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许看,关机!”
云湛皱眉,直接把21关掉了。
“小气我又没看到私密的地方”
云湛:
21走了以后,云湛把视线放回时明月身上,她悄悄咽了咽喉咙,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有点口渴是怎么回事
“有点想喝点东西。”云湛舔了舔唇。
“嗯?”
镜子里,时明月透过梳妆镜捕捉到她的反应,那人耳尖泛红,视线像被烫到似的迅速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往回瞄。
时明月唇角轻勾,指尖将垂落的发丝撩到背后,动作慵懒而从容,像猫儿伸爪拨动了猎物的神经。
“好啊,我去拿点喝的。”时明月声音低软,却带着明显的兴味,转身走向厨房。
开放式厨房里,灯光比卧室更亮。
时明月踮脚从吊柜里取出一支细颈红酒,暗红液体在玻璃瓶里晃动,像夜色里流动的星火。
她故意放慢动作,旋开瓶塞时,手腕轻转,肩带顺着锁骨滑落一寸。
倾倒时,她微微俯身,睡袍领口敞开,镜背倒映出锁骨凹陷处晃动的光斑,以及云湛站在远处、目光无处安放的倒影。
酒瓶放回台面,时明月指尖轻点杯口,发出清脆一声,少女转身,长发随动作扬起,发尾扫过腰际,留下一缕极淡的茉莉香。
回到房间,她已只穿一件黑色蕾丝吊带,肩带细得仿佛一扯就能断。
长发披散,红唇微张,眼底带着一点刚被点燃的兴味。
时明月把酒杯递到云湛面前,声音低而软:"要喝点酒吗?"
云湛被时明月抵在床边,:“好啊”
云湛刚想伸手拿走酒杯,时明月却收了回来。
灯光落在她锁骨凹陷处,酒液与肌肤同样潋滟,空气忽然变得很热,也很安静。
灯罩里只留一盏小灯,暖光被红酒折射成潋滟的波纹,在墙上晃出晃动的影子。
时明月忽然轻笑一声,像夜色里点燃的第一簇烟火,璀璨又危险。
“云湛,酒不是这样喝的”
她抬腕,瓶口倾斜,暗红色的酒液顺着雪色胸口蜿蜒而下,在锁骨凹陷处汇成小小酒池,又沿着睡袍边缘滴落,酒香瞬间盈满房间。
酒香与她身上的茉莉气息交织,像一场无声的邀请,也像某种隐晦的宣战。
“要这样才可以”
时明月勾住云湛的脖子,将人轻轻摁向自己怀里,声音低得只剩气音。
“这杯酒是柏图斯酒庄酿出来的,有价无市,云湛”
云湛怔了一瞬,脸颊被酒液与温度同时烫红,埋在时明月胸口闷声道:“可是白天那会,不是已经有那么多次了吗?”
她掰着手指数了数,好像已经两三次。
时明月指尖抬起她的下巴,眼尾泛着未褪的绯红,像被酒意蒸腾,又像被欲望染透。
她平日里的矜贵与冷清此刻全数融化,只剩最柔软的妩媚。
“只要是你……就永远都不够。”
她低头,唇擦过云湛的耳廓,白日里矜贵温柔的大小姐在无人处终于卸下所有端庄,只留下最私密的渴望,只给云湛,也只对云湛。
云湛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势惊得心跳乱拍,却又无法抗拒。
“好啊。”
云湛知道时明月想要什么,反手就将人带到了地毯上。
“上次是我跪下,这次该你跪了,在全身镜面前”
时明月耳尖瞬间烧红,却没有抗拒。
她缓缓屈膝,镜中映出自己泛粉的脸,羞耻与兴奋交织,像两股暗流在胸口碰撞,她咬住下唇,指尖攥住地毯,背脊绷成一条漂亮的弓。
“我会掐住你,不许动哦。”
云湛俯身,手掌覆在她后颈,指腹不轻不重地收拢,时明月颈侧血脉在指下跳动,呼吸被稍稍扼住,却意外地让她颤栗。
云湛扣住了她的脖颈,感觉有些窒息。
时明月微微仰头,镜中自己的眼尾迅速染上一层水光,却又清楚地看见身后那人专注的眉眼,力度拿捏得极轻,像在确认她每一寸感受。
“别怕。”
云湛贴在她耳侧,呼吸滚烫,却带着安抚的温度。
时明月听见自己心跳擂鼓,羞耻得想闭眼,却又舍不得错过镜中画面,那人掌控着她,却始终留给她喘息的余地。
后颈的力道稍稍加重,她喉间溢出细碎的呜咽,像被掐住又放开的猫,腿弯发软,却心甘情愿地沉溺。
镜子里,她看见自己唇瓣被咬得殷红,也看见云湛眼底克制的温柔,强势与爱护并存,像冷冽与春夜交织,让她无可救药地沉沦。
最后一刻,时明月几乎站不稳,额头抵在镜面,呼吸在玻璃上晕开一片雾。
云湛松开手,顺势环住她腰,让她整个人靠进怀里,声音低而软:“对不起你还好吗?”
时明月轻轻点头,眼尾还挂着未退的水光,声音却带着满足的笑:“嗯……被你掌控的感觉,很好。”
镜中,她脸颊绯红,像雪地里被揉碎的玫瑰,云湛是她心甘情愿交付的掌控者。
时明月抬眼,看见云湛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随着呼吸轻颤,像被风吹动的蝶翼,而这一切的沉溺,都是因为她。
胸口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像潮水漫过沙滩,把白天所有酸涩的脚印都抚平。
她悄悄收紧手臂,让云湛的背脊更贴近自己心口,那一下一下的心跳,透过肌肤相撞,告诉她:此刻,这个人完完全全是她的。
云湛俯身,唇贴上时明月的锁骨,舌尖轻扫,酒香在唇齿间炸开,混着时明月身上淡淡的茉莉香。
“谢谢款待,酒很好喝。”
时明月的锁骨被咬的有点疼,她皱了一下眉头,微微仰头后,颈线拉得修长,手指插入云湛发间。
下午在餐厅那一瞬的醋意,此刻被云湛的动作彻底中和,那些不安与比较,全在这人毫无保留的坦白里溶解。
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摇晃,像两株被风吹动的藤蔓,紧紧缠绕,再也分不清谁是谁的依附。
良久,云湛才抬起头,唇上还沾着酒液。
云湛看着时明月泛红的眼尾,声音低哑:“可以让我喝杯子里面的酒了吗?”
