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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外室(女尊) 谢归舟 16004 字 6个月前

第111章 三小姐的誓言 “以后咱们再也不分开了……

早在一年半之前, 在那场让刘卿文引颈受戮的夜战之后,刘家那座穷奢极欲的宅院就被慕容家收入囊中了。

慕容家用上了她们所能想到的所有的办法,把那座庄园刨了个底朝天, 藏在池塘下的、闪烁着熠熠光芒的黄金、塞在纯金佛像胸膛中的一粒粒硕大圆润的珍珠, 都没有逃脱慕容家上下那一双双鹰隼一样锐利的眼睛。

慕容家的家主就像一只鬣狗,瞪着血红的眼睛,贪婪地守在刘家这个庞然大物身边, 敲骨吸髓。

尽管慕容家在搜查过程锱铢必较, 但在这样地毯式的搜查之下, 她们仍然没有在那座华美的庄园中发现什么血色恐怖的痕迹。

慕容氏伏法后,这座庄园被当成赃物, 收归扬州官府所有, 官府也照例派了手法娴熟的官兵们去查抄,保证每一枚铜钱都能流进府库里。

两轮翻天覆地一样的搜查, 也没有在刘家的庄园中发现杀人毁尸的蛛丝马迹。

因此穆念白想要验证自己的猜测, 就要费一点功夫。

为了讨好沈宜兴, 刘卿文送了不少男孩进宫。除了那个一朝有孕就趾高气扬, 得罪慕容氏死后都不得安宁的远房侄子, 她还从各处买了许多男孩, 认作义子送给了沈宜兴。

刘卿文死后, 这些花一样年轻娇美的男孩被沈宜兴抛之脑后, 扔在偏僻的殿宇中,任由他们自生自灭。

穆念白去找他们时,已经是死的死, 疯的疯,能完完整整坐在她面前,磕磕绊绊地回答她的问题的, 竟只剩下一个。

他真实的姓名不知散佚在了何处,如今宫中的太监们只叫他一声刘良侍。

他仍然很年轻,可是骨瘦如柴,脸颊也深深凹陷进去,如果不是眼睛中闪烁着的微弱的光芒,穆念白几乎以为坐在自己面前是一尊骷髅,而非一个活人。

他曾经也是一位名动四方的舞伎,因为妖冶的容颜给自己招来灭顶的祸事——他被刘卿文看中,豪掷千金买下,送进了这座吃人的皇宫。

沈宜兴对他只新鲜了两日,连结契果都未曾赐下,就被后宫中层出不穷的新人勾走了神魂,把他抛之脑后了。

他并没有做错过什么,却被无情的命运戏弄至今。

他已经被困在暗无天日的宫殿中许久了,由内监领着来到穆念白身前时,看起来惶恐又畏惧。

他双腿发软,险些跪倒在穆念白身前。

到底是自己名义上的庶父,穆念白命人扶着他到对面交椅上安坐,她看着他枯黄憔悴的面容,总是忍不住想起崔棠——若是没有自己,崔棠是否也会落到同样的境地?

穆念白新生恻隐,向刘良侍许诺,若他能说出有用的情报,她便去说服皇帝,放他出宫。

对刘良侍来说,这无疑是世界上最诱人的承诺。

这位被困在深宫中,许久未曾张嘴说过话的男人搜肠刮肚许久,终于在残存的记忆中找到了零星的蛛丝马迹。

他垂着头,低眉顺眼地看着脚下的砖石,用喑哑颤抖的声音低声道:“那时候的许多事我也记不清了,只是有一件很奇怪的事,我一直忘不掉,到现在还是耿耿于怀。”

刘良侍说,和他一同被买进刘府的还有一个更漂亮、更明艳的男子,让刘卿文都垂涎三尺,不舍得把他献给沈宜兴。

可那个男子太愚蠢、太不懂事,总是不听话,想方设法地逃跑,一次又一次触怒刘卿文。直到刘卿文即使面对他那张漂亮的脸也忍无可忍,在一个下雨的清晨命人把他捆成粽子塞进了马车里。

刘良侍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男子,他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在刘卿文高兴时,刘良侍曾悄悄问过那个男子的去向。他很难形容那时刘卿文脸上那个古怪又诡异的笑容,时隔多年,他再回忆起那个笑容,即使记忆已经模糊消散,可毛骨悚然的感觉却不减分毫。

刘卿文说,她为那个不听话的小东西卖给了更好的人家,刘府的下人们似乎也对发卖侍奴这种事习以为常,无人多言。

“可我总觉得不对。”刘良侍低头,用力搅动着手指,轻颤的话音中透出无尽的恐惧。

若刘卿文只是再也无法容忍他的倔强与不安分,叫管家把他拉出去卖了就是了,何必屈尊降贵,亲自押着他出去。

“那天下了雨,刘卿文晚上回府时,我瞧见她鞋子上沾了许多泥土。”

以刘卿文多年的习惯与排场,她出门是一定要乘轿辇的,再不济,至少也要有一辆两匹马才能拉动的马车。总之她的鞋底都是金线织的,是决不能沾到灰尘的。

什么样的事能让刘卿文自降身价,亲自踩进污泥里?

清晨出门,入夜方归,刘卿文一定是出了城。

穆念白皱着眉,追问道:“那泥土是什么颜色的?”

刘良侍抿着嘴唇,绞尽脑汁回忆许久:“似乎有一些发红?”

