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主卧厚重的窗帘并未完全拉拢,刻意留出了一道狭窄的缝隙。
恰是这一道缝隙,让一缕金线般的阳光精准地投射进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那铺散在深色床单上的灿金色长发上。
霎时间,那发丝仿佛被点亮了一般,流淌着熔金似的光泽,每一根都漾起柔和而璀璨的微光,当真是漂亮得令人移不开眼。
“唔……”
米迦勒稍微抿了抿嘴,整个几乎都蜷缩在克罗斯汀的怀里,睡颜恬静,只是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疲惫的痕迹。
克罗斯汀其实早就醒来了,他侧卧着,一只手肘支着枕头,掌心托着下巴,目光沉静地落在怀中亚雌的脸上。
另一只手则抬起,宽大的手掌温柔地虚掩在米迦勒的眼睛上方,替他挡住了那缕可能会惊扰好眠的阳光。
指尖的边缘被阳光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
整个空间里,不再有昨夜那般具有侵略性和压迫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温和、沉稳的信息素。
如同被晨曦软化了的余韵,绵绵密密地将米迦勒包裹其中。
不再带来窒息般的掌控感,反而像一层无声的守护,带着安抚的意味,轻柔地抚慰着那具饱经疲惫的身心。
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昨夜信息素交融后的余温。
克罗斯汀垂眸,凝视着怀中安睡的米迦勒,心中涌起饱胀感。
无论是深入骨髓的爱意,还是曾经灼烧肺腑的恨意,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具安静依偎在怀中的温热躯体填满、抚平了。
从生到死,从死到生,这失而复得的真实触感,美好得如同易碎的梦境。
岁月静好,大抵就是如此。
“嗯……”
就在这时,米迦勒纤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眉头微微蹙起,似乎被逐渐增强的光线或纷乱的梦境惊扰。
他一点一点地睁开了那双翠绿色的眼眸,初醒的迷茫尚未散去,便骤然察觉到身边另一个体温的存在。
“啊……”
昨夜混乱又炽热的记忆如同潮水般瞬间涌入脑海,米迦勒身体猛地一僵,彻底清醒过来。
他愣愣地抬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俊美而熟悉的脸庞,真实的触感、温热的呼吸都昭示着这不是幻觉。
难以置信的、混杂着巨大惊喜与酸楚的情绪冲上心头,让米迦勒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丝恍惚的鼻音喃喃道:“你还在啊……”
真的不是梦。
那个以为早已失去、只能在回忆和幻觉中相见的雄虫,此刻真真切切地躺在他的身边。
克罗斯汀看着那样精明的米迦勒,居然露出了那副难得懵的样子,不由得低笑出声。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捏住米迦勒的下巴,带着不容拒绝却又无比珍视的力道,凑近过去,在那双因惊讶而微张的唇上印下了一个轻柔而温暖的吻。
唇瓣分离时,克罗斯汀的额头仍抵着米迦勒的,鼻尖相触,呼吸交融。
他用低沉而带着晨起慵懒沙哑的嗓音,清晰地说道:
“早安。”
早安,老师。
米迦勒眨了眨眼睛,那双碧水般翠绿、常常显得遥不可及的眼眸,此刻却漾着水光,无限依赖地望向克罗斯汀。
他轻轻笑了一下,很快恢复了往常的镇定,低声回应道:“早安。”
米迦勒本来以为嗓子会很痛,但是早上起来,居然发现还好,没有那么肿。
克罗斯汀的手指眷恋地穿梭在米迦勒灿金色的长发间,触感冰凉顺滑。
他低声问:“不知道我昨天的表现,阁下满意吗?”
米迦勒点了点头,微微抿唇。
他伸手从克罗斯汀掌中接过自己的一缕长发,用手指轻轻梳理着。
果不其然,就在那流动的金色瀑布中,几根刺眼的白发突兀地映入眼帘。
米迦勒的眼神瞬间暗淡下去,如同蒙上了一层薄灰。
光阴荏苒,岁月无情。
他竟然已经生了华发,而克罗斯汀却重获青春,依旧是那般年轻俊美,光彩夺目。
他们之间,似乎永远横亘着无法跨越的鸿沟,连时光都在刻意凸显这份不匹配。
米迦勒静静地看着指间那几根银丝,闭了闭眼睛,深吸一口气,默默地将它们藏回浓密的金发深处。
随后,他掀开被子下床,身上未着寸缕,修长白皙的身体在晨光中如同从神话中走出的精灵,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毫不避讳的舒展与自然。
步履从容地走到床头,拿起那件柔软的白色丝绸睡袍,随手地穿上,系好腰带。
在这几个呼吸之间,克罗斯汀的目光始终追随着米迦勒,一眨不眨,那眼神深邃。
若有所觉,米迦勒转过身,对上他的视线,唇角勾起一抹美艳近妖的笑容,眼波流转间带着魅魔般的蛊惑:
“看什么?”
克罗斯汀的回答简单而直接,目光依旧牢牢锁在他身上:“看你。”
“喜欢我的脸?”
