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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不起 水云夕 23981 字 5个月前

第41章

“可以还给我吗?”

细长的手出现在眼前, 沈茁心里咯噔一下。

他看着那只白得不正常的手,颤颤巍巍把玻璃瓶放进那人的手心。

沈茁头上戴着帽子,帽檐挡住了大半的脸。

他低着头,肩膀擦过男人的胳膊, 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我上次留给你的电话还在吗?”

手腕突然被人拉住, 沈茁全身汗毛竖起, 他猛地甩开岑复春的手,因为太过用力而向后踉跄了一下。

重新站定后沈茁转身, 用戒备的姿态看着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

岑复春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伸出去要扶沈茁的手停滞在半空中, 他颤着声音问:“你怕我?”

沈茁紧紧握着手上的帆布袋,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岑复春。

他记得这个人的脸,但却忘了他的名字。

如果不是他突然出现,沈茁可能后半辈子都不会想起这个人。

两人对峙了一会, 扑面而来的热浪像一双无形的大手, 锢得沈茁喘不上气。

他抬眼看向这个站在阳光下的男人,雪白的肤色, 一颗泪痣挂在眼角。

这人看似在笑, 但又圆又大的眼睛里却丝毫不见笑意。

看久了, 沈茁竟察觉到一丝寒意,幽黑的瞳孔像是要将他吸进去,骇人不已。

“我……我……”沈茁嘴唇发抖,“抱歉, 我不记得你叫什么了,我换了新的手机,之前的已经不用了。”

“叫我又春。”岑复春向前一步,半边脸遮在树荫下。

他的视线从沈茁的脸上转移, 落在了沈茁的肚子上,“你好像比上次见胖了。”

岑复春勾起嘴角,拉长尾音说:“尤其是肚子,圆鼓鼓的。”

沈茁条件反射护住自己的肚子,他看着岑复春的眼睛,眸中的胆怯变成警惕。

“没什么事的话我要走了,”沈茁只想赶快离开,“东西已经还给你了,我只是不小心踩了一下。”

“上面沾了一层灰,你擦一擦就好了。”

说完,不等岑复春反应,沈茁赶忙向后退了几步,绕过身后的大树,踩了风火轮一样往家里跑。

岑复春站在原地,眼睛直直看着沈茁逐渐变小的身影。

拍掉玻璃瓶上的薄灰,将血红的玻璃瓶放在鼻下深吸一口气。

血腥味混着沈茁身上的淡香,让岑复春全身的血液沸腾起来。

“哈,还真是可爱。”

他亲吻小巧精致的瓶身,嘴角越咧越大,先是发出细小的哈哈声,然后声音逐渐尖锐。

半分钟后,宽敞的街道上,一个穿着不凡的男人蹲在树荫下,整个身体隐匿在阴影之中。

他的脸完全埋在膝盖里,大笑声引得路过的行人纷纷加快脚步。

“妈妈,这个哥哥怎么了?”

路过的小女孩用稚嫩的小手指向岑复春,她的另一只手被一个年轻女人紧紧抓着。

“快走,”女人俯身把小女孩抱起来,飞快从岑复春身边走过,“妈妈不是说了,遇到奇怪的人要躲远点。”

小女孩嘟起嘴,抱着妈妈的脖子,圆溜溜的眼睛还停留在那个奇怪的哥哥身上。

突然,奇怪的哥哥抬起头,露出一张帅气的脸。

岑复春用拇指撑开嘴角,朝小女孩做出小丑一样的表情。

小女孩含着自己的手指,咯咯咯地笑。

“妈妈,小哥哥,”她发出清脆的笑声,用小手拍打妈妈的后背,不断喊着:“妈妈,妈妈。”

“丫丫,再不听话妈妈不给你买棉花糖了哦。”

“啊!”

丫丫立刻用小手捂住嘴,趴在妈妈肩头不说了。

不说话可以,不吃棉花糖不可以!

