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监狱。
机场。
夜色浓稠如墨,几乎要将整个巨大的停机坪吞噬。
只有跑道两侧稀疏的指示灯和远处监狱塔楼探照灯冰冷的光束,切割着沉重的黑暗。
一架线条冷硬的小型跃迁飞行器伴随着低沉的轰鸣,如同幽灵般悄然降落在专用跑道上,起落架接触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舱门无声滑开,安基迈步走了下来。
一股带着沙砾感的冰冷夜风狠狠撞在他身上,吹得他白色制服外套的下摆猎猎作响,更是将他那头不羁的白金色短发彻底吹乱。
连续的奔波、会议和再次奔波。
其实是很消耗精力的一件事情。
安基抬头望向天际。
一轮孤月被稀薄的、快速移动的云层半掩着,透出的月光显得清冷而模糊,莫名让人心浮气躁。
开了一整天的破会,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些官僚们毫无意义的车轱辘话和虚伪的寒暄,让安基太阳穴隐隐作痛。
但这场会议并非全无价值。就在那充斥着套话和陷阱的场合里,他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关键的信息,反叛军现在已经快打到三十七星了。
帝国的战斗力说弱也不弱,但是,主要是反叛军太能打了。
这次的会议,安基搭上了一条线——帝国的首席财政官,米迦勒。
这位权势滔天的财政官,竟似乎与反叛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可能扮演着某种牵线人的角色。
安基几乎立刻意识到这其中蕴含的巨大机会,他果断地向米迦勒释放了恰到好处的合作意向。
双方在不动声色间达成了初步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白面具原本与安基同行,却在会议开始前就走了,说是有急事,这让安基心下略有疑惑,但并未深究。
此刻,安基的个人终端里已经存储了来自米迦勒方面提供的、与反叛军直接联络的加密通道和初步信息。
反叛军即将对三十七星有所行动,而安基需要做的,就是在这颗星球变成真正战场之前,为他未来的“合作伙伴”清扫出一个足够“干净”、易于控制的环境。
这意味着,监狱里这十万大多穷凶极恶、毫无改造价值的囚徒,必须被“处理”掉。
对此,安基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觉得这是一种高效且必要的清理。
他从不介意双手沾满鲜血,更不介意被贴上冷血屠夫的标签。漠视生命,高效利用乃至清除“无用”资源,本就是他思维模式中冰冷而核心的一部分。
夜色寂寥。
黑色监狱从外面看并没有什么变化。
一队全副武装、神情冷峻的护卫迅速无声地簇拥上来,形成紧密的保护圈。
“监狱长好!”
安基面无表情,大步流星地走向一旁早已等候的监狱内部专用短途飞行器。
机场距离黑色监狱主体建筑仅五公里,这种小型飞行器瞬间可达。
飞行器几乎是刚停稳在监狱顶层戒备森严的私人停机坪,舱门便悄无声息地打开。
安基正要迈步,一道黑色的身影已然静立在舱门外等候——是黑面具路东。
“监狱长。”
路东一身笔挺的黑色制服,显然已在此等候多时。
面具后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事态紧急时特有的凝重:
“您回来了,监狱里面出事了。”
安基正下意识地低头整理着自己因飞行而微微起皱的袖口,闻言动作一顿:“出什么事了?”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不带丝毫暖意,“直接说重点。”
闻言,路东语速加快但依旧保持着汇报的清晰:
“是。今天晚上7点整,副监狱长老库里,病假结束,已正式回归岗位,目前正在熟悉近期事务。”
他先汇报了人事变动,然后语气沉了下去,切入核心,
“今晚7点17分,巡逻狱警在黑色监狱图书馆东南侧外围,靠近高压电网的阴影区,发现了一具雌虫囚犯尸体。”
“图书馆”这三个字,猝不及防地劈入安基的脑海!
他整理袖口的指尖猛地僵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骤然漏跳了一拍。
一种极其强烈而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般瞬间灌满他的胸腔。
安基皱眉:“图书馆附近?谁?”
谈及死者,路东面具后的目光似乎也沉重了几分:“死者编号73454,名叫米卢。”
“初步现场勘察判断,是触及破损的高压电网,触电身亡。尸体发现时状况很惨烈。”
“米卢?”
安基记忆力很好,所以一下子就能想起来这个名字对应着的是谁。
那个总是缩在狄奥提身后的年轻雌虫,年纪好像也挺小的吧。
不过……触电?
图书馆附近的高压电网?