时明月没有回答,只是用指尖轻轻擦过云湛唇角的酒渍,然后将那根沾着酒液的手指含入口中,眼神迷离而坚定。
“当然可以。”
她用行动告诉云湛,今晚,她们还有很长的时间,去把这份“永远不够”的渴望,一点点填满。
喝完酒以后,已经彻底是深夜了。
时明月不习惯身上出汗,拽着云湛一起去洗澡。
浴室里水汽氤氲,云湛坐在浴缸边缘,背脊被热水蒸得微微发红。
时明月挤了一掌沐浴露,掌心贴上她肩胛,指腹顺着肌理由上而下,动作轻得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泡沫泛起茉莉香,白得晃眼。
时明月忽然开口,声音混在水声里,低却清晰:“你今天到底跟裴颜汐说了些什么?方便让我知道吗?”
她问得小心,眼底却藏着一点掩不住的醋味,像小孩子护食,又怕让云湛生厌。
云湛侧过脸,发尾滴着水:“她要我帮她调查明顿学校历任校长的事,我答应了。之前我也想过要查清那所学校的底细。”
这没什么不好说的,本来就是正常讨论事情。
时明月点点头,手掌滑到她腰侧,轻轻一圈泡沫:“我外婆以前就是明顿学校的高层,或许……需要我帮忙吗?”
时明月没有第一时间去质问云湛为什么要调查,她知道云湛的身份不同于常人,作为她的妻子,只用竭尽所能帮助她就好。
云湛沉吟片刻,低声道:“会麻烦你吗?”
“不会。”
时明月摇头,掌心贴在她心口,温度透过泡沫渗进去:“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只要你想要的东西,我都会帮你。”
她声音轻,却像给云湛递上一把无声的伞,风雨来时,她会先一步撑开。
“明天把裴颜汐叫过来吧,这段时间都是假期,我可以带你们一起去拜访她。”
时明月给云湛冲完泡泡以后,又亲了亲她的脸颊:“刚好,我外婆也挺想见你的。”
说到这个,云湛忽然又紧张起来了:“要不要买点见面礼?”
时明月抱紧云湛,目光眷恋:“不用,这些我都会为你准备好的,你人去了就可以了。”
水汽继续升腾,两人身影交叠在磨砂玻璃上,像两株被夜风缠绕的藤蔓,再分不清谁是谁的依靠。
第87章
次日。
清晨的日光透过落地窗斜照进来,落在客厅中央那张雕花茶几上。
云湛不在,跑去拿资料了,整个客厅只剩下时明月和裴颜汐。
裴颜汐坐在时明月对面,一袭黑色长裙包裹着她修长的身形,裙摆自然垂落,像夜色流动。
女人长发卷曲蓬松,落在后背,随着她轻微的动作轻轻晃动,像是有生命一般。
她的眉眼精致而张扬,眼角微扬,带着一种天然的倨傲与自信,美得极具侵略性,像极了高贵的猫。
时明月穿着一身浅色家居服,头发随意挽起,素颜干净,却依旧难掩那份与生俱来的清丽与端庄。
她抿了一口咖啡,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裴颜汐,指节却微微收紧了一分。
心里莫名的有些紧张
明明云湛已经和她在一起了,可是在这一刻,面对裴颜汐那种张扬又自信的美,时明月还是忍不住生出一丝不安
裴颜汐的确是很漂亮的,美得很有攻击性。
时明月垂下眼帘,掩去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动摇。
她也知道自己也很好,可是面对裴颜汐那种仿佛天生就该被注视的美,她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悄悄比较了一下。
她的不安,并不是因为不信任云湛,而是因为她太在乎云湛了,在乎到,连一点点可能的动摇,都不允许存在。
会忍不住将自己和云湛之前的追求者做对比。
时明月垂下眼帘,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
云湛抱着文件走进客厅时,阳光正好穿过落地窗,落在茶几与沙发之间。
她下意识地朝时明月的方向看了一眼,却见对方正低头抿了一口咖啡,神情平静,仿佛并未注意到她的到来。
然而,就在云湛准备走向另一个方位的空位时,时明月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她即将拉开的椅背上,动作不大,却带着引导。
时明月并没有看向云湛,也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将那把椅子悄然往自己身边拉近了一点,动作轻得几乎不引人注意,却足够让云湛的脚步顿了顿。
接着,时明月的手指在椅背边缘轻轻敲了一下,节奏短促。
时明月坐在裴颜汐的对面,当她终于抬起头,目光穿过落地窗洒下的光斑,落在云湛脸上时,那双眼睛却比平时更亮,更深,藏着不动声色的邀请。
云湛怔了一瞬,随即会意,悄然在时明月身边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衣料偶尔轻擦,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夜色里悄然合拢的帘。
而整个过程,时明月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露出任何明显的情绪,在那短暂的视线交汇里,云湛清晰地感觉到了,时明月想让她坐这里。
裴颜汐指尖轻点镜框中央,把金边眼镜往上推了推,动作斯文而克制。
她垂眸,将整理成册的资料整齐码放在桌面,指尖离开纸背的瞬间极轻。
裴颜汐抬眼,目光越过桌面,落在时明月身上,全程没有直接看向云湛,那人正坐在时明月右手边,肩线相贴,距离近得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裴颜汐眼底一瞬的情绪转瞬即逝,快得连睫毛都未颤动,便被镜片后的冷静掩盖。
“资料也看得差不多了,大致的人脉网都梳理清楚。”
她声音平稳,语速不疾不徐,像在做一场再普通不过的会议:“时明月,现在方便去见你外婆吗?”
