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现在乱得很,帝国和反叛军打得不可开交,这何尝不是我们的机会?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离开这里。”
“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狄奥提嗤笑。
老赫达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图穷匕见:
“既然你都有本事爬上监狱长的床,能接近他……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你想想,只要监狱长一死,这黑色监狱立马就会乱成一锅粥!群龙无首,监管系统瘫痪,到时候,我们能做的事情可就太多了!”
闻言,狄奥提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寒无比,周身的气压都低了几分。
老赫达像是没看到他的变化,继续描绘着蓝图,像个老谋深算的狐狸:
“听说外面的反叛军势如破竹,节节胜利。”
“你是反叛军的重要人物,这就是你最大的资本!”
“我们里应外合,趁乱占领三十七星,攻破这座黑色监狱!解放所有囚犯!这难道不是一个完美的计划吗?对我们双方都有天大的好处!”
解放所有囚犯?
狄奥提在心底冷笑,这念头荒谬得令他几乎发笑。
这十万囚徒里,有多少是真正罪有应得的渣滓畜生?
恐怕大半都是穷凶极恶、死不足惜之徒。
这些家伙在监狱里拉帮结派,横行霸道,若真将他们一股脑放出去,那不是创造新世界,那是给整个星系投放灾难!
老赫达自己就是其中最大的毒瘤之一,跟他谈“解放”?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所以,当老赫达描绘完那看似诱人的蓝图后,狄奥提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冷的嗤笑,毫不留情地戳破对方的幻想:
“现在是白天,怎么就开始做春秋大梦了?脑子被门夹了?”
他不是那种会被几句空话忽悠上贼船的蠢货,更不屑与这种货色为伍。
从决定反抗、被捕入狱的那一刻起,狄奥提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
他当初加入反叛军,确实带着点被压迫到极致后的理想主义冲动,但更重要的是,他在反叛军——尤其是在兰塔首领身上——看到了真正变革的希望,一种打破腐朽旧秩序、建立更好的国度的可能性。
这不是虚无缥缈的梦,这是他愿意为之付出生命的信念。
他当然想离开这座该死的监狱,他想重返战场,想亲眼见证那个新世界的诞生。
但是。
合作?也得看对象是谁。
与虎谋皮,也得挑一只相对顺眼、或许还能讲讲道理的“老虎”。
相比之下,那个行为诡异、心思难测但至少行事稍微着调一点的监狱长安基,看起来都比眼前这个阴险恶毒的老赫达要好上那么一点。
安基的“养狗”论调固然令人火大。
但至少目前看来,安基似乎还在一个可控,或者说,狄奥提尚能应对的范围内,而老赫达的计划则充满了不计后果的贪婪。
见状,老赫达脸上的假笑终于维持不住了,肌肉僵硬地抽搐着,变得皮笑肉不笑,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那么……你的意思是,拒不合作了?”
“我的意思是——”
狄奥提一字一顿,声音斩钉截铁,带着毫不掩饰的驱逐意思,
“滚你的蛋!少拿这种恶心人的破事来烦老子!”
老赫达盯着他看了几秒,脸上的肌肉扭曲了一下,似乎想发作,但最终又强行压抑下去,恢复了那副令人不适的阴沉平静。
他点了点头,语气变得有些古怪,甚至带着点意味深长的惋惜:
“行吧。知道你的意思了。我也不为难你。”
他挥了挥手,示意手下让开一条路,连那个被狄奥提扭伤手腕、还在痛苦呻吟的手下也只能让开。
“你们走吧。”
老赫达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反常,他最后补充了一句,目光像毒蛇一样缠绕在狄奥提身上,
“只要……你不后悔就行。”
——
当天晚上,监狱里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躁动。
副监狱长老库里结束休假回来了,管理层似乎想搞点场面,许多囚犯被狱警呼喝着组织起来,列队前往主广场。
美其名曰“迎接”,实则不过是彰显权力与规矩的又一种形式。
狄奥提对这种虚伪的戏码毫无兴趣,依旧懒洋洋地窝在图书馆那个最角落、沙发面料已经破损露出海绵的旧沙发里。
窗外隐约传来的嘈杂口令和脚步声让他心烦意乱。
空气里,旧书页的霉味似乎也压不住那股从外面飘进来的、属于监狱的冰冷铁锈和压抑气息。
瘦猴米卢缩在旁边一张吱呀作响的木凳上,脸上还带着下午惊魂甫定后的余悸,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依赖。
他凑近狄奥提,声音里努力挤出一点欢快:
“老大,今天下午真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我肯定被老赫达那帮揍得缺胳膊少腿。”
他挠了挠头,头发被图书馆的灰尘弄得灰扑扑的,
“果然,跟着老大混就是不一样,有底气!”
狄奥提深陷在沙发里,一只手臂搭在额头上,遮挡着过于昏暗的灯光。
他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算是对瘦猴的回应。
心里却在盘算着时间——安基去开那个什么鬼会议,按行程今晚该坐飞机回来了。
想到那个监狱长,狄奥提就觉得一阵莫名的烦躁,连带着看这破图书馆也更不顺眼了。
他听到瘦猴的话,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反而带着点自嘲和清醒:
“跟着我?”
