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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外室(女尊) 谢归舟 16004 字 6个月前

她微微歪着头,皱着眉, 绞尽脑汁地思考了很久, 最后只能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几十年过去,朕已经忘了。”

她又短促地轻笑一声,话中带几分嘲弄:“那时候男人有名字的都很少, 都是大郎小郎的胡喊一通, 不过即使有名字, 想来不会是什么好名字吧。”

“朕那时候叫狗儿,他便是有名字, 估计也就是猫儿鸟儿之类的吧。”

没有名字的舅舅被很妥帖地安置铺了无数柔软丝绸的黄金匣子中, 穆念白专门安排了一队人马看守匣子。

宋好文与她同乘一辆马车,总是忍不住将头探出窗外, 使劲向后, 看一看那辆装着金匣子的马车是不是仍然安然无恙地跟在后面。

宋好文重重地叹了口气, 惊动了低头翻阅卷宗的穆念白, 穆念白抬头瞥她一眼, 问:“昨天不是刚来了信, 秦可心为你生了个健康壮士的女孩, 你怎么反倒叹气起来了?”

想到刚出世的女儿, 宋好文就忍不住咧嘴一笑,露出一排大白牙。

“这当然是好消息,女儿虽然不能嫁给你们家那个泼猴, 但是当个伴读也是很好的,有你姑娘在,难道还能少了她的富贵吗?”

宋好文连自己闺女的面都没见过, 已经兴致勃勃地帮她把前程都安排好了。

穆念白轻轻挠了挠下巴,笑着骂道:“世上哪有那么好的差事,且让你家那姑娘苦读上十几年,再去边疆建立一番功业,再说当伴读的事!”

宋好文和她逗了几句嘴,缓缓收敛笑容,将话头引回后面马车里的东西上。

“虽然有天大的喜事,但我只要看见后面那架马车,就觉得胆战心惊。”

“车里的东西进了京城,到了陛下案前,不知会引起怎样的滔天骇浪。”

穆念白揉着眉心,有些疲惫地叹了口气:“我已提前写了密折快马送回京中,将此事事无巨细地奏明了,但愿陛下心中能稍作准备,到时候不至于失态吧。”

慕容氏案发时,穆念白就已经见过了沈宜兴的失态的样子,穆念白觉得对沈宜兴而言,她的亲哥哥应当是比慕容氏更重要的人——尽管沈宜兴早已经忘记了他的容貌,忘记了他的名字,甚至有时会忘记自己曾经还有一个哥哥。

但她确实是被兄长的死推上如今的王霸之路的。

刘卿文和她的家人早已经死了,沈宜兴若是生出十分的怒气,又该向谁,向何处发泄呢?

穆念白一想这件事,就觉得十分头疼。

“只希望崔棠和崔棣能时时进宫,劝一劝陛下吧。”

接到穆念白的密折吼,沈宜兴一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因为自己余毒未清,缠绵病榻,荒废了书卷,以至于连这短短几行字都看不懂了。

拿到密折的三四天里,沈宜兴反而平静得有些诡异,她拿着密折,挨个去问朝中饱读诗书的朝臣与士人,仿佛是希望能从她们口中得到不一样的答案。

官员士人不敢在这位性情反复的帝王面前说谎,只好老老实实,如实回禀。

同一个答案,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来回反复地切割着沈宜兴的心脏,直到她铁石一样的心肠都变得鲜血淋漓。

心口的剧痛让沈宜兴不得不用力揪着胸口,吐出一口鲜血,面门朝下,在众人面前直直地栽倒,昏死过去。

沈宜兴无知无觉地昏了一宿,醒来下的第一道命令,是把后宫中尚且活着,所有姓刘的侍君都羁押到一处闭塞幽深的宫殿中,她则提了刀剑,像从炼狱里回来的阎罗一样,噙着一抹狂乱的冷笑,面如寒霜,一步步逼近那群被吓得花枝乱颤,只会一味哭泣、哀求的,待宰的羔羊。

慕容氏之事才过去没多久,眼见后宫之中又要血溅当场,崔棣只觉心急火燎。

她一向是个笨嘴拙舌,不会劝人的,只是她在三小姐面前夸下海口,一定会劝住被愤怒控制心神的沈宜兴,若做不到,岂不招人耻笑?

崔棣搓着手,急得在原地团团乱转,却在无意中觑见沈宜兴手中那柄寒光闪烁的宝剑。

崔棣计上心头,心中有了较量。

沈宜兴抬起了手,剑芒一闪,便要刺向一个男人的心口。

那一剑那样凌厉,那样可怖,可她脸上却仿佛是罩上一张厚重的假面,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一双赤红的眼睛,好像下一刻就要滴下一滴血泪来。

电光火石之间,崔棣挺身上前,伸出双臂,用腕甲挡住那雷霆万钧的一剑。

锵——

尖锐的巨响让崔棣耳畔一阵嗡鸣,她心有余悸地看向手腕,只见百炼钢的腕甲都被这一剑劈出一道寸余的裂痕。

崔棣脊背上沁出一层冷汗,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也许低估了沈宜兴在盛怒之下的力量与决心。

她硬着头皮道:“陛下,您得宝剑岂能沾上贱人的血?”

“若陛下心有不快,臣愿为陛下试剑。”

姓刘的侍君未必都和刘卿文有关,其中不乏受刘卿文迫害挟持,万般无奈之下才投身进了吃人的深宫。若是不加判断,就任由沈宜兴将他们屠戮殆尽,森森深宫之中,又要多多少冤魂?