这话是问时明月的,她用了“你”而非“你们”,刻意避开了云湛的存在,仿佛那人只是空气里一道安静的背景。
裴颜汐微微侧身,面向时明月,镜片反射出一点冷白的光,将眸底所有情绪折射得模糊不清。
她用礼貌和克制,给自己筑起一道无形的墙。
“可以,现在我就安排车。”
云湛才坐下没多久,又不得不站起来了。
云湛看着她们两个,在心底悄悄跟21说话:“你有没有觉得她们之间的关系有点微妙。”
21哼哼几声:“毕竟之前是情敌,她们都是考虑到了你,才心平气和的坐下来说话的。之前这个世界里,裴颜汐和时明月的关系真的不算好。”
甚至因为家族的原因,私底下有点矛盾
车子在地下车库,时明月本来安排了司机,但裴颜汐先按了车锁,直接坐到了驾驶位上,动作利落,却刻意没回头。
“我开车,我就不坐后面了。”
透过后视镜,裴颜汐看到了身后的云湛。
她垂下眼帘
那已经是时明月的女人了
她跟她坐在一起不太合适。
时家,想必也没有客人坐副驾驶的规矩吧,只能自己开车了。
时明月站在两步外,目光掠过副驾与后排,指尖在包带上轻点两下,随即迈开步子。
时明月没急着上车,先低头拍了拍裙摆并不存在的灰,又顺势把发丝别到耳后。
副驾是本应该由助手坐,她若继续端着大小姐的架子,跟云湛一起坐后排,等于把裴颜汐隔离在前,多少是不合适的。
她心里清楚,裴颜汐喜欢过云湛,若是自己跟云湛坐在一起,裴颜汐定然不会好受
只是一瞬,时明月做了决定。
朝裴颜汐轻一点头,声音温和:“辛苦你开车了。”
“外婆的别墅不太好找,我坐副驾驶给你指路。”
时明月拉开副驾门,座椅被往前推了一格,膝前空间顿时宽裕,后视镜里也不会出现过多的“同框”。
那格前移的轨道发出极轻的“咔”,像某根心弦被悄悄调好音。
裴颜汐余光瞥见,指尖在方向盘上停了半秒,没说话,只把车内灯调到最暗。
后视镜里,她的眼睛被镜片遮去大半,眸光却在那片黑暗里微微松动,像坚冰被温水拂过,裂痕细小,却真实存在。
云湛最后一个上车。
她没争也没退,手搭在门把上停顿半拍,目光从前排两人的肩线掠过,自己钻进后排了。
云湛靠着向窗边,也没前倾,只把背包轻轻放在脚边,指尖触到包带金属扣,凉意顺着皮肤爬上来,又很快被车内暖气融化。
“宿主,你一个人坐后面不合适吧?”21陪她在后面聊天。
“两个大小姐坐前面,一个当司机,一个当引路,你在后排当大爷。”
云湛被这话气得发笑,她揣起手,一字一句道:“前面就两个位置,我不坐后面,坐她们头上吗?!”
“你这个!”
“我错啦!我陪你坐后面。”
发动机低低轰鸣,空调出风口送出极细的白噪音。
裴颜汐挂挡,油门踩得极轻,车子滑出地库,像一条无声的鱼游进夜色。
她专注看路,指节在方向盘上轻敲,节奏却比平时慢半拍,时明月侧头望窗外,路灯一盏盏掠过,在她睫毛上投下极短的阴影,像快速翻页的胶片。
没有人说话,却也没有谁觉得尴尬。
某种体贴的沉默,在狭窄空间里缓缓流动。
老宅前的青砖被雨水洗得发亮,檐角挂着几盏仿古灯笼,暖黄光晕在晨雾里晕开。
裴颜汐把车缓缓倒进车库,引擎声才熄,许奶奶已拄着乌木手杖迎到台阶边,银发梳得一丝不乱,步履虽缓,却自带世家礼仪的庄重。
她目光掠过刚下车的时明月与云湛,却并未立刻招呼,而是克制地停在裴颜汐面前,先向这位裴家新任家主伸出手,声音慈祥。
“裴小姐,好久不见,出落得越发漂亮了。”
她握住裴颜汐的手,面露慈祥。
“听说你继承了裴家家主位,我一把老骨头了,没机会亲自去祝贺。”
说话间,她微微俯身,手背朝上,示意裴颜汐扶握,一个几乎旧式豪门的礼节,却做得自然得体。
裴颜汐立即屈膝半蹲,让视线与老人平齐,双手轻轻握住那只布满岁月痕迹的手:“您的礼物我已经收到了,这次正好过来拜访您。”
寒暄落定,许奶奶才转向台阶下的两个女孩。
她先握住云湛的手,指腹在年轻人微凉的掌背轻轻摩挲,眉目慈祥地反复端详,唇角笑意像春水渐融:“好孩子,模样真漂亮。我原先还担心明月被上流社会的坏小子骗了去,没成想她带回来这么漂亮又乖巧的姑娘。”
时明月勾了勾唇角,上前挽住外婆的手臂,亲昵地靠过去:“是啊,我也觉得云湛特别好。”
说罢,她侧眸望向云湛,眼尾带着一点小得意
云湛跟时明月陪着外婆拿在任时的名册去了,裴颜汐先被管家安排到了后院里。
茶烟袅袅,在石桌上空绕成一圈白雾,又随风散去。
裴颜汐独自坐在树荫下,指尖摩挲着杯壁,目光却穿过枝叶的缝隙,落在远处三道并肩的身影上,笑声偶尔飘来,像隔岸的灯火,明亮却触不到。
她倚靠椅背,远处,时明月正牵着云湛,笑声随风飘来;近处,鸟雀在枝头跳跃,光影斑驳地落在石阶上。
一切都显得那么温暖、那么圆满。
她垂眸,吹散茶面的热气,小口啜饮,甘苦在舌尖化开,喉咙却莫名发暖。
阳光穿过树叶,斑驳地落在她肩头,像随意撒了一把碎金,而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映在草地上,只有她一个人的轮廓。
“如果我结婚了,是不是也会是这个样子”
不对
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恍惚了一阵。
好像说了一些奇怪的话。
风掠过,叶声沙沙,远处的人影动了动,她却仍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像被定格在画框边缘的旁观者。
茶香氤氲,阳光温软,她却无意识地收紧了披肩,仿佛突然察觉,四下太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第88章
书房里飘着淡淡的檀香,阳光透过半开的木窗斜斜地落在老旧的橡木书桌上。外婆从抽屉里取出一沓装订整齐的资料,纸页泛黄,看上去有些年份了。
她将资料递到云湛手里,语气慈爱而温和:“名单都在上面了,你们先拿去看,我去给你们准备点吃的,待会就过来。”
云湛双手接过,微微鞠躬:“这次真的麻烦您了。”
许奶奶听了,眼角的皱纹因为笑意堆叠到一起,像秋日里被风揉皱的宣纸。
她牵着云湛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你要是真想感谢我,你们就早点把婚事给办了吧。”
说完,她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时明月,目光慈爱又带着一点揶揄:“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办婚事呢?”