*

沈茁跑回家时满头都是汗,他心有余悸,把买的西瓜和小料放进厨房就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装修的工人还没走,正在装收纳架。

沈茁出来时迎面撞上了王秋梅,王秋梅见他脸色不对,拉起沈茁的手推着他进了卧室。

扶着沈茁坐在床尾凳上,王秋梅去卫生间抽了几张湿纸巾,顺着沈茁的脑门给他擦脸。

“怎么了,怎么出去一趟把自己搞成这样。”

王秋梅嘴里埋怨,语气却满是关心,帮沈茁擦汗的动作也没停下。

沈茁的嘴唇微微颤抖,像是热到了又像是吓到了。

脑门上的筋突突直跳,嘴里犯恶心,险些吐出来。

他的身体向前倾斜抱住王秋梅的腰,声音委屈地说:“我想林庭安了。”

“我去给林先生打个电话,让他早点回来,”王秋梅开始帮沈茁顺背,用哄孩子的音调说:“没事别担心,可能跟上次一样被热气冲着了,缓一缓就好了。”

沈茁呜呜了两声,过了一会他松开环着王秋梅的胳膊,吸吸鼻子说:“不用了王阿姨,别打扰他了,我没事就是走得太急岔气了。”

“我去给你煮点东西喝,”王秋梅说,“带的绿豆汤喝了吗,现在天热还是别往外面走。”

“没喝呢,王阿姨你不用煮别的了,”沈茁点点头说,“以后都不出去了。”

“这就对了,”王秋梅紧皱的眉头终于散开,她笑着说:“那您好好歇着,我去监工。”

“嗯,好。”

王秋梅走后沈茁吐出一口浊气,他从床上把被子拉过来包裹在自己身上。

缓了好一会才恢复安全感,拿出手机犹豫半天,沈茁还是给林庭安发了消息:

【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晚上我做清补凉咱们一起吃好不好?】

怕林庭安感受不到他的语气,沈茁又加了个表情包:[乖巧小猫.jpg]

林庭安收到消息时正坐在王启仁所在的公寓。

王启仁穿了个粗布长衫,胸前的扣子松松散散挂在身上,快到肩的长发刚洗过还滴答滴答地往下滴水。

他撩起下身的衣袍,三两步窜到沙发上,站在沙发垫上指着投影仪投射的幕布。

“你看这人的面相,华国人讲究三庭五眼黄金比例,这个人的眼睛倒三角,一眼能看出是穷凶极恶的恶人之相!”

林庭安呼出一口热气,问他:“你什么时候会算卦了?”

“这叫什么算卦,”王启仁嗤了一声,一只脚踩在沙发把手上,扬起胳膊在空中挥舞,“六爻听过吗,分析面相那都是小儿科。”

“算了不说这些了,跟你说不明白。”

王启仁回归正题,拿起遥控器把PPT翻到下一页,一张年轻的脸出现在幕布上。

林庭安瞬间眯起眼睛,只听王启仁开口道:“这个人你熟悉吧,岑复春,那可是踩着亲朋的尸体上位的。”

“我分析他的面相,参不透,又算了他的生辰八字,发现他不是重色欲的人,也不贪财。”

因为太过激动,王启仁乌黑的长发弹起来挂在他的脸上。

“你说他啥也不图,开疗养院做什么?”王启仁伸出中指,将那缕发丝撩到脑后,“纯膈应你?”

林庭安面无表情看着幕布上的脸,清冽的声音幽幽响起,“你怎么知道他的生辰八字?”