可沈宜兴心中的怒火总要有个发泄的去处,比起那些手无缚鸡之力,只知哭哭啼啼的小男人们,崔棣自信自己起码能从沈宜兴愤怒的剑刃下活下来。

剑光闪烁,崔棣狼狈地往地上一滚t?,险之又险地躲开了刺向自己腰侧的一剑。

真的能活下来吗?

崔棣做好了命丧于此的打算,沈宜兴却忽然停住了脚步,用力地深吸一口气。

崔棣诧异地抬起了头,却听见“铛——”一声脆响,却是沈宜兴满脸疲倦,将手中的长剑丢到了一边。

沈宜兴毫无风度地在校场边缘蹲下里,捂着脸放声嚎啕起来。

崔棣在一边束手束脚地站着,时不时用脚趾搓一搓地面上的黄土,有些不知所措。比起现在这样,她还是更希望沈宜兴给她一剑的。

沈宜兴确是心如铁石,只嚎啕了片刻,就慢慢收住了声音。她抬起红肿的眼睛,看向崔棣,平静道:“朕知道你想劝什么,朕这一生总是随心所欲,总在不知不觉间铸下滔天的大错。这一回,朕也许确实应当听你的。”

“叫你哥哥带着孩子进宫来吧,查一查哪些人和刘卿文有关。”

“有那两个孩子在,朕也许能压住心中的怒火。”

第117章 小外室的劝慰 “恐怕珀儿喜欢的就是你……

崔棣劝谏沈宜兴的方法是使出十八般武艺把沈宜兴留在校场上, 这法子初时十分有用,沈宜兴难得见识豁出全身力气的崔棣,不由得将心中的怒火与凶戾短暂地抛到脑后, 也兴趣盎然地下场同崔棣比划了两天。

崔棣叫苦不迭, 她实在不能理解,人至中年、余毒未清的沈宜兴怎么能爆发出那样强横的力量,她挥出的每一刀, 都闪烁着凛凛的寒芒, 她向前踏出一步, 就像一座峰峦,震天动地地向前。

崔棣虽早被沈宜兴选为亲卫, 但在今天之前, 她道听途说,私下里对沈宜兴也有一些臧否。

毕竟沈宜兴的许多作为, 崔棣作为她最信任, 最寄予厚望的亲卫, 都觉得望之实在不太似人君, 崔棣在心中就有一些疑惑, 沈宜兴究竟是如何在天下豪强逐鹿中原的战场上脱颖而出, 问鼎王座的?

崔棣一度认为, 沈宜兴固然勇武, 固然强横,可她能有今日的功业,和她的好运气一定脱不开关系。

但今日她明白了——如果有人否认个人的勇武在问鼎天下过程中的作用, 崔棣一定会让她来见一见眼前的沈宜兴。

她的力量、她的强悍,天然地让人拜服。

她开始理解为什么朝中那么多高风亮节、智勇双全的将军们会矢志不渝地追随在沈宜兴身侧了——至少沈宜兴在握剑时,确实是天下最值得为之倾倒的女人。

在崔棣心甘情愿、苦中作乐, 给沈宜兴当了两天陪练之后,沈宜兴摸清了她的套路与深浅,再一次对乏味的比试丧失了兴趣。

沈宜兴再一次把目光投向了后宫之中日夜以泪洗面的刘姓侍君们。

崔棣黔驴技穷,只得把自家兄长和两个小侄请了过来。

崔棠原本就在清查宫中和刘卿文有关系的侍君宫人,几天之中也有了些许成果,听闻崔棣的求救,索性就带着卷宗证词一块去求见沈宜兴了。

崔棠心里也有些惴惴不安,他自知笨嘴拙舌,脑袋也不大灵光,有点小聪明也全使穆念白身上了。他很少独自面对沈宜兴,他是实打实的从心底畏惧这位帝王的。

崔棠很拘谨地行了礼,沈宜兴却很随性地斜倚在榻上,随意地向崔棠招了招手,她瞧见崔棠脸上惴惴不安的模样,有些不满地皱了皱眉。

“你是珀儿娶进来的夫郎,又给我们家生了一双儿女,你妹妹又是个能干的,朕早已经将你看作一家人了,何必如此拘束?”

沈宜兴命内侍搬来椅子,像寻常上了年纪的婶娘一般伸手拍了拍椅子上的软垫:“别在那傻楞着了,过来坐,正好来陪朕说几句话。”

崔棠不再扭捏,缓步上前,坐到沈宜兴身边,拿着卷宗低声向沈宜兴禀报自己这几天的收获。

“臣侍已经查问清楚了,刘卿文送进宫中的几位美人,除却先前难产崩逝的刘侍君,是自幼养在刘卿文膝下的侄儿,其余几位虽是姓刘,却都是刘卿文重金买下,或是收做义子,或是谎称为远方侄儿,教养好后送到陛下身边,讨陛下欢心,为自己牟利的。”

沈宜兴闻言嗤笑一声,面露嘲弄之色,冷声道:“怪不得呢,朕之前心里还奇怪,刘卿文哪个脑满肠肥的死样子,怎么能生出那么多孩子的,原来竟都是从外面买回来的。”

“唯一一个肯送进宫里来的,还是朕去她家赴宴,偶然之间撞见,随口一提,刘卿文为难许久,又谎称教养规矩,将那男人留在家里教养许久才肯送进朕身边来的。”

沈宜兴揉着额角,用力到指节都微微发白,她幽幽吐出一口浊气,忍着怒气道:“亏她在朕面前那样谄媚讨好,那样卑躬屈膝!朕以为她是真的心悦臣服了,没想到她不仅是为自己做下的事心虚,更是从心底瞧不起朕!”

沈宜兴猛地抬手,将白瓷盏用力摔到地上,“是啊!朕的哥哥刚死在她的手上,朕就能因为金银财宝,香车美人应允了她杀人越货的请求,她怎么会瞧得起朕!天下谁能瞧得起朕?!”