穆念白心中了然,出扬州城后向西南四十里有几座连绵在一起的低矮丘陵,土壤微微发红。百余年前有人在那些丘陵上挖出了铁矿石,这几座山就比前朝的官兵看守了起来。

后来天下大乱,盐铁不能私营的禁令便形同虚设,几家豪商蜂拥而上,在暗中就把这几座山瓜分一空了。

这是隐没下来的财产,甚至也许只有刘卿文自己知道。

她不会告诉慕容氏,若非有心,官府也不会想到搜查这些光秃秃的山丘。

穆念白将这件事记在心中,又问了刘良侍许多细节,才肯放他回去。

刘良侍满眼哀求地望着她,穆念白自然知道他在乞求些什么,当即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孤应允的事,一定会做到的。”

从刘良侍处出来,穆念白先去见了沈宜兴。

沈宜t?兴近日的心情和京城中天色一样,总是黑沉沉的。

旧毒复发,旧伤难愈,不可一世了一辈子的沈宜兴第一次这样直面力量的衰退与激情的消减,这让她有一些恐惧。当恐惧涌上心头,那些曾经被她忘却了的旧日的回忆,就一个接一个地找上门来。

沈宜兴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也许做错了很多事。

但她是绝对不肯承认的。

所以当穆念白说出自己的请求,希望她遣散后宫中无宠且未曾服下结契果的男子时,沈宜兴不假思索,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她。

“朕是皇帝,朕的男人就是老死在宫中也没有遣散出宫的道理。”

“入了宫,变成鬼也是朕的东西,怎能被旁人染指?”

穆念白心中有些无奈,沉默了一会,叹气道:“陛下,那您还记得刘良侍吗?”

沈宜兴皱起了眉:“宫里姓刘的人太多,你说的是哪一个?”

穆念白仔细描述了一遍,沈宜兴的眉头还是皱得死死的:“他是谁?”

穆念白幽幽叹了一口气:“陛下既连他是谁都不记得,何必把他留在宫中浪费米粮养着呢?新朝初立,百废待兴,处处都是用钱的地方,能省一点是一点吧。”

沈宜兴当即道:“缺钱朕出去打仗就是了,什么样的财宝抢不来?”

她从未在战争中输给谁,她理所当然地觉得战争是一件美事。

沈宜兴甚至考虑到自己不断衰退虚弱的身体,善解人意地给自己的话打了一个补丁:“就算是朕宝刀已老,不是还有崔棣吗?她能为你抢夺来更多的财富。”

在面对沈宜兴时,穆念白时常感到十分无奈,谁也无法在沈宜兴最擅长的领域说服她。

穆念白只得怀柔道:“母皇,女儿虽然从未见过舅舅,可女儿知道他一定是一位善良宽容的男子。”

她走到沈宜兴身边,恳切地看着她:“母皇何不想一想,若是如今舅舅尚在,看见母皇后宫中这许多男子,会做何感想呢?”

沈宜兴低头思考了一会,会作何感想?大概是会骂骂咧咧,拧着她的耳朵吼她是个败家女,一点不知道珍惜节俭吧。

可如今自己坐拥天下,哥哥他还会那样抠门吗?

沈宜兴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的。

但她还是做出了最大的让步:“好吧,你说的对,养这许多闲人,是太靡费了。”

“便让内务府的人去问问他们,愿意出宫的就送出去。”

说罢她有些厌烦地挥了挥书,不想再为这桩小事纠结,她微微后仰,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问道:“交代给你的差事,办的如何了?”

穆念白谨慎道:“女儿心中有一个猜测,想要证实,还得回一趟扬州。”

沈宜兴微微颔首:“那就去吧,只是去之前,把朝中的差事安排好。”

这是在默许她培养自己的人手,穆念白心中隐隐有一种预感,也许从扬州回来之后,自己就当不了几天太女了。

穆念白紧锣密鼓地安排了人手,大队人马留守京城,只带了宋好文和几位扬州的旧仆出发。

临行前,崔棠紧紧搂着她的脖颈不肯松手,湿漉漉的眼睛中有十分的委屈。

“才团聚了没多久,三小姐又要走。”

穆念白亲了亲他小巧的鼻尖,在他耳边低声哄道:“我发誓,这是最后一次了。”

“以后咱们再也不分开了。”

第112章 三小姐的发现 穆念白眯着眼睛,缓缓看……

再回扬州, 又是不一样的心境。

肩上没有担子,身后也没有追兵;既不用和蛮不讲理的豪商们斗法,也不用和佛口蛇心的权贵们虚与委蛇。

天朗气清, 惠风和畅, 一轮火红旭日,从微白的东方跃动着升起,在翠色的江面上洒下碎金一样的光芒。

穆念白伫立船头, 望着滔滔江水滚滚东去, 顿觉心旷神怡。

在她身后, 宋好文坐在船舷边,却一手捂着被秦可心挠花的脸, 一手握着笔, 正唉声叹气地写着什么东西。

穆念白好奇地凑上去看,被宋好文吱哇怪叫着挡了下来。

“这几天每天都能看见你在写东西, 又不让人看, 难不成是在写情书?”

宋好文那张俊脸竟慢慢地涨红了, 穆念白不由得挑起眉, 更加好奇地看着她——竟然被自己说中了。

宋好文慢吞吞地把桌上的彩笺收起来, 看见穆念白揶揄的眼神, 有点恼羞成怒, 想把它揉成一团, 可又舍不得这样好的纸,,也舍不得自己好不容易写出来的文字, 只得支支吾吾地解释道:“秦可心让我每天都写一封信给他,回京之后他要检查的。”

穆念白便问:“要是不写呢?”