“岑复春的生辰八字谁不知道,”王启仁冷哼道:“他回京都那年岑家人都说他是煞星,找了十几个算命先生来看,他的八字早就不是秘密了。”

“他确实跟我不对付,纯膈应我也不是没可能。”林庭安说。

王启仁眼神骤变,“哦,那他的动机有了,只剩方汉明的动机……”

林庭安见他讲了半天,事情又回到原点,脸黑又了几分。

这时候手机突然响了一下,林庭安解锁屏幕,沈茁两个字撞进眼睛里。

他噙着笑,点开沈茁发的那个表情包看。

是个眼睛很大的小猫,正歪头看着镜头,表情包下面有四个加粗的字——一脸乖巧。

林庭安低笑,回沈茁:【怎么这么可爱,眼睛瞪这么大?】

【再有不到半个小时就回家,你还会做清补凉?】

沈茁把自己裹成无脸男,一边喝王秋梅煮的绿豆汤一边回复:【我会的可多了呢,以后都做给你吃。】

林庭安:【哪有你给我做的道理,就这一次,以后别下厨了,油烟味对身体不好。】

沈茁:【好,今天做的没有油烟,清补凉适合夏天吃。】

自打拿起手机,林庭安的嘴角就没放下来过,他全部的注意都在手机上,全神贯注回复沈茁:【[大拇指][大拇指][大拇指],很厉害。】

“呦,谈恋爱了?”

王启仁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林庭安反应极快,立刻偏头伸出两根手指将王启仁的脸推到一旁。

“你讲完了?”林庭安问。

“我看你没心思听,我也懒得讲了,”王启仁道,“家里有人等?”

“我爱人,”林庭安说,他现在介绍起沈茁是越来越自然,“怎么,没想到吧?”

王启仁扁着嘴没说话,他撩起长衫坐在另一侧沙发上,刚好跟林庭安面对着面。

指腹长满老茧的手指飞快动作,王启仁掐指一算,直言道:“还是个男媳妇。”

“你真会算?”林庭安来了兴致,“那你算一算,我这个男媳妇年龄多大?”

王启仁道:“幼体初成,你这媳妇年龄不大吧,像是刚成年。”

“还真让你给猜着了,那你再算算,我们如何相识?”林庭安问。

王启仁道:“**色欲,阴差阳错,促成一段姻缘。”

“你问的这些都是些没水准的问题,”王启仁又道:“我还算出你二人育有一子,你命里拢共就这一子。”

“你确定是一子?”林庭安加重“子”字,表情变得严肃,“这事可开不得玩笑。”

“我求你办事,怎么会骗你,”王启仁保证:“你不信就等过完年再看。”

“你既然这么会算,怎么不算一算方汉明背后有什么猫腻?”

“一看你是外行,”王启仁一甩脑袋说:“有些东西能算,有些东西不能算,有些东西就是算出来也不能说。”

水珠甩到林庭安脸上,他嫌弃地擦掉脸颊上的水滴,问:“你刚才不是还说崇尚科学,怎么没几分钟就转性了?”

“爱信不信,”王启仁撂挑子了,大咧咧往那一坐,“我看你心里长了草,今天就到这吧,我现有的信息太少,改天把你那小跟班叫来再说。”

“行,”林庭安站起来,抚平衣服上的褶皱,抬腿就往门口走,“那我改天再来。”

他推开门,半个身子走出公寓,突然被王启仁叫住:“哎,谢谢你给我个落脚的地方。”

“不客气,”林庭安没回头,关上房门的那一刻雄浑响亮的声音响彻整个房间:“给我孩子取个好名。”

王启仁对着紧闭的房门大喊:“我现在就取!”

*

“沈先生,整理东西的工人说这东西不知道摆哪,你看看是放在卧室还是拿出去?”

王秋梅拎着个大礼盒进了屋,沈茁刚做好清补凉给工人分了些,眼看快要完工才回了卧室。

看到王秋梅手里的东西,他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王秋梅见状立刻把东西放在他面前,解开丝带露出一个长长的人鱼尾。

沈茁啊了一声,迅速抬手盖上礼盒盖,磕磕巴巴地说:“王阿姨,那个……这个就放我这吧,不摆出去。”

“好,那你收拾,我先出去了。”

“嗯嗯。”

见人出去,沈茁松了口气,他把最大的美人鱼玩偶从盒子里拿出来。

爬上床靠坐在床头,人鱼玩偶拿在手里,像个烫手的山芋。

自打驯服林庭安的手机失败之后,沈茁都快忘了这事了。

他用手指戳了一下人鱼的脸,为什么顾望西都认出了他,林庭安却认不出呢?

