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从见到殿下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了。”
米迦勒承认了,笑容很苦涩,他的声音带着似乎是痛极了的颤抖。
“殿下,其实这么多年来,我好像并没有任何的长进,”
金发亚雌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自嘲与悲哀,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依旧……”配不上殿下。
这半句话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一般,带着血淋淋的真实,可是另外半句话却实在是说不出口了。
米迦勒没有那个资格,说剩下的半句话。
他抬起头,翠绿色的眼眸中翻涌着痛苦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嫉妒:
“但是我……很嫉妒,我嫉妒有别的雌虫可以陪在殿下身边。”
一想到克罗斯汀身上那若有若无的、属于其他雌虫的信息素味道,他的心就像被无数箭矢反复刺穿、鞭挞,痛得无法呼吸。
米迦勒知道自己此刻的姿态有多么不堪,多么“不要脸”,但他已经无法再维持那副冷静自持的假面了。
“如果可以的话,请殿下再给我一个机会。”
米迦勒的声音带着卑微的乞求,他向前一步,做出了一个让克罗斯汀愕然的动作——
话音未落,米迦勒竟跪了下去。
头顶强烈的灯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将米迦勒整个人笼罩在刺眼的光晕中。
让他真的像是一个正在接受终极审判的囚犯,卑微到了尘埃里。
米迦勒就这样跪在了地上,深深地低下了头,曾经挺直的脊柱也弯折下去,那头灿金色的长发无力地贴伏在背后。
他哀求:“让我留在殿下身边吧,哪怕是做殿下的奴隶,我也心甘情愿。”
一片死寂。
只有彼此压抑的呼吸声可闻。
地板的寒意透过薄薄的衣料,迅速渗入骨髓,很冷,很冷。
米迦勒死死地盯着眼前一小块反光的地面,一点都不敢抬头去看克罗斯汀的表情。
他的心在此刻仿佛已经碎裂成无数片,但哪怕碎成齑粉,每一粒粉末却依然因为克罗斯汀正站在他面前而剧烈地颤动着、燃烧着。
愧疚和迟到的、醒悟了的爱意混在一起,搅碎着米迦勒的心。
然后,在米迦勒的视线边缘,出现了一双熟悉的鞋子。
是克罗斯汀走近了他。
“老师。”
雄虫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暴风雨过后沉寂的海面。
一瞬间,米迦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像是被这平静之下的力量所震慑。
“我确实是怨恨你的,”
克罗斯汀继续说道,语气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不带任何激烈的情绪,久午21六菱贰㈧3
“但是,我并不想贬低你。”
这句话精准地剖开了米迦勒层层包裹的内心。
不是因为怨恨而痛苦,而是因为这句“不想贬低你”,让米迦勒所有自我防御土崩瓦解。
巨大的羞愧和自厌如同潮水般涌上,米迦勒因为承受不住这复杂的情感冲击,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在这一瞬间,他只感受到了自己灵魂深处的卑劣与怯懦。
“老师,从不同的角度看,就是有不同的理由。”
克罗斯汀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种历经生死后才会有的通透,超越了简单的爱恨情仇,
“我们都是各自的第一视角。”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最准确的词语,最终,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当年的事情,我们都各有难处。我没有怪你到……这种程度。”
最后几个字,克罗斯汀说得格外缓慢,也格外清晰。
他或许是在对米迦勒说,但是也或许是在对他自己说。
克罗斯汀当然不可能将自己的死因简单地归咎于米迦勒。
身在王室,身处权力漩涡的中心,很多事情本就身不由己,包括生死,都是政治博弈中常见的代价。
相反,克罗斯汀反倒觉得,在自己的一生中,能遇到米迦勒,是一件相对来说挺幸运的事情。
在这充斥着阴谋与冷漠的世界里,能有一个让他倾心去爱的人,本身就已经是一种难得的际遇。
米迦勒确实给过他刻骨铭心的痛苦,但同样的,也曾给过他无法替代的温暖。
克罗斯汀的雌父很早就战死沙场,他在遇到米迦勒之前,童年和少年时代充斥着宫廷的冰冷和孤独。
他身边环绕的不是战争狂人,就是满心算计的阴谋家,几乎感受不到丝毫温情。
或许,之所以会爱上米迦勒,之所以会一见误终身,正是因为克罗斯汀太孤独了。
那时米迦勒随手赠予的那支白月季,带着阳光的温度和淡淡的香气,就这样轻易地换走了一颗年轻殿下毫无保留的真心。
或许当时真是年少无知,轻易就付出了全部。
可后来却是越陷越深,当真是无法自拔了。
米迦勒也教会了克罗斯汀很多,教会了他什么是爱,什么是牵挂,什么是想要守护一个人的心情;同样,也教会了他什么是求而不得的苦涩,什么是被拒绝的痛楚。
可是克罗斯汀恨来恨去,最终发现,他恨的,或许从来都不是米迦勒。
他恨的,归根结底,只是米迦勒那让他无法触及的、看似冰冷的心。
克罗斯汀恨到最后,
也只是恨米迦勒不爱他。
“老师。”
克罗斯汀伸出手,指尖带着温热的体温,极其轻柔地抚摸上米迦勒冰凉的脸颊。
那动作缱绻而温柔。
“虽然我这么说,”
雄虫的声音低沉下去,
“但是我没有原谅你。”
“所以,老师应该对我负责,不是吗?”
