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践踏梦想的草包二世祖(9)
轻飘飘的两个字轰隆一声劈在耳边,震得奚桥失去了所有思考能力。
怀中人将他箍得极紧,像是攥住失而复得的珍宝,生怕稍一松手,就会再度凭空消失。
奚桥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箍住,一时间五感都被封死,手脚僵在半空,连躯干都不再属于自己。
一缕软绵绵的发丝不讲理地扫过下巴,像引线轻点,在电光石火间唤醒了他沉睡已久的知觉。
似有若无的味道蹭进鼻尖,清甜里裹着点浆果香,丝丝缕缕钻进心口。
就在嗅觉回笼的同时,听觉也跟着苏醒,耳边突兀地涌进一道啜泣。
一偏头,就见乐甜那刚止住的眼泪簌簌又掉了下来。
换作平时,他还能敷衍两句安慰人的场面话,可现在自己脑子也乱得一塌糊涂,实在无力招架这位情绪直上直下、变脸比翻书还快的女士。
连基本的表面功夫都顾不上,他眉头一拧,咬牙抽了口气:“又怎么了?”
谁料乐甜哭着哭着竟破涕为笑。
“我就说嘛,我怎么可能没有魅力!”她一边掉眼泪,一边颤着声笑,“原来是男同啊!”
“……”
刚刚回归的知觉又瞬间离家出走,奚桥呆滞了好一会儿,才机械地重复了一遍:“男同。”
仿佛是在这两个字从自己嘴里蹦出的瞬间,他才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僵直着脖子慢慢低头,视线落在怀里那颗软绒绒的脑袋上。
那人被他抱着,脸颊贴着他的胸口,发丝乱七八糟,整个人像株菟丝草似的将他牢牢缠住。
奚桥的瞳孔骤然紧缩,仿佛怀里抱着的不是个人,而是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他……
他正抱着,一个男同。
不对。
是一个男同,正抱着他。
不管是正着还是反着想,这个念头都令他头皮发麻,踉跄着后退两步,慌不择路撞上茶几,发出一声闷响。
辛茸被他推得身子发晃,整个人往后一仰。
酒劲上头,他反应慢了半拍,隔了好几秒才察觉怀里空了,神情登时一滞,目光空茫地四下环顾:“……老公?”
一旁的乐甜实在看不下去,几次偷瞄奚桥,见这铁石心肠的男人还杵在原地,对眼前梨花带雨的美人无动于衷,气得直接一肘子捅了过去。
“还傻愣着干嘛呢!”她急得直跳脚,一边挤眉弄眼,还一边恨铁不成钢地推了他一把,“没听见人家喊你呢!”
奚桥:“……”
他面无表情地斜睨她一眼,脸黑得像锅底,憋了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抠出几个字:“……我不是。”
“你不是他老公?”乐甜这下真愣住了,随即眉毛一挑,语气飞快,“那你刚才在包间里吃什么飞醋?”
“……”
奚桥脸色更难看了,仿佛被人当众揭开底裤,定在原地。
“……我没有。”
此时的乐甜脑子里早就上演完了一整套缠绵悱恻、荡气回肠的狗血爱情大戏,越想越对劲,越想越合理。
怪不得这“贴身助理”能在辛茸面前横成这样,敢情是字面意义上的“贴身”。
再仔细一琢磨,今晚的一切都有迹可循。
一定是小两口闹了别扭,辛茸负气跑来酒吧,故意跟人打情骂俏,就等奚桥杀过来吃醋认错,然后顺坡下驴服软和好。
抽丝剥茧到这里,乐甜越想越来劲,眉梢一挑,一锤定音:“不对!他刚才就是在叫你老公!”
奚桥牙关紧绷,强撑着冷脸:“他喝醉了,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那他怎么不喊我老公?”乐甜立刻怼了回去,声音斩钉截铁,“解释再多都没用,不信你现在过去试试,看他叫不叫你!”
“……”
这提议简直荒谬极了,可鬼使神差地,奚桥竟真绷着脸,硬着头皮往前挪了两步。
脚步僵硬地蹲下身,伸手拍了拍还在地上胡乱摸索的辛茸。
手还没碰实,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便循着他的掌心蹭了过来。
醉意晕染的脸上带着点潮红,眼尾泛着水光,抬头看他时,嘴角扬起一个软绵绵的笑,像是沾了酒气、将化不化的蜜糖,软乎乎黏在心头,甩也甩不掉。
然后,毫无悬念地,直勾勾盯着他喊了一声“老公。”
“你……”心脏像是被什么无声挠了一下,一股麻痒感从脊背蔓延开,奚桥脸上线条一抽,吞吞吐吐地低声问,“知道我是谁吗?”
辛茸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脸上笑意不减,慢吞吞伸出手。
指尖轻轻从他额头划过,顺着眉骨、鼻梁一路下滑,点在他唇角,最后停在那双眼睛上。
铅灰色的眸子冷淡深邃,像是首都星漫长雨季里积着水汽的天,原本应该沉闷无趣、不近人情,让人压抑到窒息,如今却成了他记忆里唯一一抹亮色。
这张脸,他永远都不会忘。
“当然啦。”辛茸笑着道。
奚桥喉结滚了滚,神情微松,正要再问,下一秒就被猝不及防扑了个满怀。
“你是我的老公呀。”
奚桥:“……”
就不该多此一问。
“看吧!我说什么来着!”乐甜大腿一拍,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早说你俩是一对,我至于在这儿浪费表情吗!”
沦为这对男同play中的一环固然悲惨,但总比承认自己魅力不足要强。
“……我真的不是,”奚桥一副百口莫辩的架势,咬着牙解释,“我不喜欢男人。”
乐甜眯着眼睛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一遍,意味深长地“哈”了一声。
她撇了撇嘴,看他死不松口的样子,若有所思,突然换上一副老谋深算的语气:“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了。”
奚桥警觉:“什么?”
“那就是——”乐甜眼珠子一转,故作高深地拖长声调,“辛少暗恋你已久,而你呢,偏偏又是个钢铁直男,他不敢跟你表白,只能偷偷在心里叫‘老公’过过嘴瘾。结果今天酒壮怂人胆,一不小心全撂出来了。”
“……”
这脑洞,不去写小说真屈才了。
奚桥没有接话,只是目光幽深地盯着她。
“你别瞪我啊,我只是合理分析,”乐甜缩了缩脖子,嘴上却不停,“真人真事,我有个gay蜜就这样,当然了,长得没辛少这么水灵标致。他平时嘴上一个劲儿‘我老公我老公’的,我还以为真谈上了,结果对方比电线杆还直,我那gay蜜知道没戏,就只能过过嘴瘾。”
她说着叹了口气:“后来那直男结婚,我gay蜜还去喝喜酒,回来搂着我哭了一整夜,差点寻短见。弯恋直就是慢性自杀,太苦了。”
“慢性,”奚桥嗓子不知为何忽地发紧,“……自杀?”
