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天莫行没有去亚怜那。
他这段时间花在亚怜身上的精力太多了,虽然确实得到了有用的消息,但是也仅此而已了。
想要知道真相,就必须从多方面下手。
如果在圣池里真的有东西,那么神殿的最高层必然是知道的,这个东西所带来的利益受益者必然是知道的。
莫行可以算得上是外来者,对于神殿来说,莫行是新来的。
而在王宫的帮助之下,他又成为了神官。
本来,莫行打算从亚怜身上下手,一来,是因为亚怜本身就是他这个月的任务,是神殿给他的任务和权利,二是,因为圣子在神殿的地位似乎非常特殊,莫行希望通过接近圣子来刺激神殿的其他势力作出反应。
所以莫行和亚怜冷战,有故意的成分。
当常态被打破的时候,受到影响或者说有意向的势力才会做出反应。
没想到先找莫行的是福德罗。
午后的阳光穿过神殿花园的琉璃穹顶,在石径上投下斑斓的光影。
莫行坐在爬满青藤的石凳上,指尖轻叩摊开的《虫经》。烫金书页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却照不进他眼眸深处。
“虫神以心血化雄虫,以躯壳化雌虫…”说着,福德罗眼角笑纹堆叠,手指摩挲着经书边缘,
“故而雌虫生来便该匍匐在雄虫脚下,故而我们生来高贵——莫行神官说,是不是这个理?”
莫行注视着对方眼角堆叠的笑纹,藏着算计。
事实上,莫行觉得,福德罗这个家伙整个人像只泡在油里的老狐狸,连眼神都带着精明的味道。
莫行目光扫过经文上扭曲的虫神图腾,面色平静:
“《虫经》的整理很自洽。”
——如果忽略生命最初本无贵贱这个事实的话。
“莫行神官,”
福德罗声音骤然压低,像是潜伏在幽深池塘里的毒蟾蜍一样。
“咱们明眼不说暗话,虽然大家都憋着不说,但是大家都知道,你是王宫派来查案的。”
花园里的喷泉声忽然变得很响。
莫行紫罗兰色的眼眸微微眯起,既未承认也未否认。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要我说啊,”
福德罗掏出一个镶宝石的鼻烟壶,深深吸了一口,
“那四个短命鬼的死活有什么好查的?”
他忽然咧嘴一笑,黄牙间溢出缕缕烟,
“不如来看看我们神殿真正的神赐。”
莫行表现出难得感兴趣的样子:“真正的神赐?”
福德罗突然大笑起来,肥厚的手掌拍在石桌上:“莫行神官果然通透!”
下一秒,福德罗凑近,眼睛眯成两条缝,却从缝隙里射出精光,他的指甲在石桌上划出一个数字五,
“你猜神殿每日流水多少?”
莫行看了一眼:“500万?”
福德罗哈哈大笑,肥短的手指突然张开:“五亿!那可是每天的流水!”
莫行目光微动。
这个数字甚至超过了某些星系的军费开支。
“神殿的药剂,贵族们抢破头。”
福德罗压低声音,“还有陛下日日喝的药都是从我们这儿送去的。”
“你是个聪明人。”
福德罗笑着说,“与其查那些死货,不如想想我们能赚多少。”
“虽说要视金钱如粪土,但是这些可都是虫神对我们这些信徒的恩赐啊,若是拒绝,也未免太不识好歹了。”
“当然啦,”
老狐狸突然话锋一转,亲热地拍拍莫行肩膀,
“这些产业都需要可靠的新手加入。比如你这样…深受陛下器重的才俊。”
“原来如此,感谢指点。”
莫行微微颔首,语气之中似乎稍微有点软化了,
“我会认真考虑。”
一会之后,福德罗眯起浑浊的眼睛,盯着莫行挺拔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花园蜿蜒的石径尽头。
他肥厚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鼻烟壶上的宝石,嘴角扯出一抹势在必得的冷笑。
“呵。”
老神官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嗤笑,脸上的皱纹在阳光下如同的河床,流淌着欲望。
他太了解这些看似正直的年轻虫了——他们就像神殿的那些信徒,表面上道貌岸然,骨子里却渴望着不能说出口的东西。
所以才求神拜佛,求的是欲望,拜的是欲望。
“看起来没有破绽?”