白瓷盏砰一声四分五裂,剧烈的声响吓得殿中服侍的宫人们都战战兢兢,大气不敢出地跪在了地上,崔棠也不自觉地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沈宜兴不耐烦地啧一声,挥了挥手道:“朕又没怪你们,你们跪什么!一个个鹌鹑一样,朕看了就烦。”

“出去!都出去!”

沈宜兴的命令不容置疑,可是又不能视宫规为无误,他们若是听命出去了,若是沈宜兴出了事,他们岂不是性命难保?毕竟沈宜兴如今可是药不离口啊!

沈宜兴见他们只是呆呆愣愣地跪着,一动不动,心中更加不喜,崔棠回过身来,及时从地上爬起来扶着沈宜兴的手,冲首领内侍使了个眼色,命他先领着徒弟们到殿外候着。

崔棠扶着沈宜兴的胳膊,温声劝解道:“宫规如此,陛下何必与奴才们置气吗?”

沈宜兴看着他苦笑一声:“恐怕珀儿喜欢的就是你这份率真吧。”

“朕岂是在和他们置气?朕是在气自己啊!”

沈宜兴好像在拐着弯说自己笨,崔棠绞着袖口,小声说:“臣侍觉得,那刘青文不愿送自家子侄,一定不是因为看低陛下。”

陈若萱这几天总是劝沈宜兴修生养性,莫动肝火,沈宜兴摔了一个杯子,骂了这一阵,心中总算好受了些,忽然想起陈若萱的叮嘱,深吸几口气,将未尽的怒火压抑下来。

她重新倚回榻上,从案上寻摸了个橘子,一边扒一边听崔棠的分析。

“臣侍觉得,刘卿文做下的那些事,就算她再谨慎,做事再滴水不漏,她身边的人也一定能察觉到蛛丝马迹,她亲生的子侄与她亲厚无间,自然不会一无所知。刘卿文若是将他们送到陛下身边,陛下若是顺藤摸瓜,查出当年之事,岂不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吗?”

“刘卿文岂会做这种自掘坟墓的事呢?陛下您想,刘卿文苦苦将那侄子强留他住了许久,焉知不是在耳提面命,教导那侄子不许走漏风声呢?”

沈宜兴拨弄着橘子皮,闻言沉默许久方问:“不是因为目睹朕的言行,瞧不起朕?”

崔棠抿了抿嘴唇,轻声回答道:“她岂敢呢?”

“臣侍在扬州时,曾见刘卿文以陛下姻亲自居,十分自傲骄横,她岂敢对您不敬呢?”

沈宜兴似乎是被他说服了,吃了口橘子,轻叹一声:“这样最好,可是朕的哥哥,到底是因朕而死的,朕岂能不为他报仇?!”

“那些姓刘的侍君,虽是被刘卿文重金买下,可他们的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刘卿文供给,他们敢说自己享用的东西上,没有朕兄长的血吗?”

崔棣从来是个脸上藏不住事的,沈宜兴只是略瞟他一眼,便冷声道:“你不认同朕?”

“你倒是来说一说,朕难道不该杀他们为兄长报仇吗?”

第118章 皇帝的回忆 “臣侍那个时候,扬州城里……

崔棠悄悄地抬起头, 小心又仔细地打量着沈宜兴,在心里暗自揣度着这位喜怒无常的帝王的真实想法。

——她是真的认为杀了那几位手无缚鸡之力,被逼改姓为刘的男人就可以为自己的兄长报仇, 还是只是因为久居深宫, 养病的日子太无聊,所以要迫不及待地寻一点乐子呢?

崔棠既是沈宜兴的臣民,又是她女儿的夫郎, 有这样的想法实在僭越无t?礼, 被有心人知道了可以直接拉出去杀头。

但穆念白素日里对自己这位皇帝亲妈就多有臧否, 妇唱夫随,崔棠也忍不住有这样的疑问, 所以崔棠抬着头, 目不转睛地观察着沈宜兴。

这也许是崔棠第一次在沈宜兴脸上看见这样复杂的表情——她英俊的五官全部紧紧皱缩在一起,仿佛是在用尽全力抵御着痛苦的袭来, 不见半分往日意气风发的帝王模样。

沈宜兴飞快地抬起手, 用力蹭了一下眼角。

崔棠轻轻眨了眨眼睛, 只疑心是否是自己眼花, 否则怎么会在沈宜兴的眼眸中看见一闪而过的泪光。

崔棠心中忽然升起一阵明悟。

沈宜兴当然是想为自己的兄长报仇的, 她也知道, 真要报仇, 除了罪该万死, 早已经曝尸山野的刘卿文,她第一个砍的人应当是她自己。

她不仅因为自己的莽撞与冒失害死了自己的亲哥哥,还揣着明白装糊涂, 笑纳了刘卿文送来的许多好处。

沈宜兴纵横天下,初时不过是扬州城中勿无母无父的一介草莽,说起来与地痞流氓无异, 却仅用短短二十余载就问鼎中原,麾下名臣豪杰无数。其中固然有许多浪得虚名,仗势欺人的禽兽,可像叶问道那样忠心耿耿,为国为民的忠贞义士又岂在少数?