“可不是嘛,”乐甜一脸怅然,“明知道没结果,还忍不住心存幻想往火坑里跳,这种无望的喜欢,迟早能把人逼疯的。”
奚桥的目光越发阴沉古怪,盯得乐甜头皮发麻,硬生生打了个寒战,结结巴巴扔下一句“我我我我走了总之人就交给你了别闹出什么人命就好我先去忙了”,然后脚底抹油般溜得飞快。
奢华套房终于恢复寂静。
角落里,辛茸大概是折腾累了,缩成小小一团,脑袋歪在一边,软软耷拉着。
奚桥站在原地没动,目光复杂地望了他许久,最终还是迈开步子走了过去。
他的眉心拧着小小的褶皱,脑袋往下一坠一坠的,想打瞌睡却又睡不踏实。奚桥弯下腰,拿起一个抱枕,迟疑地伸出手,轻轻托起他的后脑,然后将抱枕塞了进去。
刚抽身的瞬间,那人像是被什么惊到似的,迷蒙的视线聚焦在奚桥脸上时,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张口又是一声软绵绵的:“老公。”
奚桥:“……”
事实证明,人都是有耐受阈值的。
到了今天第五次听到这个称呼,他已经没了最初那种天崩地裂的生理性抗拒感。
他只是静静看着辛茸。
刚才他之所以没回应乐甜的话,并不是因为觉得离谱。
相反,越是回忆跟辛茸相处的点点滴滴,他越是觉得……
并非全无可能。
清醒的时候嚣张跋扈,喜怒无常,动不动就炸毛骂人;睡着了却像个安安静静的小孩,柔软单纯,任人揉圆搓扁。
如果辛茸真如乐甜说的那样,一直暗恋着他……
那很多事的确说得通了。
故意在他面前割伤手指,只肯吃他做的饭,嘴上骂着讨厌,却每次都死乞白赖黏过来,只为博他一个眼神,一句关心。
在他面前所有幼稚的挑衅和看似恶劣的举动,也许全是他拙劣又笨拙的掩饰,小心翼翼地藏着一份见不得光的真情。
尽管奚桥想不明白,像辛茸这样养尊处优的小少爷,怎么会看上自己这样一个人……
但事到如今,已不必深究。
毕竟事实胜于雄辩,感情这种事,从来就不讲道理。
只是,眼下有个颇为棘手的问题。
奚桥向来排斥同性恋,这辈子注定回应不了辛茸的感情。
万一哪天辛茸认清现实,心灰意冷之下做出寻短见的傻事来……
奚桥心口一跳,莫名有些发凉。
转念又自我否定:应该……不至于吧。
就那个蹭破点皮都要哼哼唧唧一整天的人,会有那个胆子?
奚桥本就是死过一回的人,知道那滋味有多痛,连他这种受尽了毒打、在泥里摸爬滚打惯了的人都挺不过去,更别说辛茸那娇气的性子。
奚桥低下头,看着眼前那张沉睡中的面孔。
雪白的小脸衬着唇边淡淡血色,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碎的阴影,歹平稳起伏,有血有肉,有温度,活生生的。
虽然平日里任性妄为,说话刻薄,性格恶劣得令人头疼……可左思右想,奚桥仍旧觉得,这样的辛茸,还是更适合活着。
不管再作再闹,还是活着更好。
沉默得太久,这时辛茸又开始不安分地往他怀里蹭。奚桥回过神来,下意识按住对方肩膀,往外推了推。
喉结滚动了几下,终于下定决心。
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不能让他再沉溺在这种注定无果的幻想里。
于是他开口:“你……像现在这样,多久了?”
辛茸愣了下,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懂。
奚桥深吸一口气。
当初车祸后遗症发作时,是辛茸将他从深渊边缘拽了回来。如今,该轮到他拉辛茸一把,替他掐掉那些不该有的妄念。
同性恋不是什么好东西,要么恶心别人,要么折磨自己,最后落得一身腥臭。这条路,如果辛茸能不走,最好还是别走。
奚桥艰难地组织着语言:“你对别人,也这样吗?还是……只……”
话说到一半,他喉头一哽,咳了一声,别开眼。
“……只对我?”
辛茸仰起头,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他。
记忆闪回到二人分开之前,最后一个同床共枕的夜晚,那句刻骨铭心的情话,仍然清晰地回荡在耳边。
他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只有你,在你之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眼尾缓缓扬起,弯出一个温柔的弧度。
“下辈子,下下辈子,也只有你。”
奚桥:“……”
看来,当真病得不轻。
“你这样不好,”他嘴唇动了动,半晌才勉强挤出一句,“你得明白,有些事……是不可能的。”
“我知道啊。”
辛茸当然知道。
眼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幻觉,一个美梦。
他也清楚地知道,这辈子都没办法再和他真实地相拥。
可那又怎样?
“就算是假的,就算不可能,”辛茸定定地看着他,指尖抚过那副熟悉的眉眼,“能像现在这样,就足够了。”
他自顾自沉溺在温柔的梦境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眼前的人表情有些古怪,而且并没有如预期中那样回应他。
“你……”辛茸眨了眨眼,心里泛起一阵委屈,不确定地开口,“你不喜欢我这么叫你吗?”
在一起二十年,哪怕他和景樾已经是法定意义上的伴侣,其实他从未当着景樾的面,真真正正叫过一声“老公”。
他觉得这都怪景樾,每次他刚准备开口,对方都会一脸期待地看着他,笑得又坏又欠,反而让他更叫不出口,话还没出口就脸红心跳,支支吾吾地低头逃开。
新婚燕尔之际,景樾还经常玩笑似的怂恿着他叫,倒也不是真的要听,只是喜欢逗他。
再到辛茸生了病,景樾就不怎么和他开玩笑了。
后来辛茸一直觉得很可惜,没能好好叫他一次。
诚然,在这二十年里,他们已经实现了大多数的心愿。可总是有一些小事,事后回想起来,会变成心头不大不小的遗憾。
于是仗着现在还在梦里,他终于喊出了口。
却没想到,景樾听见后,并没有他想象中那样高兴。
眼见着对方迟迟没有回应,辛茸的表情一点点黯淡下去,垂着头小声嘀咕:“那我不叫了。”
说着头越埋越低,白净的手指缩在一起,垂在膝上,盯着自己的脚尖。
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奚桥心里被什么狠狠戳了一下,嘴里飞快地蹦出一句:“没有。”
明明下定决心要把话挑明,让辛茸别再执迷不悟,可是心里酝酿好了的一番劝说,在这份绝望、滚烫又执着的情意面前,忽然间变得苍白。
万一人真的心灰意冷寻了短见……那可麻烦了。
于是奚桥深吸一口气,听见自己用滞塞的声音开口。
“你……你想叫就叫,”说着,他别开视线,莫名回避着辛茸的目光,“……没有不喜欢。”
第52章 践踏梦想的草包二世祖(10)
得到奚桥无可奈何的应允后,辛茸这才勉强满意,唇角轻轻牵动一下,却因为力度太微弱,还不足以成为一个真正的笑。
下一秒,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毫无预兆地向前栽去。
奚桥原以为他会砸在自己肩头,已经下意识迎了上去,谁知辛茸的身体软得不受控制,方向全无,直接往一侧歪倒。
奚桥急忙伸臂将人捞住,手心却触到一片灼热。
他眉头一沉,俯身探了探额头,这才察觉不对。
现在的辛茸浑身软得像块破布,抽了骨似的蜷在他臂弯里。原本奚桥还以为他是酒劲上头,脸才会红成那样,可这会儿非但没褪,反倒更红了些,细细密密的汗珠顺着额角滚下来,在光线下晶亮一片。
“你,”奚桥眸色一暗,“你发烧了。”
回应他的只有两声含糊的呜咽,半梦半醒间,也不知道是听见了没有。
奚桥抄起膝弯将人打横抱起,安置到床上,然后叫了送药。
病来如山倒,等药终于送到的时候,辛茸的状况眼见着又糟了几分。
温度计刚抵上腋窝,滚烫的身子就不安分地往他怀里蹭,像是贪凉似的,脸颊贴着他虎口不肯撒手,一只手还虚虚勾住了他食指。
“老公……”带着热气的唇齿间吐出一声呜咽,被病气熏染得几乎拉丝,“我难受……”
奚桥喉结滚了滚,原本想板着脸纠正一句,话到嘴边才想起自己刚才都答应过什么。
……人说话总是要算数的。
更何况已经被叫了那么多声,也不多这一声。
于是他什么也没说,默默将温度计抽出来,看了眼水银线的位置。
“都烧到四十度了,能不难受?”