时明月耳尖瞬间染上一层淡粉,她有些害羞地撩了一下耳后的发丝,声音轻得像春夜里的风:“等明年云湛毕业吧,她现在还在读书。”
她说这话时,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云湛,眼底带着一点水光。
云湛侧头看她,嘴角扬起一点弧度,指尖悄悄勾住时明月的袖口
拿到了资料,云湛跟时明月并肩在走廊上。
走廊尽头的窗棂漏进一线薄光,落在云湛脚边,她忽然收住步子,鞋跟轻响戛然而止,怀里的资料册因惯性微微翘起一角。
“裴学姐已经等了一段时间。”
云湛声音压得低,却足够让身旁的时明月听清:“让她一个人过来,应该不太好……要不,我们去接她?”
时明月原本并肩而行,闻言指尖在文件封面上轻点一下,节奏极轻,像某根心弦被悄悄拨动。
她侧眸,光斑落在她睫毛尖,遮去了眸底一瞬的暗涌,那暗涌很薄,却带着酸涩的温度。
“嗯,你说得对。”
时明月点头,声线平稳,连唇角都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弧度:“让客人一个人来,确实失礼。”
语罢,时明月先一步转身,她的动作极轻,裙摆掠过云湛的鞋面,仅一寸,却带起极轻的沙沙声。
少女背脊依旧笔直,肩线优雅,连鞋跟敲在木地板上的节奏都是那么规整,可只有时明月自己知道
听到“学姐”两个字时,那一瞬呼吸的凝滞,空气仿佛被谁悄悄抽走半秒,胸腔里泛起极细的酸涩,像未熟的青梅被牙齿轻轻磕破,汁水溅在心脏最柔软的地方。
时明月没回头,睫毛却极轻地颤了一下,像被风吹动的蝶翅,迅速又归于平静。
云湛跟上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腕,云湛的温度比走廊的风更暖。
时明月微微收紧手指,像把那点酸意悄悄攥进掌心,又不动声色地松开。
云湛没错
让裴颜汐一个人在那里确实失礼
这件事可以是任何人提,她都会欣然接受。
唯独云湛,她会忍不住滋生出一些不该有的执拗。
她渴望云湛的一切,讨厌云湛将目光移向不属于她的事务上,不管是人,还是别的
时明月捂住额头,闭上眼轻叹一声她大抵是生病了。
病得不轻。
走廊尽头的窗没关紧,一缕风钻进来,把壁灯上的火苗吹得晃了晃。
时明月背光站着。
“如果你没有跟我遇见”
“会不会跟裴颜汐在一起?”
时明月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
话一出口,时明月就后悔了。
指尖在文件封面上无意识地摩挲,像要把那句不得体的小气话揉碎。
可她还是忍不住,忍不住去想那些从未发生过的可能性。
云湛怔了怔,几乎是没过脑子就回答:“我已经跟你在一起了,不要去试想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云湛走上前去,拽住了时明月的手:“时明月,你不开心吗?”
时明月抿了抿唇,唇线抿得笔直,像一道被拉紧的弓弦。
时明月低声说:“她已经不是学姐了,她是校董……”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固执。
她不想听到云湛喊裴颜汐“学姐”,那个称呼太亲密,太柔软,像是把某段她未曾参与的过去强行摊在她面前。
云湛恍然大悟:“是因为这个么?当时我还没有对象,而且她比我大一个年纪,所以才喊了学姐这种……有些亲密的称呼……”
时明月背对着她,看不见情绪,只是低声说:“当时我也没有女朋友,而且我们也同校,为什么你不喊我学姐……?”
她想起来,云湛之前一直都是叫她的名字。时明月,连名带姓,清清冷冷,像一道被规矩框住的界线。
而“学姐”这个称呼,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带着一点柔软的亲近,是她从未得到过的。
心底泛起嘶嘶的酸涩,像被未熟的青梅汁水溅到,细小却尖锐。
时明月没再说话,只是背脊挺得更直,用端庄的仪态压住那点不合时宜的嫉妒。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乱她耳边的碎发,也吹乱她心底那点隐秘的渴望。
她也想被云湛用柔软的称呼唤过,哪怕只有一次。
一丝铁锈味在齿缝漫开,却抵不住胸臆里那股酸涩。
时明月听见自己心跳嘈杂,每一下都在重复,她刚刚喊的也是名字
这念头一冒,胸口便像压了块石头,闷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
是不是我太无理取闹?