因为极强的负罪感和愧疚感,米迦勒几乎要蜷缩起来。
他的脊背也已经弯折,仿佛不堪重负。
“殿下……”
米迦勒将脸颊轻轻地、依赖地贴在克罗斯汀伸出的掌心里,那微热的体温是他此刻唯一的浮木。
抬起一双被泪水浸透的翠绿色眼眸,带着破碎的期盼和深入骨髓的卑微,米迦勒颤声问道:
“殿下,你还……依旧爱我吗?”
这个问题耗尽了他所有的勇气,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丝。
克罗斯汀看着他这副模样,垂眸,低声说,好似无奈的喟叹:
“老师,我从来都没有一刻是不爱你的。”
这句话,重若千钧。
当真是跨越了生死界限。
八年的求而不得,七年的阴阳相隔、苦等与怨恨,居然……居然还是没能磨灭这份爱意。
克罗斯汀居然还没有放弃这份带给他无尽痛苦的爱。
一瞬间,米迦勒只觉得心脏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击中,骤然收缩,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眼前阵阵发黑。
巨大的震撼、排山倒海的酸楚、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被救赎般的巨大悲伤汹涌而来,他的眼泪一下子就决堤了,无声地汹涌而下。
“老师为什么要哭呢?”
克罗斯汀伸出手,指腹轻柔地擦拭着米迦勒脸上的泪痕。
但眼泪是擦不干的,越擦越多,很快,米迦勒的金丝眼镜镜片上也沾满了泪珠,眼前一片模糊,只剩下水光荡漾中克罗斯汀模糊的轮廓。
“殿下……我已经……我已经如此辜负了殿下的爱,”
米迦勒死死咬住下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破碎,尽量清晰地表达,
“可是殿下……为什么……为什么还要爱我呢?”
克罗斯汀继续擦拭着他的眼泪,目光深邃地望进那双被泪水模糊的眸子,带着一种执拗的、近乎偏执的意味,回答:
“因为我不甘心。”
“我绝对不甘心放手。”
他顿了顿,指尖停留在米迦勒湿润的脸颊上,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却又暗含着属于雄虫的掌控欲:
“老师,如果你真的对我感到愧疚的话,”
克罗斯汀的声音如同蛊惑,
“那就一直留在我身边吧。我要老师做什么,老师就做什么,好不好?”
这像是一个交换条件,用余生的陪伴和顺从,来弥补过去的亏欠。
这个条件并不算差吧?
克罗斯汀真的很想抓住米迦勒。
他们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生和死都已经跨过了,克罗斯汀不可能再放手了。
“殿下……”
米迦勒闭了闭眼睛,眼泪流的更多了。
他就像一株在风雨中飘摇已久、花瓣零落、枝干几乎快要折断的白月季,终于被人从泥泞中捧起,找到了可以扎根的土壤。
只是这株花已经被摧折得太久,脆弱得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掉。
除了点头,米迦勒已然说不出任何话语。
所以米迦勒只能把脸颊更加贴向克罗斯汀温暖的掌心,来回应这份让他无比渴望的爱与惩罚。
克罗斯汀垂眸,凝视着跪在自己面前、泪眼朦胧的米迦勒,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老师,你以后不可以再对我说谎话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