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莫行就推开了那扇门。
囚室内,烛火依旧摇曳,将层层血红色帷幔映照得如同凝固的血雾。
亚怜已经醒了,赤足坐在神像基座上,圆润的脚趾偶尔蜷起,像是怕冷。
他晃荡着双腿,苍白的脚趾在昏暗光线中泛着白玉般的光泽——圆润、精巧,却又被脚腕上那圈紫红的淤痕、伤痕破坏殆尽。
“神官,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亚怜歪着头问道,黑发从肩头滑落。
值得一提的是,他眼睛下面居然有一点青黑,可能是昨天晚上没有睡好,或者……根本没睡 。
莫行举起手中的牛皮纸袋:“吃的。”
亚怜不满意:“我说的是另一边手里。”
“书。”莫行顿了顿,罕见地露出一丝笑意,“没见过吗?”
“见过啊。”
亚怜轻盈地跃下神像,黑袍翻飞如鸦羽,
“我见过很多书。”
他异色眼瞳中闪过一丝挑衅,
“但我不识字,你带来的这个东西,我看不懂。”
莫行将早餐放在神像旁的台面上——简易的三明治用油纸包着,旁边是一盒橙汁。
“先吃东西。”
亚怜凑近嗅了嗅,故意找茬:“为什么不是热的?”
“本来就是常温的。”莫行说。
亚怜的眼珠转了转,红唇突然撇出一个任性的弧度:“可我要吃热的。”
莫行沉默地看着他,颇有几分无奈。
一秒。两秒。
“哈哈——”
亚怜突然笑起来,
“逗你的,我才没那么矫情。”
他抓起三明治咬了一大口,蛋黄酱沾在唇角,又被舌尖迅速卷走。
橙汁的吸管被他咬得扁扁的,发出“吱吱”的声响。
莫行注视着他孩子气的举动,从纸袋中取出那本书——封面是朴素的深蓝色,烫金的标题已经有些褪色。
神殿里面的书籍都是各种各样传播邪教的东西,莫行找了很久才找到一本……算是正常的。
“《起源》。”莫行翻开第一页,“要听吗?”
亚怜的咀嚼动作突然停住:“讲什么的?”
莫行看了一下:“虫族神话。”
亚怜想了想:“我不识字,那你读给我听。”
莫行开始朗读。
低沉平稳的嗓音在囚室里回荡,亚怜抱着膝盖坐在他身旁,异色眼瞳倒映着书页上的插图,时而皱眉,时而抿唇。
虫族的神话,从虫神创造世界和雌虫、雄虫开始。
神话其实挺无聊的,虫族有各种各样的分支,当读到某一个种群的时候,莫行感觉到肩头一沉。
——亚怜睡着了。
亚怜的黑发垂落在莫行臂弯,呼吸轻得像羽毛。
莫行轻轻合上书,发现亚怜的指尖还无意识地揪着他的衣角,像是怕他离开。
灯光为两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
莫行猜测亚怜昨天晚上没有睡好,很可能是因为脚腕上的伤口疼。
但是既然脚腕上伤口疼的话,之前镣铐没有解开,这么多年来亚怜又是怎么过来的呢?
莫行侧过头,看着靠在自己肩头熟睡的亚怜。
亚怜的睡颜意外的安静,褪去了平日的妖异与乖张,只剩下一种近乎脆弱的俊秀。
他的眼尾天生带着一抹上挑的弧度,像丹凤的尾羽,即使闭着眼也透着一丝邪气。
薄唇微微抿着,唇色淡得近乎苍白。
神殿的圣子。
亚怜。
但是没有人会叫亚怜的名字,都称呼他为圣子。
莫行心想,都还是个小孩呢,感觉都还没长大,字也不认识,书也不会读,很多常识都没有。
空气流动之间,亚怜的长发如泼墨般垂落,发梢暗红,有几缕滑过莫行的膝盖,一直蜿蜒到地面上,在石板上铺开一片。
“唔……”
睡梦中的亚怜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肩膀,
莫行这才注意到,圣子的睫毛其实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像是停驻的蝶。
这个被称作“怪物”的存在,此刻看起来竟比任何信徒都更像一个普通少年。
不,或许亚怜本身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少年而已。
神殿把一切都诡化了。
——
亚怜醒来时,就已经是中午了。
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异色瞳孔里还蒙着一层薄雾,似乎对自己竟会睡着这件事感到不可思议。
“我居然睡着了。”
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初醒的沙哑。
莫行不动声色地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肩膀,肌肉的酸痛感让他微微皱眉:
“昨天没休息好?”
亚怜歪着头,黑发从肩头滑落,带着点天真:
“我每一天都过得差不多。不知道算不算休息好,也不知道算不算睡得不好。”
莫行沉默片刻,心中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情绪。
但很快,他收敛心神,目光重新变得平静:“还记得之前的交易吗?”
亚怜忽然笑起来,倾身向前。
他的气息拂过莫行的耳际,带着暧昧的温热:
“神官,说的是哪个交易?”