时明月自问,指尖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自己的体面。可那酸意仍在发酵,逼她承认:她不满意云湛这样唤裴颜汐,她想要一个更亲昵、更偏爱的称呼。
念头尚未蔓延成潮,云湛忽然伸手,直接扣住她腕骨,一把将人拉进怀里。
时明月撞进那副肩膀,听见他心跳急促,像鼓点敲在她耳膜。
“对喜欢的人总是会小心翼翼的。”
“当时我不喊你学姐,是怕冒犯你……我们差距那么大,我怕一开口就逾矩。”
云湛低头,吻落在时明月的侧脸,像被小猫啄了一口::“可现在不一样了你不是我的学姐,你是我老婆啊,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时明月睫毛颤了颤,没抬头,只把下颌轻轻往她肩里埋了半分—,动作很小,却让呼吸与心跳同时缓下来。
她的眼尾还留着一点未褪的水光,却在云湛看不见的角落,悄悄弯出一道极浅的弧,像雪夜里被暖灯映亮的冰棱,冷意未散,光泽已柔。
她没出声,也没回抱,只把指尖在云湛袖口上极轻地蹭了一下。
“好了,我们快走吧。”
随后,时明月站直了些,背脊依旧端庄。
后院
阳光正好
裴颜汐喝了一壶茶了,在椅子上坐了半天不见云湛的人影。
她皱了皱眉头,指尖叩住茶杯,这两人该不会丢下她亲热去了吧
想了想,裴颜汐觉得这种想法还是不成立的,云湛跟时明月都不是那种人。
“不好意思,来迟了一点”
后院外的木门被大力推开,云湛急匆匆的过来了。
时明月跟在云湛身后,面色淡然,耳后泛着薄薄的粉,看不出什么情绪。
圆桌铺着亚麻桌布,纸页摊开后像一片冷白的雪。
“那就别耽搁了,抓紧看看吧。”
裴颜汐俯身,铅笔尖在字里行间游走,圈出的名字一个个刺目,力道有些重,纸背被划出浅浅的凹痕。
“这些人在上流社会的名声普遍不好,不少人借着学生的人脉和她们的家长接触,环环相护,涉及很多钱权交易,其中有裴映的人。”
这几年,明顿学校争议不断,相比跟这些人脱不了关系。
裴颜汐声线低而冷,怒意被克制得只剩一点哑:“之前查校长,我还没准备查到自家人身上,看来现在是不得不查了。”
时明月抬眸,语气不疾不徐:“我记得你打算怎么办?”
裴颜汐没抬头,铅笔在指尖转了个极小的圈,声音平静:“现在明顿学校是我的资产,我不会允许我的地盘上出现蛀虫。”
她要的是彻底掌控明顿学校,重复恢复它之前的辉煌。
裴颜汐的笔尖轻敲纸面:“教育行业一旦涉及贿赂,必然导致陨落和腐败。明顿内部的蛀虫太多,我会按照这个名单,逐一清理。”
她说得极慢,铅笔被收回笔夹,金属轻响。
裴映跟她关系不算好,甚至是站在她的对立面。
不过这不是公报私仇,是公事公办
时明月微微颔首,没有再多问。
“我在上面,看到了‘宋苑’,她也是穿越者,大概是在30年之前来明顿学校任职的,算算日子,现在或许还没有去世。”
云湛在资料上划出了宋苑的名字。
如果要调查这个学校内部的事,或许她要更关键一点。
第89章
云湛跟裴颜汐道别以后,跟时明月一起回了家。
晚间,云湛一个人坐在藤椅上。夜灯把书房映成暖黄色,云湛却缩在椅子里,指节无意识地敲着扶手:“去哪里找宋苑呢?”
她完全没有能联系到宋苑的方式
裴颜汐现在去查裴映了,目前应该帮不到她。
再者,穿越者的事情,由她来或许更好。
云湛颇为烦躁的饶头,灵光忽然在大脑深处闪了一下,她猛地坐直,椅背发出“咔”地轻响。
“裴颜汐地下室那份泛黄的文件,貌似有关于宋苑的纪录。”
云湛努力回忆,字里行间跳出脑海:
【近代1968年,温家嫡女温冉于松鹤楼卖唱,一身着华贵的千金小姐时常前来捧场,其女名为“宋苑”……此后二人抛下凡尘,隐居于山林中,岁月静好、细水流长。】
温冉,应该是温似雪的长辈;宋苑,正是温冉的金主加妻子。
线索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层一层呈现在云湛的眼前。
“或许可以找温似雪问问。”
第二天,云湛去了温似雪的咖啡厅。
上午十点,街角落地窗透进一片温柔的日光。
云湛隔着马路望见咖啡厅里靠窗的温似雪。
少女的杏色毛衣外套裹住肩线,衣摆自然垂落,她低颈翻书,左肩垂下一根松编的长辫,发梢在纸页上轻轻扫过,随着呼吸微微晃动,安静得像一幅被岁月遗忘的油画。
窗外人来人往,她却自成一方小宇宙。
咖啡杯沿氤氲着极淡的白雾,她抿一口,唇色被热气染上一点水亮,随后指尖轻点纸页,继续阅读。
阳光落在她睫毛尖,投下一弯极浅的影子,整个人被光线与书香包围,温柔得几乎透明。
云湛推门的手顿了顿
“感觉她有些不一样了”
云湛感叹一声,她看着温似雪,跟21讨论起来。
“是啊,感觉成熟了好多。”
那身影比记忆中更单薄,却透出一种不动声色的坚韧,像一株在早春里悄悄抽芽的植物,孤单,却不脆弱。
云湛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风铃轻响,打破了那片静谧。
风铃响得极轻,像有人把呼吸拨动了一下。
几乎是同一瞬,温似雪抬眼,动作太急,颈侧那条精血项链被日光擦过,闪出极细的红光,像暗夜烛芯被风撩起的火星。
温似雪与云湛措不及防地对上视线。
云湛双眼睛太干净,澄澈得能映出她自己的倒影,只是一瞬间,温似雪心口像被小鹿撞了一下,涨涨的,带着微微的疼。
她指节无意识地收紧,书页被捏出一道细小的皱,连呼吸都忘了续拍。
短短几秒,她的思绪却翻涌得比窗外风还乱。
那是云湛,她好久好久没见的云湛。
她身上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激动、颤抖、狂啸着思念的情绪,像被骤然拉开的闸门,潮水一股脑涌上来,冲得她眼眶发热。
温似雪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的指尖在书脊上轻轻摩挲,像给失控的心跳按下静音键。
