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没有礼貌,不用猜,也知道是谁了。
狄奥提去而复返,带着一身未散的冰冷夜色和淡淡的血腥气走了进来。
敢这样径直闯入监狱长办公室的,整座黑色监狱里,恐怕也只有他了。
安基对此并未流露出丝毫斥责之意,反而从文件中抬起眸,唇角自然地勾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探望完了?这么快就回来了?”
狄奥提没什么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走到办公室中央,像是抱怨:
“奈玉那边有席匀守着,寸步不离,眼珠子都快粘上去了。”
“我杵在那儿像个多余的摆设,尴尬得很。”
他粗声粗气地说着,仿佛受不了那种黏糊的氛围。
安基若有所思,金眸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口附和了一句:
“哦?原来他们之间……倒是有几分真情。”
语气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
然而,狄奥提却没有顺着这个话题闲聊下去。
他大步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前,停下脚步,眼神复杂地看向安基。
那目光锐利而直接,似乎想穿透对方那双总是含着戏谑笑意的淡金色瞳孔,看清底下真正的意图。
“你这次把事情闹得这么大,”
狄奥提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彻查贿赂链条,清扫监狱积弊,搞得天翻地覆……真的仅仅只是为了替我查清米卢的死因?”
闻言,安基脸上的笑意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更深了几分,带着一种洞悉人心般的玩味。
他放松地向后靠进椅背,十指交叉置于身前:
“当你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其实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他轻轻巧巧地把问题抛了回去,
“如果我回答‘是’,那你肯定不会相信,对吧?”
狄奥提的眉头皱得更紧,他不喜欢这种绕圈子的、仿佛一切尽在对方掌握的感觉。
“你不用跟我绕来绕去。安基,你的心思太深,我看不透。”
他坦诚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烦躁,但更多的是一种认真。
“但无论你最终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你确实借此机会帮了我,帮了奈玉,甚至可能……帮了很多像米卢一样曾经无声无息死在这里的囚犯。”
他顿了顿,灰眸直视着安基,郑重地说道:“无论如何,这件事,我会谢谢你。”
听完这段话,安基眉梢一挑,似乎对这番直白的感谢有些意外,又觉得有趣。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语气里恢复了几分惯有的、带着点恶劣的漫不经心:
“哦?那你要怎么谢我?”
“总不能只是嘴上轻飘飘的一句‘谢谢’就打发我了吧?”
若是往常,狄奥提早已被这种轻佻的语气激怒,必然反唇相讥。
但此刻,他却异常平静。
他甚至没有反驳,反而向前又走了几步,直接来到办公桌后,安基的面前。
他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狄奥提低下头,看着坐在椅子上、好整以暇望着他的安基,灰色的眼眸深邃:
“那你想要我怎么谢?”
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甚至带上了一种破罐破摔般的坦率。
安基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避让,金色的瞳孔在灯光下闪烁着某种狩猎般的光芒。
只见安基微微扬了扬线条优美的下巴,指向办公室内侧那扇紧闭的、通往私人休息室的房门。
他说:“去休息室。”
狄奥提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但在踏入休息室门前,他顿住脚步,动手脱下了自己身上那件沾染了尘土和些许血污的外套,随手搭在了门边的衣帽架上。
安基看着他这动作,眼中掠过一丝疑惑,挑眉问道:
“你脱外套干什么?”
狄奥提动作没停,语气平淡地解释:“刚才动过手,外套弄脏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把脏衣服带进去。”
安基闻言,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惊讶。
他微微歪头,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物:“我怎么不知道,原来你这么爱干净?”
在安基的认知里,狄奥提应该是更糙、更不修边幅的那类。
这话说的,狄奥提抬眼瞥了他一下,语气甚至有点怼回去的意思:“不是你爱干净吗?”
