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T酒店,顶楼包厢。
这里无疑是观赏主星繁华夜景的绝佳位置。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蜿蜒流淌的江面,江上往来的游船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灯火,与对岸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交织成的璀璨灯海遥相呼应。
更远处,精心设计的城市灯光,光影变幻。
下方,川流不息的车流化作一条条流动的光带,穿梭于城市的脉络之中。
而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可以看到,包厢内部,则完全是精心营造的烛光晚餐氛围。
空间极为宽敞,整体装饰以白金色为主调,彰显着低调的奢华。
一张宽大的餐桌居于中央,铺着深红色的丝绒桌布。
桌布之上,精致的银质餐具,晶莹剔透的高脚杯折射着烛光,仿佛红宝石般熠熠生辉。
餐桌中央,摆放着几个小巧而精致的银制烛台,温暖的烛火轻轻摇曳,各式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已经陆续上桌。
环境无可挑剔,景色美不胜收,一切都符合一场顶级约会的标准。
然而,坐在桌边的两人之间,却并不是情侣的关系。
这只是一场没有点明的,米迦勒自作多情的烛光晚餐。
米迦勒显然是特地打扮过的。
他一头灿金色的长发被精心编成松散的辫子,束在后脑勺,发尾依旧优雅地垂下,衬得他修长的脖颈愈发白皙。
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白色西装外套,面料挺括,细节到位,仿佛真的是去赴一场至关重要、充满期待的约会。
如果非要这么认为的话,其实也可以,只不过这场约会,实在是迟到了太久了。
相比之下,克罗斯汀的穿着则随意许多。
或许是因为过去被宫廷规矩束缚得太久,重生后的他更倾向于舒适自在的风格。
一件质感良好的长款外套,内搭柔软的毛衣,比起米迦勒的正式,明显多了几分闲适。
他们就这样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跳跃的烛光、精美的餐具和满桌佳肴,距离很近。
但是米迦勒心知肚明,很多东西不挑明还好,一旦挑明了,那真的是一点体面都不留了。
这确实是米迦勒为克罗斯汀精心准备的“约会”。
他想把殿下曾经想要、却未能得到的东西,都捧给殿下。
记忆里,其实米迦勒和克罗斯汀有过关系很好的时候。
那时他们关系尚算平和,师生关系和谐,也曾偶尔一同外出用餐,只不过次数用手指头都能数得出来。
米迦勒本身并不希望自己的名声影响到克罗斯汀,所以哪怕克罗斯汀提出很多次用餐的邀请,都是被他拒绝的。
难得的一次,是在某个跨年之夜,飞行器窗外是璀璨的夜景和出双入对的情侣,克罗斯汀望着窗外,半是玩笑半是憧憬地说了一句:
“如果能和老师一起去吃烛光晚餐就好了。”
在那时,身份的差距、现实的桎梏,让这样的愿望听起来如同天方夜谭。
故而,许多真心话也只能小心翼翼地藏在玩笑的外衣之下。
直到克罗斯汀死亡,这个看似简单的愿望都未能实现。
那些未能说出口的期待,那些被现实压抑的真心,也就这样随着时间无声地消弭了。
化作尘土,化作墓碑。
到后来就只剩下回忆了。
如今,米迦勒很想尽力补偿。
所以他特地提前预定了这里,精心布置了这一切,试图用这顿迟来的烛光晚餐,去填补过去的遗憾,哪怕这其中的滋味早已苦涩得难以言说。
烛光映在亚雌翠绿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微光。
那里面盛着的,是怀念,是歉疚,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卑微的期盼。
期盼什么呢?
其实连米迦勒自己也说不清楚。
不过,真的到了这个时候,克罗斯汀的表情却很平淡,似乎对眼前精心布置的一切并不感兴趣。
以前他对米迦勒几乎痴情得叫人心惊,但是现在反而不明显了。
仿佛那个曾经许下愿望的少年早已不在,连带着那份期待也一同消散了。
见状,米迦勒心里一阵刺痛,如同细密的针扎,但他只能努力挤出笑容,眉宇间不可避免地染上了一丝哀伤。
他轻声开口,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这里的风景不错,菜色也还行,希望……你会喜欢。”
克罗斯汀点了点头,语气礼貌却听不出什么情绪:
“谢谢,我很喜欢。”
尽管他嘴上这么说,但那双靛蓝色的眼眸里并没有流露出多少真实的愉悦,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事实上,克罗斯汀现在心情并不好。
他也想到了自己曾经提出的期待。
时隔这么多年,以这种形式实现,算不算是一场笑话呢?
自己做自己的替身,就连话剧也写不出这种可笑的剧本。
克罗斯汀甚至很嫉妒现在的自己,为什么当年自己得不到的,现在好像什么都招手即来了。
更加显得当年的自己如何求而不得。
他确实只能装作平静,然而平静下面却是无比汹涌的暗流。
听到这样的回答,米迦勒只能垂眸,掩饰住眼底的失落,勉强笑了笑:“那就好。”
可是,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也只能用这样客套而苍白的话语来填充时间了?