“应该是之前太像家人了……会有想亲近的想法。”
她在脱离云湛以后,有一段时间是非常痛苦的,类似戒断反应
戒断反应,本应该是长期使用成瘾性物质后形成的依赖,当突然中断或减轻使用后产生的症状群。
明明她没有服用任何药物,却依旧那么痛苦。
刚离开云湛的那段日子,她晚上睡觉,都能闻到塌陷里浮出极淡的冷杉香,温似雪不知道这是不是“幻嗅”,明明云湛已经离开好久了。
温似雪恍惚着伸手去抓,指缝穿过空气,什么也没有。
后来,她开始害怕关门。
铁锁“咔嗒”一声,回音在空荡的客厅里徘徊,像有人站在她背后,呼吸拂过颈侧。
她回头,只看见自己映在玻璃里的影子,脸色白得吓人,眼眶下浮着两弯青灰,像被谁用指甲轻轻刮过。
偶尔一个人在家,风从窗缝钻进来,把门铃吹得轻响。
她也会猛地抬头,只因为那声音太像云湛的习惯,敲门只敲两下,停顿,再补一下
直到某个黄昏,她在仓库整理纸箱,忽然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不是幻听,是真实的心跳,急促而凌乱。
温似雪停下动作,捂着胸口,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那不是云湛的脚步,也不是云湛的呼唤,是她自己的心,在戒断的深渊里疯狂跳动。
那一刻,温似雪终于承认——
她不是病了,她只是太想云湛了。
那段时间真的她太难受了,整夜整夜的哭,梦里梦外全都是云湛,梦里云湛没有爱她梦醒了云湛还是不会爱她。
她跟时明月在一起了。
温似雪无论如何都不会忘掉那通电话。
思绪打断。
再抬眼时,温似雪已经弯起唇角,笑得温柔又得体,像从未有过片刻的失态,只有她自己知道,掌心里那页纸,已经被汗水浸出极浅的湿痕。
“要喝点什么吗?我请你喝。”
温似雪轻声问道,声音像咖啡杯里飘出的白雾,温柔得几乎听不见。
“果汁吧。”云湛回答。
温似雪抬手招呼服务员:“一杯橙汁。”
服务员很快端来果汁,玻璃杯壁挂着细小的水珠,她还记得云湛喜欢冰镇的,
云湛没有碰杯子,只是直视温似雪的眼睛:“我这次来是有一点事情需要你帮忙,嗯方便问一下,温冉是谁吗?我想,或许你……认识她。”
温似雪的手微微抖了一下,像是被无形的电流击中。
她揉了揉眉心,声音变得有些艰涩:“她是我的……姑姥姥,也就是我祖母的姐姐。我已经很久没有联系过她了。”
温似雪顿了顿,回忆起了某个被尘封的故事:“小时候我祖母说,她是个很不负责的人。她们出生的世道很乱,姑姥姥还没成年就跟着一个女人走了,之后都没有回来过。”
“之后长大一点才知道,她们是去隐居了,只给了我祖母一个地址。”
温似雪的声音越来越低,她曾经在孤立无援,难以生活的时候,也曾幻想过能否去投靠温冉。
但显然,这根本不可能她从来没有打通过温冉的电话。
所以,温似雪对她的印象算不上太好。
舍弃了所有家人,只为了和一个女人同居。
当时,她是难受过的,但是没有恨。
现在,她连难受也没有了,因为她理解温冉了。
爱人之怀,即为故乡。
如果可以话,她应该也会做相同的选择。
毕竟当时温家正兴旺,她走了以后对这个大家族造不成一点影响,只是没料到时过境迁,温家后面落寞了。
家里的嫡女,竟然连生计都成了问题,,,
“隐居吗?那就更麻烦了”云湛低头思索。
要是去了信号都没有的小地方,她得找多久啊
温似雪原想低头抿一口咖啡,可杯沿刚碰到唇,视线便不由自主地溜了上去,视线绕过杯壁,穿过蒸腾的白雾,悄悄落在云湛眉心。
温似雪自己也未察觉,目光已在那里停留许久。
云湛眉心微蹙,看着那一点极淡的忧虑在日光里浮动。
云湛还活着,还鲜活,还坐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这个发现让她指尖不自觉收紧杯柄,心跳却悄悄放缓。
“那个地址,我一直留着,但从未去过,因为当时没钱没有车费。”
云湛哑声,没有追问,只是轻轻点头。
桌面下,她的手捏紧大腿。
云湛:我真该死啊又提到了人家的伤心事。
21:吃瓜。
云湛停下来以后,温似雪也不再说话,只是端起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像是要把某些记忆压下去。
店员递来素笺与钢笔,温似雪垂眸写下几行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墨迹干透,她将纸条对折,递到云湛手边,声音温和:“应该是这里。若你找到她……请替我看看她的状态。若无意外,她该有六七十了。”
温似雪舒展开眉眼,唇角弯出极浅的弧度,过往的风暴终不必再掀。
现在自己过的很好,有了一点存款,可以继续读书,没了闹事的混混,云湛也还活着一切都很好。
温似雪端起咖啡杯,白瓷遮住半张脸,只露一双眼睛,余光悄悄掠过云湛
云湛的面色比前几日润泽,眉宇间倦意散去,想来感冒已好。
这个发现让她心底悄悄松了口气,像有人轻轻放下一块未曾言明的石头。
苦涩的咖啡味在舌尖化开,却意外地有些回甜。
第90章
温似雪给的地址在江都,这次涉及到穿越者,所以云湛没有敢让时明月一起过来。
时明月倒也听云湛的话,乖乖的待在家里了。
云湛在长途车站下了车,天色已呈淡橘色,像被水稀释的颜料,一层层往远山铺去。
“看来,江都的黄昏比月都来得早。”
云湛眯起眼睛,她背着简单的行囊,手里攥着那张写着“苑木村34号”的纸条,字迹被手汗浸得发软。
市中心的高楼很快退到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上世纪遗留下来的蓝白瓷砖墙,颜色剥落得像旧邮票的边缘。
云湛在一间小卖部前停步,买了瓶矿泉水,声音被江都的晚风吹得有些散:“老伯,苑木村34号怎么走?”