若说她连刘卿文眼底的阴谋算计都看不出来,崔棠是绝不肯相信的。

崔棠借着宽大袍袖的遮挡,悄悄扣着手指,他忍不住在心中暗自琢磨:其实沈宜兴心中早有猜测,可这个猜测有千斤沉万斤重,压在她的肩上,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压得她只要冒出一丝这样的猜想,就痛彻心扉,生不如死。

沈宜兴只好编织一些拙劣的谎话偏过自己,而那些做下恶事的豪商们——当然不止刘卿文一人,也乐在其中,陪着势力一日壮大过一日的沈宜兴一起编织一个天衣无缝的谎言。

一个个豪商们脸上都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她们奉上亮闪闪的金银珠宝,送上美丽动人的纤弱男子,用蜜糖一样甜美的嗓音哄骗沈宜兴——您瞧,我们都将自己最宝贵的东西拱手奉上了,我们岂会对您、对您的家人图谋不轨的人呢?

也许是她们的演技太精湛,也许是沈宜兴确确实实需要豪商们的支持与资助,也许仅仅是因为争霸天下已经让沈宜兴身心俱疲,她已经无心思考其中的猫腻。

天下的重担一股脑压在她的身上,沈宜兴便顺理成章,将这个让她痛不欲生的猜想深深地埋藏了起来。

尸体与证物也许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化作黄土,可是藏在她心中的猜测不会。

尤其近些年天下大定,中原战火已熄,曾经许多被深深埋入泥土中的不堪与隐秘全都如雨后春笋一般,接二连三地冒出了头。

——太女遇刺身亡,靖王心怀不轨,自掘坟墓,扬州豪商一个接一个地露出自己鱼肉百姓,僭越不臣的真面目。宠爱多年的贵君是个心如蛇蝎的疯子,一向贤惠大度的凤君是个野心勃勃的阴谋家。

这一切都将沈宜兴的软弱与不堪全都血淋淋地揭露了出来,这一切都在向沈宜兴大声呐喊。

——你打遍天下无敌手又如何?你坐拥天下又如何?你岂不知你犯下弥天大错!你岂不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谁?!

——你要为你那个可怜的哥哥报仇吗?你要为深爱你的穆白报仇吗?

——你应该向谁报仇?你应该杀死谁?

崔棠悄悄抬起头,看见沈宜兴乌青的嘴唇轻动,仿佛是在低声呢喃。

应该向谁复仇,沈宜兴心知肚明。

可她是皇帝,是天下的主人,她岂会有错?她岂会是害死亲人爱人的始作俑者?

她手中的刀,她眼中的怒火与仇恨,永远只会指向别人。

可事到如今,沈宜兴却已经很难说服自己这一切都与她无关了。这位纵横数十载未尝一败的帝王被懊悔与愧疚包裹着,如同陷入蛛网的飞蛾,用尽全力挣扎,却徒劳无功。

心中压抑几十年的痛苦与长久以来的自负自傲像一双冷硬如铁的巨掌,像扯面团一样拉扯着她,几乎要将她拉成两段。

崔棠看着沈宜兴赤红的双眼,心中有点害怕,可他转念一想,又十分不忍眼见穆念白的母亲就此沉溺于悔愧之中。

崔棠抿着嘴唇,努力思考了许久,试探着说:“臣侍在扬州时,也曾见过所谓的豪商义子,他们受过豪商们的恩惠不假,可若是有的选,谁愿意背井离乡,改名更姓,每日咽泪装欢,手心向上讨要那一点嗟来之食呢?”

有内侍端着煎好的汤药停在门外,觑着殿中凝重紧张的氛围犹豫不敢前行。

崔棠敛袍起身,擦了手走过去,端着那碗滚烫的汤药双手奉至沈宜兴身前。

沈宜兴一把接过,面不改色,将一海碗的苦药汁子一口气吞了下去,抬眼见崔棠正悄悄向门外侍立的内侍使着眼色,示意他悄声下去便是。

沈宜兴便问:“你似乎很体贴他们。”

崔棠款款地做回下首,徐徐道:“不怕陛下笑话,臣侍每每见到这些小内侍,总有同病相怜之感。”

“臣侍母父早亡,自幼便带着妹妹在扬州城中讨生活。早几年的时候,每年到了冬天,家里总是一颗米都寻不到,更没有能够抵御严寒的被褥和炭火。每年到了那个时候,豪商家中就会大肆买进许多奴仆,像刘卿文这般,一冬过去,家里添了好几个貌美动人的养子的也不在少数。”

“不过”崔棠话语微顿,温柔的眼眸中浮上一层薄雾一样的哀愁“若是能被心地良善的豪商买去做奴仆,未尝不是一条好去路。便是落入刘卿文那般歹人手中,死前好歹也是能几顿饱饭的。”

“若是没被豪商买走,又身无长计,真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也只剩下割了东西,去当内侍这一条路。”

沈宜兴了然,不管什么时候,总是有人需要内侍这种东西。

前朝末年,宫廷政变不断,宫中的内侍就像地里的韭菜,招一茬,过不多时就要割一茬,总是不够用。天下大乱后,九州诸侯并起,称王称帝者数不胜数。每人都有自己的小朝廷,每人都有自己的小后宫,娇花一样的夫侍们吃不了战争的苦,要锦衣玉食地养着。谁也不放心让来路不明的人伺候自家夫侍,身体残缺又乖巧听话的内侍就成了最优人选。

沈宜兴称沈王后,后宅中就添了许多影子一样沉默寡言的内侍。不过那时这些事都是正室苏氏打理,沈宜兴只管享用细致入微的伺候,从高位想过这些内侍从何而来。

如今听崔棠提及此事,她紧缩的双眉却忽地一动。

在她尘封已久的记忆里,似乎有一幕幕有崔棠的说法极为相似的画面。

那是一个冷得诡异的冬天,她与哥哥一日水米未进,炭火早就用尽了,她们只能裹着身上破破烂烂,四处露棉的短袄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饥饿与寒冷让她感到一阵阵眩晕,眼前甚至出现了光怪陆离的幻境。她的眼前竟像是烧起了熊熊的火一样,接连不断地炙烤着她,让她忍不住,想要把身上仅存的棉衣都脱下来。

