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叛军锐不可当的攻势,在黄金鸢尾的战旗之下,如同一把烧红的利刃,毫不留情地抵近了帝国的心脏——也就是主星。
这种迫在眉睫的威胁,让主星的上层社会引发了恐慌。
往日里歌舞升平、极尽奢华的星球,此刻表面之下已是暗潮汹涌,大厦将倾的末日感无声地蔓延。
夜幕降临后,那些装饰着古老族徽的私人星际港反而比白日更加繁忙。
一艘艘线条流畅、造价不菲的私人飞船,载着惊慌失措的贵族及其家眷、装满财富,悄无声息地划破夜空,仓皇驶向遥远的、尚未被战火波及的边远星系。
有些家族甚至来不及变卖经营了数代的庞大产业,只能忍痛舍弃,如同壁虎断尾,只求能带着核心的财富和血脉迅速逃离这片即将燃烧的土地。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溃败气息。
当真是,不战先败。
整个帝国都已经烂掉了,再怎么救也救不回来了。
而在象征帝国权力核心的中央议事大厅,气氛更是压抑得令人窒息。
巨大的环形会议桌上,往日里道貌岸然的帝国高层们,此刻也撕下了矜持的面具,争吵得面红耳赤。
主战派面色铁青,拍着桌子主张倾尽帝国最后的力量,与反叛军在主星系外围决一死战,捍卫帝国的尊严与统治。
而主和派则忧心忡忡,认为硬拼只是徒增伤亡,主张寻求谈判,哪怕暂时让步,也要保住帝国的根基。
双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会议桌上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而背景则是前线不断传来的、令人绝望的败退消息——反叛军的兵锋,已经快要触及主星系的外围防线了。
这还得了?
曾经如此强盛、坚不可摧的帝国的心脏地带,从未如此直接地暴露在威胁之下。
争吵声、指责声,巨大的水晶吊灯下,一张张或愤怒或绝望的脸庞显得格外清晰。
而背景屏幕上,不时闪过的却是前线防线不断后撤、失守星域越来越多的冰冷战报。
帝国看似坚不可摧,但是实际上民心一倒,就什么都没了。
这种庞然大物,从外部看或许那么坚不可摧,但是实际上,从内部轻轻的一推,就全部倒了。
开了一下午的会。
米迦勒从高层会议中抽身而出时,只觉得深彻骨髓的疲惫。
那些冠冕堂皇却空洞无物的推诿扯皮,仿佛还在他耳边嗡嗡作响。
有点头痛。
不知道为什么,他最近越来越嗜睡,现在连脑袋也是晕的。
米迦勒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坐进了那辆白色专用飞行器。
飞行器在浓稠的夜色中快速地滑行。
窗外,主星繁华区交错的霓虹灯彩流光溢彩,勾勒出帝国心脏地带虚假的繁荣。
闪烁不定的光芒映在米迦勒毫无波澜的脸上,明明灭灭,却丝毫照不进他那双深潭般沉寂的翠绿色眼眸深处。
那里只有一片化不开的疲倦。
他今天依旧穿着那身白金色首席财政官制服。
金色的绶带垂在胸前,繁复的金属肩饰在飞行器内部柔和的灯光下流转着冰冷而昂贵的光泽。
米迦勒微微仰头靠在椅背上,冰冷的金丝眼镜镜片后,是再也难以掩饰的浓重倦色。
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曾几何时,米迦勒以为当帝国覆灭的齿轮按照他精心设计的轨迹一步步转动时,他心中会涌起大仇得报的快意,或是至少有一丝计划顺利推进的释然。
毕竟,这正是他耗费多年心血、甚至不惜赌上一切所要达成的复仇目标。
可是,当这一刻真的近在眼前,他却发现自己丝毫高兴不起来。
心头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冰。
因为克罗斯汀殿下回来了。
如果不是米迦勒当年的权衡和那些阴差阳错的误会,克罗斯汀殿下在七年前就应该顺理成章地继承王位,成为这个帝国名正言顺的主人。
是他间接导致了殿下的死亡,而如今,殿下奇迹般归来,他却似乎……又把一切都搞砸了。
帝国的覆灭,此刻在米迦勒眼中,反而更像是对殿下本该拥有的一切的又一次剥夺。
但是棋子已经落下,不可能悔棋了。
没一会,飞行器平稳地降落在财政官宅邸的私人停机坪。
米迦勒步履有些沉重地走了下来,夜风带着凉意,吹拂起他灿金色的发丝。
他甚至没有力气像往常一样,先前往书房去处理那些必定已经堆积如山的紧急公文。
廊厅的光线很明亮,老管家听到他回来的动静之后,立马出现在他面前,躬身问候。
“欢迎阁下回家。”
米迦勒停下脚步,直接问道:
“克罗阁下呢?”