老板七十多岁,方言浓重,抬手往远处一指向却清楚:“就是往西,再过两座石桥,然后上山。”
云湛道了谢,鞋底踏上乡间土路的那一刻,城市的柏油味便彻底断了。
黄昏落在她肩头,像一件过于宽大的外衣,走一步,拖一步。
影子被拉得极长,前后都看不到第二个人影。
土路逐渐窄成田埂,泥水溅上鞋面,每一次抬脚都发出轻微的“咕唧”声。
鸟鸣从竹林深处传来,偶尔夹杂几声遥远的鸡鸣,像从另一个时代飘来的回音。
云湛穿过最后一片细竹,竹叶沙沙。
再抬头,半山腰上现出一座泥巴房子,墙体暗黄,掺着稻草碎,屋顶是手工铺就的小青瓦,边缘长出几丛野草,在风里轻轻摇。
屋前一条石阶蜿蜒而下,石面被岁月磨得发亮,云湛站在石阶下,鞋底沾满泥浆,黄昏的最后一缕光落在泥巴墙上,给她镀上一层旧旧的暖色。
“这也太破旧了很难想象居然到这种地方来隐居。”
云湛微微蹙眉,温冉曾是名动月都的交际花,珠翠环绕、香槟为幕,一曲低唱便能让千金散尽。
这样的璀璨人物,竟甘心隐居在这泥墙草顶之间?
“可能这就是恋爱脑吧,她不是跟宋苑在一起了吗?”
云湛扶了扶额,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起了温似雪。
“总感觉温似雪也是这种人,温家是不是祖传的恋爱脑?”
21:“我觉得是的。”
来之前,云湛原以为会见到一座被岁月遗忘却仍带华彩的宅院,至少也该有雕花门楼、残旧铁栏,可眼前只有手工夯实的土墙,和一条被雨水冲得发亮的石阶。
实在是让人震撼。
风掠过屋檐,带来竹叶与湿土的腥气,云湛走上前去,敲了敲泥房子外面的门。
云湛抬手,指节落在木门上,声音闷而钝,敲了一会门,没有声音。
“该不会没人吧?这附近又没有可以住宿的地方”
第二次叩响还未落下,身后忽然传来“啪”一声脆响,扁担落地,溅起细小泥点。
“你干嘛?敲我的门做什么?”
声音沙哑而暴躁,像被粗石磨过。
云湛回头,一个佝偻老妇立在石阶下,满头白发被山风吹得蓬乱,眉心拧成深刻的“川”字。
老妇人下意识把扁担往身后一甩,动作带着毫不掩饰的驱赶意味。
云湛被这突如其来的怒意哽住:“您……应该不是温冉吧?”
在云湛的印象里,温家的女孩都是好脾气的,人连说话都是轻声细语,绝不会这样暴跳。
老妇人闻言,眉梢猛地一挑,浑浊眼瞳里闪过一丝诧异。
她上下打量云湛,目光像粗糙砂纸,让人非常不舒服。
“我当然不是温冉。”
她啐了一口,声音拔高,带着被冒犯的怒意:“温冉是我老婆,你这个穿越者不去做任务,跑我这破地方来做什么?”
话音落地,像石块砸进平静湖面。
云湛瞳孔微微一缩,“穿越者”三个字从对方嘴里蹦出,带着被戳破秘密的震愕。
山风掠过,吹乱她额前碎发,也吹得她背脊一阵发凉。
“所以你是宋苑?”
“我没义务回答你的问题。”
“那你是怎么知道我是穿越者的?”云湛面露惊讶,为什么宋苑一眼就认出自己了。
“我看到你的系统了。”
老妇人不再看她,弯腰拾起扁担,动作虽迟缓,却带着排斥。
她转身往泥巴屋走,在即将关门的那一刻,云湛忽然攥住了门框:“前辈,容我询问您一些事情,很快我就走”
云湛死死的扣住了木门,一颗小脑袋直接往房子里面探。
“前辈”
“滚。”
“滚不了麻烦前辈了。”云湛眼神软下来,面带祈求。
宋苑年纪大了,没她力气大,面色铁青了哼了一声后才放云湛进来。
泥墙内,光线像被过滤的旧胶片,昏黄却带着潮湿的暖意。
宋苑半倚在藤椅里,膝上盖着一条褪色的织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椅背凸起的藤节,目光冷冷地横在云湛脸上。
“你到底有什么事?”
云湛不敢坐,她站在宋苑面前,哑声道:“我现在的任务是调查明顿学校。”
云湛对上宋苑的视线,声音逐渐低下来:“我知道您曾任校董,我想从您这里获取一些内部情报,受贿、利益输送,或者……更黑的产业。”
宋苑指尖一顿,藤椅发出极轻的“吱呀”。
她抬眼,眸光在云湛脸上刮了一圈,忽然嗤笑:“你……有喜欢上这个世界的女主吗?”
云湛没有犹豫,点头:“有,我喜欢时家的千金。”
宋苑的笑意骤然收拢,嘴角扯出一抹冷峭的弧度,像被寒风冻裂的树皮。
“你知道你查这些,会对她们有影响吗?”