那个穿金带银、一身锦袍的中年女人就是这个时候登门的。

天那样冷,她却只穿了一层软缎单衣,披着一件厚实暖和的狐裘,红润的脸颊上甚至沁出了一层薄薄的热汗。

那时候沈宜兴只以为自己看见了天上的仙人。

仙人面无表情地张了嘴,吐出一串串淬了毒的话。

仙人是来讨债的,前几天她哥哥在刘老板处借了一斗麦粉,里面虽然掺了许多麸糠,但也解了她们兄妹的燃眉之急,救了她们性命。如今天寒地冻,城中处处缺粮,她们就该连本带利,把粮食还给刘老板。

粮食她们当然没有的,但仙人说哥哥美貌,倒也能抵一斗粮食,今日她大发善心,将利息抹去,只将哥哥带走,就算她们还上了债。

至于年纪尚小,饥寒交迫,奄奄一息的沈宜兴在失去兄长照顾后会不会冻饿而死,仙人表示那同她有什么关系?

哥哥自然是不愿意的,沈宜兴也颤颤巍巍地爬起来,抱着那人的腰,一头将她撞了出去。

可撞走了一个,又有数不清的仙人粗暴地拉开门扉——她正是长身体的年纪,总是吃不饱,哥哥就得想方设法,多弄一点粮食回来。

她数不清自己撞走了几个人,也数不清哥哥搂着自己,流下多少泪。

除了豪商家的管事,也有从京师来的贵人,尖嘴猴腮,脸色青t?白的男人们捏着哥哥的下巴,像打量一件物件一样,很轻佻地挑剔着他的品相。

“还不错,宫中就喜欢长的漂亮的内侍,这有一两银子,足够你妹妹熬过这个冬天了”

沈宜兴没让他们说完,一个接一个的,把他们撞了出去。

她浑浑噩噩的,不知道那一天之后的时间里又发生了什么。哥哥好像冒着雪出去了一段时间,快天黑时才回家。

他脸上仿佛有青一道紫一道的指印,嘴巴也有流血肿胀的地方,脖颈好像也有一圈可怕的,青紫色的掐痕。

可是天太黑了,沈宜兴没有看清。

哥哥从袖中掏出一块被冻得像石头一样硬的麦饼,放到她的手里,很疲惫地笑了笑。

“吃吧。”

沈宜兴并不知道那一天她的哥哥失去了什么,但她记得她确实难得吃了一顿饱饭。

沈宜兴用双手,用力捂住了自己的双眼。

崔棠适时止住话音,静静等待沈宜兴整理情绪。

沈宜兴从咽喉深处,发出一声野兽一样的嘶吼,崔棠低声道:“陛下,那些男子,和当时的臣侍多像啊。”

和她的哥哥多像啊。

沈宜兴用力揉搓着脸颊,深深喘几口气,终于平复了自己的情绪。

“既如此朕不杀他们了。”

“找个空置的宫殿,将他们安置起来吧。”

崔棠点头称是,沈宜兴虚弱地倚在踏上,偏头静静望着窗外。片刻后,她低声问崔棠:“崔棠,你也经历了那些吗?”

“为了养大崔棣,你也经历了那些可怕的事吗?”

崔棠一怔,低头思索片刻,却是抿着笑了出来。

“臣侍过得虽苦,比起陛下那时,却是好多了。”

沈宜兴不解地看着他,崔棠眼中露出不加掩饰的依赖与信任:“臣侍那个时候,扬州城里已经有了三小姐。”

第119章 小外室的回忆 “三小姐,您终于回来了……

虽然崔棠一直嘴硬说有钱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但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有钱的里面也要分个三六九等,既有刘卿文这种十恶不赦, 似鬼非人的畜生, 也有穆念白这种

回忆起过往诸多琐事,崔棠白皙的脸颊微微发烫,有点选不出该用什么样的溢美之词去描述穆念白的德行。

她就是很好很好的人呀。

沈宜兴咳嗽了几声, 打断了他突如其来的羞涩:“你那时有所不同?哪里不同?”

崔棠掰着指头数了数:“非要说的话, 应当是从臣侍九十岁时开始不同的”

十岁往前, 和沈宜兴幼时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同,城中豪商地痞每日都在欺女霸男、为非作歹, 官吏衙役各个都中饱私囊、草菅人命, 城外山匪三五不时就要冲破城门,烧杀掳掠。

崔棠要日夜提心吊胆, 才能抱着妹妹, 辗转在一个又一个幽深又肮脏的角落里, 才能勉强逃过那些不怀好意的眼神。

在当掉了最后一件棉衣, 吃尽了最后一粒米的冬天, 也有许多衣着锦绣的女人找上门来, 爱惜地拍一拍他的脸, 摸一摸他的胸膛, 或温声软语、或凶神恶煞地诱骗逼迫他卖身为奴。

当然也有声音尖细、腰肢细软的男人,来劝他舍弃一点不值一提的东西,进入贵人们的后宅, 去享受一辈子的荣华富贵。

崔棠并不聪明,何况那时候他冻饿交加,哪里来得及动脑子。像他这样的人, 很多时候只能看见眼前的蝇头小利,当那些皮肤细嫩、身穿锦衣的贵人们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地登门时,崔棠是真情实感地心动过。

——将这一身低贱的皮肉,卖上几两碎银,换一个衣食无忧的冬天,难道不划算吗?