宋好文很痛苦道:“他说不写他就永远不让我抱孩子了。”

穆念白就笑:“你是那孩子的娘亲,秦可心难道真狠心碰也不让你碰?我看你也是乐在其中。”

被说中心事的宋好文摸了摸鼻尖, 罕见的露出几分羞赧神色:“来时他跟我抱怨,从进了京城,处处都是规矩,想出去玩都不成,他说他很想念在扬州时的日子,想跟我一起来。”

“他产期在即,出行不便。我就想着,不如把这次旅途的所见所闻都记下来,也好纾解他的思乡之苦。”

“他最近心中总是不安,若我亲手写的这些东西都缓解一二,也是好的。”

穆念白明白,秦可心和崔棠这两个古灵精怪的小东西心中,有着相同的不安。

这种不安不会被甜言蜜语抚平,不会因万贯家财消散,只有漫长的时间能够证明,她们确实是天造地设的金玉良缘。

穆念白垂下眼眸,静静看着滔滔江水滚滚向东,她想,除了崔棠想要的,自己也许能为他再多做点什么。

船行几日,就到了扬州。

此行并无急事逼迫,穆念白不想大张旗鼓,惊动官府,将扬州成都搅得鸡飞狗跳,便只告知了本地的知府。这知府原来不过是一个县城的小吏,因为踏实肯干,仁政爱民,去年被穆念白破格提拔到了扬州府衙,代领知府之职。

再回扬州,这知府头上的“代”字已经去掉了,知府心中深知自己能有今日的平步青云全仰赖太女赏识,自是穆念白说什么她做什么。

穆念白不想大费周章,劳民伤财,知府便三缄其口,绝不多言。对外,直说做商人装扮、乔装入城的穆念白是自己故交之女,来扬州城采选货物。知府还特地“假公济私”,从扬州府官差中挑选了几个文武双全,能说会道的伶俐女子,护卫穆念白一行人的安全。

扬州城中似乎仍是旧年风貌,杨柳依依草色新。

只是街边多了许多沿街叫卖的小贩与讨价还价的寻常百姓,她们穿着粗布麻衣,身上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首饰,手里攥着攒了半个月的铜钱,同小贩锱铢必较地议论那一枝铜簪子或是那一朵绢花的到底值不值那许多钱。

她们还要货比三家,从集市东头一路逛到集市西头,才能郑重其事地决定这笔存款的去向——到底是给家里正爱美的半大男孩买支铜簪子,还是给夫郎扯两尺布做身新衣裳,还是买几两鸡蛋猪肉改善接下来半个月的伙食?

在马车里闭目养神的穆念白听见这些吵吵嚷嚷的声音,就忍不住睁开眼睛,向窗外看了一眼,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

“这样热闹的市集,在扬州倒是不多见。”

在过去的许多年里,农户家里的粮食还不够喂饱一家老小,市集上自然见不到扯着嗓子自卖自夸的农户。货物贸易都把持在大商人手中,寻常小贩扯着嗓子从白叫卖到黑,哪怕累死在市集上,也挣不到一天的饭钱。

在车外恪尽职守守卫穆念白的侍卫们隔着窗听了这话,便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贵人有所不知,自从城中那几家大户被抄家问罪,几家商号被收归官府后,街上的小贩就多了起来。”

“她们卖的东西,虽然质量良莠不齐吧,但都很便宜,认真挑一挑,总能挑的喜欢的。”

穆念白笑着问:“这么说来,你们很喜欢这样的集市?”

侍卫们摸了摸鼻尖,有些不好意思道:“自然是喜欢的,放在过去,一年到头攒不下多少钱,集市上又只有几家大商铺,卖的东西来来回回就是那几种,又贵,又没得选,我们之前一年都逛不了几次集市。但现在就不一样了,这些便宜好看的小东西,谁不喜欢呢?我们恨不得每天都来逛一逛呢!”

穆念白和宋好文相视t?一笑。

这自然是很好的,货物在流通,铜钱也在像流水一样从商贾手里流向寻常百姓家中。

扬州这座被贪官恶商荼毒几十年的古城,终于隐隐有了复苏的迹象。

穆念白心想,也许几十年后,这些小贩中又会出现很多家财万贯的豪商,但至少现在,她们都很喜欢这样的生活。

穆念白微微笑着,出现了豪商也不要紧,不是还有自己在吗?至少她在的这几十年,一定会竭尽全力,守住这些寻常百姓最喜欢的日子的。

车外又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穆念白侧耳细听,竟意外地听到几声熟悉又谄媚的声音。

她命车妇停驾,从容下车,却发现外面正是曾经的鼎香楼,那几声讨好的笑声正来自曾经宝家班的班主连小楼。

她正像只绿头苍蝇一样搓着手,死皮赖脸的,同鼎香楼的掌柜讨价还价。

宝家班的那几个学徒,苦哈哈地扛着大包小包的东西,风尘仆仆,灰头土脸地干站在旁边,讪讪地看着班主为了那几块大钱撒泼耍赖,黢黑的小脸胀得通红,看起来是觉得自己班主太丢人。

鼎香楼掌柜的声音听上去气愤极了,骂骂咧咧的。

“你这狗贼,咱俩这么多年的交情,三小姐一走,你就当了缩头乌龟,带着你的戏班子跑了!”

“你跑得倒痛快,酒楼一下缺了唱戏作乐的戏子,一个客人都留不住,净干赔钱的买卖了!”

“如今你瞧扬州城安稳下来,想一文不花重新回到鼎香楼?连小楼,我告诉你,天底下没有这么好的买卖,你做梦去吧!”