沈茁想不明白了,他尤其想不明白林庭安当时为什么要送给他游乐场的人鱼大礼包。

他到底是认出了自己,还是真的没认出来?

沈茁烦躁地把玩偶放在一边,爬到床尾去拿礼盒里的其他东西。

翻了一会他把自己调理好了。

看这五百毫升纯玻璃的杯子,用来喝水刚刚好。

看这硅胶量产的人鱼挂件,大小刚好可以做钥匙链。

看这毛茸小挂件,大尾巴拉一下就跟电动马达一样,还会转呢!

再看这个手持风扇,按一下还能制冷,多实用!

沈茁彻底想明白了,他打算把这事咽在肚子里,不管林庭安到底人没认出他,这事在他这里就算翻篇了。

万一林庭安脸盲呢,沈茁想,顾望西大概是眼神比较好才记得他。

给林庭安找了个理由,也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沈茁把东西收起来,在衣帽间找了个地方,塞了进去。

转身回到卧室才发现还有个玩偶在床上,他把大美人鱼抱在怀里,边走边拿着看。

还是有点舍不得。

沈茁停下脚步,在人鱼脑门上亲了一下。

他忘不掉那天在水里时的感觉,酸酸甜甜像喝了一整杯浓度百分百的蜂蜜柠檬汽水。

沈茁心中无限感慨,但要想翻篇这东西就不能让林庭安看到,他想了想还是得藏起来。

刚抬起脚,就听卧房的门传来咔嚓一声。

林庭安的声音比他的人先一步传来:“我刚才喝了一口你做的清补凉,西瓜味很浓,很好喝。”

沈茁定在原地,瞪大了眼睛看向门口。

两人的视线汇集在一起,林庭安也僵住了。

他几乎是瞬间就捕捉到了沈茁怀里的玩偶,很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沈茁手脚慌乱,把人鱼藏到身后,“呵呵,你回来啦。”

第42章

林庭安目光灼灼, 视线在沈茁背在身后的手上扫视一圈。

“还剩几个墙面的装饰没做,我叫他们明天再过来装,”他说,“买的面还是热的, 赶快过来吃吧。”

“哦, ”沈茁暗暗松气, “好,我马上出去。”

“我在外面等你。”

林庭安像什么都没看到一样, 微笑着推开门走了出去。

沈茁随手把玩偶塞进衣帽间最靠边的架子上, 紧跟林庭安的脚步走到厨房。

他出来时工人刚离开没多久, 那个被改造成手工室的房间距离两人的卧房都有一段距离,沈茁连一丝灰尘都没看到。

林庭安已经坐在了餐桌前,沈茁走近了去看,只见林庭安面前放了一碗面和一碗清补凉。

在他对面的位置, 也放了同样配置的东西。

看来这次不是要坐在林庭安腿上了, 沈茁想。

他拉开椅子坐下,面前的酸辣面他小时候经常听人提起, 但却从来没吃过。

虽然是疾州特产, 一碗面也没有几块钱, 但他父母和爷爷奶奶没有一个人给他买过。

沈茁用筷子搅动飘着红油的面条,不过也没关系,后来他去了姥爷家,天天吃豆角和土豆也开心得很。

“我还是第一次吃这种重油重辣的小吃, ”林庭安说,“比起这碗面我更喜欢你做的清补凉。”

“看来你口味比较轻,适合吃清淡的东西,我会做很多东北菜都是重口的, 你可能会吃不惯。”

“不是说了不用你做饭,”林庭安笑他,“电话上刚说完,就忘了?”

