。”
奚桥视线越过她,落在床边。
辛茸抱着膝盖,脑袋埋得低低的,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看起来的确……比平时更委屈些。
奚桥眉目一沉,后知后觉地捉住了话里的重点:“……打牌?”
兔女郎脸上浮起一丝复杂的神色:“这是辛少自己要求的,我也没办法。”
奚桥目光扫了一圈,果然在茶几上看到一副散乱的扑克,牌面横七竖八,明显是刚动过的痕迹。
“喝酒那会儿他还好好的,我还以为他挺喜欢我呢,结果一进来就拉着我打牌,碰都不碰我一下,”兔女郎自顾自嘀咕,越说越沮丧,“肯定是我魅力不够。”
奚桥:“……”
见她眼圈都红了,几乎要掉眼泪,奚桥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安慰。虽说他对这份职业不甚认同,可好歹是靠自己手脚挣钱。
他正绞尽脑汁斟酌措辞,却见她试探着走到床边,伸手去扶辛茸。
“辛少,你助理来了,你要不要——”
辛茸像触电似的,直接把她的手拍开。
“你看,他不让我碰他!”兔女郎扭头,红着眼对奚桥告状,“果然是很嫌弃我。”
“……不是,”对于如何在这种场景下安慰他人,奚桥自觉毫无经验,只能硬着头皮蹦出一句,“你,很有魅力,小月。”
“我不叫小月!”她鼻子一酸,咬着唇小声哽咽,“是他非要这么叫我的!我叫乐甜!甜甜!”
然后,这位乐甜女士就当着他的面,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奚桥:“……”
突如其来的闹剧让他额角发疼,可胸口那股郁结了许久的烦闷,如今竟然拨散了几分。
他俯身蹲下,弯腰看着蜷在床沿的一团人。
平日里一副张牙舞爪的派头,结果竟然这么纯情,开个房就只为了打牌?
奚桥心底莫名觉得好笑,嘴角不自觉勾起一丝弧度,语气仍旧淡淡:“抬手。”
辛茸原本紧绷着,听见这声音,浑身一颤,抬起头来。
醉意氤氲下,那双眼水光潋滟,迷迷瞪瞪地盯着他,像是隔着一层虚影在辨认着什么。
“是你吗?”
嗓音发哑,却很轻,仿佛怕某一个字说重了,这场梦就会瞬间破碎。
奚桥怔了下,眉头轻蹙:“……谁?”
辛茸却不吭声了,只是痴痴地望着他。那双眼睛里盛着太多情绪,沸腾得几乎要满溢出来。
奚桥从没被人这样注视过,心口莫名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酥酥麻麻的,却谈不上难受,倒像是……哪里在发热。
他下意识移开目光,抬手掩着嘴,轻咳一声:“你——”
话音未落,就见辛茸一下子扑进怀里,双臂猝不及防地环住他的脖颈,整个人的重量压在他身上。
奚桥身子一僵,大脑短暂宕机,一时间竟忘了如何将人推开。
下一秒,呓语似的两个字伴着酒气和吐息,湿漉漉喷洒在他颈侧,绵软的声音里满是令人心疼的哭腔。
“……老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