穆念白打眼细瞧,见鼎香楼的掌柜并不是原来的面孔,她眯着眼睛回忆了一会,记起这是鼎香楼的帐房,一个家里有点小钱的市侩俗人。

穆念白一身锦衣,又仪表堂堂,往街边一站,便引来众人瞩目。

几个小戏子大眼瞪小眼片刻,将一个年纪更长的女人推攘出来,让她来应付穆念白这位一看就不简单的贵人。

穆念白皱了皱眉,只觉眼前这人有些眼熟。

对面的黄珊亦是十分忐忑,宝家班与穆念白往来甚密,当初穆念白死讯传来,连小楼便觉不妙,连夜收拾行囊逃奔出城,带着一班戏子乐工到了乡下龟缩起来。

几年时间坐吃山空,入不敷出,连小楼每天一睁眼就开始为十几张嘴发愁。最近多方打听,听说曾经的酒肉朋友,鼎香楼的帐房新盘下鼎香楼,当即把脸皮一扔,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和自己的学徒直奔扬州。

黄珊如今已是宝家班的大师姐,短短几年时间,她几经大变,早已吃尽世态炎凉的苦头,早没了当日的轻佻与浮躁。她看着气宇不凡的穆念白,只觉十分面熟,却不知在何处见过。

她快走几步,移动到穆念白身前,很谦卑的低下头,告罪道:“可是小人们声音太大惊扰了贵人?还请贵人们宽恕。”

穆念白忽然一笑:“你姓黄,是不是?”

崔棠的那个“黄师姐”嘛,没想到她竟还留在宝家班。

黄珊很惊诧地抬起头来,揉了揉眼睛,很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试探道:“穆穆三小姐?”

争执中的连小楼和掌柜亦被这一声“穆三小姐”所惊,穆念白甚至还没反应过来,连小楼便已经弯着腰弓着身子凑到了她跟前,脸上堆满了笑。

“三小姐,老天保佑,您果然没事!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依小人看,您以后定会大富大贵,贵不可言!”

穆念白微微笑着,静静听着她的讨好之言。

扬州城中知道太女沈珀和穆念白是同一个人的人并不多,能知道真相的豪商已经被她收拾尽了,官府得了她的命令,也不会多嘴。

更不会有人特意告诉连小楼这种蝼蚁一样,躲在乡下的人。

穆念白转眼看见掌柜,见她脸色煞白,微微颤抖,心中轻笑——看起来民间的议论与猜测,却是从未停止过。尤其是鼎香楼掌柜这种,曾为豪商们做过事的人。

穆念白还记得床笫间崔棠泪眼朦胧的抱怨与撒娇——他说学戏时连小楼动辄打骂,最严重的时候他身上一块好皮都剩不下,三小姐以后若是再见到连小楼,一定得狠狠打她一顿给他出气。

穆念白勾唇轻笑,轻佻问道:“几年不见,连班主这是来鼎香楼讨饭来了?”

连小楼搓着手,一点不生气,反而笑得更灿烂了。

“这不是囊中羞涩”她放低神态,屈膝上前,靠得更近,“三小姐您是宝家班的恩客,咱们的嗓子身段,三小姐是知道的,三小姐若是”

穆念白哪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伸手掏了几张银票出来,扔到连小楼手里:“钱,我自是可以给你,但事,你也得给我办成。”

“崔棠在你这学了十几年戏,定然留了许多东西在你这,三日后我来取。找出来,我重重有赏,找不出来,我就叫人把你打一顿。”

穆念白留下话,施施然上车离开,只是心中有些遗憾,实在应该同崔棠一起来的。

连小楼有了钱,却也有了新的痛苦。她把银票拍给掌柜,叫学徒将行囊拆下来,在鼎香楼大厅的地板上铺平,苦着脸寻找崔棠用过的东西。

她不曾想,崔棠竟真有这样的好福气。

掌柜望着穆念白的车马远去,眼中却有十分的惶恐与畏惧,她一把把连小楼从地上薅起来,低声问她:“你看见刚才那人了吗?”

连小楼很烦躁道:“我看到了!穆三小姐嘛,她还想给崔棠出气,寻个由头打我一顿呢!”

“我说的不是这个!”掌柜急得直跺脚“我说的是护卫的那几个人,我瞧着,竟像是官府里最有头有脸的那几个官兵!”

连小楼十分警惕地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掌柜捏起她的耳朵,凑到她耳边低声耳语几句,连小楼一张圆脸登时被吓得褪了色,白得和死人一样。

“祸事了,祸事了,我这真是要大难临头了!”

“她她是太女,那,那崔棠是什么哇?我打他打得那样狠,他岂能饶我啊!”

连小楼也算是为漫长的行程添了几分乐趣,宋好文见穆念白如此,也忍不住摸着鼻尖思考起来。

“你说我要不要也去把当时欺负秦可心的那个鸨公捉来打一顿呢?”

穆念白就笑:“你打他打得还少吗?”

宋好文哼一声:“只冲他明知秦可心与我定情,仍然想把秦可心送给六十岁的老妪,我见他一次打他一次都不为过。”

说话间马车已经缓缓停稳,穆念白踏出马车,脚下是松软的、微微发红的土壤。

这一片曾经都是刘家的产业,荒废日久,山坡上野草疯长,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穆念白挥刀砍掉几株齐腰高的乔木,下令道:“搜山吧。”

来前她已将自己的猜测和侍卫们说了,不用她多说,侍卫们便如同猎犬一样四散出去,用机敏的目光搜寻着山中的蛛丝马迹。

穆念白在一处荒废了的矿洞前停下,用脚碾了碾洞口松软的泥土。

宋好文立马持刀上前,一步不离地护卫在她身边,低声问:“怎么了?”

