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行离开书房后,并未走远。
书房的那个门内传来瓷器碎裂与重物倾倒的轰鸣,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亚怜气愤之下在摔各种各样的东西。
任性,任性,永远都这么任性。
莫行背对着那扇厚重的黑色木门,在昏暗的走廊里伫立了许久。
里面的声响并未让莫行慌乱,反而奇异地让他那颗躁动的心沉静下来。
他一向冷静,善于自省,此刻更是无比清晰地洞察了自身——方才那个失控的、充斥着怒火与惩罚意味的吻,早已越过了所有理智的边界。
揭示了一个莫行未曾预料、甚至试图否认的事实:他爱上了亚怜。
爱上一个男性,于莫行而言,是生命轨迹中一次巨大的意外。
过去不是没有收到过同性的示好,但他从未有过丝毫动摇。
唯有亚怜…是截然不同的存在。
狡黠、偏执、浸满毒液又脆弱得楚楚可怜的灵魂,以一种毁灭性的方式,凿穿了莫行所有冷静自持的壁垒。
“……”
莫行缓缓将后脑抵在冰凉的石墙上,仰起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尽数倾吐。
深沉的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门扉,它像一道沉默而坚固的墙,清晰地隔开了两个世界。
门内,是亚怜癫狂的权力堡垒与燃烧不尽的欲望之火。
门外,是莫行给出的、一次无声的等待。
他在等。
等那扇门打开。
如果亚怜能追出来……
时间在寂静的走廊里缓慢流淌,门内的砸毁声渐歇,最终归于一片死寂,比先前的喧嚣更令人窒息。
夕阳的最后余晖透过高窗,将莫行的影子在石地上拉得很长,却始终照不到那扇黑色的门。
莫行等到暮色四合,等到月光初显,冰冷的石廊彻底被黑暗浸透。
那扇门,始终没有开启。
亚怜没有出来。
莫行垂下眼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掩去了其中最后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
然而,
莫行仍在等。
这是一场必须有耐心的狩猎,赌注是莫行自己方才确认的心意,与门内亚怜的真心。
在这场赌局之中,所有的赌注都是真心,一寸又一寸的真心,只要输了就得输的鲜血淋漓。
下一秒,门轴发出一声艰涩的呜咽,猛地被从内推开。
莫行抬头。
亚怜几乎是跌撞出来的。
他脸色苍白,眼眶通红,先前那身象征权势的白色镶金主教制服此刻沾着零星墨点和褶皱,显出一种破碎的狼狈。
身后的书房一片狼藉,如同风暴过境,碎裂的瓷片与纸张铺了满地。
亚怜光着脚,一步踏出,一个清晰的血色脚印便印在冰冷的石地上——显然是在那片废墟中奔跑时被割伤了,但他似乎毫无知觉。
下一秒,亚怜仓皇地抬头,目光急切地扫过空荡的走廊,像是害怕失去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直至——撞上了莫行沉静的目光。
“哥哥?”
亚怜愣在原地,似乎完全没预料到莫行竟还在这里。
莫行看着他脚踝渗出的血色,目光最终回到他那双盈满哀伤与挣扎的异色眼眸上,声音平稳却清晰地问:
“亚怜,如果我说,我要带你走。你愿意跟我走吗?”
亚怜站在原地,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望向莫行,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疲惫与痛苦:
“哥哥…你明明知道我走到今天,有多么不容易…你一定要让我做出这种选择吗?”
莫行凝视着他,缓缓点头,语气里带着不容回避的决绝:
“是。对不起,但我就是在逼你。你现在必须选。”
亚怜在暴怒与发泄后的死寂里,早已想通了那个吻背后惊心动魄的真相——以莫行的性格,若非动心,绝不可能失控至此。
亚怜反应过来了,只是那认知过于灼烫,让他本能地畏惧,不愿相信所谓爱情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竟能压过他苦心经营的一切。
可最终,亚怜还是推开了那扇门,追了出来。
这本身,或许就是一种答案。
“哥哥!”
亚怜猛地扑进莫行怀里,如同一只彻底失控的幼兽,带着绝望的呜咽,发狠地咬上莫行的脖颈。
一声破碎的呜咽,不再是平日的狡黠或妖异,而是全然崩溃的哀鸣。
“哥哥…为什么啊?!”