语气依旧冷淡,手上动作却极轻,扶着他半瘫的身子坐起来,拆开药片包装。
其实早该想到的。
按辛茸平时那套糟蹋自己不要命的生活习惯,能全须全尾活到二十岁,简直已经算是奇迹。
成天光着脚在屋里乱晃,空调开得跟冰窖似的,鼻尖冻得通红也不当回事;昼夜温差那么大,死活不肯多穿件衣服。好心劝两句,还要被他骂个狗血淋头。
喝酒也没个分寸,不病才怪。
纯属自作自受。
现在好了,发高烧不说,还得吃宿醉的苦,看着都替他难受。
“张嘴。”
药片抵到唇边,辛茸却偏头避开,闭着眼不肯配合。
奚桥眉头一拧,语气里染了点不耐:“把药吃了。”
话音刚落,就见那双绯红的眼角啪嗒掉下一滴豆大的泪珠。
奚桥一愣,整个人僵住。
“……你凶我。”辛茸裹在被子里,可怜兮兮地控诉。
“我哪儿凶了?”奚桥沉默几秒,又补了一句,“我就这么说话。”
确实如此。
他的天生嗓音低冷,自带疏离感,唱歌时倒别有一番风味,可一旦正儿八经跟人讲话,冷得跟掉冰窖似的。
早年刚开始做直播那会儿,导播还试图劝他语气柔和点,结果一句话没说完自己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后来干脆也没人劝了,反正他这张脸往那一杵,嗓子一开,钱就哗哗进账。再到后来出了事故破了相,索性连话都不用说,光靠卖弄身材照样赚钱。
他确实不擅长温柔。
更不擅长哄人。
可眼看着那人眼眶又红了,泪水一颗颗地蓄着,像是下一秒就要掉下来。
他胸口一阵烦躁,手指僵硬地伸过去,磕磕绊绊地揉了揉那颗软软的脑袋。
“……乖。”
努力绷紧声带的肌肉,硬生生挤出一句哄人的腔调。
辛茸却仍不买账,眼里雾气更重。
“……”
奚桥咬牙,像是豁出去了,深吸口气,闭了闭眼,逼自己把那句话出开口。
“……听老公的话。”
这一句出口,辛茸终于有了点反应。
他怔怔地抬起头,长睫还挂着泪珠,湿漉漉地晃动,像是没料到奚桥能说出这种话来。
瞧着他这副呆呆的样子,奚桥心里莫名一动,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拇指抵住他下巴。
掌心贴上滚烫的脸颊,两人同时颤了颤。
滑滑的,热热的。
奚桥指尖停了片刻,像是觉得不过瘾,又得寸进尺地在那片软肉上轻轻戳了下。
软得……不可思议。
明明瘦得像根竹竿,身上找不出一丝多余的肉,脸颊却又是软乎乎的,像刚出炉的舒芙蕾,一按一个浅浅的小窝,松开又慢慢弹回去。
手感很好。
奚桥也不知道自己是哪根筋搭错,就这么不清不楚地戳了又捏,揉了又按,玩了好一会儿。
直到辛茸终于不满地皱起鼻子,哼哼唧唧地开口抗议:“唔……”
奚桥眼疾手快,趁着他还没出声,果断掐开那两瓣泛着水光的唇,将药片塞了进去。
水杯紧跟着抵到唇边,毫不留情地灌了进去。
辛茸条件反射地一咽,喉结微滚,水珠顺着下巴蜿蜒而下,最后淌进蝴蝶翅膀般的锁骨窝里。
药都下了肚,人还呆愣地微张着嘴,泛红的眼尾衬着湿漉漉的眼神,一副任人摆布的乖顺模样。
奚桥胸口蓦地腾起一阵无名火。
傻不傻?
给什么都咽下去。
要是他喂的不是感冒药,而是别的什么东西?
那他怎么办?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奚桥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站起身,在屋内迅速绕了一圈。果不其然,窗帘褶皱里、壁画装饰后,密密麻麻的针孔摄像头暴露无遗,全都虎视眈眈地对准床头的方向。
虽然对宋鑫的打算早有预料,可当真看到这些龌龊的证据,脊背仍窜上一阵寒意。
正常酒店不可能有这种东西,这种见不得光的勾当,也不是哪个无名小卒都能张罗得起的。
宋鑫特意把他安排到这里,说明他早跟这家酒吧通了气。
那些跟辛茸一起来的朋友,一转眼消失得无影无踪,十有八九也是布局的一环
更别提那个贴上来的兔耳女郎……
看来辛茸身边的局势,比他想象的还要凶险。
奚桥立在床边,垂眸望着熟睡的人。
退烧药已经起效,辛茸的呼吸逐渐平稳,毫无防备地陷入昏睡,全然不知暗处蛰伏的危险。
手指不自觉攥紧。
如果今天他晚来半步,如果辛茸真的落入圈套……
他不敢想,辛茸会被推到什么样的境地。
不行。
无论如何,今晚他都得带辛茸离开这里。
奚桥拿起手机,本打算给司机打电话,却在最后一刻心念一转。
如果管家是宋鑫的人,如果自己也差点被宋鑫收编……
那司机呢?
还有多少双眼睛,窥伺着辛茸的一举一动?说不定他的身边早就被渗透得千疮百孔。
现在贸然把人带回去,只会打草惊蛇。宋鑫发现计划落空,辛茸安然无恙,指不定会狗急跳墙,做出更可怕的事来。
思来想去,奚桥咬了咬牙,转头叫了网约车。
接着将人小心地背起,顺着一条与来时截然不同的路线离开了酒吧——
那夜,辛茸做了个梦。
视野漆黑一片,他被裹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看不清对方的脸,鼻尖却萦绕着一股清冽微苦的花香。
是景樾的信息素味道。
忽然间,辛茸想起了这是哪一次。
那时候他在某个偏远星球旅行,贪嘴吃了太多冰淇淋,染上肠胃炎,不算大病,却也折腾得不轻,两人不得不临时取消了原定行程。
整整一天,他窝在床上,难受得缩成一团,任性地乱发脾气,怎么哄都不管用。
最后还是景樾把他抱进怀里,陪着他躺了一整天。
“都怪你,”他当时软绵绵地抱怨,手指有气无力地戳着对方胸口,“看着我吃那么多,也不拦着点。”
紧贴着的胸膛传来细微震动,男人低低的笑意在耳畔散开,带着几分无奈:“我拦得住吗?”
“……你什么意思!”辛茸当场炸毛,圆溜溜的眼睛瞪过去,“嫌我脾气差?”
“我哪敢,”景樾失笑,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个吻,“是我错了,好不好。”
辛茸哼了一声,这才心满意足地往他怀里钻了钻,鼻息蹭着他的颈窝:“这还差不多。”
耳边又是一声宠溺的轻笑。
之后便是漫长的静谧。谁都没再说话,只有两人心跳的声音,在贴合的肌肤间轻轻共鸣,平稳而温暖。
直到那人轻声唤他:“茸茸。”
辛茸的心口蓦地一颤。
他一向很喜欢景樾这么叫他。
总觉得这两个字一出口,就能将男人原本清冷淡漠的嗓音染上一层温柔暖意,让他很是眷恋。
可不知怎么的,如今这一声落在耳里,却让他心跳不受制地快了起来,没来由地发慌。
他下意识地别过头,不想回应。
“茸茸?”
又是一声。
辛茸的心跳更乱了。
察觉到他的逃避,景樾叹了口气,像是早知道会这样,索性没有等他回应,径自继续道:“我不在,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
“别不吃东西,也别乱吃东西,不要让自己生病。你……”
话还没说完,就见怀里的少年一把捂住耳朵,赌气似的紧闭双眼,不想听他多说一个字。
景樾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看自己。
可辛茸倔得很,死死低着头,任他怎么引导都不肯抬眼。
景樾向来拿他没辙,也甘愿宠着他,惯着他,可这次,却不得不做那个残忍的人。
“我该走了。”
辛茸依旧沉默,不看他,也不说话。
景樾试着抽回手臂,却发现自己的衣袖被攥得死紧。
“茸茸。”
那只手又收紧了些,指节微微发颤,像是用尽全身的力气在挽留。
“茸茸,别这样。”景樾放轻了声音哄他,“你知道的,我……不是真的。”
辛茸猛地摇头,发丝蹭过景樾的下巴。
景樾低下头,叹息般的气息拂过他耳畔。
“是时候往前走了。”
不要。
辛茸在心里嘶声呐喊,可不知道为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只能更用力地攥紧那片衣角。
不要走。
好不容易能在梦里见到你一次,不要走。
不要丢下我。
可梦境已经开始坍塌,怀里的温度一点点抽离,像潮水褪去,什么都留不下。
惊醒时,他的脸上还挂着冰凉的泪痕。
耳畔还残留着一个声音,似真似幻:“不走。”
紧接着,是落在肩上的轻拍。
“不丢下你。”
是他吗?
