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光熹微时,莫行整理完内务之后,推开房门,险些撞上一抹瑟缩的影子。
莫行:?
只见芮恩像只受惊的麻雀般弹起,怀中紧抱的牛皮纸袋发出“沙沙”的声响。
年轻亚雌棕色的卷发被晨露打湿,雀斑在苍白脸颊上显得愈发明显。
“神、神官大人!”
他慌慌张张递出纸袋,烘焙的甜香立刻溢满走廊。
透过半透明的油纸,能看见里面精心造型的饼干——星星、月亮,各种各样。
其实并不喜欢甜食的莫行:……
“这……这是,我自己烤的。”
芮恩的指尖在纸袋上掐出褶皱,“没、没有别的意思!”
莫行垂眸。
饼干边缘微焦的痕迹、糖霜不均匀的厚度,无不显示制作者的生涩。
他目光上移,落在芮恩红肿的指尖上,那里还有几个新鲜的烫伤水泡。
“多谢。”
他接过纸袋,公事公办的语气让芮恩眼中的光暗了暗。
年轻亚雌用手指紧张地绞着衣服边缘,突然瞥见莫行脖子间未愈的牙印,脸色瞬间煞白。
“还、还有!”
芮恩猛地从口袋掏出一个布贴,
“这个…可以遮住…”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视线死死钉在那个暧昧的齿痕上。
莫行将护腕与饼干一并收下,说了谢谢之后,却在转身时听见芮恩颤抖的追问:
“您今天…还会去圣子那里吗?”
芮恩的声音带着濒临破碎的颤音,仿佛这句话用尽了他全部勇气。
莫行:“当然,还有昨天谢谢你了。”
“但是,我的话也说得很清楚了,这是我最后一次收你的东西,我对芮恩神侍你确实没有任何同事以外的意思。”
芮恩一下子就红了眼眶:
“那您就喜欢圣子吗!可是,他就是个怪物!”
莫行顿了顿,突然问:“你为什么觉得他是个怪物?”
芮恩的指甲深深陷入制服布料。
他心里也在天人交战,他知道这是个秘密,但是不说出来,似乎不能打消莫行对亚怜的好感。
恐惧与此刻翻涌的嫉妒终于冲垮理智的堤坝。
芮恩开口:
“其实……圣子他……他……”
“在他那里,神像后面的那个池子是连着外界的大圣池的,里面有一只怪物……是靠他的血和无数的信徒来养的……”
莫行的瞳孔微微一缩,皱眉:
“在那个池子里?”
他突然想到了拉卡的日记本,怪物,圣子,血。
“那亚怜的血有什么特殊的吗?”莫行又问。
闻言,芮恩咬牙,孤注一掷的一口气说了:“圣子的血就是神殿的神药!”
药?
所以劳伦斯陛下饮用的那个……神殿提供的药,就是亚怜的血吗?
居然是亚怜的血!?
“我知道了。”
虽然心里惊涛骇浪,但是莫行的声音依然听不出什么情绪。
“您,您不惊讶吗?”
意料之外听到如此平静的回答,芮恩踉跄着,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
“惊讶?”莫行看着他,“还好,总之,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芮恩的脸在廊灯下惨白如纸,嘴唇颤抖着,突然迸出一句带着哭腔的质问:
“您就那么喜欢那个怪物吗?!”
喜欢到不介意那个怪物的身份,不介意那个怪物可怕的眼睛,不介意过去的一切。
喜欢到能那么温柔的对待那个怪物,为那个怪物准备那么多东西,去陪伴那个怪物 ……
空气突然凝固,芮恩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并不知道,他所看到的一切都是亚怜诱导的,事实和他猜想的大相径庭。
但是,莫行的性格注定他不会过多辩解没有意义的事情。
“芮恩神侍,我们只是,同事,你对我管的有点太多了。”
莫行说。
“希望我们的关系回归同事关系,不要牵扯任何理不清的感情,因为,我无法回应你的任何期待。”
“可是,我……我……”
芮恩的辩解被神殿响起的早起钟声淹没。
下一秒,莫行已经转身走向长廊深处,白色神官袍的下摆扫过石阶,像片永不沾染尘埃的雪。
而芮恩连碰一下都碰不到。
——
神殿的钟声穿透薄雾,在神殿的尖顶间层层荡开。
莫行出了神殿,站在集市摊位前,晨光为他冷峻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
他咬了一口芮恩送的饼干——太甜,甜得发腻,就像那个年轻亚雌真心却令人窒息的爱慕。
先不说莫行本来就在任务中不太会接受这种感情,就单单说芮恩的性别吧,莫行不喜欢男人。
所以让莫行接受芮恩……真的是一点可能性都没有。
“麻烦打包。”
他将几枚星币放在摊主掌心,换回一个朴素的纸袋:
新鲜烤制的面包边缘,蜂蜜在阳光下透出琥珀色的光;水煮蛋用叶子裹着,散发着淡淡的草木香;最底下藏着两颗沾满霜糖的草莓。
莫行之前也是在集市附近买的。
神殿里面的东西,可以说是清汤寡水,莫行自己也有点吃不惯,有时候他会出来买一些新鲜的菜,在外面借个厨房,做好了再回去。
神殿里面实在是太过老旧了,没有电路,而且没有任何信号,所有的通讯设备在里面都是无法使用的。
在这个如此先进的星际时代,能够造出那样一个古旧的神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十分非凡。
莫行在外面好不容易找了个有信号的地方,看了一下自己的终端,发了一些消息。
[导师:神殿怎么样?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莫行:神殿的药是圣子的血,圣池里据说有一个怪物,但是我还没有见到过。]
下一秒。
[导师:神殿的作风一向如此,但是神殿一向排除异己,你万事小心。]
[莫行:好,谢谢老师。]
[导师:在虫族的进化史上有一个分支是“旦虫”,可以作为其他虫族的养料,血肉都可以入药。据说已经灭绝了,没想到在这个世上,居然还存在这一个种族的血脉。]㈨无贰衣流伶貮8三
莫行也没想到,这个世上居然真的存在这么一个种族,怪不得亚怜被那样关起来。
真是,一群冠冕堂皇的畜生。
[导师:那个怪物是怎么回事?]