他放下手臂,灰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深邃,
“跟着我也不见得有多好。说不定就是因为你跟着我,才被老赫达那老狐狸盯上,成了他用来试探、警告我的棋子。”
“你这顿无妄之灾,说不定还是我招来的。”
闻言,瘦猴却用力摇了摇头,脸上露出那种近乎固执的腼腆笑容:
“老大你说什么呢!这话我不爱听。”
“要是我不跟着老大,我刚进这鬼地方的时候,估计就被那些欺软怕硬的混蛋欺负死了,哪能好好活到现在?说不定下午……下午给那老不死当肉椅子的就是我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落寞和漂泊无依的脆弱,
“而且……我在外面也没什么亲人了,早就没了。”
“老大,对我来说,你和二老大奈玉就是我最亲的人了。”
但瘦猴很快又深吸一口气,努力振作起来,眼睛里闪着年轻特有的、即使在这种环境下也未曾完全磨灭的对未来的微弱憧憬。
尽管那憧憬渺茫得如同风中残烛,他说:
“不过……要是真有机会的话,我还是想出去看看。”
“看看外面的世界现在变成什么样了,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
狄奥提看着瘦猴眼里那点微弱的光,心里某处被不易察觉地触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难得放缓了粗粝的嗓音,做出了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能否实现的承诺:
“嗯。如果……如果真有机会,老大一定带你出去看看。”
结果,瘦猴立刻像是得到了什么天大的保证,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他重重地点头,憨憨地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谢谢老大!”
又枯坐了一会儿,图书馆里死寂沉闷的空气几乎要让狄奥提窒息。
安基安排的这个“美差”简直是一种变相的折磨。
狄奥提猛地站起身,沙发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奈玉怎么还没过来?”
他皱着眉,语气带着不耐烦,
“我去看看他。”
其实是因为狄奥提实在是一分钟也不想在这鬼地方多待了,屁股都坐痛了。
瘦猴乖巧点头:“好嘞老大,我在这儿等着。”
狄奥提推开图书馆那扇沉重老旧、发出刺耳吱呀声的木门,外面广场隐约传来的喧闹声瞬间涌入耳膜。
他蹙着眉,朝着奈玉通常休息或活动的区域找去。
监狱的通道错综复杂,光线昏暗。
在一个相对偏僻的转角通道里,狄奥提远远就看到奈玉被几个面生的、身材壮硕的雌虫堵在了墙边。
那几个雌虫长得倒是挺陌生的,认不得出来是谁,不过姿态嚣张,明显不怀好意。欺灵灸肆刘三起衫伶
奈玉虽然面色冷静,但独臂的身形在包围下显得格外单薄。
“喂!那边的!”
狄奥提眼神一冷,大步走过去。
他那高大的身形和周身散发的不好惹的气场本身就是一种威慑。
那几个堵路的雌虫一看到他,脸色微变,交换了几个眼神,像是收到了什么指令或者单纯出于畏惧,立刻如同见了鹰的麻雀,瞬间散开,飞快地消失在通道另一头的黑暗里,连句狠话都没敢留。
奇怪了真是。
这么好解决吗?
狄奥提快步走到奈玉身边,眉头紧锁,上下打量了他一下:
“没事吧?他们找你麻烦?”声音里带着未散尽的戾气。
奈玉摇摇头,用仅存的左手整理了一下被扯得有些凌乱的衣领,语气还算平静,但细听能品出一丝压抑的火气:
“没什么大事。”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右袖管,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极深的郁闷和无力。
如果奈玉的右手还在,巅峰时期,这几个不入流的小喽啰根本近不了他的身。
“只是几个闻着味儿过来的鬣狗,已经解决了。先去图书馆吧。”奈玉说。
于是他们并肩沿着昏暗的通道往回走。
夜色浓重。
这条通往图书馆的辅路照明不知为何全面瘫痪,一整排灯都熄灭了,陷入一片令人不安的漆黑。
只有远处广场和其他主干道透过来的一点微弱光线,在地上投下扭曲模糊的影子。
狄奥提清晰地记得自己刚才来找奈玉时,这里的灯虽然昏暗,但至少是亮着的。
这突如其来的全面断电,透着一股不寻常的诡异,像是电路问题。
冰冷的夜风从通道尽头灌进来,吹在身上带着一股黏腻的寒意,非但不能让人清醒,反而莫名地让人感到心情沉闷压抑。
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湿冷的棉花,仿佛有什么极其糟糕的事情在黑暗中酝酿。
突然。
走在他身旁的奈玉猛地停住了脚步,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被强行扼制住的抽气声。
“这……!”
一瞬间,狄奥提下意识地顿住脚步转头看去。
借着极远处投来的、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光线,他看到奈玉的脸在刹那间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如纸。
奈玉的瞳孔因极度惊恐而骤然收缩到极致,嘴巴微微张开,像是想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死死瞪着通道外侧,图书馆外墙与监狱高压电网交界的那片最深最浓的阴影角落。
狄奥提心里猛地一沉,一股冰冷彻骨的不祥预感如同毒蛇般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
他猛地顺着奈玉那恐怖的目光望过去——
在那片被阴影吞噬的角落里,一个瘦小的身影以一种极不自然的、扭曲的姿势蜷缩着。
倒在一堆明显被暴力扯断、杂乱缠绕、闪烁着危险电火花的高压电线之中!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刺鼻的、令人作呕的皮肉和毛发焦糊的气味,甚至隐约能看到一丝丝青烟从那个身影上飘起。
那个身影一动不动,
借着电火花瞬间炸亮的光芒,能看到原本破旧的囚服变得焦黑破烂。
尸体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可怕的、碳化的焦黑色,边缘卷曲……
而那张脸。
那张依稀可辨的、永远带着点怯懦又努力挤出笑容的脸上,此刻凝固着极致的惊恐和无法言说的痛苦,眼睛瞪得极大,空洞地望着漆黑的夜空。
是瘦猴。
是十分钟前还在图书馆里,腼腆地笑着说“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憨憨地对狄奥提道谢、眼睛亮晶晶地说着“你和二老大就是我的家人”的瘦猴米卢。
米卢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