辛茸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听见了?
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可他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抱紧了身边的人,脸埋进对方胸膛,放肆地哭出声来。
宽大的手掌覆上背脊,一下一下安抚着,将他从崩溃边缘稳稳拉回。熟悉的温度,熟悉的力道,几乎让他以为自己又回到了梦里。
“……辛少?”
就在这时,两个字却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泼下。
辛茸猛地睁开了眼,正对上奚桥紧蹙的眉头。
他手里还拎着一条濡湿的毛巾,那双铅灰色的眼睛里,满是沉沉的忧虑。
辛茸的目光不经意往下一扫,对方胸前的衣料早已被自己的泪水浸透。
……太像了。
也许是高烧让人神志不清,他盯着那双眼睛,只觉得与梦里人的影子重合得几乎分不清楚,相似得叫人不安。
可再像也不是他。
那个人,从不会叫他“辛少”。
仿佛如梦初醒,被人重重扯回现实,辛茸触电般推开奚桥,动作急得像在避蛇蝎。
情急当中,手肘磕上了放在床头柜上的玻璃杯。
哗啦一声,刺耳的碎裂声在房间里炸开。
第53章 践踏梦想的草包二世祖(11)
奚桥没料到他的反应会如此激烈。
他愣愣盯着满地碎片,刚要弯腰去捡,却见辛茸从床上一骨碌爬下来,心里一跳,连忙伸手去拦。
“别——”
结果还是慢了一步。
眼睁睁看着他赤着脚,毫无知觉地踩了上去。
玻璃碴子瞬间扎进脚底,尖锐的刺痛袭来,辛茸身子一颤,脸色顿时扭曲,脚步也跟着僵住。
奚桥脸色当场沉下,几步冲过去,一把扣住他肩膀,反手将人压回床上。掌心触到那双沾着碎玻璃的脚,声音里藏着压不住的怒火。
“你是瞎了吗,满地的玻璃看不见?”
“……”
辛茸被他这没大没小的口气激得火气直冲脑门,刚想炸毛,抬眼一扫四周,这才发现周围的环境很陌生。
既不是昨晚那间套房,也不是宋宅。
主角这是把自己弄哪儿来了?
冷汗唰地涌上后背,一个危险的念头倏然闪过。
他该不会是……想提前对自己动手吧?
虽然早就知道死在主角手上是自己的命数,可真到了这一步,求生欲还是本能地占了上风。
辛茸来不及多想,一个翻身就要往床下溜,结果脚还没碰到地,整个人就被打横捞了起来。
“放我下来!”辛茸气急败坏,手脚并用地挣扎乱蹬。
奚桥咬牙切齿,额角青筋直跳,黑着脸不吭声,拎着人就往洗手间走,二话不说把他按在洗手台边。
“这什么地方,我不要待在这里!”
“……别乱动。”
“放开我!你谁啊你,凭什么管我——”
“凭我是你老——”
奚桥也是被他气得脑子发热,直接脱口而出,眼看辛茸一脸茫然,话到嘴边还是刹了车。
硬是把没说出口那个“公”字咽了下去。
看来,这祖宗已经把昨晚的事忘得干干净净了。
他守了这小祖宗一整夜,毛巾是他换的,被子是他盖的,还被他睡梦里一口一个“老公”不带停的。
抱着他的手臂不肯撒手,对他动手动脚,都不知道占了他多少便宜。
结果这一觉醒来,翻脸比翻书还快。
早知道,就该让他继续烧着。
虽然烧迷糊了的辛茸确实黏人得要命,但怎么都比现在这副张牙舞爪的样子顺眼多了。
一时间,奚桥恨不得直接把昨晚的事一桩桩抖出来,让辛茸知道他是如何死乞白赖黏着自己撒娇,以及他那点藏藏掖掖的肮脏心思,早已被自己看得一清二楚。
不过,他太了解辛茸的性子。
真要当面捅破,怕不是要羞愤到跳脚?
更别说,乐甜的话还在他耳边萦绕。
“弯恋直,很容易走极端的。”
万一把他逼急了,闹出点什么寻死觅活的幺蛾子来……
……算了。
奚桥咬着后槽牙,终归把心里的火气压了下去。
就当给他留点脸面。
没想到他这点委曲求全的忍让,反倒成了某些人蹬鼻子上脸的资本。
“怎么不说了?刚才不是挺横的?”只见那人当即脖颈一扬,下巴抬得老高,骄矜的模样像只开屏的孔雀,“别忘了,你不过是我一个小助理,拿我发的工资,吃我的饭,还敢给我摆脸色?”
奚桥:“……”
下一秒,辛茸只觉脚踝一紧,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已经牢牢攥住了他纤细的脚腕。
“喂!!!你干嘛!!!”
辛茸瞪大眼睛,在空中手忙脚乱瞎扑腾,可那人单手就将他按得动弹不得。别说是逃,就连挪一下窝都做不到。
脚,本就是最私密敏感的地方,此刻却被人赤裸裸地抓在手里,生理上的不适与心理上的羞耻齐刷刷涌上来。
可他打也打不过,逃也逃不掉,还能怎么办?
辛茸脸刷地红透,索性破罐子破摔闭上眼睛,一副视死如归、任人宰割的模样。
直到那粗粝的指腹划过脚心,他猛地一颤,睁开眼睛。
“你轻点!”眸子里满是愠怒,“疼!”
奚桥看了他一眼,神色略显微妙。
……太娇气了。
寻常人的脚久经磨损,多多少少要起茧,怎么可能这么怕疼?
他腹诽归腹诽,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那双脚上。
白得近乎透光,如同上好的温润美玉,脚背薄得能看见淡青血管,别说茧子,连一丝沾过地气的痕迹都没有,比很多人的手还细腻。
也难怪碰一下就喊疼。
无奈之下,奚桥只好放轻了力道,又从一旁架子上取下毛巾,沾了水拧干。
高大的身躯半跪下来,低头,一点点把他脚底的玻璃碎渣擦掉,又细细清理了脚趾缝。
“还疼吗?”
擦完,奚桥抬头,认真问。
“……”
辛茸抿着唇,没有说话。
其实还是有点疼的。
但他又不是傻,不至于看不出,奚桥已经尽量放轻了力气。
更何况,刚才那点工夫也足够让他冷静下来,慢慢意识到自己现在究竟是在什么地方。
窗外市井喧哗,人声鼎沸,椅子上搭着件洗得发白的T恤,桌边斜靠着一个旧旧的吉他琴盒,屋里陈设简简单单,却收拾得干净利落,带着点拮据又不失烟火气的生活痕迹。
不出意外,这里就是奚桥在成为他助理之前居住的地方。
而现在正裹在他脚上这条毛巾,是整个浴室唯一一条,原本折叠整齐地挂在镜子前的架子上,八成是他平时用来洗脸的。
现在……却拿来给自己擦脚。
这个认知让辛茸心头莫名泛起一丝异样的滋味。
要说震惊也不至于,毕竟平日里他对奚桥的压榨剥削,哪一桩不比这更过分?用他区区一条毛巾又算得了什么。
但偏偏就是这么点鸡毛蒜皮的小事,看着奚桥如此自然地给自己擦脚……
心口却没来由地发软,又生出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堪。
就连他这种向来没心没肺的性子,面对这样一张老实安静、连半句怨言都没有的脸,也实在狠不下心说不出什么难听话来。
更何况,这伤说到底,还是辛茸自己作出来的。
他那时刚醒,脑子一片浆糊,睁眼却没见到他想见到的人,心头翻涌起被欺骗的愤怒,又找不到宣泄口,于是只好将满腔的无名火都撒在了这个最顺手的出气筒身上。
冷静下来,多少也有些……过意不去。
当然了,辛茸这通复杂深刻的心理活动,奚桥并不知情。对于辛茸没回答他的问题这件事,他也见怪不怪,只要没破口大骂,就说明不算太疼。
于是他照旧低着头,捏着那只白生生的脚丫,小心翼翼地将嵌进皮肉的玻璃碎片一一取出。
直到那双动来动去犹豫许久的嘴唇里终于挤出一句:“……对不起。”
指尖一顿,奚桥猛地抬头,怀疑自己幻听了:“什么?”