安基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取悦了,轻轻笑出声来,点了点头:
“倒也确实。”
他金眸流转,落在狄奥提身上,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语调,
“不过…如果是你的话,其实我倒也不是太介意。”
狄奥提被这话噎了一下,有点无语,但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抿了抿唇,跟着他走进了布置奢华的休息室。
一进休息室,安基便懒洋洋地伸出手指,指向一侧磨砂玻璃门后的浴室:
“既然你都说我爱干净了,”
他语气里带着点戏谑的理所当然,
“那你去洗个澡吧。”
狄奥提:“……”
他额角似乎有青筋跳了一下。就知道事多!
内心腹诽归腹诽,狄奥提还是认命般地吐出一口气,硬邦邦地回了句:
“行吧。”
然后转身走进了浴室。
……
热水冲刷着身体,洗去战斗后的汗渍和血腥气。
狄奥提抬手抹去镜面上的水汽,罕见地仔细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
他平常很少会做这种事,但今天不知怎么,就多看了两眼。
镜中的雌虫,面容轮廓深刻却布满了细小的疤痕,灰眸里总是带着股挥之不去的躁郁和警惕,一头灰色长发湿漉漉地搭在肩头,更添几分野性难驯。
他知道自己性格又臭又硬,脾气暴躁,从头到脚都写着“糙”字。
所以,他实在搞不明白,安基这种看起来精致又挑剔的家伙,到底看上他什么了?
胡乱擦干身体,狄奥提直接套上了浴室里备用的黑色浴袍,带子随意一系,便走了出去。
安基正靠坐在宽大的床上,垂着眼眸用便携终端处理着信息,屏幕的冷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到狄奥提走出来,脸上便自然而然地漾开一抹笑意。
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安基语气带着点自然的依赖:“坐这儿。”
等狄奥提僵硬地走近,安基又补充了一句:“让我靠一下。我有点困了。”
其实安基有点累了,但是像安基这种人,他绝对不会说“累了”这两个字的,他只会说自己困了。
闻言,狄奥提浑身肌肉都绷紧了,他完全不适应这种甚至称得上亲昵的靠近。
而且狄奥提大概猜得到,接下来他估计又要被爆炒了。
说情愿吧,也没那么情愿,说不情愿吧,倒也没有多少不情愿。
狄奥提看着安基那双此刻似乎卸下些许锋芒的金色眼睛,最终还是抿着唇,动作有些笨拙地在那指定的位置坐了下来,身体挺得笔直,像一尊紧绷的石像。
后来,安基什么都没做,实在是大大出乎了狄奥提的预料。
安基靠过来之后,并没有任何进一步暧昧的举动,没有戏谑的调侃,更没有预想中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驯服”手段。
这个黑色监狱的监狱长,只是极其自然,甚至带着点疲惫后的依赖,轻轻将头侧枕在狄奥提的胸口,调整了一下姿势。
仿佛那肌肉结实、线条分明的胸膛是他早已习惯的专属领地,是天经地义的最佳枕垫。
“……”
狄奥提浑身肌肉瞬间条件反射地绷紧,如同被触碰的含羞草,每一根神经都拉响了警报。
但他立刻意识到这样僵硬的触感恐怕会硌着对方,反正就是很麻烦。
狄奥提只能强迫自己一点点放松下来。
紧绷的胸大肌逐渐软化,恢复成一种温热而富有弹性的状态,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头颅的重量和透过薄薄浴衣传来的体温。妻O灸四六伞期姗伶
“……唔。”
安基似乎真的找到了舒适的位置,呼吸很快就变得悠长而平稳。
他就这样,在狄奥提的怀里,毫无防备地沉沉睡去了。
那双总是闪烁着算计和玩味的金色眼睛此刻安静地闭合着,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让这个雄虫平日里过分锐利的面容难得地显出一种近乎柔和的静谧。