福德罗喃喃自语,又狠狠的吸了一口烟吐出来,
“那是因为还没找到对的饵。”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绣金线的袖口,想起莫行那双眼睛——冷得像冰,却又深得像漩涡。
这样的眼神福德罗见过太多:
那些初来神殿的,那些故作清高的贵族,最后不都败给了自己的欲望,或为财或为权或为名,或求长命。
思及此处,福德罗仿佛看到莫行坚守的原则也会这样被金钱的利刺慢慢瓦解。
“不爱钱?”他对着空气发问,手指比划着五亿的手势,“那权呢?名呢?”
他亲眼见过多少硬骨头在尝到甜头后变成摇尾乞怜的狗。
神殿的产业链是无比庞大的,同样在神殿的庇护之下的虫族数量也是无比庞大的。
只要有利益,没有什么是撬不动的。
如果有,那也只是利益不够多而已。
除了莫行之外的三个神官其实各有立场和私心。
福德罗就是爱钱,敛财无度,他来找莫行,有一个原因是莫行能带给他更多的利益。
莫行代表的是王宫对于神殿的监控。
虽然王宫和神殿是相互依赖的关系,但是王宫就是在监管着神殿,让他们不敢把事情做得太大,让他们不敢把生意闹得太大。
这个事实从根本上阻碍到了神殿的收入。
福德罗没有大主教那样莫名其妙的幻想,大主教亚克塔是真的信奉虫神,在圣池里养了那么一个怪物,以为能造出虫神来巩固势力。
不过圣子的血确实很特殊,特殊到让虫帝都愿意和神殿合作,神殿也以此来挟制虫帝。
[旦虫]真是……其他虫族的养料啊。
他们的血可以让其他虫族受损的细胞立刻再生,简直是堪比神药一般的存在。
至于毕杰尔,纯粹就是被大主教亚克塔忽悠的家伙,大主教说什么就应什么,福德罗瞧不起这种。
那赖就更蠢了,那么一个暴脾气,真是最好用的刀,稍微骗一骗,就可以把他骗得晕头转向。
对手这么菜,主要是因为大主教亚克塔也不是什么聪明货色。
大主教亚克塔能够坐上大主教的位置,完全是因为当初是他把圣子带过来的。
如果没有圣子,大主教的位子现在估计是福德罗的。
福德罗想到这个就来气,本来他计划的好好的,一步一步来,没想到亚克塔那家伙,十几年前突然冒出来,直接就得了前任大主教的青眼,青云之上抢了他的位置。
只要让圣子脱离大主教的掌控,只要把大主教拉下马,控制住圣子,大主教的位置绝对是他的!
福德罗一下子就抓住了莫行的价值。
莫行似乎,可以把圣子带离大主教亚克塔的掌控。
到时候大主教失去最大的筹码,而他福德罗手里握着神殿的经济,只要筹谋一番,还有谁能阻挡他登上那个位置?
所以福德罗一直明里暗里地给莫行和圣子遮遮掩掩,不然就莫行频频往圣子房间里搬东西的事情,早传出去了!