“你听见了,”辛茸耳尖一红,别过脸去,“刚才……我态度不太好,你……别往心里去。”
奚桥怔了一下,见了鬼似的盯了他两秒。
辛茸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立刻强撑着补了一句:“但你也不能得寸进尺啊!我现在是病人,情绪不稳定是很正常的,你得体谅我!”
奚桥:“……”
说实话,自打知道这小祖宗对自己那点欲说还休的心思,他就很难正经地跟他生什么气了。
毕竟,人一旦特别喜欢另一个人,就容易患得患失,情绪起伏不定。
都是人之常情。
奚桥不是不能理解,也不是不能包容。
现在听着辛茸一本正经道歉,反倒是有点新鲜。
一丝闷软的情绪往心尖上冒,最后化作一声轻笑,从嗓子眼儿里滚出来。奚桥没说什么,确认所有玻璃渣都清理干净后,将人重新抱回床上。
可能是因为身体还虚着,辛茸难得没跟他作妖,只顺着他的动作安稳躺好,那双眼睛还滴溜溜转个不停,在屋里来回打量。
“这是你家?”
“嗯,”奚桥应了声,又怕他多想,补了句,“离得近,就先带您回这儿。”
至于为什么没把人送回宋宅,他还没想好该怎么解释。
司机是不是宋鑫的人,这事他还没查清楚,现在贸然断言也只会徒增辛茸的恐慌。
好在辛茸听了也没多问,只是眼睛一转,笑了笑:“挺不错的嘛。”
奚桥微微一怔:“您觉得……不错?”
“当然了,”辛茸理所当然地说,“比宋宅强多了,那地方跟墓园似的,闷死个人了。”
说着,目光又在屋里转了转。
地方不大,陈设简单,墙角的漆面已泛黄起皮,家具也都老旧,但到处都打扫得很干净,一看就知道,这房子的主人很勤快。
最重要的是,这里像极了他曾经跟景樾在首都星一起住过的那个公寓。
老实说,奚桥是真没想到,会从辛茸口中听到这样的评价。
这小少爷向来养尊处优,挑剔得很。他原以为人一醒,十有八九得嫌弃这地方寒酸破烂,没想到竟破天荒地没一句抱怨。
他没多说什么,转身去厨房倒水,再回来时,就见辛茸已经乖乖张开嘴,像只等着投喂的小雏鸟,连水带药利索地咽了下去。
奚桥帮他扶正枕头,拉上窗帘,正打算往阳台走,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叫喊。
“你要去哪儿啊?”
一回头,就见被窝里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眼巴巴盯着他。
奚桥淡淡回答:“您要睡觉,我出去待着。”
辛茸:“……”
他这才想起,之前在宋宅,他曾经一时兴起定过一套荒唐规矩。
什么睡觉时奚桥必须待在十米开外啊,不能离得太近但也不能走得太远啊,既要随叫随到,又不能让他有被监视的压迫感……
归根到底,不过是为了折腾他而瞎编的。
没想到这人居然一直把这破规矩记在心里,连回了自己家里都要时刻谨守。
不知道是突如其来的良心发现,还是生病时候人难免缺乏安全感,总之辛茸现在很不想一个人待着。
但这话他又不好意思说出口,只能佯装出生气的样子。
“可我是病人啊,”辛茸把嘴一撇,“你就这么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
奚桥:“……”
这下他还真接不上话了。
辛茸目光一转,往桌边一瞄:“给我弹首曲子呗。”
奚桥顺着他视线望过去,看见那把已经落灰许久的吉他,神色顿了顿。
自从重生之后,他就有意识地再没碰过那东西。
“怎么?”辛茸故意拖长音调,“不愿意啊?”
奚桥没说话,走过去,伸手拂去琴盒上的灰尘,拎着吉他回到床边坐下。
修长的指尖轻轻拨动琴弦,一串悠扬柔和的旋律流泻而出。
药效渐渐上来,辛茸靠在枕头上,耳边是温柔的琴声,眼皮逐渐发沉,没撑多久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由于还发着烧,他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意识浮浮沉沉,一会儿皱眉翻身,一会儿含糊梦呓,现实和梦境的边界越来越模糊。梦里是一个人,睁眼又是另一个人,恍惚间竟分不清谁是谁。
但不管梦里梦外,身边总有人守着。
要么低低叹气,替他掖好被角;要么抱着吉他,坐在床边,哼着没词的小曲儿。
直到这一次,辛茸冷不防睁开眼,却发现身边却是空的。
心头涌起一股没来由的不安,他翻身坐起,惶惶四顾。
门外传来一阵细碎动静,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辛茸掀开被子,起身悄声摸到门边。
透过门缝,只见奚桥正撑着门框,把什么人挡在门外。
“到底是藏了谁,连个门都不让进?”
说话的人被奚桥挡得严严实实,看不见模样,但听声音是个中年女声。
“没有,”奚桥的声音不自然地凝滞了一下,“妈,今天真的不方便,改天再说吧。”
妈?
所以这个人,是奚桥的母亲。
不对。
准确来说,是养母。
辛茸看过剧本,记得这个女人叫周香梅。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接触奚桥的家人。他下意识竖起了耳朵。
门外陷入短暂的沉默,周香梅重重叹了口气,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不是不让你谈朋友,你过得好,我们当然高兴,”说到这里,周香梅声音哽了哽,“可小望还在准备出道,你爸又是那个样子,家里实在是……”
“我知道,”奚桥声音很轻,“您放心,我答应过您,不会谈朋友的。”
“谈朋友”……
不知道是这太过淳朴的用词,还是板正得像跟家长承诺不会早恋的口吻,莫名其妙就戳中了辛茸的笑点。
然后就真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门口的声音顿时一静。
下一秒,两道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第54章 践踏梦想的草包二世祖(12)
周香梅这回上门连声招呼都没打。
倒不是来不及,而是她早就习惯,去奚桥家,是不用提前打招呼的。
以往他们一家子登门,哪怕赶上奚桥忙得脚不沾地,一个电话过去,人也得立马就赶回来张罗饭菜,所以这次他也就理所当然地直接来了。
结果竟被挡在了门外。
这事要搁奚桥身上属实反常,周香梅先是半打趣半试探,问他是不是金屋藏娇了。
奚桥一噎,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憋出一句干巴巴的否认,结果后脚辛茸就从屋里冒了出来。
而且还真挺……娇。
昨天从酒吧回来后,辛茸满身的酒气,奚桥怕他睡得不舒服,自作主张给人换了身衣服。
睡衣这么讲究的东西他家自然是没有的,平日在家里都是随手捞件旧衣服凑合,睡觉大多数时候更是直接一脱了事。
好不容易才翻箱倒柜扒出一件季末清仓买的修身T恤,连吊牌都还吊着,再配条短裤就给人套上。
谁知两人个头差得离谱,那件T恤套在辛茸身上,直接成了宽松款,衣摆盖住半截短裤,乍一看跟没穿裤子似的。
两条白得晃眼的腿从衣摆下探出来,再往上,是泛着潮红的脸颊,眼尾微微上翘,神情倦懒,整个人软绵绵靠在门框上,一副刚被人揉捏过的样子。
画面冲击力太强,一眼扫过去,奚桥耳膜突突直跳。
就在这时,周香梅迟疑着瞟了他一眼:“这位是……?”