可他还有一个妹妹。

崔棣会轻轻摇着他冰凉的手,瞪着一双滚圆明亮的眼睛,柔软的脸颊冻得麻木青紫。崔棠含泪低头时,崔棣就会用力把淌到嘴唇上的鼻涕吸回去,用发抖的声音颤颤巍巍地喊一声“哥哥。”

崔棠心中短暂的心动就被一阵寒风吹散了,他就会用力关上那扇聊胜于无的木门,将瘦小的崔棣搂进自己怀中,一边哭,一边一刻不停地为下一顿饭发愁。

他比沈宜兴的兄长幸运一点,他的母父虽然早死,却为他留下几位古道热肠的婶子姨娘。

每人从碗里分一勺饭,总能养活两个孩子。

可是老天无眼,那样和蔼良善的婶娘们却被冻死在凛冬里,悄无声息,安静得仿佛世上从来没有过这些蝼蚁。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他和妹妹赖以生存的那一间棚屋也被豪奴打砸损毁。无处可去,无米可食,崔棠甚至想过带着崔棣一起去死。

可就在走投无路之时,崔棠却等来转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扬州城里忽然出现了一个叫“穆三小姐”的人,她就像春日里野草一样,一夜之间就冒了出来,一夜之间就长满了扬州城的大街小巷。

她叫手下的人熬了许多桶热乎乎的白粥,搬到肮脏狭窄的巷子里,一碗接一碗地散发给濒死的穷人们。

——崔棠至今还记得那碗白粥的味道,米当然不会是好米,显然是放了许久,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但比起冻死,饿死在上一个的冬天街邻们,崔棠已经幸运太多了。

胃袋里有了存粮,且三小姐的粥是每日都有的——那些施粥的伙计们勤快极了,冬日里太阳都未必会出门,她们却一定会准时准点出现在巷口。

穆三小姐施舍下的善心让他有了喘息的余地,能够想个办法,把自己卖出个好价钱——连小楼虽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她胆小贪婪,鼠目寸光,威逼利诱,骗他签了不公的身契。但连小楼到底愿意给他一口饭,也给崔棣一口饭,也愿意将自己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好叫小戏子们也有自己安身立命的本钱。

崔棠满眼倾慕,含笑将其中原委细细道来。

沈宜兴听罢失笑道:“这么看来,你和珀儿倒是缘分不浅。”

崔棠缓缓道:“若无殿下,臣侍断不会有今日若无殿下,臣侍,臣侍”

他回忆起穆念白在心中的描述——那些年轻美貌的男子被活生生剥下面皮,凄惨死去,他只是想一想,就觉一阵恶寒,浑身战栗。

他不由得有些想哭:“若无殿下,臣侍早已死无葬身之地了。”

沈宜揉搓着被角,似乎是在感慨:“是啊,你那时候已经有珀儿了,可朕那时候,什么人也没有”

崔棠听出她话语种的落寞,急忙道:“也是多亏了陛下,才让扬州有了穆三小姐。”

沈宜兴苦笑着摇了摇头:“真是的多亏了朕吗?”

她心里清楚得很,细算起来,这也是一笔糊涂账。

但通过崔棠娓娓地诉说,沈宜兴已经想通了一件事,她长叹一口气,声音悠远:“当日之事,非朕一人之过,乃是天下之过啊。”

若非世道无常,她与兄长,岂会走上这一样一条生离死别的不归路?

“这样看来,珀儿虽不及朕骁勇,但治世一道,却胜朕远矣。”

“朕年岁渐长,早有髀肉复生之叹,左右天下朕已经为你们打下来了,为生民百姓着想,擅长之事还是由擅长之人来做为好。”

饶是崔棠再迟钝,也听出了这句话种的深意,他惊慌地从凳子上蹦了起来,不知所措地望着沈宜兴。

沈宜兴挥了挥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朕不过随口一言,你这么害怕作什么?”

话虽如此,沈宜兴却是在身体力行地分析着可行性:“珀儿既有军功,又不缺政绩,文臣武将对她皆是大加赞誉,唯一一点,便是无论如何,也不肯为了绵延后嗣,广纳后宫。”

崔棠听了,便要白着脸请罪。

沈宜兴笑了笑,继续道:“但这也不碍事,你是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且两三年里就给珀儿生了一双儿女,你们又是这样亲密,显见以后也是不用为皇嗣发愁的。”

崔棠脸有些红,垂着脑袋讷讷不敢言语。

沈宜兴最后叹道:“朕老了,大不如前了,这天下,还是要交给年轻人的。”

前来送药的崔棣听了这话,脚下便是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自己哥哥脚下。她狼狈地捂着后脑勺,忍不住嚷嚷起来:“陛下您这话真是吓人,若您是大不如前,那微臣岂不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瘦弱文人了。”

沈宜兴微笑着看着她,眼神和蔼:“朕并非是身体大不如前了,朕照旧能开三石弓,朕啊,是心老了。”

她想到什么,命崔棣到殿中角落处的一个斗柜里取出一只t?锈迹斑斑的黄铜盒子,崔棣有些好奇地摆弄着它。

盒子上挂了一把锁,但天长日久,沈宜兴早就忘了钥匙在哪了。若非崔棠心细,收拾库房时额外留心,沈宜兴连这个盒子都不会有。

沈宜兴双手掰着盒子两侧,手指微微用力。

只听“咔”一声脆响,那黄铜盒子竟是被她生生掰成了两半。

盒子里装了许多鸡零狗碎的小东西,弹珠、铁片、染血的衣料

和一块做工粗糙简陋的木质坠子——一件廉价的木料,用稚嫩的刀工雕刻成平安扣的形状,外面一圈甚至还有不少毛边。

沈宜兴静静看着它,脸上浮现出几分怀念,她剪下一截红绳,穿过这枚平安扣,将它系在了崔棣腰间。

沈宜兴伸手拍了拍崔棣身侧,郑重其事道:“这是哥哥送给朕的,现在朕把它送给你。”