沈茁抿起嘴嘿嘿地笑,“可是我想给你做,你还没吃过我做的正经饭菜呢。”

“都是一家人,往后的日子长着呢,等宝宝生下来再说。”

林庭安把自己碗里的几片牛肉夹到沈茁碗里,“我让他们在面里多加了些配菜,你多吃点肉。”

“谢谢。”

沈茁看着碗里多出的几片肉,内心深处那个巨大的窟窿仿佛一瞬间被填平了。

他抬头看向林庭安,只见他正慢条斯理地吃着面条。

林庭安的吃相是沈茁见过的所有人里最好的,他吃东西很慢,但又不过分慢。

沾满辣油的面条吃进嘴里,不但不会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就连嘴角都没沾上一点油渍。

这样的林庭安在沈茁眼里,比穿着高档西装的他更鲜活。

“那间房布置完要通风几天,我让人多放几盆绿植净化空气,你先别进去。”

“好,”沈茁吃得满头是汗,他停下吃东西的动作说:“我把手上的单子处理完,后面少接一点,不在房间里待太久。”

“你做东西是为了接单?”林庭安夹东西的动作一顿,“我以为你只是做着玩的。”

沈茁心头一紧,他放下筷子,紧张地看向林庭安。

“我做这个不是为了赚钱,只是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做点事情。”

“别紧张,”林庭安握住沈茁放在桌面上的手,“我又没说什么,只是问问。”

被包裹住的那只手微微发痒,沈茁稍微向后缩了下手腕,刚紧张起来的情绪因为林庭安的话平稳下来。

他真怕林庭安会说出“反正也挣不了几个钱还是别干了”之类的话。

在乡下沈茁见过很多村妇,在农活不忙的时候窝在家里研究赚钱的路子。

或是做手工或是研究去城里摆摊。

她们一开始总是兴致勃勃,但是在跟她们的丈夫说出自己的想法后,遭到的往往是否决。

他们总会说:

“你老老实实在家待着比啥都强。”

“净整这些没用的,你要想摆摊自己拿钱,我可一分钱没有。”

沈茁不是喜欢爬墙头的小孩,但是在村子里游走久了,总是能听到夫妻的吵架声。

久而久之,他甚至都有些习惯了。

贫贱夫妻百事哀,沈茁见过太多夫妻因为几块甚至几分钱争吵。

他从不嘲笑这些人。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为几块钱到处奔波,都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谁比谁高贵呢?

沈茁很开心林庭安能这样说,他从这几句话里读出了尊重。

这一顿饭两人吃得都很开心,尤其是沈茁。

吃完饭,林庭安主动给沈茁擦嘴。

就像幼儿园的老师对待小朋友那样,用棉柔巾仔仔细细擦拭。

“我去上个厕所。”

擦完嘴,沈茁捂着肚子,抬起脚就往卫生间走。

“坏肚子了?”

林庭安跟在沈茁身后,大手一挥拦在门前,“大的还是小的?”

沈茁:???

他想不出来林庭安为什么会问这么……屎尿屁的问题。

“小……小的。”沈茁耳廓微红,支吾半天自己都搞不明白是大号还是小号了。

“也可能是大的,诶呀,我没坏肚子就是有点撑。”

“好,”林庭安低笑,用一种近乎宠溺的语气说:“我听邢远说孕后期肚子变大以后会压迫膀胱,到时候你上厕所我需要帮你托着肚子。”

“要不要现在演习一下?”

沈茁:“啊?”

“不不不不,不用!”

他被林庭安这几句话惊得差点直接尿出来,“这,这些事还是以后再说吧。”

沈茁脸颊涨红,抬起腿就要往卫生间跑。

“以后我要帮你代劳的事多了,这么害羞可不行,”林庭安拉住他的手腕,不依不饶:“以后我还要帮你扶……”

“别说了,”沈茁捂住林庭安的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以后的事以后再说,我马上要憋不住了!”