穆念白蹲下,拨开洞口稀疏的草木:“洞口的野草比别的地方稀疏,灌木也比别的地方低矮。”

她挥了挥手,示意凑过来的侍卫们点起火把,随她进洞。

刘卿文看起来对自己找到这个秘密基地十分自信,众人进了矿洞,行不过数百步,便在尽头处瞧见一道暗门。

暗门前面,层层叠叠,堆满了动物的尸体。

穆念白用刀尖拨弄几下:“像是狗的,荒郊野岭的,刚才也没看见野兔田鼠一类的猎物,也不知这些狗吃什么为生。”

穆念白看了眼暗门,示意侍卫们上前开门。

门锁年久失修,已经锈住了,侍卫们只能用力扒住门缝,用一身蛮力把沉重的石门强行拉开。

尘封已久的灰尘扑面而来,穆念白眯着眼睛,缓缓看清了门后的东西。

第113章 三小姐的后怕 “不是我害的他们。”……

穆念白曾经总是笑话刘卿文是个附庸风雅、胸无点墨的俗人, 如今来看,她简直是大错特错。

当刘卿文几十年积累的收藏在众人面前一字排开,见多识广如穆念白, 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孤陋寡闻。

她和宋好文尚能强装镇定, 勉强站在原地,巍然不动,做出一副沉静自持的样子来。跟来的几个年轻侍卫却遭了罪。

封存多年的狭窄暗室中充盈着衰败腐坏的味道, 侍卫们一进来就被熏了一个跟头, 待双t?眼渐渐适应了昏暗, 再点起火折子,慢慢看请那一溜做工精巧细致的黄花梨木桌案上摆了什么东西, 这些经过扬州城几次动乱, 也能算得上是身经百战的侍卫们竟是心有灵犀一般,什么规矩礼仪都抛在脑后了, 齐齐捂着嘴, 弯下腰, 发出一阵剧烈的干呕。

她们白着脸起身, 却再不敢抬头看桌上的东西, 仿佛桌案上的那些东西是什么成了形的鬼魅一样。

穆念白深吸一口气, 几乎要用去所有的理智与冷静, 才能缓步上前, 借着幽微的烛火,忍着恶心,细细观察刘卿文的这些“藏品”。

刘卿文素来都是个很爱美的人, 她爱艳冠群芳的奇花异草,所以就要豪掷千金,把最名贵的花木从岭南移植过来——尽管那许多价值连城的花花草草很快就因为不适应扬州的气候化作春泥了, 但刘卿文不在乎。她爱在日光下泛起粼粼波光的锦衣华服,所以就要把扬州城中手艺最精巧的绣工关在别院中,没日没夜地为她缝制新衣——尽管瞎了一个又一个青春正盛的绣工,但刘卿文不在乎。

貌美动人,正值华年的男子刘卿文更是爱之尤甚。

她实在太喜欢这些男孩们漂亮的脸和白皙细嫩的肌肤了,喜欢到一想到随着岁月匆匆流逝,这些完美无瑕的面容上就会填上一道道可怖的细纹,那些宝石一样灵动迷人的眼睛就悔变得浑浊不堪,变得像一颗颗死鱼眼珠子,她就难过,她就伤心,她就心如刀割。

所以她在他们最好的年纪,帮他们把最美丽的容颜精心细致地保留了下来——尽管他们会痛哭,会哀嚎,会变成恶犬腹中的食粮,但刘卿文不在乎。

一张张洁白无暇的、薄得可以透光的人皮,内里用竹片编织的骨骼支撑,骨骼之间填充着洁白柔软的棉花。一双双空洞的眼眶中用各色宝石填充,火光流转时,会有诡异的光芒从那些黑沉沉的眼洞中闪烁出来,看上去就有一些骇人。

穆念白头皮发麻,禁不住微微向后退了一步。

宋好文喉间一滚,撑着一口气上前撑住穆念白的身躯,低声骂了一句:“爹的这些到底是什么东西?”

穆念白与她对视一眼——她们当然知道这些是什么东西,她们只是不敢相信,世间竟真会有人做出这样天理不容的畜生事。

穆念白一时血流不顺,指尖都微微发凉,在她心中,不停地盘旋着那个问题——如果那时候自己没有救下崔棠,而是任由刘卿文把他带走了呢?

答案呼之欲出。

穆念白念及此处,心中就剧烈地抽痛起来。

她不愿在这种地狱里多呆一刻,只能忍着心中的不适,隔着一层丝帕,用刀柄拨弄这一颗颗美丽的珍藏品。

不知道刘卿文从哪里学来的技巧,这些人皮被她保存得十分好,许多年过去,触手仍然柔软滑腻,只是冰凉透骨,更添一分鬼魅气氛。

穆念白在里面看见了一些熟面孔,比如那位设计陷害崔棠的师兄梅卿,他那张妖冶的脸静静地躺在卓案上,眼眶里填充着夺目耀眼的红宝石。

穆念白垂下眼睛,早就听闻相熟的商户之间有换夫赠侍的习惯,她已经在心中大概猜测出了这张人皮的来历。

她心中就更加后怕,也更庆幸当日一念之差,对崔棠起了作弄的心思,才让崔棠得以保全。

宋好文在前面,走得比她快几步,这时忽然低声叫起来:“快过来瞧,这是什么?”

穆念白急忙小步上前,挤到宋好文身边,循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

宋好文注意到的是摆放在桌案最左边的一张人皮。

它似乎是刘卿文的第一个作品,因为保存不当,原本雪白的皮肤已经变成焦黄色,眼眶边缘处也现出几道明显的裂痕。

可是尽管如此,穆念白仍然可以凭借极为相似的眉眼就一眼断定,这就是沈宜兴那位人间蒸发多年的兄长。

宋好文打了个寒颤,有些畏惧地低声问:“怎么,怎么办?”

