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嫌疑(1 / 2)

明日便是庭审之日。

候审室内,光线幽暗,只有铁窗滤进几缕惨淡的微光。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铁锈混合的冷硬气味。

阿诺静坐在冰冷的金属凳上,手腕上是沉重的手铐,脖颈处更深深嵌着一个抑制颈环,冰冷的金属紧贴皮肤,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此刻的身份与处境。

曾经一丝不苟的淡紫色短发如今显得有些参差不齐,几缕碎发垂落额前。

头顶有一盏灯,光照在他身上,就好像一出可笑的戏剧,就如他的一生一样。

阿诺低垂着头,深紫色的眼眸空洞地望着自己那双被铐住的手,指节粗大,带着常年操控星舰控制器和训练留下的薄茧。

就是这双手,结束了西弗的生命。

那一刻的画面依旧清晰——西弗暴虐的拳头,如同雨点般,落在他双胞胎弟弟阿努早已伤痕累累的身上,阿努蜷缩在地,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离婚申请一次次被驳回,在虫族律法下,雌侍几乎是雄主的私有财产,生死皆由对方掌控。

就算打死了雌虫,也只不过是需要赔偿一点金钱而已,所谓的“赔偿”根本无法抵偿一条鲜活的生命,更无法抹去那些日积月累的痛苦与绝望。

阿诺素来以冷静、理智著称,他是虫族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星舰战术指挥官,战略分析科的首席。

但极致的冷静之下,往往压抑着更为暴烈的情感。

当唯一的至亲即将被活活打死在眼前时,那根名为理智的弦骤然崩断,引发的是一场毁灭性的爆发。

杀死西弗后,阿诺并未逃离,而是冷静地等待被捕。

随后便是这几日的囚禁。板上钉钉的罪名,几乎看不到任何转机。

然而,在这片绝望的灰暗之中,却出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路东阁下。

这位仅有几面之缘、身份尊贵的雄虫,竟自愿成为他的辩护律师,这几日一直在为他奔走周旋。

几乎每个晚上,路东都会来到这冰冷的候审室看他。

阿诺知道,路东必定为此耗费了巨大的精力、时间和金钱。

但他不明白,自己如今一无所有,甚至背负杀雄重罪,这位尊贵的阁下究竟图什么?

这份来自路东的关注和帮助,在阿诺死寂的心湖中投下石子,却激不起太多波澜,反而更添一丝迷茫与沉重。

墙上的时钟指针无声地滑向晚上七点。

单调的滴答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阿诺依旧看着自己的手,那上面仿佛还残留着西弗血液的触感,以及……保护了弟弟后的那一丝虚无的解脱。

他在等待。

等待明天的审判,等待未知的命运,也在等待那个或许会再次出现的、让他困惑的雄虫身影。

路东阁下,今晚是否还会如期而至?

“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候审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路东直接推门而入。

他顶着一头桀骜不驯的黑发,偏偏又生了一双凶相十足的吊梢眼,很凶。

穿着一件黑色皮衣,身形极高,逼近一米九几,这样的体魄和相貌,无声地宣告着他绝非普通雄虫,其精神力等级必然也相当骇人。

监狱的管理人员跟在他身后,态度毕恭毕敬,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讨好:

“路东阁下,您请,您请。”

路东只是微微颔首,反手关上了门,将外界彻底隔绝。

他迈开长腿,朝着坐在那里的阿诺走去。

“阿诺。”

路东叫了一声,声音放得很轻,与他极具压迫感的外形形成一种奇特的反差。

进来才看见,路东手里攥着一张纸和一支笔。

阿诺抬起眼,目光扫过他手中的东西,却并不在意那是什么。

在他看来,无论是什么文件,都改变不了他的结局。

事实上,阿诺并不需要被拯救。杀了西弗,他们的雄主,换得弟弟阿努重获新生的机会,这就足够了。

他看得出来,阿努对上次来探病的那个温柔有趣的雄虫斐修动了心,他希望弟弟能幸福。

他们兄弟二人是彼此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保护弟弟是他作为兄长无法推卸的责任和担当。

至于他自己将面临何种惩罚或悲惨结局,阿诺早已置之度外。

阿诺看向路东,很轻地笑了一下。

这段时间以来他从未笑过,明日即是开庭审判之日,他反倒觉得一种沉重的负担即将卸下,感到一丝诡异的轻松。

他朝着这个坚持不懈来探望他的雄虫,展露了第一个笑容,尽管带着疲惫:

“路东阁下,您今天也来了。”

看到阿诺的状态显然不好,路东烦躁地捏了捏鼻梁,扯开椅子大刀金马地坐在了阿诺对面。

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路东直入主题:

“阿诺,我今天来,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想要和你商量。”

阿诺点点头,神态平静:“您说。”

路东将手里那张纸推了过去,那双吊梢眼里此刻没有了平时的凶戾,只剩下前所未有的认真和严肃:

“阿诺,你愿意嫁给我吗?”

