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才像无头苍蝇一样,急着来找我当你的救命稻草。”
那赖猛地闭上眼睛,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破罐破摔的浑浊:
“我…我实话跟您说了吧,莫行神官!我、我也是被陷害的啊!”
他的声音因急切而嘶哑,
“那天晚上,是芮恩!是那个小贱货,他主动派人来传话,还捎来了他那条从不离身的银项链当信物,暗示有私情要诉…我、我一时鬼迷心窍,还以为他想攀附于我……”
眼看着那赖越说越激动,脸上横肉抽搐:
“可我哪能想到!等我摸黑到了圣池边,等在那里的根本不是他,是、是大主教亚克塔!我吓破了胆,也就喝了点酒,气不过骂了两句,我、我完全是失手!情急之下才…我真的没想下死手啊!是他自己没站稳来的!”
莫行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神深邃冰冷。
他淡淡开口:“原来真的是你。”
短短几个字,让那赖如坠冰窟,浑身肥肉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几乎要瘫软下去。
他以为自己彻底完了。
然而,莫行接下来的话却让那赖愣在当场。
“亚克塔所作所为,本就死有余辜。”
莫行的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
“至于他最终是死在谁手里,并不重要。”
峰回路转!那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巨大的惊喜让那赖差点喘不上气。
他连忙挤出最谄媚的笑容,腰弯得几乎要对折,迭声应和:
“是是是!您说得太对了!亚克塔他…他罪有应得!死得好!那…那刚才我提的事情,您看……”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莫行的脸色,心脏狂跳。
莫行没有立刻回答,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那赖脸上,捕捉着他每一丝细微的表情:
“你刚才说,是芮恩,用他的项链作为信物,约你当晚去圣池?”
“千真万确!”
那赖迫不及待地肯定,仿佛生怕慢了一秒就会失去这唯一的生机,他甚至比划着,
“就是那条他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从不离身的银链子!雕着细密花纹的!我当时还以为…嘿嘿…”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竟不自觉流露出一丝当时被勾起的、荒谬的虚荣和得意。
莫行极轻地呵了一口气,唇角勾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笑意未曾到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冰冷的、近乎审判的意味:
“原来如此。”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那赖被这笑容弄得心里发毛,但又不敢多问,只能硬着头皮,急切地追问:
“莫行神官,那、那合作的事……您意下如何?”
莫行并未直接回答这个的问题,反而话锋一转,抛出了另一个名字:
“神殿里,不是还有一个神官,福德罗么?他和亚怜,又是什么关系?”
见莫行似乎对合作有意,并且开始深入盘问细节。
那赖如同溺水之人终于抱住了浮木,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将自己所知和盘托出,语气充满了对福德罗的嫉恨与不屑:
“他们俩?他们肯定早就搞到一起了!福德罗那条老狐狸!最是狡猾奸诈,惯会见风使舵、捧高踩低,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亚怜那怪物能这么快上位,绝对少不了他在背后出谋划策、狼狈为奸!”
“莫行神官,您想想,只要我们两人联手,再里应外合,借助王宫的力量,里应外合!这神殿…这庞大的神殿,迟早是您和我的掌中之物!”
那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权倾一时的未来,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
莫行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是那副冷峻难以捉摸的表情。
直到那赖说完,充满期待地看着他时,他才缓缓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从薄唇中吐出两个清晰而简单的字:
“好啊。”
就跟得到了救命仙丹一样,那赖简直欣喜若狂地离开了。
而莫行立于紫藤花廊的阴影之下,周身的气息冷冽。
刚才那赖的话如同零散的碎片,在莫行脑中飞速拼凑,逐渐显露出一张庞大而精密的网。
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那赖,芮恩,乃至死去的亚克塔和正在得意的福德罗……这神殿之中的每一个人,都早已置身于一张无形却致命的棋盘之上。
而那位执棋者——亚怜。
亚怜应该是将每一步都算计得精准无比。
他精准地预判了那赖的色欲与莽撞,以及亚克塔发现“奸情”时的暴怒,甚至算准了那赖在极度惊恐下的本能反应会酿成杀孽……那个项链肯定也是亚怜准备的。
这一切,最终完美地将罪名转嫁给了芮恩,同时牢牢握住了那赖这枚棋子恐惧的命门。
至于福德罗?
