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开!让开!”
医疗队的担架破开人群,几位军雌手忙脚乱地把阿努抬上去。
生命监测仪发出尖锐的警报声——血压持续下降,阿诺的心率正在消失。
“直接送手术室!”
然后斐修和另外一个医疗兵把阿诺也抬走了。
阿森德林站在原地,阿森德林的掌心还残留着阿努的血。
温热的,黏稠的,顺着指纹的沟壑缓缓干涸,像无数道细小的枷锁。
上将的衬衫被染红了大半,紧贴在身上,一身的血腥味。
被抑制器三级电训诫之后,别说这个虫蛋能不能保住了,阿诺和阿努能不能救回来都不知道。
从小到大,阿森德林实在是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了。
在军校的更衣室里撞见满身鞭痕的同期,在战场上收到同僚被雄主虐杀的讣告,在授勋仪式上看着缺了一只眼睛的少将默默退到镜头之外。
这个世界从不缺少悲剧。它们像星际尘埃一样漂浮在每一寸空气里,久而久之,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的麻木。
不改变规则,悲剧就会像永不落幕的戏剧,一轮接一轮地上演。而他们,都只是宿命洪流中微不足道的尘埃。
无穷无尽的痛苦,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悲剧只会一次又一次的重复着。
这就是冰冷的现实。
冰冷的现实?
西朗管不了那么多了,他现在只想让眼前这个该死的雄虫知道他的拳头有多么的火热!
一拳又一拳。
每一记都裹挟着灼热的怒意,狠狠砸在西弗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上。
“砰!”
指节与皮肉碰撞的闷响,骨骼碎裂的脆声,混合着西弗杀猪般的哀嚎,在训练场上回荡。
“你配吗你!你配娶阿森德林吗?!”
西朗骑在西弗身上,指节已经被鲜血染红,却仍一拳接一拳地往下砸。
“额啊啊!你!……等一下、别打了!别打了,等一下别打了!……”
西弗那张养尊处优的脸早已面目全非,鼻梁塌陷,嘴角撕裂,昂贵的定制西装被扯得稀烂,活像条被扒了皮的野狗。
“我看你丫的才是痴心妄想,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西朗揪着西弗的领子将他提起来,手背青筋暴起,
“也不用你那破屏幕照照你自己,你配吗?你配吗?!”
“救、救命——!”
西弗满脸是血,鼻涕眼泪糊成一团,昂贵的西装被扯得稀烂,像条丧家之犬般在地上爬行,
“你们、死东西!愣着干什么?!拦住他啊!”
随从们面面相觑,谁都不敢上前——两个A级雄虫的争斗,贸然插手只会引火烧身。
他带来的随从们僵在原地,像群被吓傻的鹌鹑。
两个贵族雄虫斗殴,帮谁都是死路一条。
“呃……别打了……别打了……我……”
西弗像摊烂泥般瘫软在地,连惨叫都变得微弱。
西朗却像气疯了,他是真的已经气疯了,揪着雄虫的衣领又要挥拳——
突然,一具温热的躯体从背后紧紧箍住了他。
“够了!”
“西朗!够了!”
阿森德林低沉的声音贴着耳廓炸开,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他真的快死了!你想上法庭吗?!”
阿森德林的双臂如铁箍般收紧。
上将的胸膛紧贴着西朗的后背,剧烈的心跳透过军装布料传来,烫得惊人。
“放开我!”
西朗挣扎得像头困兽,红发被汗水浸透,黏在涨红的脖颈上,
“这种垃圾就该——"
“你会打死他的!”
阿森德林低吼着将他拖离两步。
见状,苟延残喘的西弗趁机连滚带爬地逃开,随从终于有了颜色过来护住他,雄虫在地上留下一道肮脏的血痕。
他哆嗦着指向西朗,缺了颗牙的嘴漏着风:“你、你给我等着……”
“等着?”
西朗突然笑了,那笑容让西弗浑身发冷,浑身上下又开始隐隐作痛。
只听西朗挑眉说:
“好啊,我等着看你怎么死。”
阿森德林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他能感觉到西朗浑身都在发抖,不是恐惧,而是压抑到极致的暴怒。
“冷静点。”
上将的嘴唇几乎贴上西朗的耳廓,声音低得只有他们能听见,
“大庭广众,为了这种东西不值得。”
西朗的呼吸陡然一滞。
他转过头,鼻尖几乎撞上阿森德林的下巴。
这么近的距离,他能看清上将翡翠色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他能看清楚对方眼中自己的执着和不甘。
“那你呢?”
西朗哑着嗓子问,“你为什么要嫁给这种东西?”
阿森德林没有回答。
但他抱住西朗的手臂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刺痛了。
另一边,随从们手忙脚乱地架起西弗,有雌虫掏出通讯器紧急呼叫家族医生,有雌虫用昂贵的丝帕捂住他不断冒血的鼻子。
可即便满脸是血,西弗仍咧着漏风的嘴,笑得狰狞而得意:
“你以为阿森德林为什么非得嫁给我?”
