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目的地也太偏了吧。”
米迦勒笑了笑,侧脸在驾驶舱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
“还好,再开两分钟就到了。”
克罗斯汀沉吟片刻,凭借对主星地理的熟悉,判断道:
“这个方向……是那个废弃的旧军用工厂区吧?”
“我记得因为场地限制无法拓展,很多年前就废弃了,新的基地建在了别处。”
米迦勒点点头,语气中带着讶:
“是,没想到阁下对这些陈年旧事这么了解。”
克罗斯汀笑了笑,回答得滴水不漏:
“总归要知道一些的,不然信息就太闭塞了。”
作为曾经的帝国核心成员,了解这些军事设施的变迁本是理所应当,当年会议上的决定,甚至是他也参与其中的。
那一块军工厂最大的问题是,成本太高了。
因为整个虫族的社会体系,所以任何的行业都避不开贵族的加入。
但是既然有贵族加入,那就需要分走一杯羹。很多时候甚至不仅仅是一杯羹的问题,是巨大的贪污问题。
这个军工厂的投入太大了,牵扯的贵族也太多了,因为整体的建筑设计和铸造都是外包的,当年建造之后交付,电路检修没有完成。
就导致后来工作量上来之后,整个军工厂经常停电,如果要重新安排电路的话,需要把所有电路都挖出来。
工程量太大了,还不如重新在地价更加低点的地方修建一座新的军工厂。
这才是那个军工厂被彻底废弃的原因。
由此也看得出来,帝国的很多问题,其实都是避无可避的,势必会造成资源的极大浪费和资源的极度不平衡。
很快,飞行器抵达了目的地。
在一片荒芜的空地上,隐约可见一些庞大建筑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沉睡的巨兽,外表确实显得破败陈旧,看上去已有七八年无人问津的样子。
在一群保镖无声的护卫下,米迦勒领着克罗斯汀走向一栋看似主楼的建筑,直接进入一部隐蔽性极好的电梯。
电梯面板上的数字显示,这里的地下空间竟然深达十五层。
克罗斯汀这下是真的有些惊讶了,他不是没想到这个表面废弃的地方内里大有乾坤,而是没想到,米迦勒会带他来到这样一个显然是高度机密的地方。
电梯是观光梯的形式,随着电梯的下行,每一层的地下景象逐渐展现在克罗斯汀眼前。
这里完全是一个功能齐全、规模庞大的地下军事基地。
每一层都以军用为主,有宽阔的训练场,传来隐约的呼喝声;有设施先进的射击靶场;还有存放着各种大型军用设备和武器的仓库层。
克罗斯汀凭借经验粗粗评估了一下,这里驻扎和储备的兵力,至少相当于三个整编师。
电梯内的光线柔和地照在米迦勒的脸上,让他平日里冷峻的线条显得温润了些。
米迦勒望着前方不断变化的景象,轻声开口,抛出了一个重磅问题:
“阁下,听说过第四军吗?”
克罗斯汀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语气平淡地回答:
“只是很久以前听说过了。”
他当然知道。
第四军,那是他死前留给米迦勒的最后一份礼物,也是克罗斯汀所能想到的、最坚实的护身符。
那个时候,克罗斯汀大概已经明白,他们之间横亘着太多无法跨越的鸿沟——阶级的差异、米迦勒固执的拒绝……
或许到死,他们都无法真正靠近。
但即便如此,在关系已经变得僵硬、两人都深陷各自的政治困境时,他还是将第四军的实质掌控权,用特殊遗言的方式,最终留给了米迦勒。
当时,米迦勒铁腕取缔奴隶市场的行动,触动了整个贵族阶层的利益蛋糕,引发了巨大的政治风暴。
克罗斯汀在背后提供了支持,但这却导致了他自身支持率的下降,因为他的支持者中不乏旧贵族势力。
每个人都需要为自己的决定负责,克罗斯汀的下一步,便是兵行险招,最终设计让劳伦斯吞下辐射物,而他自己,也遭到了劳伦斯派出的杀手暗杀,对外宣称是飞行器刹车失事的意外,实则……是被一枪爆头,死在了一场本该是谈判的途中。
或许,如果没有米迦勒,克罗斯汀与支持他的贵族之间的矛盾不会激化得如此之快。
但政治漩涡中,很多事情无法避免,冲突是必然。
严格来说,并不能将一切归咎于米迦勒。
政场如战场,只不过流的血有时看不见罢了。
成王败寇,最后死了,就是输了。
电梯一点点下降,最终停稳。
米迦勒的声音将克罗斯汀从短暂的回忆中拉回现实:
“这里就是第四军在主星的基地。”
尽管内心早已无波澜起伏,克罗斯汀脸上还是恰到好处地装出了惊讶的表情,微微颔首:
“原来如此。”
他很好地扮演了一个初次知晓此等秘辛的“旁观者”角色。
然后,米迦勒带着克罗斯汀走出电梯,踏入这个隐藏在地底深处的世界。
冰冷的合金墙壁反射着顶灯苍白的光。
通道宽阔得足以让小型运输车通行,沿途遇到的第四军成员,无论是全副武装巡逻的士兵,还是抱着数据板匆匆走过的技术人员,在看到米迦勒的瞬间,都立刻停下脚步,挺直脊背,恭敬地行礼,目光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敬畏。
“阁下!”
“晚上好,阁下!”