莫行几乎能想象亚怜是如何用利益与谎言,轻易绑住了那条永远追逐最大赢家的老狐狸。
全员恶人。无一清白。
在神殿之内,在神权的信仰之下,所有愚昧都不是无辜。
无论是亚克塔主导的庞大黑色产业链,那赖的助纣为虐与色欲熏心,芮恩的既得利益者的虚伪与软弱,还是福德罗毫无原则的投机……在这棋盘上,大小之恶皆有其位,皆被明码标价。
亚怜要的,是彻底的清算,是让这座吞噬了他全部童年的肮脏神殿,连同里面所有沾血的灵魂,全部都踩在脚下厮杀。
亚怜会让所有棋子,在发挥完最后一点价值后,逐一走向注定的终局——死亡。
神殿,矗立于光鲜信仰之下的庞然巨物,内里早已腐坏如泥淖。
它无声地吞噬着每一个踏入其中的灵魂,让贪婪、欲望、背叛与恐惧如同沼泽中的黑泥,将人一点点拖入深渊,直至没顶。
无论是主动作恶,还是沉默纵容,无人能真正清白,袍角皆已沾满洗刷不净的罪恶与血腥。
亚怜若要彻底复仇,将这片泥淖连同其中的蛆虫一并焚毁,他手中的刀刃必将饮饱鲜血。
每一条性命,无论其罪孽深浅,都将成为压在他灵魂上的又一重枷锁。
到了那时,那双曾引得莫行心生怜惜的手,还能洗净吗?
真的还能回头吗?
答案几乎残酷地清晰:不能了。
一旦选择踏入这血腥的棋局,以复仇之火焚烧一切,便再无回头之路。
仇恨本身就是最深的泥沼,陷进去,便与仇恨的对象融为一体,再也无法抽身。
最终的胜利者,或许也只不过是变成了另一个盘踞在废墟上的、更强大也更扭曲的怪物。
莫行只能主动落下的一子——一步毅然踏入这黑暗棋局最深处的试探。
若只作壁上观,无从破解这必死的杀局。
唯有置身其中,与之对弈,甚至与之共舞,方能在刀锋之上寻得那一线或许存在的、能将亚怜从自我毁灭的歧路上拉回的渺茫希望。
不入棋局,何以破局。
莫行自己也难以厘清,为何要如此费尽心思地去拉住一个正主动坠入深渊的亚怜。
从小到大,莫行素来聪慧敏锐,可现在,自身步入棋局,便再也无法保持绝对的清醒。
他的心,被一层迷雾笼罩,看不清真正的动向。
不知道已经是第几遍了,莫行一遍遍告诫自己,他的性向再正常不过,他对男性绝无遐想。
然而,所有的理性构建的壁垒,在想到亚怜时,却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莫行无法忍受眼睁睁看着那个曾在他面前露出过些许真实的人,最终变成新一轮的神殿屠夫,成为一个被仇恨豢养出的、更残酷的压迫者。
莫行无法想象亚怜双手沾满鲜血的模样。
那画面光是浮现,就让莫行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沉闷。
仇恨,复仇,鲜血,血腥,在这个无比庞大的神殿之中,在这个无比黑暗的神权之下,好像一轮又一轮的循环着。
看起来如此的无希望。
神佛不渡该死之人啊。
可是莫行永远记得,那个时候,亚怜像只护食的小猫,鼓着白皙的腮帮子,小口小口认真吃东西的模样,专注、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纯真。
莫行永远记得,亚怜在学会认字、读懂一段故事后,抬起那双异色眼眸望向他时,里面闪烁的、毫不掩饰的欣喜与光亮,仿佛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记忆中实在是有太多太多的瞬间,看起来似乎并不重要的画面,但是一不小心就真的记在了心底。
在那间昏暗潮湿、弥漫着陈腐与绝望气息的忏悔室里,亚怜蜷缩在阴影中的身影——苍白,脆弱,黑袍裹身,宛如被折翼后坠入地狱的血天使。
亚怜周身永远交织着极致的妖异……与一种被残酷命运玷污了的、残破的纯洁。
正是这些似乎无关紧要的画面,构成了一个莫行无法轻易舍弃、无法冷眼旁观的亚怜。
这与莫行信奉的准则、与他清晰的性向认知背道而驰,当然了,背道而驰。
莫行没有遇到过这样的问题,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遇到过感情问题。
这是莫行此生遇到的第一个感情问题,却是如此困难的情况。
可是没有办法。
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既然已经发生了这么多事了,当然不可能回退,人生不像游戏一样可以回档。
或许,莫行想要挽救的,并不仅仅是亚怜,更是亚怜那些短暂存在过的、未被彻底染黑的瞬间。
那些瞬间,或许亚怜自己都不在乎,可是,莫行在乎了。
记住了,在乎了。
放不开了。
紫藤花的馥郁香气变得粘稠而令人窒息。
莫行抬眼,望向长廊尽头那片被神殿高墙框住的、狭窄的天空。群陆巴四叭钯捂⒈5㈥
风暴,已然降临。
下雨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