[莫行:据说是以圣子和信徒的血来喂养的。]
消息稍微顿了顿。
[导师:按照神殿背后的交易份额来看,无论是谁的血,稀释那么多份之后,基本都没什么效用了。]
[神殿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去养一只怪物,这个怪物大概是为了神殿背后的黑色经济链服务。]
这个“导师”,就是之前在人类世界资助孤儿院的莫行和安基他们上学、接受教育的那个教授。
莫行和克罗斯汀导师的关系挺好的,当年莫行是以全省第六的成绩被录取,他发消息告诉对方这个好消息之后,他们甚至还吃了一顿饭。
之后,克罗斯汀导师就陆陆续续地和莫行保持联系。
莫行是从孤儿院出来的,他对于父母亲情都没有那么大的渴望,
他知道某些东西注定不是会落到他身上的,他知道自己注定是不会拥有的。
尽管这个世界是恶意组成的,但是莫行依然觉得自己很幸运,因为他接受到了如此难能可贵的善意和帮助。
他觉得自己已经比这世上大多数人幸运了。
后来莫行实习了,把微薄的实习工资攒下来,想要打款给克罗斯汀导师,但是被导师拒绝了。
导师说,他的资助行为并不是想要获得什么经济回报,只是希望更多的孩子可以看到这个世界的广阔。
后来,莫行就来到了虫族。
是安基先找到了导师,然后他们才陆陆续续的取得联系。
导师说,其实他很愧疚,他也不知道自己做的一个游戏也会导致时空扭曲的穿越。
导师还说,其实他已经经历过一次穿越了,他本身就是从虫族穿越到人类世界的,现在只不过又穿越回来了。
虫族啊。
——
通往囚室的长廊空无一人,唯有莫行的踏在石板上发出规律的声响。
他的眼眸微微眯起,仍在消化芮恩泄露的秘密——
圣池。
怪物。
神药。
这些碎片在脑海中逐渐拼合,却呈现出比预期更黑暗的图景。
黑曜石门前,莫行停顿了片刻。
他听见里面传来轻快的哼唱声,亚怜正在用轻慢的调子改编着晨祷圣歌。
“吱呀——”
门开的瞬间,歌声戛然而止。
亚怜正赤脚靠在神像前,黑袍松散地挂在肩头。
光穿透血色帷幔,在亚怜苍白的脸上投下蛛网般的光影。
“谢谢哥哥,今天终于给我带好吃的了。”
亚怜歪着头接过纸袋,指尖与莫行一触即分,像只试探的猫。
莫行:“嗯 ”
“我昨天,”亚怜突然皱眉,手指无意识按住胃部,“可是什么都没吃诶。”
这句话轻得像声哀怨。
莫行微微皱眉看他:“你昨天什么都没吃?”
亚怜理所当然地说:
“对啊,芮恩不喜欢我,你还让他来照顾我,这不是故意让我饿着吗?”
莫行:“……”真是恶人先告状。
莫行:“对不起,但是,如果你前天不莫名其妙咬我,我昨天不会让芮恩来照顾你。”
亚怜眨了眨眼睛,一双异瞳,妖艳和无辜并存:
“可是我都饿了一天了,我的头好晕啊。”
眼看着亚怜突然踉跄了一下。
莫行下意识伸手,下一秒对方已经跌进他怀里。
轻得过分,仿佛黑袍下只剩一副骨架。亚怜的额头抵着他肩膀,呼吸透过制服布料,烫得惊人。
“哥哥,你也是个坏蛋。 ”
亚怜声音闷闷的,带着罕见的示弱,
“故意饿了我一天,我现在胃疼,我想靠在哥哥腿上。”
莫行僵了一瞬,最终缓缓坐下。
亚怜立刻蜷上来,黑发铺满他的膝盖,像片流淌的夜。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仿佛从未学过如何被温柔对待。
“想听哥哥的故事。”
亚怜突然说,指尖揪住莫行的腰带。
莫行撕开面包的动作顿了顿:“具体一点。”
“哥哥,我想知道,你有没有——”
亚怜那异色眼瞳自下而上望来,带着天真的残忍,
“爱过谁?”
面包的香气在两人之间弥漫。
莫行将食物递过去,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案情:“没有。”
亚怜突然笑了。
他咬住面包,糖霜沾在唇上,被舌尖卷走时泛着水光:“真好吃。”
他满足地喟叹,将脸埋进莫行腰间。
“那…”
亚怜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讨厌过谁吗?”
莫行慢慢掰开牛奶:“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