问候声此起彼伏,克罗斯汀沉默地跟在米迦勒身后半步的位置,观察着这一切。
这个基地的规模和严密程度超乎任何人的想象,俨然一个功能齐全、运转高效的地下王国。
克罗斯汀也在那些行礼的面孔中,看到了许多熟悉的虫族,很多都是他以前的部下。
他们已经步入中年了,但是克罗斯汀却重回了青年。
当那些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到他脸上时,震惊、难以置信、甚至是一丝恍惚的情绪,清晰地写在那些历经风霜的脸上。
这张与故去的二殿下如此相似的面容,在这个敏感的地方出现,无疑投下了一颗巨石。
再加上近期流传的关于财政官与神秘雄虫的绯闻……各种猜测足以在这些忠诚的士兵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在这众多张写满复杂情绪的脸庞中,只有一个人例外——恩威尔。
这位年纪稍长的军官,步伐沉稳地走上前来,他的目光先是落在米迦勒身上,恭敬地颔首:
“米迦勒阁下好。”
随后,他的视线转向克罗斯汀,那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探究,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早已洞悉一切的平静,他微微点头致意,并未多言。
克罗斯汀笑了笑。
恩威尔,是之前因为要来主星,所以被他暗中联系上的人。
为了铺路,克罗斯汀伪装成殿下生前安排的暗线,以完成遗志的名义,带着信物和精心准备的说辞,才取得了这位谨慎老将的信任。
当然了,克罗斯汀从未打算公开“死而复生”的秘密,那太过惊世骇俗,“克罗”这个身份是更好的掩护。
米迦勒对恩威尔的平静反应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淡淡回了一句“恩威尔”,便不再停留,领着克罗斯汀继续向基地深处走去。
通道两侧不时出现厚重的隔离门,需要权限才能开启。
透过一些观察窗,可以看到里面是规模宏大的模拟训练场,士兵们在里面进行着战术演练。
还有存放着各种重型武器和精密设备的仓库。
一切井然有序,透着冰冷的威慑力。
将所有这一切悄无声息地建造在主星的地底,这么多年,米迦勒所耗费的心血和资源,堪称可怕。
这不仅仅是一个基地,更是他多年隐忍、步步为营的证明。
最终,他们停在一扇看起来异常厚重的金属门前,门上是复杂的密码键盘和生物识别装置。
米迦勒上前,将手掌按在识别区,同时俯身进行虹膜扫描。
“滴,验证通过,请通行。”
细微的机械声响起,厚重的门扉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露出里面宽敞却略显压抑的空间——这是米迦勒在基地深处的私人办公室。
室内灯光冷白,照着一排排装满文件的档案柜和不断闪烁着数据流的大型光屏。
米迦勒走到中央,激活了控制台,巨大的立体星图瞬间投射在房间中央,旁边还有精细到令人咋舌的帝国兵力部署图,以及结构复杂、标注着密密麻麻记号的王宫三维构造图。
克罗斯汀的目光扫过这些堪称帝国最高机密的图纸,心中并无太多意外。
以米迦勒掌控密信部和第四军的能力,获取这些并不困难。
“这些东西,”
米迦勒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背对着克罗斯汀,望着星图上那些代表帝国军团的光点,语气飘忽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在很多个看不到尽头的夜晚,是它们支撑着我走到现在。”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翠绿色的眼眸在冷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带着一种耗尽一切的疲惫,
“但是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那目光之中仿佛有千言万语。
就在这一瞬间,克罗斯汀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迎上那双翠色的眼睛:
“是什么更重要的事情?”
“等待。”米迦勒的回答很简单。
“等?”克罗斯汀流露出困惑,眉头微蹙,“等什么?”
“等一个结局。”
米迦勒的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欣喜,只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献祭般的温柔。
“以前种下的因,现在结出的果,无论是苦是涩,都需要有承担。”
克罗斯汀看到米迦勒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他抬起眼眸,声音低沉:“什么?”
“是我,辜负了真心。”
米迦勒一字一顿,清晰而缓慢地说出。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克罗斯汀的心上。
此刻,米迦勒站在冰冷的灯光下,身姿依旧挺拔,却莫名给人一种引颈就戮的脆弱感,仿佛早已准备好接受任何审判。
他用那种很深、很深的目光看着克罗斯汀,好像真的有太多的话要说,但是此刻,千言万语都在不言中了。
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克罗斯汀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米迦勒:
“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些?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闻言,米迦勒笑了笑,他抿了一下唇,似乎有点瑟缩,但是下一秒又是一种破釜沉舟、不再顾及后果的决绝:
“因为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他轻声说,目光仿佛透过克罗斯汀,看到了更遥远的、不确定的未来,
“而我……害怕现在不给你看,不告诉你,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所有的伪装、算计,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呵。
果然,米迦勒已经认出他了。
克罗斯汀这个局设计的其实并不高明,他也没有想要隐藏很久。
或许他心里也在期待,希望米迦勒可以认出他。
当年所爱不得,如今,再次站在这个爱至生死的对象面前,对方能认出来吗?
——能的。
其实克罗斯汀也说不清楚,到底是认出来好,还是不认出来好。
其实他也不知道。
最终,当命运抛下哪一个橄榄枝,那就是哪一个吧。
一瞬间。
克罗斯汀整个人的气场骤然改变,仿佛瞬间撕下了所有面具,变回了那个曾经爱恨分明、骄傲又固执的帝国殿下。
他一步踏前,逼近米迦勒,目光锁住对方,语气笃定:
“老师,早就认出我了,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