“朕已经辜负了自己的哥哥,你决不能,再辜负了你的哥哥。”

崔棣抚摸着木器粗糙的边缘,看向一旁瘦削纤细的哥哥,深受触动,当即跪下起誓:“陛下放心,微臣此生,第一不负陛下,第二不负兄长。”

沈宜兴微笑颔首,轻声道:“你们先回去歇着吧,剩下的,等珀儿回来再说。”

穆念白教程很快,只恨不得半月间就将一个月的路程走完了。

回了京师,水都来不及喝,自然也来不及回家看望崔棠,她提着装着人皮的匣子,风驰电掣地赶到了乾清宫。

沈宜兴留穆念白在宫中用膳,直到月上中天时也未见穆念白出宫。

崔棠托腮坐在案边,守着一盏孤灯,望着窗外那一轮皎洁明月,只以为今夜又是一个不眠夜。

月明星稀,窗外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颀长的影子笼罩下来,微风轻掠,树叶簌簌有声,柔软的晚风种掺上了些凛冽清透的青松味道,充盈在他的鼻尖。

崔棠惊喜地抬起头,用亮晶晶的眼睛,贪婪地去看窗外那人熟悉又英俊的面容,仿佛永远也看不够一样。

他主动伸出双臂,沐浴着银白的月光,主动抱住了那个朝思暮想的人。

“三小姐,您终于回来了。”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里带上几分委屈。

“奴等您,好久好久好久了。”

第120章 小外室的坦诚 “臣侍有罪,全凭妻主责……

穆念白带了一身扑鼻的酒气回来, 崔棠歪着脑袋靠在她胸前,只要微微吸一吸鼻子,就有馥郁的醇香扑面而来。

崔棠乖巧地窝在穆念白怀里, 扬着下巴, 静静地看着穆念白带一点醉意的面容。

白皙的脸颊在酒气的侵染下浮上一层诱人的酡红,崔棠只是看着,心中蠢蠢欲动, 很想踮起脚尖, 趁穆念白不备, 亲上去,偷偷地尝一尝她的味道。

他仰着头, 因此可以很清晰地看见穆念白低垂的眼睫与微微勾起的嘴角。当她轻轻转动眼眸, 会有细碎的星光从她桃花一样的眼眸种流淌出来,轻柔地覆盖在他的身上, 崔棠忍不住一阵心悸, 就很想伸出手指, 去摸一摸穆念白湿润殷红的嘴唇。

他的小动作如此之多, 穆念白如何能看不见?

她轻轻挑起眉, 饶有兴味地看着崔棠鬼鬼祟祟地伸手往自己唇边凑, 穆念白忍不住在心里轻笑, 几月不见, 这小黄莺竟变得如此胆大包天。

穆念白很自然地捉住崔棠的指尖,不顾崔棠欲拒还迎的挣扎,一路拉拽着放到自己唇边。

穆念白挑眉, 眼中带一点轻佻,带一点挑衅,仿佛在说:躲什么?你不就想这么做吗?

崔棠一张俏脸羞得通红, 都说小别胜新婚,一别三月,穆念白才刚回来,就这样撩拨他,他如何还能装出一副清冷庄重,矜持优雅的模样来?

穆念白捉着他的手指,放到自己唇上,缓慢又轻柔地抚摸着。

指尖传来温软潮湿的触感,轻轻柔柔,舒服极了。

可崔棠却是像被火苗烧到了手一样,忍不住将手指往回收。

穆念白一耙抓住他的手,顺势与他十指相扣,拉着他的手一路向下,用力搂住了他的后腰。

也许是因为喝了酒,穆念白掌心滚烫,炽热的温度穿透轻薄柔软的绸缎,刺激着崔棠柔软细嫩的肌肤。

他的脸更红了,情不自禁,在穆念白怀中小幅度地挣扎起来。

酒气上涌,穆念白的呼吸亦有一些粗重,她低头看着怀中的崔棠,只见他发出一阵阵的战栗,仿佛是一只小巧的鸟儿在轻轻抖动羽毛。

她用宽厚的手掌,摩挲着崔棠劲瘦的腰身,缓缓呼出一口热气,低声问道:“怎么了?”

崔棠停下自己的动作,小声说:“有点热。”

穆念白轻笑一声,放开崔棠,坐到桌边,一手去够桌上的茶壶,一手去解衣裳的系带。

玄色的衣袍敞开一半,穆念白大咧咧地露出领口之下的健美身躯,她喝了口凉茶,压了压体内的燥热。

“是有些热。”

崔棠急忙上前夺过她手里的茶盏:“这茶放了许久了,殿下若是口渴,臣侍命人再去沏一壶新茶来。”

他说得义正言辞,乌黑明亮的眼珠子却是忍不住转来转去,心虚的眼神一不留神就溜到穆念白胸腹间迷人的肌肉上去了。

穆念白摆手制止了他:“这么晚了,不必惊扰旁人了,我喝两口对付一下便是了”她忽的觑见崔棠转得滴溜溜的眼珠子,顺着他贪恋的目光看过去,便是自己饱满的胸膛和结实的腰腹。

她低声笑了起来,直接拉着他的手覆盖在自己腹部:“想看就看,想摸就摸,藏着掖着作什么?”

“我这一身肉,不就是给你看的吗?”

崔棠忍不住,先戳一戳穆念白腹部坚硬的肌肉,又捏一捏自己腰间细嫩的软肉,心中一阵黯然。崔棠在心中暗下决心:虽说有妻主的疼惜与偏爱,但他也不能继续堕落下去了,不说回到以前腰若细柳的时候,但总不能输给府中那些妖妖娆娆的男人吧!