米迦勒又问。
闻言,克罗斯汀只是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他掀开被子下床,穿上拖鞋,走到米迦勒身边。
雄虫的靠近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和温暖的气息。
克罗斯汀抬起手,指尖并未真正触碰,只是虚虚地拂过米迦勒的脸颊轮廓。
最终落在那头璀璨的金发上,他说:“阁下很美。”
听到这样的赞美,米迦勒微微颔首,眼帘低垂。
事实上,“美”这种特质,往往是处于下位者用以向上攀附、换取资源的筹码。
在米迦勒尚且一无所有、挣扎求存的那些年月里,这副得天独厚的容貌,确实是他手中最锋利也最无奈的武器,助他撬开了一道又一道看似坚不可摧的门扉。
但是,如果没有这张脸,或许他也不用走这条如此声名狼藉的路了。
美不是原罪。
压迫下位者的权贵才是真正的罪孽。
看到美,所以就想剥夺,想要掠夺,想要撕碎,想要占有,想要私藏。
如此产生了巨大的交易链。
当真是世态炎凉,命有贵贱。
米迦勒又用手指梳了一下自己的金色长发。
再惊心动魄的美丽也终究是时间的囚徒,逃不过凋零的宿命。
岁月和病痛悄然侵蚀着这具皮囊。
留给米迦勒的,是一副日渐衰败的躯体、一段在权贵圈中流传的、真真假假的放浪名声。
以及一颗被世事磋磨得千疮百孔、疲惫不堪的心。
如今这张脸还能发挥出最后的一点价值,也算是不错了。
心底暗潮汹涌,但米迦勒开口时,声音却平静:“阁下喜欢就好。”
下一秒,克罗斯汀绕到他身后,动作带着骨子里自然而然的亲昵,伸手轻轻拨开米迦勒颈后那些如同熔金般流淌的发丝。
雄虫仔细审视着那个对任何亚雌或者雌虫而言最为私密的部位之一——腺体。
只见那片原本就色泽偏白的肌肤上,此刻布满了清晰可见的齿痕。
深浅交错,如同宣告所有权般,密密地覆盖了之前可能存在的任何旧印记。
很好,全部都覆盖了。
没有别的该死的雄虫留下的痕迹了。
克罗斯汀眼底深处掠过近乎本能的满足感,占有欲被充分满足了。
然后,他的指尖将米迦勒的丝绸睡袍领口再向下拉开些许,露出那一截漂亮的脊背。
在边上的肩膀处,那道与周围光滑肌肤格格不入的、狰狞而凹陷的疤痕再次刺入眼帘。
克罗斯汀的指腹不由自主地抚上那粗糙凸起的疤痕边缘,触感清晰得令人心悸,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沉了下去:
“这里,怎么会成这样?”
听到这个问题,米迦勒似乎恍惚了一瞬,片刻后,他才用一种近乎事不关己的平淡口吻回应道:
“这个啊。”
“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以前这里有个让人生厌的标记,我看着碍眼,就去掉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寻常。
“以帝国的医疗技术,去除一个印记完全可以做到无痛无痕。”
克罗斯汀的眉头蹙得更紧。
这种自残式的处理方式,在他看来不能理解。
米迦勒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让那双翠绿色的眸子更显冰凉:
“无痕去除?”
“很可惜,我以前是一个奴隶。”
“所以,没有任何一个正规的医生,任何一家像样的医院,会愿意、或者说‘被允许’,为一个身份卑贱的奴隶,提供这种‘无痕’的服务。”
“更何况,我也不想被看到。”
他轻轻巧巧地挑开了血淋淋的过往。
那个曾经在帝国阴影下猖獗无比的奴隶市场,那段将人视为货物的黑暗历史。
米迦勒他曾经也是那些被明码标价、辗转贩卖的奴隶之一。
他的起点,低贱得如同淤泥。
但也正因如此,米迦勒能从那样绝望的深渊里一步步爬上来,直至站在这权力漩涡的中心,恰恰印证了其心性坚韧、手段决绝,以及对他人、乃至对自身都能狠得下心的冷酷。
这道丑陋的疤痕,而是他当年孤注一掷、用最惨烈的方式与屈辱过去决裂的证明。
“……”
克罗斯汀陷入了沉默。
他并非对米迦勒的过去一无所知,但亲耳听到对方用如此平静的语气揭开这道血淋淋的伤疤,心脏仍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传来一阵沉闷的痛楚。
这个结果并不意外,却依然沉重得让他一时失语。
下一秒,克罗斯汀向前一步,从背后将站得笔直、身形却难掩单薄的米迦勒整个拥入怀中。
手臂环过腰际,收拢,以一种近乎保护的姿态,将下颌轻轻抵在对方肩头。
温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丝质睡袍传递过去,他低沉的声音响在米迦勒耳畔,带着一种试图抚平伤痕的力度:
“都过去了。”
米迦勒的身体似乎有瞬间的僵硬,随即缓缓放松下来,靠进这个温暖的怀抱里。
他点了点头,声音很轻:“阁下说得对。”
米迦勒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那些阴郁的记忆随着呼吸排出体外,努力从往事的泥沼中挣脱出来。
然后,他在克罗斯汀的怀抱中转过身,面对面地看向对方。
一双白皙修长、如同玉藕般的手臂自然而然地抬起,轻轻搭在了克罗斯汀的颈后。
“阁下。”
米迦勒抬起眼,翠绿色的眸子直直望进克罗斯汀深邃的靛蓝色眼睛里,那里面清晰地映照出自己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