穆念白定了性心神,思量片刻道:“先叫几个胆大的进来,将这些东西小心妥善地收敛起来,回到府衙后贴出告示,让家人来认领。”

她环顾这座充满罪恶的密室,处处堆砌满刘卿文搜罗来的珍奇古董。

穆念白心中升起十分的厌烦,冷声道:“将这个地方仔细搜查一遍。”

“刘卿文手脚粗笨,必是有人协助,她才能做出这样的事。”

“给孤去搜,搜得天翻地覆,也要把这些年的凶手都找出来!”

刘卿文早就死了,算是便宜了她,可是别的帮凶断然没有让她们逍遥法外的道理。

宋好文道:“城中倡馆秦楼,大多与刘卿文相熟,从那些老板口中,兴许能问出点什么?”

话是如此,可是谈何容易。刘卿文做这样的事做了十几年,倡馆秦楼中鲜有长命的男人,就是有通晓内情的男人,时至今日,也早变成了冢中枯骨。

穆念白突然想起一个人来——连小楼在扬州经营多年,刘卿文的隐私,她纵然不知,也该抓住了些蛛丝马迹。

侍卫们带着一张张人皮回了府衙,看起来接下来许多个夜晚,府衙都要彻夜不眠了。

几日之后,穆念白又找到了连小楼,连小楼已经在鼎香楼中安顿下来,穆念白到时她正在同黄珊一起在鼎香楼的后院里指点班里小戏子的动作。

穆念白挥退众人,径直走了进去。

连小楼教授时相当粗鲁暴躁,拿着一块包浆发亮的竹板子,手错了打手,脚错了打脚,嘴巴唱错了词就打嘴巴,直打得血肉模糊,永远不敢再犯才肯停手。

穆念白听见她气急败坏的怒吼:“你们今日懈怠,不过是被我打几下,到了贵人面前,若是还这样懈怠,你们哪还有命在?!”

穆念白脚步一顿,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黄珊年轻眼尖,先发现了穆念白,她俊脸一白,似是不敢面对穆念白,急忙伸手扯连小楼的衣裳。

连小楼回头,见是穆念白,大惊失色,一个趔趄跪倒在地,膝行几步到了穆念白身前。

穆念白瞧她诚惶诚恐的样子,微微一笑,撩起衣袍在一旁竹椅上坐下,好整以暇地盯着连小楼。

“都知道了?”

连小楼点头如啄米:“是,是,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未曾认出您就是”

穆念白打断她喋喋不休的奉承与讨好,开门见山道:“知道了更好。”

“知道了就该明白,在孤面前该说什么样的话。”

她的声音冷如坚铁,连小楼不由得为之一震,颤巍巍地抬起头来,便听见穆念白迫人的声音。

“刘卿文剥人皮收藏之事,你知道多少?”

“还是说,你就是同党?”

连小楼浑身巨震,握紧双拳,死死咬着嘴唇。

直到有殷红的血液顺着她的嘴唇缓缓流下,她终于支撑不住,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连小楼捂着眼睛,低声抽噎起来。

“不是我害的他们。”

第114章 太女的提议 “小人也是想救崔棠的。”……

连小楼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好人, 但她觉得坏蛋和畜生之间还是有着一墙之隔的。

她不是什么好人,所以她可以逼迫走投无路的男孩女孩和她签订苛刻的卖身契,也可以为了发泄心中的不快, 毫无理由地捉来一个小戏子, 打着教戏的幌子把他打个半死,也可以为了豪商巨富从指头缝里漏出来的赏银,把自己亲手教养大的戏子们送上旁人的床榻。

连小楼知道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所以她干这些事时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但她又不是什么毫无人性的畜生。

她用低价把男孩女孩买进来, 就一定会给她们一口饭吃, 她把小戏子们身上打得青一块紫一块,一块好皮没有, 就一定会尽心尽力, 把自己毕生的本事都教给她们,她把一手养大的小戏子送到别人床上, 就会用心为他们择一个年轻风雅的好主顾。

——她经营宝家班这些年, 甚至有许多幸运的男孩, 得了恩客青眼, 接入府中为侍。更有福气的, 甚至能为妻主生下一女半儿, 从此后半生都有了倚靠。

所以连小楼虽然混蛋, 但每逢年节, 仍然有各家得宠小侍遣仆妇携重礼登门道贺,以酬谢她多年的教养之恩。

城中各家豪商,不管家主还是小姐, 都有可能是宝家班的恩客,这些一掷千金在挑剔戏子们容貌身段的同时,连小楼也在心中给她们排了个序。

第一档的恩客自然是穆念白这种年轻俊美, 风流多金还颇有手腕的,能去伺候这样的神仙人物,就t?算是被打被骂,也别有一番滋味啊。

最末的一档的客人则是刘卿文之流,道貌岸然,满嘴仁义道德,一肚子男倡女盗。出手虽然阔绰大方,但她是一定要从戏子身上把花出去的银子千倍万倍地讨要回来的。且刘卿文的眼神总是让连小楼后背发凉,她来寻欢作乐时,连小楼总会想方设法推辞一番。

但她不过是个戏班子的班主,能有多大能量?刘卿文要来,她难道拦得住吗?且刘卿文坐拥万贯家财,总有办法让那班见识短浅的小男人们心甘情愿地钻进她的怀里。

连小楼喋喋不休地说着,三句话里有两句是无关紧要的废话,穆念白听得火从心起,十分不耐烦地把手中茶盏掷到连小楼脚下。

一声脆响,好像一个巴掌扇到连小楼脸上。

连小楼被吓得脸色煞白,讷讷噤声。

穆念白冷着脸骂:“说那么多废话,还不是在给你自己开脱。”

“你的罪过,孤自有处置,现在就是你最后将功赎罪的机会。”

“说!刘卿文剥人皮收藏的事,你究竟知不知情?!”