一种无力感深深攫住了米迦勒。
更让米迦勒心如刀绞的是,对面雄虫身上还隐约残留着一丝其他雌虫的信息素味道。
哪怕是再怎么亲吻,再怎么缠绵,也覆盖不掉。
不断提醒着米迦勒那可悲的处境和毫无立场的嫉妒。
命运就像一个轮回。
米迦勒只觉得悲哀,但因为清晰地知道自己没有任何资格和立场去伤心、去质问,所以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将所有的酸楚默默咽下。
沉默了片刻,米迦勒将目光转向落地窗外璀璨的江景:
“反叛军已经快要打破主星的防线了,很多贵族都已经逃走了。”
克罗斯汀点了点头,附和道:
“听说了,最近实在是太动荡了,不太太平。”
他们又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
这时,克罗斯汀的目光扫过桌上那瓶已经醒好的红酒,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随即抬手招来了服务员,语气平静地吩咐将酒撤下去,换成柠檬水。
米迦勒有些不明所以,带着歉意问道:“怎么了吗?是酒不合口味?”
克罗斯汀摇了摇头,声音低沉:
“我不喜欢喝酒。”
他没有过多解释。
之前克罗斯汀确实是比较喜欢品酒的,也有珍藏的酒品。
但是,他曾为情所伤,在最痛苦难熬的日子里,曾试图用酒精麻痹自己,把那些昂贵的藏品喝了个精光,酩酊大醉,直到喝到呕吐、厌烦,此后便再也不愿触碰任何酒液。
酒精只会让失意者更狼狈而已。
下一秒,克罗斯汀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进米迦勒的眼睛里。
那双翠绿色的眼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比任何陈年美酒都更易令人沉醉。
看得克罗斯汀心中泛起自嘲。
好像这就是命中注定会不断犯的错误。
即便戒掉了酒,但只要望进这双眼睛,依然会觉得沉沦,觉得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无论是爱是恨,是纠缠是报复,当真都是逃不开的劫数。
克罗斯汀再次重复了一遍:“酒,是这世界上最没有用的东西。”
闻言,米迦勒略微惊讶,他记得以前的克罗斯汀对美酒是颇为欣赏的。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顺从地点点头:
“好,对不起,我会记住的。”
克罗斯汀看着他:“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米迦勒笑了笑,将自己置于卑微位置的姿态:
“因为那是我应该说的。明明是我邀请阁下,却没有考虑周全,实在是我的错。”
正好,这时服务员将柠檬水送了上来。
克罗斯汀看着杯中清澈的液体,缓缓开口,像是在陈述,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以前觉得酒很好,喝醉了之后好像就不痛苦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只剩下最美好的回忆。”
他顿了顿,
“但是后来我发现,哪怕是再美好的回忆也是痛苦的。”
“痛苦之后,再回想起来,就会觉得清醒比幻想更好。”姥A咦症锂’期聆灸寺流三7三聆
“真的永远比假的好。”
“哪怕是真的痛苦,也永远比假的幸福要好得多。”
闻言,米迦勒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轻声道:
“原来如此。”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一刻的平静,又像是在消化克罗斯汀话语中的过往。
似乎这些都是属于米迦勒的罪名。
克罗斯汀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轻描淡写,仿佛要将过往沉重的篇章轻轻翻过:
“只是一些不值一提的过去罢了。”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无波,
“那些事情过去了,那就是已经过去了。”
“只是我犯过的一个小错误罢了。”
他说得如此简单,仿佛那个“错误”不过是一次无足轻重的失策,但是,事实上,那一个“错误”,几乎贯穿了他整个青春、刻骨铭心、甚至最终导向死亡的爱恋与执念。
真的是错误吗?
米迦勒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克罗斯汀抢先一步,用一句话堵住了所有可能深入的话题:
“其实都是一些很没有意思的事情。”
于是,米迦勒便不再说话了。
也不必再说。
所有的言语都哽在喉头,最终化为无声的沉默。
他们就这样在一种微妙而压抑的氛围中,用完了这顿食不知味的晚餐。
餐毕,米迦勒起身,金色的眼镜链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荡,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他看向克罗斯汀,语气带着郑重:
“其实今天,我有一个礼物想要送给阁下。”
克罗斯汀也随之起身,面上适当地流露出些许好奇:
“什么礼物?”
米迦勒没有直接回答:“请阁下随我来。”
于是,他们再次离开了酒店,登上飞行器。
米迦勒亲自设定航线,飞行器向着城市边缘驶去,越开越偏,周围的灯火逐渐稀疏,最终融入一片荒芜的夜色。
中途,他们甚至谨慎地更换了两回飞行器,负责护卫的飞行器也远远地跟在后方,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在飞行器上,克罗斯汀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越来越偏僻的景色,半开玩笑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