宋苑声音不高,却带着些许嘲弄:“既然你能找到这里,就该明白,明顿学校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建立的,是我们穿越者为了保护女主才建立的。”
她微微前倾,织毯从膝上滑落,露出青筋凸起的手背。
“就拿你家时大千金来说,她家里树敌众多,是明顿学校在暗地里帮了时家,才让她们一直如此繁荣。”
宋苑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更冷:“在我上任那会,有个穿越者为了保护时家,杀了另一家八口人——血债至今没人敢翻。”
她靠回藤椅,嗤笑一声:“你就是你要的真相,就是这一层又一层的血。你还要查吗?”
云湛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在身侧的指尖动了动,又归于静止,仿佛被某根看不见的线牵住。
“我”
云湛仰起头,天花板上的裂纹在她视野里扩散,像一道被强行撕开的口子,口子里面,是她早已隐约感知却从未真正面对的黑暗,光鲜校门后层层叠叠的灰。
正义感在胸腔里鼓动,像急于破笼的鸟;可另一只手握着更柔软的绳索——时明月。
她想起那人被保护得很好的笑容,想起时家灯火下毫无阴霾的侧脸,她曾经承诺过“只喜欢时明月”“只守护在时明月身边。”
那些曾被黑暗托举的繁华,如今正被时明月毫无戒心地拥抱。
而她,已没有立场去撕破那层纸。
云湛抬眼,目光穿过天窗投下的光束,落在宋苑皱纹堆叠的脸上:“并非是我要查,是裴家的大小姐,我这次来,只是辅助她而已。”
云湛的声音带着无可奈何的涩意:“明顿现在握在裴颜汐手里,我相信她会处理好那些脏事。我的任务,只是陪她调查,不再踏进更深处。”
云湛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却更坚定:“至于我自己,我已经选了时明月”
宋苑眯起眼,像要看穿她这份看似软弱的决绝。
云湛没有躲,任由那道审视的目光刮过皮肤,留下细微的刺痛。
自己并非没有正义感,只是把正义的砝码,悄悄放在了“让时明月继续笑着”这一边。
她帮裴颜汐调查这件事,让手握明顿学校的人来终结这一切,自己只需要陪在时明月身边,就好了
有些真相,不必由她来揭开。
有些黑暗,也不必由她来照亮。
她只要守住那盏已被点亮的灯,就够了。
“你好天真,云湛。”
宋苑一步步逼近,脚步虽缓,视线却一直在云湛身上:“裴家是什么?是月都的当权者,是利益的既得者。你指望一个大权在握的人去主持公道?”
“她不为了利益继续掺和那些龌龊事就算不错了,你还让她去冒着风险调查?真要一查到底,不知道多少人要掉脑袋。”
她停在云湛半步之外,目光像淬了毒的针,一寸寸刮过云湛的皮肤:“人都是自私的。我们将‘自私’刻进基因里,你为了时明月放弃任务是自私,我为了温冉担任校董是自私,裴家千金调查明顿学校也是自私。云湛,你凭什么相信她?”
宋苑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冷。
她像一条毒蛇,在云湛耳边吐信。
“你以为裴家千金是为了光复学校?不,她只是在为自己清除障碍。等她发现真相会动摇她的地位,会威胁她的利益,她会毫不犹豫地把无辜的人推出去当替罪羊。到那时候,你以为裴家千金能救你?不,你只会被她连累,成为下一个被牺牲的名字。”
宋苑字字如刀、血淋淋的真相插进云湛的心底。
她当然知道,她怎么不知道
不过,她有自己的打算。
“裴颜汐虽然出身权贵世家,不过正义心具在,做事张弛有度。我相信她可以处理好。”
云湛微微颔首,语气礼貌却坚决:“前辈,只需要告知我就可以了,谢谢您。”
宋苑背过身去,一言不发地走进里屋,片刻后抱出一本厚重的旧书,纸页泛黄,边缘磨损。
她把书塞进云湛怀里,声音冷得像冰渣:“这里面都是,厚厚的一本,全都是。自己去查吧,好言难劝该死鬼。”
云湛接过书本,又被宋苑喊住:“你认不认识温似雪?”
云湛点头:“认识。”
宋苑从里屋捧出一只扁木匣,匣盖推开,一股旧纸与樟脑丸混杂的味道漫出来。
两指拈起一张照片,递到云湛面前,纸质已脆,边缘卷曲。
照片里,小小的温似雪站在一棵老槐树下,穿着毛茸茸的豆绿色外套,帽子边沿圈着一圈白绒,衬得脸蛋只有巴掌大。
女孩的眉眼尚未长开,却已经有了后来的轮廓,微微上挑的眼尾,轻抿的唇角,像被时光提前拓好的模子。
阳光穿过树叶斑驳地落在她脸上,她抬手遮挡,指尖却弯出一点害羞的弧度,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照片里跳出来。
云湛的指尖触到纸面,她忽然有种跨越时空的错觉,照片里的孩子与咖啡店里那个温柔知性的人重叠在一起,像两条被岁月拉长的影子,在这一刻终于交汇。
原来温似雪,小时候也是那么活泼开朗的孩子。
云湛抬眼,看向宋苑:“原来……她小时候长这样。”
“温冉前几年就去世了,死前还惦记着这个孩子。”
云湛皱眉:“为什么不早点去呢?温似雪孤单了那么多年,她也没去看过。”
之前温似雪落寞的时候,一个人艰苦的过了好多年,联系温冉也联系不上。
宋苑有点生气了:“温冉好几年前就得了绝症,双腿无法行走,根本出不了江都。她给这孩子打电话,一直显示空号。”
云湛恍然,她记得温似雪说过,当年为了躲债,换了好几个电话。
想必就是在这个时候,断了联系。
云湛把旧照片轻轻放回木匣,指尖在那抹豆绿色的绒毛上停留了一秒。
错过的时辰无法倒转,她只能把这份遗憾折进心底。
往后,山长水远,温似雪却永远不再失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