林庭安笑着移开他的手,“好,那就再等两个月。”

他移开拦在门前的手臂,沈茁立刻箭一样冲进了卫生间。

林庭安在门前站了一会,转头看向沈茁的房间。

深邃的眼神长久地落在半开的房门上,半晌,林庭安抬腿离开了原处。

沈茁上完厕所出来,门前早已不见林庭安的身影。

他在房里找了一圈也没找到人,去问王秋梅,她也说没看到。

寻人无果,沈茁只好回了房间。

关上房门,他做贼一样蹑手蹑脚往衣帽间走,打算把玩偶藏得深一点,改天再找个合适的时间送到孟也家。

沈茁低着头走路,刚迈进衣帽间,眼前突然出现一双拖鞋。

亚麻灰色的,鞋码看起来很大的样子。

他心里一惊,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额头就撞上一个富有弹性的东西。

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这是我买的那个吗?”

沈茁愣了一下,下一秒反应过来,就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

一盏热茶和一杯温热的牛奶,分别摆放在圆桌两侧。

窗帘被拉上,挡住了仅剩的一丝阳光。

啪的一声,屋内的吸顶灯被人打开,突来的亮光刺激地沈茁眯起眼睛。

林庭安走过来,手里是成年男人手臂大小的人鱼玩偶。

“我没猜错吧,”林庭安语气笃定,“你是那条鱼。”

沈茁端起面前的牛奶喝了一口,明明是尴尬压抑的气氛,他却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是那条鱼这几个字,怎么听都充满了喜感。

“还笑,”林庭安面色缓和,瞬间没了装严肃的心思,“老实交代。”

“我就是那条鱼啊,”沈茁反客为主,瞪着眼睛质问林庭安:“你还好意思说呢,你都没认出我!”

他装作很生气的样子,侧身背对着林庭安。

“我的错,”林庭安走到沈茁身边蹲下,拉住他纤细的手腕,“怎么不早点说。”

沈茁哼了一声,耸了下胳膊把林庭安的手甩了下去。

装了一会,他是真的有点生气了。

沈茁又想起顾望西只看了他一眼就认出他是“那条鱼”,林庭安怎么就不知道呢?!

“你……你脸盲吗?”

沈茁转过身,很认真地问:“你为什么认不出来?”

“顾望西都认出来了呢。”他小声嘟囔。

林庭安:……

“那时候,我被你吸引了。”林庭安说。

什么?

沈茁以俯视的角度看着林庭安的脸,口腔瞬间变得干燥。

又听林庭安说:“你最先看到的人是我,对视的人也是我,顾望西是局外人自然看得清你的脸。”

“最开始你眼睛上绑了丝带,然后过来互动,我看你不太舒服的样子,很担心。”

“我的注意不在你的长相上,沈茁。”

“顾望西给你买东西了吗,他还没跟你互动完就想走,你怎么就记住他了?”

林庭安几句话把沈茁说懵了,他呆呆地说:“是吗?”

“当然,”林庭安站起身,用膝盖顶开沈茁并拢的双腿,欺身压 了上去,“我还没问你,怎么知道顾望西是谁,他来家里怎么不跟我说,嗯?”

林庭安越靠越近,沈茁全身发麻,心率飙升。

是这样吗?

沈茁大脑一片混沌,他用手抵着林庭安的胸膛:“我说不过你,别压到孩子。”

“不会,我有分寸,”林庭安丝毫不慌,又向前了几分,“你还没说,怎么知道顾望西是谁的?”

“我……”

沈茁身体紧绷,他不想过多跟林庭安提到另一个男人,挣扎着就想往外跑。

动作间不知按到了哪里,身后的沙发突然开启了按摩模式。

沙发背上的按摩爪猝不及防开始运转,沈茁的腰窝被顶了一下,他惊呼出声下意识勾住林庭安的脖子,考拉一样挂在他身上。

“碰到开关了?”