他吐出一口血沫,声音嘶哑却尖锐,
“因为他是雌虫!雌虫生来就是下贱的,就是得跪着求我庇护!这就是他的命——”
阿森德林的目光如寒刃般刺来,上位者的威压让空气都为之凝固。
西弗又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鸡,慌不迭地缩到随从身后。
“……”
西朗半跪在原地,指节上的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
他向来风流倜傥的红发此刻凌乱地黏在额前,昂贵的衬衫皱皱巴巴地裹在身上,袖口还沾着西弗的血和沙土——他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用还算干净的衬衫下摆擦了擦手。
可指尖仍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仿佛刚才那场暴怒抽走了他全部的气力。
然后,西朗缓缓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深红色丝绒盒子,转向阿森德林。
“阿森德林。”
雄虫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却字字清晰。
丝绒盒盖弹开的瞬间,一抹璀璨的绿光映入眼帘——那是一枚六边形绿宝石戒指,切割工艺精妙绝伦,在太阳下流转着深邃的光芒,像极了阿森德林的眼睛。
西朗死死咬着牙,手仍在抖,却固执地将戒指举到阿森德林面前。
“阿森德林,嫁给我吧。”
不是轻佻的调情,不是玩世不恭的玩笑,而是一个人最郑重的请求。
训练场上一片死寂。
连西弗都瞪大了眼睛,忘了嚎叫。
阿森德林还维持着刚才那个姿势,和西朗一样半跪在原地,军装上的血迹干涸,变成暗褐色的斑驳。
阿森德林的目光从戒指移到西朗脸上。
西朗的眼睛亮得惊人。
“我爱你。”
西朗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阿森德林,我只要你,我只想娶你。”
这个总是游刃有余的花花公子,此刻狼狈得像个孤注一掷的赌徒。
远处,那个摄影师不知何时又举起了摄像机,重新打开了镜头。
午间的阳光穿过镜头,在那枚绿宝石上投下一道璀璨的光斑。
阿森德林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
他想起温泉里西朗狡黠的笑,想起办公室堆积如山的礼物,想起刚才那个滚烫的拥抱。
近三十年的军旅生涯教会他冷静自持,可此刻胸腔里的震动却震耳欲聋。
“西朗·莱茵斯。”
上将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和我在一起,你可能会死。”
这意味意味着放弃自由放荡的生活,意味着要直面军部最残酷的政治漩涡。
西朗笑了,他举起戒指的手稳如磐石,坚定不移:
“我知道,这意味着我终于要做一件对的事了。”
“我无比确定以及肯定我爱你,阿森德林,我真的爱你,我从未如此确定过。”
阿森德林垂眸凝视着那枚绿宝石,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绿宝石在热烈的太阳下流转着深邃的光,六边形的切面折射出万千星辰,像把整个宇宙的星光都囚禁在了这方寸之间。
上将小心翼翼地接过戒指,冰凉的金属环触到指根,尺寸分毫不差。
戒圈滑过指节,稳稳落在无名指根部。
阿森德林恍惚想起,某个深夜,西朗曾状似无意地把玩过他的手指。
戒围的尺寸,分毫不差。
分毫不差啊。
居然会分毫不差。
“好。”
阿森德林知道自己完了。
他筑了三十年的冰墙轰然倒塌,暴露出内里最柔软的血肉。
理智在尖叫着警告,政治联姻的烂摊子、军部高层的压力、皇室可能的震怒——可此刻他只想纵容自己沉溺一次。
西朗愣了愣,像是没料到会得到这么干脆利落的回应。
他狼狈地抹了把脸,血迹和尘土在脸颊上糊成一片,却掩不住眼底炸开的光。
“你,”
西朗的声音哽住了,猛地抓住阿森德林戴戒指的手,
“你答应我了?我,你,你也爱我?”
阿森德林反手扣住他的手腕,“是。”
阿森德林怎么可能会不爱呢?
他早就沦陷了,不是吗?
从第一次见面时,西朗那双眼睛带着戏谑望向他时;从那个荒唐的夜晚开始,西朗日日送来那些毫无实用价值的浪漫礼物;从温泉私影的氤氲水汽中,西朗固执地将他拉回池中时。
阿森德林早就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这阵荒野上最自由的风。
西朗身上有着极其充沛的自由和生命力,热情而桀骜,就像荒野上抓不住的风,但却极其让人痴迷,极有魅力。
更何况,今日西朗愿意为他大打出手,愿意把一切抛之于脑后。
阿森德林闭了闭眼。
他习惯了克制,习惯了隐忍,习惯了用最严苛的纪律束缚自己。
可此刻,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叫嚣——
疯一次吧。
就这一次。
别管那么多了,真的别管那么多了。
阿森德林望着西朗,露出一个很柔和的笑容,像是疲惫,又像是倦鸟归巢。
他说:“西朗,我爱你。”
这就是答案了。
远处传来西弗歇斯底里的咒骂,经验十足的摄影师重新打开镜头,忠实地记录着这场难得一见的戏剧性求婚。
璀璨的阳光之下,绿宝石在交握的指间闪烁。
军部大楼的玻璃幕墙映出这荒唐又美好的一幕,仿佛连钢铁丛林都为之柔软了棱角。
纵使明日天崩地裂,至少今日他们坚定选择了彼此。
作者有话要说:
他们的爱情是西朗难得认真一次,阿森德林难得放纵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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