奚桥嗓子发紧,半天也没组织好语言。
他刚跟周香梅信誓旦旦保证自己不谈朋友,一转眼就被人撞到……这么一幕。
内心正焦头正烂额着,辛茸却已经笑吟吟上前两步。
“阿姨好,我是奚桥的朋友。”
“哎哟,是小桥的朋友啊,”周香梅脸上的狐疑瞬间化作热情的笑容,转头佯怒地瞪了奚桥一眼,“你看看你,朋友来了也不让妈认识一下,害我瞎操心,还以为你屋里藏了个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呢。”
奚桥:“……”
直到这一刻,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的紧张,纯属莫名其妙。
他跟辛茸,都是男的。
在周香梅眼里,两个大男人,再亲密也不过是哥们留宿,哪会想到别的地方去?自己这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倒显得多余又此地无银。
多半是被乐甜那一口一个“男同”洗脑了。
整天男同来男同去的。
哪来那么多男同?反正他不是。
很快,辛茸就和周香梅聊得热络,没什么正经话题,东一句西一句,气氛却意外地融洽。
趁着这会儿功夫,奚桥转身进了厨房,简单地备了几道菜。
辛茸从昨晚回来就没进食,又喝了那么多酒,胃里怕是早就空空如也。他翻出家里现成的食材,三下五除二做了三菜一汤,都是清淡好消化的家常菜。
饭菜端上桌,周香梅也顺理成章留了下来。
奚桥一边吃饭,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时间。
就算辛茸真和谁在酒吧一夜笙歌,这会儿也到了该回家的时候,所以他们现在回去,应该不会在第一时间引起宋鑫的怀疑。
于是饭后他便开口,说要送辛茸回去。一来确实该走了,二来也是想早点把周香梅支开。
收拾完碗筷,奚桥转身进了厨房洗碗。
水声哗啦哗啦,身后却跟来一阵细碎脚步。
回头一看,是周香梅。
“妈。”奚桥叫了一声,手上洗碗的动作没停。
“小桥,”周香梅在他旁边站定,欲言又止,“你那个朋友……是做什么的啊?”
奚桥手上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搓着碗:“没做什么,还在上学。”
“我就是看他有点眼熟,”周香梅眼睛一眯,忙不迭接上,“哎,他是不是就是那个女明星的儿子啊?以前上过亲子综艺的那个,跟那个宋氏娱乐大老板一起的那个……”
奚桥的动作明显慢了半拍,片刻才抬头看她一眼,语气含糊:“可能吧。”
“哎哟哟哟,可让我碰着个明星了!”周香梅一听,可来劲了,“我就说嘛,哪来这么漂亮的小伙子,电视上都没见过这么标志的!等回头啊,我可得跟你爸还有小望好好说说……”
“别!”
奚桥猛地抬头,声音大得连自己都惊了一下。
周香梅愣住,脸上还挂着半截笑。
他这才意识到失态,心口咚咚跳了两下,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口那点来路不明的烦躁,声音尽量放轻:“妈,您别跟爸提。”
自从重生之后,他一直刻意避开奚永年,就算打钱给周香梅和奚望,就连给周香梅和奚望打钱,都会再三叮嘱别让奚永年知道。
其实他自己也说不上来,要是奚永年真的知道了辛茸,又能干什么。
但直觉告诉他,要是让那个赌鬼知道自己身边有个富家少爷,肯定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也不管认不认识,先敲一笔再说。
周香梅愣了一瞬,旋即堆起讨好的笑:“哎哟,好好好,妈不说。妈嘴严得很。就跟小望悄悄提一嘴,绝不往外传。”
她眼珠一转,又试探道:“不过,你这朋友既然是宋氏娱乐的公子哥,那能不能……咳,帮咱小望牵个线什么的?”
奚桥皱眉:“他不是签了公司?”
话音一落,周香梅脸上登时闪过一丝尴尬。
当初奚望签的是一家打着童星养成旗号的经纪公司,几年下来培训费一笔接一笔砸进去,水花倒是没见着半点。每次问起来,公司那边就推三阻四,说什么“在等待厚积薄发的最佳时机”。
奚桥早就觉得不靠谱,也劝过好几回,结果被奚永年和周香梅一通数落,说他就是舍不得砸钱。
他倒也懒得争。
如今眼见着越来越不对劲,周香梅却还嘴硬,拐着弯道:“总得做好两手准备嘛。小望天天跟我抱怨,说练舞辛苦。那个宋氏娱乐不是能出唱片嘛?要是能签上,给他出个什么歌,那可不轻松多了?”
奚桥的手在水流下微微发僵。
当年他们拒绝送他去音乐学院,把钱全留给弟弟学跳舞时,说的也是类似的话:“唱歌有什么好学的,是个人都能哼哼两句,跳舞才要真功夫。”
现在奚望吃不了练舞的苦,周香梅却还是看不起搞音乐的。
“你可得帮帮小望啊,”周香梅还在絮叨,“他们当那个什么……爱豆的,吃的都是青春饭。他这年纪,真耽误不起了。”
“我再看看。”奚桥语气生硬,直接打断。
周香梅见好就收。她太了解这个养子了——对奚永年或许还能硬气,但对她和奚望,最后总会心软。
“就知道你最疼弟弟了,”周香梅顺势扯开话题,神色渐渐变得局促起来,手指在衣服上搓了搓,“对了,那个……你是不是,有阵子没往家里打生活费了啊?”
奚桥皱眉:“上次打的用完了?”
周香梅脸色一闪,勉强笑着:“你也知道,小望训练忙,开销大。”
“训练忙,不更该没时间花钱?”
他嗓音冷淡,轻飘飘一句话,像刀子一样把这蹩脚的借口剖了个干净。
水珠顺着他的指节滴落,在洗碗池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奚桥是没机会读大学,但也不是傻子。
正常学生,每天老老实实吃食堂,能花多少钱?好好在学校待着,哪至于三天两头伸手要钱。
“小望身边同学都是些有钱人家的孩子,”周香梅讪讪地打圆场,“吃穿用度总得跟得上,要是出去聚个餐拿不出钱,多丢人啊……”
奚桥闭了闭眼睛,昨晚为照顾辛茸熬了一夜,积压下来的疲意此刻都一股脑涌了上来。
他揉了揉太阳穴:“行,晚点转您。”
周香梅脸上立刻堆起笑,刚要说什么,奚桥却慢悠悠补了一句:“但只能用在你和小望身上。”
“肯定肯定!”周香梅连忙点头,答应得飞快,“妈保证,绝不让他拿一分钱。”
奚桥甚至没点名“他”是谁,周香梅却应得如此快,可见这种事,她已经干过不知道多少回。
他安静地盯着养母,直到对方在他视线下忍不住缩了缩肩膀。
说到底,周香梅这趟来,本就是为了帮奚永年要钱的。
那赌鬼精明得很,知道现在奚桥翅膀硬了,越来越不服自己管教,索性把张口要钱的差事推给周香梅来。
面对周香梅,奚桥确实很难狠得下心。
眼看目的达成,周香梅反倒不安起来。她局促地站在厨房门口,生怕节外生枝。
“快入冬了,”忽然,奚桥轻声说,“买件新衣服吧。”
周香梅一怔,像是没料到会听到这样的话,呆了好几秒才讷讷应声:“好……好。”
她转身走出厨房,刚走到门口,突然像发现了什么似的惊叫一声:“哎呀,你回来啦?”
奚桥抬头,这才看到辛茸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站在厨房门口。他微微皱眉,可还没来得及跟辛茸说上句话,周香梅已经热情地迎了上去,满脸见到大明星的惊喜模样,甚至还想讨个签名。
辛茸却冷淡地侧身避开,眼神疏离得和刚才判若两人。
周香梅识趣,见对方兴致缺缺,立马收了声。
钱到手,她这趟也算功成身退,赶紧提着包走告辞。
厨房里重归寂静。
奚桥继续埋头洗碗,却感觉有道身影一直杵在门口。
他停下动作,抬头:“回来了?”
辛茸点点头,两人目光相接。
奚桥洗完最后一个碗,甩干手上的水珠:“走吧。”
这次他依旧给辛茸叫的网约车,似乎完全忘了小少爷有专职司机这回事。
只不过,现在辛茸也无心纠结这些细枝末节。
车子刚开出去没多久,他就单刀直入:“刚才那个人是你妈?”
冷不丁的一句,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意,让奚桥不由一怔,下意识点了点头。
“她来干什么的?”