林庭安十分自然地接住沈茁,用另一只手在沙发侧面摸索了几下,按摩爪瞬间停止了运转。

他一个翻身坐在沙发上,揽着沈茁的腰将人带进怀里。

“说吧,怎么知道顾望西是谁的,他来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干嘛总是问他?”沈茁眼看逃不掉,干脆不动了,“我只是忘了跟你说而已,你现在知道了去找他吧。”

“谁说要去找他了,”林庭安不气反笑,“那是我妈想拉郎配,他对我没那个意思,我对他也没有。”

“真的?”沈茁抬眼,看着林庭安下巴上刚冒出的胡茬,突然问:“彩凤是不是阿姨养的鸟?”

“彩凤跟你说什么了?”

林庭安把手放在沈茁的小腹,恍然大悟道:“所以你那天跟鸟打架,是因为它提到了顾望西?”

“我没跟彩凤打架,”沈茁不愿意了,“是它说咱俩不般配,然后还啄我,我是受害者。”

“好好好,都是彩凤的错。”

林庭安低笑,他的手心很热,沈茁感到冰凉的肚皮逐渐变暖,心里虽然有气也缓解了不少。

“应该是我妈教的,”林庭安解释,“她和我爸不知道宝宝的存在,也不能接受我的性取向,想了不少办法来磋磨我。”

提到父母认同问题,沈茁一下子严肃起来,他抓住林庭安的衣服,手掌不自觉收紧。

“那天你是把彩凤带回家了吗?”沈茁问。

“本来是想给我妈送回去的,路上想了想带回家她还要问东问西,就掉了个头给我一个爱养鸟的朋友送了过去。”

“那还好,这样彩凤也能有个好归宿。”

“你还挺惦记它,”林庭安轻吻沈茁的头顶,问他:“改天我给顾望西打个电话,跟他说清楚,你觉得我怎跟他介绍你比较好?”

“啊?”沈茁全身软绵绵的,思考了一会说:“我不知道,我怎么知道。”

沈茁一紧张就喜欢出汗,偷偷在林庭安衣服上擦了擦,蹭掉了手心冒出来的虚汗,竖起耳朵想听林庭安怎么说。

“我就跟他说你肚子里有我的宝宝,怎么样?”

“那怎么行!”

沈茁一激动直挺挺坐起来,差点撞到林庭安的鼻子,林庭安迅速向后闪躲,伸手稳住他的身体。

“逗你玩的,我怎么可能把你怀孕的事告诉别人。”

沈茁哼了一声,重新靠回到自己的人肉垫子上,“我不喜欢你拿宝宝开玩笑。”

“以后不会了,”林庭安乐不得沈茁多发点脾气,“这也是我的宝宝,我怎么会拿他开玩笑呢。”

沈茁哼哼两声,头一偏给自己找了个合适的位置舒舒服服枕了上去。

“说到底没认出你也是我错,”林庭安捞起地上的人鱼玩偶,放在沈茁面前晃了几下,“你想怎么惩罚我都可以。”

“我不惩罚你。”沈茁嗫喏道。

他在这话里听出了些别的意味,脸上刚退下去的温度迅速攀升,“我没怪你。”

“那可不行。”

林庭安收回放在沈茁肚子上的手,把人鱼玩偶放到沈茁身上,抓起沈茁的手指轻轻揉搓。

“就算你不罚我,我也要惩罚我自己,”他声音带着笑意,“就罚我今晚陪你睡觉吧。”

沈茁:???

“就这么定了。”

林庭安低头看了眼腕表,不等沈茁反应,他突然起身把人抱到床上,边往浴室走边说:“现在也不早了,我先去洗澡,然后你再洗。”

说完,一双修长的腿迈进卫生间,砰一声关上了门。

沈茁:???