尽管米迦勒极力维持着语气的平静,但那细微的、潜藏在疲惫之下的期盼,还是泄露了他此刻急需见到某个特定的雄虫的迫切心情。
老管家一如既往地恭敬垂首,语调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清晰地回禀道:
“克罗阁下约在两小时前外出,尚未归来。”
简单的答案,却让米迦勒的心空了一下。
空旷的宅邸,似乎比刚才更加寂静冷清了。
米迦勒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没有走向书房,他转身走向卧室。
推开厚重的房门,室内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壁灯,柔和的光线勾勒出家具安静的轮廓。
空气中,隐约浮动着清冽而宏大的气息——那是属于克罗斯汀的圣树橄榄信息素。
应该是两个小时之前留下的。
虽然很淡,几乎要消散在空气里,但对于感官敏锐且对此气息极度依赖的米迦勒来说,却如同沙漠中的甘泉。
这熟悉的味道让米迦勒高度紧绷的神经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抚摸过,稍稍松弛了下来。
他脱下礼服外套,随意搭在扶手椅上,解开紧扣的领口,仿佛终于能畅快地呼吸。
然后,米迦勒垂眸,目光落在了那张宽大的床上。
被褥间,属于克罗斯汀的信息素味道要浓郁得多,仿佛那雄虫刚刚离开不久,体温和气息都还残留着。
几乎没有丝毫犹豫,米迦勒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他像一只历经风雨、终于寻到安全窝的猫,将自己深深地、带着解脱般的力度,埋进了那张宽大床铺的柔软被褥之中。
然后,米迦勒侧过身,本能地蜷缩起来,形成一个寻求保护的姿势。
他将脸颊埋入枕头里——那里,还残留着克罗斯汀留下的、属于圣树橄榄的浅淡而温暖的气息。
他贪婪地、深深地呼吸着,仿佛要将这能让他感到片刻安心与平静的味道彻底吸入肺腑,融入血液。
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米迦勒闭上眼睛。
原本只打算短暂地休息片刻,可是,不知不觉间,米迦勒竟然沉沉睡去了。
或许是因为这里留有那个雄虫的信息素,所以让他觉得安全。
又或许是因为他知道那个雄虫是会回来的,所以他愿意等待。
没一会,金发亚雌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蜷缩的身体也慢慢放松下来,只有眉心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蹙痕。
连眼镜都没摘就直接躺下了,看出来确实是累的没有力气了。
约莫半小时后,卧室的门被极轻地推开,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克罗斯汀回来了。
这段时间,他每隔两三天就必须外出一次,去取那份重要的药剂。
因为药剂需要提取,必须保持绝对的新鲜度才能发挥效用,能维持效用的时长也就两三天左右。
给米迦勒注射药剂也需要挑好时间,克罗斯汀基本上都选择在米迦勒沉睡时完成注射。
有时,他们抵死缠绵得太过激烈,米迦勒体力很差,又哭又叫,如果克罗斯汀故意的话,只需要一个小时左右,就会体力不支直接昏睡过去,那是最方便的注射时机。
但并非每一天都是如此,米迦勒身体不好,也不可能纵欲过度。
更多时候,克罗斯汀需要耐心等待,在深夜或凌晨时分,趁米迦勒熟睡时摸出药剂打进去。
克罗斯汀放轻脚步,走到床边。指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中那支小巧而冰凉的药剂针管。
他的目光落在床上那团蜷缩的身影上。
同时,克罗斯汀刻意释放出自己温和的安抚信息素。
那沉稳的圣树橄榄气息如同无形的暖流,缓缓弥漫在空气中,加深着米迦勒的睡眠,让他睡得更沉、更安稳,以确保接下来的注射不会将米迦勒惊醒。
克罗斯汀走到床边,顿了顿,先是伸出手,指尖拂过米迦勒散落在枕畔的灿金色发丝。
动作轻缓,带着一种无声的抚慰。
虽然由于米迦勒腺体的特殊状况,无法完成彻底标记,但临时标记的纽带依然存在并有效。
所以,至少克罗斯汀此刻能够毫无顾忌地用自己的信息素安抚米迦勒,只要他们能够不间断的持续临时标记的话,其实和深度标记也差不多。
睡梦中的米迦勒似乎感知到了这熟悉而令人心安的气息,无意识地发出一声极轻的鼻音。
“唔……”
原本因疲惫和潜意识的焦虑而紧蹙的眉头,竟真的缓缓舒展开来,面容变得愈发宁静。
见状,克罗斯汀唇角不由勾起一抹弧度。
他轻手轻脚地躺到床上,然后将蜷缩着的米迦勒揽入自己怀中。
怀中的亚雌体温偏低,好像只有抱在怀里了,才能一点一点捂热。
克罗斯汀伸手,轻柔地摘下了米迦勒鼻梁上那副金丝眼镜,妥善放在床头柜上。
眼镜一摘,褪去了白日里的精明与冷冽,沉睡中的米迦勒显得异常无辜,甚至透出一种脆弱感。
像只被冰冷雨水淋透后、本能寻求温暖庇护的小猫,不自觉地往热源深处依偎。
嗜睡是正常的。
因为米迦勒的身体机能需要一点点重新恢复,所以会非常的消耗精力。
这都是药剂的副作用。
克罗斯汀躺到床上去,稳稳地抱着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米迦勒能更舒适地靠在自己胸前。
然后,他才从口袋中取出那支准备好的药剂,动作娴熟而精准,将细小的针头迅速而平稳地刺入米迦勒手臂内侧血管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