他语速不快,确保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如果你愿意嫁给我,我给你雌君的位置。”

“这样,雄虫保护协会可以依据律法介入这场庭审。至少……我能有更大的把握为你辩护,保下你。”

虽然说雄虫保护协会有时候挺恶心的,但是该用的时候还是用得上的,就当朝着对面扔了一坨过去也不错。

现在情况其实非常糟糕了,该利用的一切都应该利用起来。

不然,阿诺真的会被判死刑,而且可能还会受更多的罪,没那么容易死。

路东其实心里着急,但他忍住了很多糟糕的情绪没有表现出来。

闻言,阿诺愣住了。

惨白的灯光打在他脸上,能清晰地看到阿诺眼中闪过一瞬间的不知所措和惊愕,仿佛无法理解为何在候审室里会接收到一份求婚。

这一纸文件……居然是婚书。

但很快,阿诺那抹无措就被一种更深沉的、近乎自嘲的笑意取代了。

阿诺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拒绝:

“路东阁下,对不起,恕我拒绝。”

“???”

路东万万没想到自己会被如此干脆地拒绝。

他脸上瞬间写满了惊讶,随即那股子天生的暴躁脾气似乎有点压不住了,他很是烦躁地抓了一把自己本就凌乱的黑发,语气急切起来:

“阿诺,我知道,我知道你对婚姻这东西非常抗拒,觉得恶心!但现在这不是权宜之计吗?”

“有个词儿怎么说的来着?缓兵之计啊!先保住命再说!”

阿诺依旧摇头,他看着路东,深紫色的眼眸里是一片沉静的、近乎悲悯的透彻:

“阁下,非常感谢您到现在还没有放弃我,但是……真的没有必要如此。”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

“请不要为我惹上一身麻烦。”

“这趟水真的太浑了,背后牵扯的绝不仅仅是一个西弗家族那么简单,有太多势力在推波助澜,想要借题发挥。”

阿诺抬起被铐住的双手,做了一个轻微阻止的动作,

“阁下,请不要再和我接触了。”

“我只怕会连累您。”

“连累?”

路东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气极反笑,

“如果我怕被你连累,从一开始我就不会插手你这件事!”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的急躁,声音沉了几分:

“阿诺,你再好好考虑一下我提出的建议。”

“就算你心里一万个不愿意,至少我们先把这个要命的难关过了,行不行?”

阿诺还是摇头,心意已决,甚至带着一种一心求死的平静:

“阁下,非常感谢您的善意。但我真的没有任何浪费资源的必要了。”

他抬起被铐住的手,放到自己的腿上,稍微藏起了一点狼狈。

“如果您还愿意帮我……那么,请您日后稍微照看一下我的弟弟阿努吧。”

“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了。”

路东简直要气疯了,额角青筋跳动:

“都丫的这个时候了!你能不能想想你自己?!”

“阿努有斐修照顾!用不着你在这儿安排后事!你弟弟现在很担心你,他当然希望你能活下来!”

闻言,阿诺抿了抿苍白的唇,眼神黯淡:

“可我活下来,并不是一件好事。需要付出的代价太大了……不值得。”

“代价?!”

路东猛地捶了一下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几乎是咬着牙根低吼,

“什么代价能比你的命还重要?!你告诉我!”

面对着这样失控的质问,阿诺看着他,深紫色的眼眸里是一片近乎虚无的透彻:

“如果我活下来,大家都会不得安宁。何必呢?”

“管他什么安宁不安宁!”

路东气得腮帮子咬得死紧,

“你受了这么多年的折磨,不搅他个天翻地覆,怎么对得起自己?怎么甘心?!”

看着眼前这张俊朗却因愤怒而显得更加凶悍、生机勃勃的脸,阿诺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他其实很少笑,

但这一笑,如同在最贫瘠荒漠中骤然盛开的紫罗兰,带着一种脆弱而惊艳的美。

“阁下,”

阿诺声音很轻,

“我已经很幸运了。最后这段日子,有您愿意陪我走,我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路东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放在桌面上的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