一道突起的疤痕,打断了崔棠纷纷扬扬的思绪。他凝眸去看,却见穆念白腹部左侧靠下的位置,有一道暗红色的伤疤,看上去像一只可怖的大蜈蚣,静静趴卧在穆念白腰间。

崔棠以前就看见过这道疤,他也知道,除了这一道伤疤,穆念白身上,还有许多疤痕,层层叠叠地摞在一起,他看了就十分揪心。

以前他心中也十分疑惑,只是那时他只是穆念白养在外宅里的一个戏子,许多心思,是要藏在心中,不敢说出的。

如今有了机会,崔棠忍不住轻柔地抚摸着这些疤痕,唤了一声:“妻主”

穆念白低声应下,垂眸静静看着他。

“妻主身上这些疤痕,是怎么来的?”

穆念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盯着那道疤痕思考了一会,云淡风轻道:“以前在漕帮的时候,打了几场群架。”

崔棠又在她身上翻出许多旧疤,挨个问:“这个呢?”

许多伤穆念白也忘了是怎么来的了,崔棠就十分心疼地问:“还疼吗?”

穆念白捉住他四处乱摸的手,搓捻着他细腻的肌肤,笑呵呵地逗他:“你亲一亲就不疼了。”

她原以为这小鸟会害羞地低下头去,扭身躲过自己的纠缠——他一向如此,虽然不管嘴上还是动作上都很豁得出去,但到了真刀实枪的时候,就害羞得和未经人事的小男孩一样。

她都做好去把崔棠抓回来的准备了,没想到崔棠只是很认真地问:“真的吗?臣侍亲一亲,妻主您真的就不会痛了吗?”

穆念白点了点头,好奇地等待着崔棠下一步的动作。

崔棠却将垂落在肩侧的长发撩起,束在脑后,缓缓俯下腰身,低头,虔诚地亲吻她腰腹间那道可怖的伤痕。

穆念白呼吸一紧,觉得那一小块皮肉好像跳了一跳。

她低着头,静静看着崔棠认真又温柔地,用温软的嘴唇专心服侍着自己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

有些痒,他好像真的是一只小小的鸟儿,正在新长出的喙轻轻啄着她的肌肤。

他仿佛瘦了许多,原本的衣裳穿在身上显得松松垮垮的,从她的位置垂眸看去,恰巧能透过微微敞开的领口,看见里面大片雪白的皮肉。

像一片纯洁无暇的白雪。

穆念白挠了挠脖子,好像更热了。

崔棠已经亲完她腰腹间的伤痕,抬起腰身,用手背擦去嘴唇上亮晶晶的水渍,眨着眼睛,露出一副很懵懂的表情。

“肚子上的已经亲完了。”

他垂下眼睛,眼神不自觉地往下移:“妻主腿上还有伤吗?”

穆念白撑着一侧脸颊,居高临下,用晦暗不明的目光审视着崔棠。

崔棠被她看得有些不安,手足无措地站在穆念白t?身前。

穆念白轻声一笑,手放在膝上,轻轻一拍:“过来。”

崔棠读懂了她动作种的暗示,忍耐住心中的悸动。他毫不犹豫地跪下来,膝行到穆念白腿畔,乖顺地用脸颊蹭着穆念白的手掌。

穆念白抚摸着他柔软的脸颊与湿润的嘴唇,低声轻笑:“我怎么感觉”

她用拇指摁压着崔棠的嘴唇划过,带过一丝亮晶晶的水痕,“我是在奖励你。”

穆念白明显感觉到崔棠浑身一颤,呼吸也在转瞬间变得粗重起来。借着酒劲,她有些粗鲁地拍了拍崔棠羞红的脸颊,佯装恼怒:“这样不经说,实在该罚。”

崔棠抬起头,默不作声地褪尽了身上的衣衫,将眼眸中的思恋与爱慕全都坦诚地裸露出来。

他低垂头颅,露出自己雪白纤细的脖颈,柔柔弱弱,欲说还休。

“臣侍有罪,全凭妻主责罚。”

穆念白笑了一声,捏起他的下巴。

“过来。”

胡闹了一宿,第二日日上三竿时,浑身疲倦的崔棠才想起自己该问一问穆念白和沈宜兴聊了些什么的。

他懊悔地掐了自己一下,在心中暗骂自己不争气,怎么能一见穆念白就走不动道呢?

虽然她的脸是很俊美的,虽然她的身材是很迷人的,虽然她的气度是很醇厚的

晨光熹微,穆念白亲手提着一盒早点进来,她动作轻柔,生怕惊醒了自己一般。

崔棠一眨不眨地看着穆念白的眉眼、表情与动作,心道:这确实不能怪他不争气,是吧?

即使是女人,也会不自觉地爱上穆念白的,是吧?

穆念白把各色早点放在一个盘子里端到了床头,顺便把筷子递到他手里。

崔棠嗓子有些哑,摸着淤青的脖子,小声说了声谢谢。

昨夜穆念白动作太狠,掐得太重,他吞咽起来还有一些痛。

崔棠忍不住小声抱怨:“也不知道您这些花招是跟谁学的。”

这事就不太好跟崔棠明说,穆念白不假思索道:“女儿肖母,都是跟陛下学的。”

崔棠幽怨地看了她一眼,不再纠结这些小事,顺势问起了昨天的事。

“陛下昨夜留您到半夜,都说了些什么?”

穆念白用手帕帮他擦了擦嘴角。

“说了很多过去的事。”

她静了许久,看着崔棠的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陛下心里太累了,她想歇一歇了。”

崔棠紧张地看着她,穆念白继续道:“陛下问我,准备好了吗?”

她看向崔棠,向他伸出手:“崔棠,你准备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