这问题来得过于突兀,奚桥一时语塞。
哪怕辛茸是他上司,哪怕对方对他行踪有知情权,但周香梅终究是他养母,论亲疏远近,哪里轮得到辛茸来质问?
可他抬眼望去,辛茸就这么理直气壮地瞪着他,丝毫不觉得自己的质问有何不妥。当一个人不讲理到这种地步,反倒让人连指责都不知从何说起。
奚桥只得如实道:“她来看我。”
“少糊弄我,”辛茸冷笑一声,从厨房门口憋到现在的火气终于爆发,“她就是来找你要钱的。”
“……没糊弄你。”
他这话确实没撒谎,毕竟他从没想过跟谁解释自己的家事。
更没想过……有人会关心。
“你给了吗?”辛茸不依不饶地追问。
奚桥沉默了一下。
钱确实还没转,但已经答应了。
“她都那样对你了!”辛茸突然拔高音量,“开口闭口全是‘小望、小望’,只关心亲儿子的前途,只想让亲儿子出道,对你呢?连结不结婚都要管你,你还给她钱?”
“……”
奚桥扭过头,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喉结微微滚动。
他从未想过,会有人为这种事替他打抱不平。
这种感觉格外陌生,像是多年麻木的神经,被人猝不及防扎了一针,让他很是不安。
可与此同时,又像是有什么沉寂太久的东西,被唤醒了。
“可能因为,我是捡来的吧。”
良久,他才轻声开口。
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叙述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旧事,一个早就刻在骨血里的事实。
害怕辛茸听不明白,奚桥又补充:“弟弟是亲生的。”
“那又怎样?”辛茸怒火更甚,“你的出身是你能选的吗?她养了你,难道就能这样糟蹋你?”
“……”
奚桥怔住了,喉结微动,却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老实说,他并不知道辛茸这火气从何而来。
可看着眼前这人气得不行的样子,他的心就那么莫名地软了下来。
犹豫片刻,他伸出手,想拍一拍他的肩膀安抚:“别气了。”
结果被小少爷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拍开,满脸写着不领情。
“我错了。”奚桥试着更诚恳些。
“然后呢?”辛茸这才斜睨他一眼,“错了,知道怎么改吗?”
奚桥沉吟半秒:“……怎么改?”
辛茸磨了磨后槽牙,一字一顿道:“你这次不准给她打钱。”
“……”
奚桥唇角微抿,眼底闪过一丝犹豫。辛茸一看他这表情,又要发作,他这才连忙低声松口:“好,不打。”
“这还差不多,”辛茸这才稍稍消气,紧接着又补上一句,“不光这一次,以后也不行,不能再让人这么欺负你。”
奚桥:“……”
车厢里静了几秒,他忽然挑眉,轻笑了一声。
“那您呢?”
辛茸一愣,眨巴了下眼睛,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毕竟,这世上最爱欺负奚桥的人,除了他还能有谁?
“我当然不一样。”小少爷一脸骄矜,哼哼扬起下巴,一副天经地义的模样。
拜托,他可是宿主诶!
兢兢业业当反派,处心积虑刁难打压主角,上蹿下跳挖坑使绊,不就是为了等哪天主角绝地反击、逆天改命,一步步踩着他的尸体扶摇直上、登顶巅峰吗?
结果现在居然有其他人敢欺负奚桥。
不是正大光明抢他饭碗吗?
这他能忍?
当他这个职业炮灰是死的?
辛茸狠狠哼了声,转过头,认真盯着奚桥。
“你给我听好了,只有我能欺负你,”语气蛮横,神色嚣张,像是在宣誓主权,字字掷地有声,“别人想都别想!”
第55章 践踏梦想的草包二世祖(13)
话音一落,辛茸眉梢一扬,像是干了件天大的快事似的,得意洋洋地将目光抛向窗外。
车厢内一片寂静。
奚桥望着他毛茸茸的后脑勺,半晌,忍不住摇头失笑。
世上竟有人能霸道得如此理直气壮。
……也算是开了眼了。
心头那点无奈还没散尽,唇角却已不受控地翘起,仿佛有只无形的手,轻轻解开了他心口缠绕多时的结。
或许直到这一刻奚桥才意识到,今天跟周香梅见的这一面,其实是让他有些低落的。
虽然早已习惯了她那副态度……但习惯,从来不代表就不会难过。
反倒是眼前这家伙,一通胡搅蛮缠,像阵毫无章法的夜风,呼啦啦刮过心尖,竟把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那片乌云给吹散了。
奚桥扭头,看见身旁那人正不安分地在座位上扭来扭去。
鬼使神差地,他抬起手,揉了揉那颗乱糟糟的脑袋,又顺手把那撮翘起的呆毛按了下去。
“……笨。”
声音很轻,像是一声叹息。
掌心下的身躯却骤然僵住,神情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对上那双圆睁的眼睛时,奚桥这才怔怔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都做了什么。
他竟然胆大包天地……揉了雇主的脑袋。
还大逆不道地质疑了人家的智商。
他喉结一动,连忙收回手:“抱歉。”
指尖还未撤离,却被一只颤抖的手钳住手腕。
“你……”
辛茸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那语气,那动作。
那一瞬间流露出的熟稔和亲昵……
这一切,都太像了。
像得他心脏骤然收紧,几乎要跳出胸腔。
会不会……
心头的猜想愈演愈烈,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呼之欲出,可不等他来得及细想,一阵手机铃声响起,突兀地划破凝滞的空气。
“大少爷,”管家拘谨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您到哪儿了?”
“正在回来的路上,”辛茸漫不经心地应着,“怎么?”
“您、您快些回来吧。二先生来了,说是要跟您谈谈……昨天的事。”
电话刚挂,奚桥立刻皱起眉问:“怎么了?”
辛茸没答,只是唇角一勾,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看来,好戏要开始了。
宋鑫的动作比他预想中还快,才一晚上,就迫不及待地把他在酒吧的风流韵事捅到了宋明泰那儿。
按照剧本,接下来的戏码便是宋明泰上门兴师问罪,人赃俱获,顺理成章把他赶出宋宅。
第一个任务的第二个剧情节点,马上就要达成了。
这次的任务原本不算难,唯一的变数,就是那段不雅录像。
昨晚在酒吧,为了应付那群狐朋狗友,他不得不配合地喝了陪酒女递过来的酒,和她调笑几句。
那已经是他的极限。再进一步的事情……他实在是做不到了。
所幸他在这个世界的身份只是个炮灰,许多细节并不影响主线推进。昨晚究竟有没有真枪实弹和人风流一夜,并不在剧情判定范围内。
真正重要的,是得给宋鑫留下足以让他被逐出家门的铁证。
“小煤球,”辛茸在脑海中唤道,“录像都准备好了吧?”
“当然了!”050欢快地蹦出来,黑不溜秋的小翅膀扑棱扑棱,“宿主你放心,昨晚离开酒吧前,我就把针孔摄像头的画面替换好了!这回用的可是最新一代换脸技术,模型经过了上百部小电影数据的训练,保证连喘息声都惟妙惟肖!”
每次一提到这类黑科技,050都兴奋得跟打了鸡血似的,这时又眉飞色舞地发出邀请:“要不,我先放给你看看,你——”
“停停停!”光是脑补了一下自己脸出现在那种画面里,辛茸就觉得头皮发麻,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强撑出一个礼貌的假笑,“不用了,你们的技术,我是信得过的。”
看来,一切准备就绪。
车子抵达宋宅,一路进去,辛茸便感觉到四周人心浮动。
无数道窥探的视线从四面八方黏上来,又在与他目光相接时的刹那,仓皇地缩回去。
佣人、护卫、园丁,个个低垂着头,眼神躲闪,装作若无其事,其实早已心照不宣。
整个宅子显然都收到了风声,等着看他的好戏。
辛茸不疾不徐地往前走,忽然想到什么,叹了口气。
身侧的奚桥立刻绷直脊背,似乎对他的动静格外敏感,一个箭步跨到他面前。
“怎么了?”