对福德罗来说,只要是利益相同的,都可以被他拉进团队成为同伙。
同样的,对他们这种货色来说,只要是利益不同的,只要是能够被牺牲的,他们都会毫不犹豫的一脚踹掉。
圣池、神殿,吸了不知道多少信徒的血。
那么大的一个怪物,光靠圣子的血怎么够啊?要靠的当然是那些愚蠢的,又付出鲜血,又付出生命,又付出金钱的信徒。
正是因为那个怪物吃了那么多混杂的血,所以那个怪物的血的效果当然是没有圣子的好。
至于那怪物为什么会长这么大,其实福德罗也不知道,他猜测大概是圣子故意的。
想起圣子那双妖异的眼睛,福德罗也能猜到,那小怪物故意让池中怪物保持半饥不饱的状态,既不让它强大到取代自己,又不让它虚弱到失去价值——多么精妙的平衡。
其实在这一点上,圣子很聪明,不过嘛,没什么良心的、心眼坏的家伙总归是能想尽办法聪明的。
因为他们做坏事没有负担,因为他们没有道德上的任何谴责,因为他们能做更多的、有利于自己的事情。
福德罗和圣子其实是一类货色。
同类之间能互相识别、厌恶、排斥,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坏种就是坏种,坏得干脆利落了,坏得彻彻底底。
——
囚室。
血色帷幔垂落如凝固的瀑布,将囚室分割成破碎的空间。
芮恩端着营养剂的手微微发抖。
他今天拿着营养剂过来,其实莫行是拜托他去买一点面包之类的食物,但是芮恩不愿意。
他承认自己确实是有晦暗的私心。
所以一日三餐,他今天只来了这一趟。
其实,芮恩很早就认识亚怜了。
准确的来说并不是认识,而是撞见。
七岁的他很贪玩,觉得神殿太过压抑了,经常喜欢跑出来玩,有时候抓抓蟋蟀什么的,有一天晚上,芮恩就撞见一个浑身是血的黑影。
月光刺破云层,照亮了那个正在钻狗洞的瘦小身影:
褴褛黑袍下露出青紫交加的皮肤,异色眼瞳在暗夜里亮得骇人。
小亚怜的脚踝已经磨得血肉模糊,却还在拼命往外爬,活像只被烫伤的猫。
“啊——!”
年幼的芮恩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吓得大叫,惊动了那个浴血的“小怪物”。
“别、别……”
小亚怜突然向他伸手,嘴巴一张一合的,可能是想叫他闭嘴,指尖还挂着伤口——后来芮恩才意识到,那是挖洞时磨烂的指腹。
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芮恩本来胆子就小,他小时候的胆子更小,遇到这种事情当然害怕。
也就是这一声尖叫,响彻夜空 ,神殿侍卫们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时,芮恩看见小亚怜突然对他做了个口型:
[你死定了。]
他们对视的瞬间,那双异瞳里的恨意如淬毒的匕首,即使隔了十几年光阴,仍能刺得芮恩心脏骤缩。
后来发生了什么?
芮恩只记得自己被大主教护着,看着侍卫把奄奄一息的小亚怜按进血水里“净化”。
咕噜咕噜的气泡声中,那双异色眼睛始终死死盯着小芮恩,直到池水彻底吞没那张惨白的小脸。
“做得好,孩子。”
大主教当时摸着他的头夸奖,“好孩子。”
好孩子……好孩子……因为他阻止了神殿损失一个圣子……因为他没让亚怜逃掉……
在那以后,芮恩就被安排照顾亚怜了,也是从那以后,亚怜的脚腕上永远都套着那个锁链。
直到今日。
烛火将芮恩的影子投在壁上,扭曲成瑟缩的一团,芮恩现在或许知道小时候的自己做错了。
可是,一切都已经没有用了。
他只能忽视,尽量的忽视,尽量的去忘记来冲淡自己内心的愧疚,他只能不断的说服自己,给自己洗脑。
圣池边,亚怜靠在水池边上,并没有被饿到的任何不满。
水面倒映着他的神色,此刻正带着玩味的笑意注视着来客。
“……莫行神官脖子上那个牙印是你咬的?你喜欢他?”
芮恩的声音像绷紧的弦。
亚怜的指尖突然停在水面。
“噗嗤——”
他笑出声来。
芮恩下意识后退半步,却见圣子已经懒洋洋地支起下巴,红唇勾起蛊惑的弧度。
“你在说什么胡话,其实呀,”
亚怜的嗓音甜得像掺了蜜的毒,
“我对莫行没那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