安基立刻想起自己之前的安排,为了确保那只“蠢狗”和他罩着的人能在图书馆“安稳”度日,安基明明下令彻底检修过那片区域的所有设施。
“检修组在搞什么东西。”
安基的声音骤然变得冰冷尖锐,带着不容置疑的质疑和一股压不住的怒火,
“图书馆附近的电路和防护网,刚刚全面检修过,真是一群废物。”
路东在他的逼视下微微垂首,语气依旧平稳,却透着一丝无奈和对这座监狱积重难返弊病的冷嘲:
“我接到报告后第一时间赶去了现场。”
“确实,那段区域的电网线路老化严重,多处绝缘层破裂,接口锈蚀松动。”
“之前的检修报告记录显示一切正常,但实际看来……”
顿了顿,路东声音更冷了几分,
“之前的检修工作,恐怕只是走了个过场,敷衍了事。黑色监狱的日常维护质量和执行力,看来还得下功夫。”
听完了这些话,安基脸上的表情很冷,像覆了一层薄霜。
生与死对他而言,本就是遥远而淡漠的概念。
谁死了,谁伤了,在他心底激不起半分涟漪,他根本不在乎。
但此刻,安基那高速运转的大脑精准地推断出:米卢死了,狄奥提肯定会伤心。
以狄奥提那副重情重义、又硬又臭的脾气,如果真的陷入悲伤,哄起来肯定格外麻烦。
安基已经开始飞速思考该如何安慰这只大概率会伤心的大型烈犬。
不过,转念一想,这或许也是个难得的机会。
驯服野兽的最佳时机,不正是在它受伤虚弱、心灵出现裂隙的时候趁虚而入吗?
给予一点温暖,或许能更快地撬开那坚硬的外壳。
带着这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算计,安基很快就在焚化炉边找到了狄奥提。
囚犯的尸体在黑色监狱里处理得极其草率,通常直接扔进焚化炉了事。
十万囚徒,每日的斗殴、暗算、乃至“意外”死亡,使得这座监狱自带的焚化炉几乎从不熄火。停尸间也只是个过渡的冰冷仓库。
此刻,工作人员都已撤离,只剩下狄奥提一人守在这里。
奈玉被带去做更详细的笔录了,狄奥提似乎已经完成了他那部分笔录。
焚化炉外的小厅不过百来平米,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消毒水和某种更深沉气味的冰冷气息。
狄奥提就靠在那扇唯一的、蒙尘的窗户边,安静地抽着烟。
他指间已经夹了一小把燃尽的烟头,那包安基给他的烟,如今只剩下最后一支。
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寂寥无声。
“……”
狄奥提安静地望着窗外,侧影在昏暗光线下像一尊凝固的、落魄的狮王雕塑,沉默中压抑着滔天的巨浪,只待一个复仇的契机。
他那头总是毛毛躁躁的灰色长发,此刻也仿佛被沉重的气氛压服,透出一种死寂的沉默。
安基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狄奥提。”安基开口,声音在空旷寂静的小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闻声,狄奥提转过身。
他手里捏着那最后一支烟,眼眶似乎有些泛红,但并没有泪水,脸上是一种极度疲惫后归于死寂的平静,以及深重的落寞。
他看到风尘仆仆、似乎刚从外面赶回来的安基,嘴角极其艰难地、拉扯出一个疲惫而苦涩的弧度。
“我心想,这包烟抽完了,你就回来了。这是最后一根烟了。”
“可以帮我点支烟吗?”
狄奥提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将手里的打火机递向安基。
这个动作里透出一种罕见的、近乎脆弱的依赖。
安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接过那个冰冷的金属打火机。
“咔哒”一声,幽蓝的火苗蹿起,凑近狄奥提唇边那支微微颤抖的烟。
狄奥提微微歪着头,灰色的眼眸低垂,专注地凝视着那点橘红色的火光点燃烟丝,仿佛那是什么至关重要的仪式。
火光跳跃,映亮他眼底深处难以融化的寒冰和痛楚。
安基就站在他身边,看着他将那口烟深深吸入肺里,然后才开口,语气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比平时稍缓一些的温柔:
“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他试图引导,按照他设想中“安慰”的步骤。
狄奥提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一口接一口地,抽着那最后一支烟。
灰白色的烟雾在两人之间缭绕升腾,又被冰冷的空气撕扯、消散。夜色在小厅里无声流淌。
直到烟蒂烧到尽头,烫到了手指,狄奥提才猛地惊醒般,将烟头摁熄在窗台上。
然后,狄奥提抬起头,灰色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安基,那目光很沉。
忽然,狄奥提很轻地笑了一下:
“安基监狱长,”
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你的眼神……好像在真的可怜我。”
安基猝不及防地愣住了,下意识地反问:
“我有吗?”
“随便吧。”
并不纠缠这个答案,狄奥提的嘴角牵起一个勉强的弧度。
这个笑容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显得格外陌生,仿佛方才那包烟已经抽尽了他所有的桀骜不驯。
他抬起眼,灰色的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声音平静:“可以求你一件事吗?”
安基:“说。”
顿了顿,狄奥提的喉结轻微滚动:
“不要把米卢随便埋在监狱里,可以把他埋在外面的世界吗?那孩子一直想看看外面。”
安基凝视着他,颔首道:“当然可以。你想选哪个星系?”
狄奥提垂下眼帘,长长的灰色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
他思索片刻:“边缘星系吧,那边安静,环境也好。让他能看见真正的星河,而不是这该死的电网和探照灯。”
“好,知道了。”
安基的嗓音难得地柔和了几分,又问:“还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