黑衣领随着动作滑开,露出一截瓷白的脖颈,他的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莫行的领口。
亚怜的眼尾微微上挑,像只蓄势待发的捕猎者。
莫行面不改色,紫罗兰色的眼眸平静如深潭:“线索和真相。”
闻言,亚怜的动作骤然停住。
他退开半步,异色眼瞳中的暧昧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审视:欺凌就4陸三7散令
“你帮我,给我送饭,给我读书,就只是为了这个?”
“是。”莫行的回答干脆利落。
囚室内陷入短暂的寂静。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将亚怜的影子投在墙上,拉长得如同张牙舞爪的怪物。
莫行面不改色,连呼吸频率都未变,又重复了一遍:“我要知道线索和真相。”
亚怜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扩大,但他并没有说什么。
囚室突然陷入寂静。
神像后面的小水池,有了一些小小的波浪,像潮水般忽远忽近。
下一秒,亚怜起身,转身走向神像,他的背影在血色帷幔中显得格外单薄,黑袍下的肩胛骨如同折断的蝶翼。
“好啊,既然神官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
“尤金森,迪卢克,雷利,拉卡,你想要知道他们哪一个的信息?”
莫行:“你知道什么?”
亚怜歪着头看他:
“其实我都知道,但是我不愿意一下子都告诉你,那样没意思。”
“现在你只能挑一个问我。”
莫行想了想,其实前三个他差不多都了解一点,但是拉卡怎么死的,在拉卡的日记中并没有写。
“那我想知道拉卡神官是怎么死的。”
亚怜的黑发垂落在肩头,他歪着头回忆的模样像个天真孩童,可吐出的字句却浸满寒意:
“拉卡啊,他从圣池边上的那个楼梯摔下去,脖子扭断了。”
他用手比划了一个夸张的角度,“咔嚓一声,就再也没起来。”
莫行又问:“自然死亡还是非自然死亡?”
“什么意思?”
亚怜看向莫行,有些名词亚怜其实是听不懂的。
莫行解释了一下,“就是,有没有人在背后推他,或者说想要他死?”
亚怜眨了眨异色眼瞳,恍然大悟般拖长尾音,赤足轻轻踢了踢地面,咯咯笑起来,
“不需要那么麻烦。”
他赤着踩着冰冷的地面,囚室内的烛火将亚怜的影子拉长得如同择人而噬的怪物。
“那天晚上,圣池的水漫出来了……把台阶泡得又湿又滑。”
“对了。”
他指尖轻轻点着下巴,异色眼瞳中闪过一丝玩味,
“你知道的吧,在逃跑过程中,如果跑得太快跌下楼梯,只要不小心摔一下,大多数不死也残废了。”
莫行:“那他为什么逃跑。”
亚怜补充:“因为有人拿刀对着他呀,如果不跑,他照样也会死。”
“其实他的死确实是一个意外啦。”
“因为他撞见了大主教的秘密,他撞见了这个神殿的禁忌,所以才会死。”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尸体是不会说话的。”
“你知道他的尸体在哪吗?”莫行问。
亚怜思索一番:“唔,可能被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那别的神官是怎么死的?”莫行问。
亚怜笑起来,他走到莫行面前,忽然贴近,苍白的手臂如蛇般缠绕上莫行的肩膀。
黑袍滑落,露出瓷白的肌肤,上面蜿蜒着几道淡粉色的旧疤,在烛光下如同凋零的花瓣。
“想知道更多?”
他呵气如兰,异色眼瞳在阴影中流转着妖异的光,红唇几乎贴上莫行的耳垂:
“那就继续对我好啊。”
莫行没有推开他,但也没有迎合。
雄虫的眼眸平静如深潭,倒映着圣子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亚怜地薄唇微扬,眼尾上挑,每一寸轮廓都透着精心雕琢的邪气。
邪气。
确实是邪气。
右眼的血红在烛光下妖艳得惊心动魄。
“这是新的交易条件?”莫行问。
“不。”
亚怜笑了笑,退开半步,黑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这是我的游戏规则,你既然有求于我,那就要遵守我的规则。”
亚怜的指尖轻轻点在自己艳红的唇上:“很公平,不是吗?”
莫行注视着眼前这个矛盾的存在——天真与残忍,脆弱与危险,像是藏在蜜糖下的蛇蝎。
现在也暂时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更何况……莫行本来就觉得亚怜确实是可怜,就算没有线索,他也会照顾亚怜一二的。
莫行说:“那好吧,我加入你的这个游戏。”
亚怜眨了眨眼睛,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他低头玩了一下自己的手指,说:
“我可以叫你哥哥吗?我没什么亲属,也没有感受过亲情,你是对我最好的了。”
“随你。”
只是一个称呼而已,莫行无可无不可。
其实,本来就已经到中午的时间了,莫行还没有吃饭,而且他也得去给亚怜准备午饭,他没待一会儿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