辛茸怔了怔,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
“没事啊,就是……”他眨了眨眼,扯出个笑,“就是突然想起来,小樾今天还没浇水。”
奚桥:“……”
他喉头一哽,胸口那点说不清的情绪翻涌得更加厉害。半晌,低声应了句:“我一会儿去。”
只可惜,宋明泰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两人刚走到主宅门前,就被秘书皮笑肉不笑地截住,径直引向偏厅方向。
那架势,简直像是生怕辛茸再多呆一秒,就要闹出什么幺蛾子来,坏了他们这场精心筹谋的局。
他们被领去的地方是宋宅偏厅顶楼的家规堂。
宋家算不得什么百年望族,可宋老爷子偏爱附庸风雅,硬生生折腾出这么个复古玩意儿,专门用来规训惩戒不听话的小辈。
空荡荡的四壁,冷硬的书架,逼仄压抑,像个小型刑堂。宋家小辈犯了错事,被关进这种可怕森严的地方,不用训就吓得屁滚尿流。
不过像今天这样,拿来训诫成年人,倒是头一遭。
根据人设,辛茸从小就是这地方的常客,对这熟得不能再熟。
奚桥却是头一回来。
越往里走,脚步越发沉重。
从金碧辉煌的主宅到森冷昏暗的偏厅,仿佛亲眼见证宋家表面光鲜的外壳被一层层剥落,露出内里龌龊丑陋、见不得光的真容。
推门而入,宋明泰端坐主位,目光沉冷,不怒自威。
宋鑫恭恭敬敬站在他身侧,像条训得极好的狗。见到奚桥时,他眸光轻挑,朝他使了个眼色。
奚桥眼底一暗,目光扫过屋内众人。
大多是宋明泰带来的生面孔,还有几个虎背熊腰的打手,空气里弥漫着说不出的压迫感。
目光落在某个熟悉身影上时,他的瞳孔倏然紧缩。
是辛茸新聘的专职司机。
寒意顺着脊背攀爬而上。
果然。
昨天他就猜到了司机有问题,特意避开他叫了网约车,还带着辛茸从酒吧后门走。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
他们的行踪,就已被汇报得明明白白。
“阿茸,”就在这时,宋明泰缓声开口,“我早就提醒过你,宋氏娱乐刚出事,这个节骨眼上,我们每个人都要谨言慎行。”
辛茸下巴一扬,语气里夹枪带棍:“您说得对,是我记性不好,毕竟跟人签阴阳合同这事不是我做的,我确实记不太牢。”
宋明泰脸色瞬间铁青,像是当众被人甩了个耳光,胸膛起伏,强压怒火:“公司经营确实与你无关。但你是公众人物,一举一动都在镜头底下,也要注意点影响。”
“多谢提醒,”辛茸不咸不淡地笑了笑,“当年五岁的我,确实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自愿决定参加节目的。”
宋明泰额角一抽了,一掌拍在桌上:“辛茸,你别不识抬举!知不知道你昨晚在酒吧做的好事,给我们惹了多大麻烦!”
这话一出口,辛茸反而大大地松了口气。
谢天谢地。
终于不装了!
宋明泰这人最擅长虚与委蛇,听他那一堆弯弯绕绕,辛茸每次都觉得脑仁疼。现在被自己激了两句,果然沉不住气直奔主题,下一句就直接亮了底牌。
“你昨晚跟人厮混,被人偷拍了个一清二楚!现在对方拿着东西上门敲诈,真要捅出去,整个宋家都得跟着你丢脸!!”
听见这番话,奚桥眉心一皱,眼神不动声色扫过宋鑫,脑子飞快转着。
这多少让他有些意外。
毕竟昨晚辛茸和乐甜在套房里不过打了会儿牌,什么都没发生。
没想到,宋鑫竟还将宝押在针孔摄像头上。
……他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辛茸此时却已恢复了一贯的吊儿郎当,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嘴角一撇,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是啊,我就是去了酒吧,你情我愿的事,有什么问题?”
他演得起劲,正要再添把火,忽然感觉掌心被轻轻捏了一下。
一抬头,对上奚桥担忧的目光,见他摇了摇头。
这个意思似乎是……想让自己收敛点?
辛茸微微一愣,还没来得及消化清楚,宋明泰森然低沉的声音就砸了过来。
“既然你冥顽不灵,那就别怪我这个做二叔的心狠。你在学校表现差劲,现在又去那种地方鬼混,给公司和家族抹黑。”
“你父亲还在医院躺着,现如今公司由我代管,我有责任替他管教你,”说着,宋明泰语气骤冷,仿佛做出什么重大决断:“既然你过惯了好日子,越来越不懂规矩,那就从今天起,那就搬出宋宅,好好体验一下普通人的生活。”
辛茸听完,努力抑制着不停上扬的嘴角。
这进展比预想的还顺利。
连录像都不用看,就能顺利被扫地出门?
他迫不及待调出系统面板,静静地等待进度条亮起,已经开始盘算任务完成后去哪潇洒,当即扬声应道:“行,那我就恭敬不如从——”
谁料旁边一道低沉的嗓音响起,打断了他的兴致。
“等等。”
满室的目光齐刷刷射过来。
先前宋明泰和辛茸二人交锋,整个家规堂鸦雀无声,连宋鑫都不敢贸然插嘴。
谁也没想到,打破沉默的竟是辛茸身边那个不起眼的助理。
辛茸也愣住了,侧头看去,就见奚桥长身而立,神情冷静,铅灰色的眸底翻涌着某种晦暗不明的情绪。
“既然您说,有人拿视频敲诈您,”奚桥不紧不慢,字字分明,“那总得拿出真凭实据。”
辛茸眨了眨眼,完全跟不上主角的节奏。
这家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当然知道,奚桥设计他去酒吧,就是为了帮宋鑫拍下那盘不雅录像。
可眼下宋明泰明明都已经把他扫地出门了,而他也顺水推舟,答应得很爽快。
虽然录像还没派上用场,可事情也已如奚桥所愿。这人怎么反倒较起真来了?
宋鑫眯了眯眼,似乎恍悟过来什么,嘴角勾起一抹隐秘的弧度。
“说得有道理,”他假惺惺地笑着接口,语气滴水不漏,“二叔,不如把证据亮出来,也好让大家心服口服。”
话音落定,他朝手下打了个手势。
下一秒,背后的投影幕布缓缓亮起,昏暗的酒吧套房画面瞬间占满整面墙。
包厢昏黄的灯光下,二人身影暧昧交叠。虽然画质略显模糊,但仍能清晰分辨出,其中一人就是辛茸。
“这是人家提前设好的针孔摄像头,显然是早有预谋,就等着你上套,把我们整个家族都拖下水,”宋鑫一脸痛心疾首,“哥,你也太不小心了。
辛茸神情淡漠,视线随意地在屏幕上扫过,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能不能快点完事?
他是真不想演了。
而此刻,奚桥却死死盯着那块屏幕,指节不觉间攥得泛白。
怎么会这样?
画面里那两个交缠的人,确实是辛茸和乐甜。而他们在做的事……也显然不是打扑克那么单纯。
难道,乐甜对他说了谎了?
那晚在包间里,他们真的——
这个想法刚冒出头,便被他用力压下。
不可能。
辛茸不会的。
他就是知道。
那天夜里,辛茸醉眼朦胧扑进他怀里,一遍遍黏黏糊糊地喊他“老公”……那种依赖和真情,绝对作不得假。
就在他情绪翻涌之际,画面一角,忽然闪过一个不起眼的细节。
两人纠缠的床头,摆着一个闹钟。
上面显示的时间是十一点三十。
奚桥心头一凛。
他清清楚楚记得,那天晚上十点刚过,他就带辛茸回了家。十一点半的时候,那人早就在他怀里缩成一团。
一切顿时明了。
这个视频,是伪造的。
随着画面愈发不堪入目,宋明泰终于抬手示意:“够了,关掉。”
紧接着,冷脸看向辛茸:“阿茸,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霎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辛茸身上。
奚桥也看了过去。
他没想到宋鑫竟然狗急跳墙到这个地步。计划失败就连夜捣鼓出一段假视频,想强行泼脏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