连小楼嗫嚅片刻,颤声道:“小人不知”

穆念白眯起眼睛,从锐利眼眸中迸射出来几道危险的精光,连小楼急忙举手起誓:“小人真的不知!小人若是撒谎,定叫小人天打雷轰,无后而终。”

“只是,只是小人曾隐隐有过这样的猜测”

八九年前,她曾教养过一个天资卓越、色艺俱佳的男孩,那男孩仗着自己颇有几分姿色,心高气傲,谁也不放在眼里,一心只想趁年轻貌美,嫁入高门,飞上枝头变凤凰。连小楼初时还能靠巴掌和棍棒震慑住他,在他攀上刘卿文之后,连小楼也束手无措了。

刘卿文只用了三五句花言巧语,就把那个未经世事的男人骗得晕头转向,一门心思和连小楼作对,要和刘卿文私奔。

那时候连小楼也被他气急了,未曾注意到刘卿文淫邪的眼神和晦暗不明的神情。她赌气,索性成全了那男人,把他贱卖给刘卿文。

那男人是头天晚上欢欢喜喜跟着刘卿文走的,河中那具被剥去脸皮的浮尸是第二天早上出现的。

邻人将此事描绘得神乎其神,连小楼耐不住心中的好奇,悄悄去城外看了那浮尸一眼。

只一眼,她就被吓破了胆子。

尽管那尸体脸上只有血淋淋是肉和阴森森的骨头,可是连小楼仍然觉得眼熟。更有腰侧的胎记为证,进一步验证尸体的身份。

从那时起,连小楼心中就隐隐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测,也是从那以后,她开始想方设法,拦着手底下的小戏子们对刘卿文投怀送抱。

纵然有躲不开的应酬,最多不过是让戏子们过去陪酒卖艺,便是留宿,也要一大早就师姐们去刘府要人。

连小楼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陪着笑:“小人当时给崔棠说话,也是因为这个”

“小人也是想救崔棠的。”

不管崔棠想不想认她这个老师,她先把崔棠这个大腿抱紧了再说。

穆念白皱着眉,凝眸问她:“你既有这样的猜测,又能认出那具尸体的身份,何不告知官府,让官府彻查呢?”

连小楼苦笑着摇了摇头:“小人只有猜测,手中没有证据就贸然污蔑刘家的当家,恐怕那具赤身裸体浮在河水中的尸体,就变成小人了。”

她回忆着八九年前扬州城里堪比炼狱的环境,笑容更加苦涩:“且那时候,您在扬州城中不过刚刚崭露头角,小人即使有证据,又能找谁申诉,找谁为一个低贱的戏子伸张正义呢?”

穆念白微微叹了口气,她这话说得倒是一点都没错。

为了验证连小楼的说法,穆念白当即领着她去了官府,让她挨个辨认那一张张苍白透亮的人皮。

连小楼进到放证物的偏房中,打眼瞧见那几张栩栩如生的人皮,一双双空洞漆黑的眼睛仿佛在一瞬间,一齐看向了她。

一股无边的寒意,在转瞬间像一道霹雳,从连小楼脚底,传到了她的天灵盖。

连小楼捂着嘴巴,扑向门外,干呕起来。

世家不等人,穆念白上前,扯着她的领子把她拽回来让她认人。

连小楼果然认出了许多人,不仅有刚才那个男人,还有不少当时连小楼以为私逃的人,多年不见,竟是用这样的方法再次出现在她的眼前。

连小楼认出几张人皮,浑身颤抖,心有不忍,她不由得看向穆念白,请求道:“他们的母父早就死了,世上早没了亲人。我与他们到底有师徒一场的情分在,大人可否容许小人收敛了他们?”

穆念白有些惊诧地看着她,似乎是意想不到,她竟会如此善心。

穆念白心意一转,制止道:“此事牵扯不小,孤得把这些东西呈送御前,也许他们能有更好的归宿。”

她看向连小楼,命令道:“你既有心,不如带着宝家班北上,也许能做出一番更大的事业来。”

第115章 太女的承诺 “必不会再有了。”……

一张张人皮作为证物被送去了府衙, 事已至此,穆念白也没有再隐瞒身份的必要,索性直接亮明身份住进了官府, 与宋好文一起夜以继日地处理此事。

刘卿文在与慕容氏的争锋中落败, 慕容氏对待手下败将从不手软,早就把刘卿文曝尸荒野,变作野犬腹中的佳肴, 穆念白再想要把她的尸首刨出来鞭尸示众, 就不太容易——能找到刘卿文的骨头碎片已经实属不易, 遑论是成块的尸体呢?

