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德罗神官眯起眼睛,脸上的笑纹像蜘蛛网般舒展开来。
他泛黄的牙齿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醒目,肥胖的身躯将神官服撑得紧绷:
“却也是……”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需要严加管束的存在。”
那赖神官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肌肉虬结的手臂抱在胸前,戒备的目光如刀般刮过莫行。
他对于这位虫帝派过来的雄虫神官没有任何好感。
虫帝派来的走狗——这句话虽未说出口,却明明白白写在他扭曲的嘴角上。
神殿穹顶的阴影里,权力与信仰的博弈从未停歇。神权与王权如同两条交缠的毒蛇,既相互依存,又时刻准备着给予对方致命一击。
神权是排挤王权的,尽管神权和王权相互依赖,但是两个巨大的权力之间总要争个高下。
更何况,神殿本就是十分排外。
毕杰尔则开口:
“莫行神官,记住你的职责——看住那个怪物,教化、训诫。”
这个中年雄虫刻板的面容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冷硬,
“他不是正常的虫族,他,生来就是怪物。”
大主教亚克塔已经年迈了,缓缓抬起松弛的眼皮,浑浊的瞳孔里浮着一层虚伪的和蔼。
他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权杖顶端的黑曜石,嗓音如同砂纸摩擦般沙哑:
“不过,我们的神殿受虫神的庇护。”
权杖在地面轻轻一顿,发出沉闷的声响,
“莫行神官,你也是被虫神选择的神官,要相信你自己。”
闻言,莫行垂眸而立,浓密的睫毛在冷白的面容上投下一片阴影。
他只吐出一个简短的音节:“是。”
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呵——”
矮胖的那赖神官突然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笑。
他阴鸷的目光扫过莫行的全身,嘴角扭曲出一个恶意的弧度:
“不知道你有几分本事,怕不是要被那小怪物骗的团团转了。”
他刻意加重了“小怪物”三个字,眼里又有几分愤恨,看来被那所谓的小怪物骗了许多次。
莫行神色未变,只是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暗芒。
他本就寡言,此刻更是保持沉默,完全的油盐不进。
大主教警告性地瞥了那赖一眼,似乎是示意对方,不要乱说话,随即又堆起满脸褶子,对莫行露出一个慈祥的微笑:
“别担心。”
他枯枝般的手指轻轻抚过权杖,
“神教从不缺鞭子和训诫,你尽管放心使用。”
“更何况你是陛下派来的,我们自然相信陛下的眼光。”
莫行再次颔首:“好。”
大主教的权杖又一次敲击地面,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殿堂内回荡:
“愿虫神保佑你,莫行神官。”
“再次,欢迎你加入我们。”
下一秒,只见大主教缓缓抬手,枯瘦的指节在烛光下泛着青白的色泽,像一截腐朽的树枝。
看起来也有六七十岁了,真是将行就木的年纪。
“莫行神官,”大主教斩钉截铁的说,“你需要一位引导。”
随着他的示意,一道纤细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
那是个亚雌,棕色的卷发柔软地垂在耳际,脸上点缀着几颗浅淡的雀斑,像一只怯生生的小麻雀,却又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心机。
“这是芮恩。”
大主教的嘴角扯出一个慈祥的弧度,皱纹堆叠,
“他是我的孩子,也是侍神者,从小陪伴圣子长大。”
“芮恩,上来见礼。”
“是。”
芮恩上前一步,恭敬地行了一个标准的神礼,棕色的眸子悄悄打量着眼前这位新任神官。
只见莫行的俊美近乎锋利,冷白的肤色在烛光下如同冰雕,紫罗兰色的眼眸深不见底。
“莫行神官好,”
芮恩的声音很轻,面对着如此俊美的雄虫,带着一点羞怯的颤音,“我是芮恩。”
莫行冷淡地颔首,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未给予。
大主教笑了笑,枯瘦的手指摩挲着权杖顶端,道:
“很好。芮恩,带莫行神官熟悉一下神殿的规矩。”
“是。”芮恩低头应声,又偷偷瞥了莫行一眼,随即转身,轻声道:“请您随我来。”
莫行沉默地跟在他身后,白色神官服的衣摆拂过地面,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会客厅,芮恩的脚步很轻,像是习惯了在神殿的阴影中无声穿行。
他时不时回头偷瞄一眼莫行,又迅速收回视线,像是怕被那双冰冷的紫眸捕捉到自己的窥探。
“神、神殿很大,”
芮恩小声开口,试图打破沉默,
“莫行神官如果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随时问我。”
走廊幽深,两侧的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有几分幽深恐怖的气氛。
芮恩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抿紧,加快了脚步。