房间里一时间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声——安基的轻浅均匀,狄奥提的则因为刻意控制而显得有些深沉。
以及窗外远处监狱塔楼探照灯规律转动时传来的、几不可闻的机械低鸣。
狄奥提垂眸,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怀中那颗毛茸茸的白金色脑袋上。
安基的发丝蹭着他浴袍的领口和下颚线,带来一种细微而持续的、令人心尖发痒的触感。
还有一种……极其陌生的、柔软的暖意,正透过布料,一点点渗入狄奥提的皮肤,甚至试图钻入他那颗早已被磨砺得坚硬粗糙的心脏。
这股暖意让狄奥提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
巨大而浓稠,像突然被抛入一片无边无际的、温暖的海域,四周都是水,却不知该往何处游动。
陌生的、滚烫的、他从未体验过的情绪,如同深埋地底的种子被春风意外叩响,正笨拙而顽强地在狄奥提坚硬的、惯于用于对抗、愤怒和承受苦难的心壳最深处悄然萌动,试图撬开一丝缝隙,探出头来。
但狄奥提从未学习过如何识别这种情绪。
在他的世界里,只有生存、战斗、忠诚与背叛、痛苦与麻木。
这种轻柔的、暖洋洋的、让他手足无措甚至有点喉咙发紧的感觉,完全超出了狄奥提贫瘠的认知范畴。
他不知道,这就是心动的雏形,是某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感,正在悄然滋长的征兆。
因为不知道,所以狄奥提所感受到的,只是一种巨大的、空白的无措。
像一头在冰原上所向披靡的战狼,突然被带入一间铺着柔软地毯、燃着壁炉的温暖房间,失去了所有熟悉的敌人和目标,只能僵立在原地,巨大的爪子无处安放,不知是该龇牙咆哮,还是该小心翼翼地蜷缩起来。
他不知道该如何定义此刻的关系,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怀中这片名为“安基”的、既危险又温暖的迷雾。
狄奥提只是笔直地坐在床沿,手却搭上了安基的肩膀,搂了一下睡过去了的安基。
雌虫灰色的眼眸望着对面墙壁上抽象的装饰画,目光却没有焦点,里面盛满了连他自己都无法解读的、纯粹而深沉的茫然。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粘稠,将狄奥提包裹其中。
狄奥提的世界里,从未有过“喜欢”某个雄虫的概念。
那些娇贵、傲慢、往往意味着麻烦和束缚的生物,与他这样在泥泞和血火中挣扎求存的反叛军仿佛是不同维度的存在。
当然,狄奥提根本就不懂。
他不知道爱里包含着退让,是即使被当作抱枕、被呼来喝去,身体却会先于理智选择顺从,只因为对方一句含糊的“困了”。
他不知道爱里甚至包含着某种程度的屈服,是竖起全身尖刺的凶兽,唯独对一个人收敛起獠牙,允许对方踏入自己绝不容侵犯的领地,甚至…允许对方成为一种例外。
他更不明白,爱是依赖,是像安基此刻这般,将最不设防的睡颜交付于他;爱是信任,是即便身处龙潭虎穴,也能在对方的气息中安然入睡;爱更是“允许”,是允许自己接纳另一人的重量和温度,允许某种联结悄然发生。
这些复杂而微妙的情感,对狄奥提来说,是完全陌生的领域,是一片他从未被教导如何解读的书。
他只觉得困惑。
所有的茫然、无措、心跳失序,以及那份想要靠近又不知如何是好的笨拙。
最终在他简单直接的感知里,汇聚成一种最原始、最直接的生理反应。
狄奥提只知道,自己那颗习惯了承受重击、疼痛和冰冷的心口,此刻正被一种陌生的、酥酥麻麻的感觉所占据。
像是有细微的电流持续不断地通过,不强烈,却无法忽视,让那片区域的皮肤变得异常敏感,甚至能清晰地数出安基每一次呼吸的起伏。
这感觉不坏,甚至…有点奇异。
但这陌生的“麻”却让他更加不知所措,因为他找不到任何过往的经验来解释它,定义它。
狄奥提只能僵坐着,像守护着一个易碎的、却又无比重要的秘密,在一片温柔的迷雾中,感受着那份源自心脏深处的、懵懂而真实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