穆念白心中有些失望,她想, 刘卿文做下那样天理不容的恶事, 残害许多无辜之人,其中更有当朝皇帝的亲兄长, 罪无可恕, 合该让她自己也亲身体会一边剥皮抽筋的痛苦, 看一看她那张圆滑伪善的面皮之下, 就将藏着怎样一副蛇蝎心肠。

刘卿文早早死了, 却是便宜了她。

不过考虑到扬州城外围几座山丘其实都是有主的, 最适合刘卿文的抛尸地也许正是她亲手铸就的那座坟场, 她最最后的归宿, 没准正是她精心饲养的那几条恶犬。

首恶虽已伏诛,可要将从犯帮凶一个一个地揪出来却不太容易。

刘卿文的恶性持续的十数年,受害的又大多是些身份卑贱的男子。

或是客舍里当垆卖酒的小郎君, 或是秦楼楚馆里倚门卖笑的小倌人,又或是戏班子里色艺俱佳的男孩们,因为生得实在好看, 不知在什么时候就不幸被刘卿文盯上了。

如果这些男子见过一点世面,手里有一点足以支持他们生活的钱财,他们也许不会毫无戒备地踏进刘卿文精心布置的罗网,无知无觉地跟着刘卿文踏上进山的小径。

可是他们既没见过世面,手中也没有余钱,甚至连明天的三餐都无力保证,所以刘卿文只消拿着一点微末的银钱,向这些年轻的男孩们招一招手,这些男孩们就趋之若鹜地围在了她的身边。

对刘卿文来说,那几十两银子是世界上最便宜的东西,可对于那些卑贱的男子来说,那几十两银子却轻易买走了他们的性命。

他们死得悄无声息,甚至连涟漪都未曾激起——他们既已经落魄到需要卖身为生的地步,也就不可能指望他们有什么显赫的家人朋友为他们讨回公道。

认尸的告示已在官衙外张贴了小半月,来认尸的人却是寥寥。

穆念白本以为前来认尸的应当是这些男子的家人亲属,然而出人意料的是,为数不多还记得这些男子,前来认尸的人竟都是同连小楼一样的戏班班主、青楼鸨公。

穆念白有些惊奇地看着眼前这个低眉顺眼的男人,他年过四十,两鬓已经斑白,两颊上也爬上了许多黄褐色的斑纹,尽管眼角已经生出许多细密的纹路,可目光流转间,仍然能觑见他年轻时的风流与婀娜。

穆念白对他有点印象,似乎是花街中哪家青楼的鸨公,她曾在他那吃过酒,也目睹过他面目狰狞,拧着手下男孩的耳朵,用力用沾了盐水的荆条抽打他们的场面。

穆念白不太相信他会有这么好心。

这人来认走了两位男子,他看着那两张苍白纤薄的人皮,浑身都有些发抖,看上去下一秒就要昏死过去一样。

穆念白看不过眼,叫住他,命人搬了张杌子给他,让他去旁边缓一缓再带着人皮回去。

“孤倒是没想到,竟是你们这些人前来认尸。”

这个长袖善舞的男人苦笑着叹了口气:“除了我们,还有谁能记得他们呢?”

他知道穆念白想t?问什么,微微抬起颤抖的指尖,指了指其中一张容貌姣好的人皮,轻声说:“他是有一个妹妹的。”

“他妹妹既聪明又伶俐,也有几分天赋,只是胎里不足,体弱多病,他为了给妹妹治病,把自己卖给了我,我自然很喜欢这样的人,心里有牵挂,怎么打骂都不会反抗。”

“他虽有几分颜色,可年轻漂亮的男孩有的是,他能挣到的钱就有数,可他妹妹那病却像是无底洞,多少银子砸下去都不见好。”

“我们都劝过他放弃,与其看着那么小的孩子受苦,不如放手让她早登极乐,可他总是不愿。为了给他妹妹治病,他豁出去什么样的客人都伺候,直到后来”

眼前的男人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穆念白了然,接着问道:“他妹妹?”

“他失踪以后就病死了,我出了点钱,简单葬了。”

穆念白心中隐隐有一些抽痛,她总能从这个男子、这些男子身上看见崔棠的影子,她总是忍不住想,若是阴差阳错,她当时未曾生出那一分善心,如今崔棠又会在何处呢?

被他捧在掌心,视若珍宝,又为沈宜兴立下汗马功劳的崔棣,又会何去何从呢?

穆念白叹了一口气,敛起手中的卷宗,看见下首的宋好文也微微叹了一口气,她心中所想,恐怕与自己并无分别。

那男人抚着胸口深深吸了几口气,仍然白着脸,颤声忏悔道:“殿下”

穆念白抬眸看他,见这个油滑伶俐,对手下男孩又十分刻薄凶狠的男人眼中隐隐闪烁着泪光:“我是作恶多端,以后一定会下地狱的,可是,可是”

“我从没有想过让他们去死啊殿下,以后还会这种事吗?”

穆念白很郑重地摇了摇头:“必不会再有了。”

来认尸的人不多,从他们口中也问不出帮凶和从犯的线索,穆念白很是花了一点时间,用上许多细碎的功夫,才得以从郊外的田舍中将当日负责为刘卿文剥皮抛尸的那个仆役揪出来。

她逃过了慕容氏的清剿,逃过了朝廷的追剿,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能逃过去的。

毕竟那些男子卑贱如泥,临死前发出的哀鸣都是那样绵软无力,她想不出什么样的人会劳心费神,为那样一群贱民讨回公道。

穆念白顺藤摸瓜,又捉出来许多从犯——甚至当日为刘卿文抬轿子的轿妇,也被她揪出来治了知而不报的罪过。

捉到的人犯,按照罪名的高低大小,一个一个推上刑场,总算是为那些枉死的幽魂带来些许的安慰。

无人认领的人皮都由穆念白出钱厚葬了,只剩下一张逐渐腐朽衰败的人皮,被小心地装在黄金的匣子种,随着车架一同踏上回京的路程。

穆念白揉着眉心,叹了一口气。

即使是她,也无法预料这一张人皮会引起多大的风暴。

第116章 皇帝的隐忍 都鲨了!

穆念白还不知道自己这位苦命的舅舅的姓名——来扬州前她曾在私下里问过沈宜兴, 那时沈宜兴刚吃完药,正虚弱地倚靠在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