莫行的目光扫过墙壁上斑驳的浮雕——虫神的图腾、信徒的跪拜、圣子的献祭……每一幅都透着诡异的虔诚。
忽然,芮恩在一扇上了好几层大锁的黑曜石门前停下,小声道:
“这里……是圣子的居所。”
眼前是一扇沉重的黑曜石门,门上层层叠叠缠绕着数道金属锁链,每一道锁链上都刻满了晦涩的符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暗芒。
“这里……”
芮恩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什么,“是圣子大人的居所。”
莫行抬眸,视线扫过门上的浮雕:
扭曲的虫神雕像张开狰狞口器,无数侍神者跪伏在地,双手捧着自己的心脏献祭。
他们的表情痛苦而癫狂,却在浮雕的刻画下呈现出诡异的虔诚。
更令人不适的是,那些浮雕的线条看起来并非静止,而是随着光影的变幻微微蠕动,仿佛有生命一般,足以见雕刻技艺的精湛。
“平时谁可以进去?”莫行开口,嗓音低沉。
芮恩紧张地攥紧了衣角:
“只有、只有大主教、八大神官,和负责送餐的侍神者,也就是我。”
他顿了顿,又小声补充,“圣子很少出来,也不喜欢被打扰。”
“圣子会出来吗?”莫行又问。
芮恩一愣,随即摇头:“不、不会的。”
“除非是大主教允许的仪式,否则圣子必须一直待在里面。”
芮恩察觉到他的视线,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声音更轻了:
“所以说,您今天还不能见他,今天是圣子的侍神日。”
“好。”
莫行冷淡回应,注视着那扇门,仿佛能透过厚重的黑曜石,看见里面那个被称作“怪物”的存在。
看得出来,芮恩有点惧怕这里,芮恩咽了咽唾沫,低声道:
“那我们先去,您住的地方?”
莫行终于收回目光,淡淡道:“那就带路吧。”
芮恩松了口气,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走廊尽头,一扇黑门半掩着,透出微弱的烛光。
“这里就是您的房间,”芮恩推开门,声音终于轻快了些,
“如果您需要什么,随时可以叫我。”
莫行迈步而入。
房间比预想的更为宽敞,黑曜石铺就的地面光可鉴人,暗银色的纹路如同黑夜般蔓延。
整体色调沉郁——深灰的天鹅绒帷幔、墨黑的实木家具、银打造的烛台,每一处细节都透着冰冷的奢华。
不愧是神殿。
很古典的西欧风格,而且神殿是完全屏蔽信号的,任何信号在这里都发不出去。
在科技高速发展的虫族,神殿像是亘古不变的古老。
莫行的目光掠过房间:
左侧是一张四柱床,床幔用银线绣着虫神图腾,被褥是蚕丝质地,在暗色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右侧的书架上整齐陈列着古籍,书脊上的烫金符文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正对门口的壁炉上方,悬挂着一幅诡异的油画,虫神降临时扭曲的天空。
“这些摆设,”
芮恩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莫行的表情,“都是历代神官留下的珍品。”
莫行突然开口,声音低沉,“之前的神官就住在这个房间?”
芮恩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是、是的。是拉卡神官他在这里住。”妻灵久似陸三起姗令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住到死亡的那天。
其实从各种意义上来说,这个房间甚至算得上是凶宅。
但是神殿的安排就是让莫行住在这里,芮恩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安排。
不过莫行知道,这应该是为了查案方便,所以安排的,可能是王宫安排的,也可能是米迦勒安排的。
就是不知道,这里有多少东西是原装的,有多少东西是故意放进来的。
办案的原则很简单,当看到什么的时候,需要思考:这是别人故意给你看到的,还是不想让你看到的?
莫行说:“给我讲一下神殿的规矩吧。”
“莫行神官,神殿的规矩虽然很多,但是总的来说,”
芮恩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其实就三条。”
莫行侧眸看他,示意他继续。
芮恩深吸一口气,小声道:
“第一,一旦入夜后就不要离开房间。”
“第二,没有允许不要独自靠近圣池。第三……”
他的声音更低了,“不要相信圣子说的任何话。”
莫行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还有吗?”
芮恩摇摇头,棕色的眸子闪烁了一下:“暂时……就这些。”
莫行不再言语,转身走向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裹挟着腥与熏香的气息涌入,远处祭坛上的火光仍在跳动,信徒的诵经声隐隐传来,但是圣子已经不在祭坛之上了。
芮恩站在门口,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低声道:
“今日舟车劳顿,您好好休息。”
门轻轻合上,莫行站在窗前,紫罗兰色的眼眸倒映着远处的火光,深不见底。
不要相信圣子说的任何话?
所以圣子会说什么呢?
为什么说圣子是怪物?为什么怪物需要被训诫?
疑惑一个接一个的,浮上水面,这个像巨兽一样的神殿,比他想象中的更加扑朔迷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