亚怜的声音含混不清,被泪水与血液堵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撕裂的心肺中挤出,
“为什么…我明明可以两者兼得…权力和你!为什么一定要逼我选一个?!这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莫行颈间传来尖锐的刺痛,但他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相反,他竟然很温柔的笑了一下。
莫行双手下滑,稳稳托住亚怜的臀腿,稍一用力,便轻松地将怀里的人整个托抱起来,让亚怜的双脚离地,缠在他的腰上,亚怜就比莫行高出了一截。
莫行仰头,看清亚怜布满泪痕和疯狂的脸。
雄虫颈侧的伤口还在渗血,沿着锁骨流下一道刺目的红痕,但莫行毫不在意。
“亚怜,”
莫行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如同定锚压入汹涌的海底,
“神殿注定崩塌,它从根子里已经烂透了,支撑不了多久。”
“我不能…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你被绑在这艘必然沉没的巨舰上,为它殉葬。”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亚怜,我要带你走。离开这摊腐朽的泥沼。”
“我们去一个阳光能照进来的地方,过真正属于我们的生活,而不是在神权的阴影下被困。”
亚怜跨在他腰间,被托抱在高处,这个姿势让亚怜的表情无处躲藏。
只见亚怜眨了眨迷蒙的泪眼,更多的泪水汹涌而出,砸在莫行的脸上、颈窝里,混合着血水,一片湿凉。
“可是哥哥…”
亚怜的声音里充满了巨大的茫然和痛苦,仿佛信仰被连根拔起,
“在你眼里即将覆灭的神殿…它就是我的全部啊…是我用血肉、用尊严、用一切换来的!”
“如果没有它…那我过去承受的所有屈辱、所有折磨…又到底是为了什么?它们不就…彻底失去意义了吗?!”
莫行稍微动了一下,单手牢牢托住他,另一只手抬起来,指腹极其温柔地、一遍遍擦拭亚怜不断滚落的泪珠,动作轻缓。
这个素来冷峻如冰的雄虫,此刻眼底的温柔几乎能将人溺毙。
原来,莫行陷入爱河……是这样的。
“亚怜,”
莫行耐心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在神殿这座腐朽宫殿彻底倒塌之前,我陪你。”
“你的恨,就是我的恨。”
“你想报复谁,指出名字,我们就一起让他付出代价。你想烧毁什么,我就为你递上火把。我们把这累积如山的恨意,一点不剩,全部清算干净。然后——”
莫行加重了语气,目光锁紧亚怜的眼睛,
“然后我们就离开,彻底离开这个吞噬了太多灵魂的泥潭。忘记大主教,忘记圣子,只做亚怜和莫行。我们去过新的生活,好不好?”
可,亚怜仍在哭泣,身体因抽噎而轻微颤抖,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浸水的宝石,里面盛满了脆弱和依赖。
“哥哥…”
他哽咽着,声音细弱蚊蚋,带着极度的不安,
“如果…如果没有了神殿…我就真的一无所有了…只剩下你了…你发誓…发誓你绝对不会抛弃我…对吗?”
现在,亚怜需要最绝对的保证,来填补那即将到来的、巨大的权力真空所带来的恐惧。
闻言,莫行唇角勾起一个极淡却无比真实的笑容,那笑容冲散了他眉宇间最后的冰霜。
“当然。”
莫行应道,语气甚至带上了纵容,
“就像你一直说的那样——如果我违背诺言,如果我有朝一日抛弃你,亚怜,你就亲手杀了我。这样,好不好?”
现在,莫行将最致命的承诺,交到了对方手中。
这个承诺似乎奇异地安抚了亚怜最深层的恐惧。
亚怜瘪了瘪嘴,像是委屈极了的孩子,又像是要将这个承诺烙印下来,猛地低下头,不是亲吻,而是带着泪水和血腥气。
他再次啃咬上莫行的嘴唇,力道不轻,带着一种蛮横的、确认所有的意味。
莫行微微仰头承受着这份混合着疼痛与依赖,没有半分闪躲。
然后,他托抱着亚怜,转身,一步步走回那片被怒火洗礼过的书房。
踩过地上的碎瓷和纸页,发出咯吱的声响,莫行随意踢开挡路的几件倾倒的家具和碎片,在书桌前清出一小块可供立足的空地。
接着,莫行小心翼翼地将怀里的亚怜放下,让他坐在书桌边缘。
亚怜眨了眨眼睛:“哥哥?”
“嗯,我在。”
莫行顺势俯身,双臂越过亚怜的身体,撑在亚怜身两侧的桌面上,将亚怜完全笼罩在自己的身影之下。
这个姿势充满了占有和保护的味道,仿佛在外界的狂风暴雨中,为亚怜圈出了一方小小的、仅容彼此的天地。
然后,莫行收拢手臂,将这个刚刚经历完崩溃、此刻仍在轻微颤抖的亚雌,深深地、紧紧地拥入怀中。
抱了一会,亚怜又觉得不满意了,他总是想一出是一出的,眨着眼睛就想要莫行亲他。
谁能拒绝小恶魔呢?
莫行低下头,高挺的鼻梁深深压进亚怜柔软的脸颊肌肤,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和清晰的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