他呆愣愣坐在床上,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好霸道的人,沈茁想到自己嘴边刚消掉的红印,他立刻抬手捂住嘴。

瞬间又想到发红的手心,沈茁皱起眉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似乎还疼得发热。

老天爷,今晚林庭安应该不会那样了吧?

应该不会吧?

沈茁越想越没信心,只能在心里祈祷,今晚自己千万不要有哪里再遭殃了!

林庭安洗澡很快,他刚从浴室出来,沈茁就抱着干净睡衣钻了了卫生间。

连说话的几乎都不给林庭安留。

林庭安只觉得他好玩,他走了几步像在自己卧室一样,十分自然地翻身上了床。

没一会手机突然响了,是邢远打来的。

林庭安接通后只听对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他喂了一声,没人回复。

又过了好一阵,杂音逐渐变大,邢远的声音响起:“诶呀,我怎么打你这来了,手机不知道碰哪了,没打扰你吧?”

“没有,我在家呢,没在公司。”

“这大晚上的,也就我们这帮值夜班的医生还在工作吧,”邢远抱怨道,“行了,我不打扰你了,挂了啊。”

“先别挂,”林庭安叫住他,“你那边不忙吧?”

邢远:“不忙啊,怎么了?”

“陪我聊会儿天,”林庭安直言,“不耽误你多长时间。”

“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邢远不可置信:“行啊,你想聊什么?”

林庭安轻叹口气,笑声从唇边逸出,“我觉得养孩子他爸比养孩子更有意思。”

邢远:“哈?”

林庭安突然冒出这一句,邢远环视值班室,灯是亮的窗外也没有黑影,他也没撞鬼呀。

“我好像体会到谈恋爱的乐趣了。”

林庭安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闭上眼睛捂着脸说:“你知道沈茁现在有时候会发脾气,我觉得他发脾气比低眉顺眼的样子更可爱。”

“你会很想给他顺毛,他又很好哄,哄一会又变得很乖,你就又想把他惹生气,再去哄他。”

“他身上的味道我也很喜欢,虽然只是家里沐浴露和洗衣液的味,但我还是闻到了第三种味道。”

“我觉得那是沈茁身上的味道,你说怀孕会让一个人产生体香吗?”

邢远孤零零一个人坐在值班室,饿得拿起一根黄瓜就开始啃。

“不会。”他咬牙切齿地说。

“我猜也不会,所以应该是沈茁身上本来就有的味道,像山茶花一样。”

林庭安继续道:“你没谈过恋爱也没老婆孩子,可能体会不到我的感觉。”

邢远:……?

“我一想到以后我俩一起养孩子就开心,你懂吗?”林庭安笑着说,“等孩子……”

嘟——

邢远忿忿挂断电话,他像被箭扎了一样,在心里吐血。

对着手机骂了句“发情的老男人”,邢远扔掉手里的黄瓜,低头在脚下摸了摸。

随手拿个了东西,放到嘴边狠狠咬了一口。

又甜又涩的味道在嘴里散开,邢远低头一看。

我去,谁买的芒果呀!

人心险恶啊啊啊啊啊!

第43章

沈茁从卫生间出来时, 林庭安刚好挂断电话。

他头发没吹干,只稍微擦了一下,还在滴水。

林庭安问他:“怎么没吹头发?”

“我头发干得快,一会就好了。”

沈茁怕水滴到床上, 折返回卫生间用毛巾包住头发, 然后利落爬上床躺在林庭安身边。

他换了一件真丝睡裙, 裙摆将将遮住膝盖,露出了白皙细嫩的小腿。

沈茁上床时动作很大, 睡衣领子也不小, 俯下身时林庭安几乎将他看光。

漆黑的眸子闪着亮光, 林庭安喉结上下滚动,别开头看向别处。

只怕再多看一眼,今天晚上的觉就睡不成了。

“阿姨把我的睡衣都洗了,我只能穿这件, ”沈茁解释, “这是打算孕后期穿的,你别笑话我穿裙子。”

林庭安嗓音低哑:“不会。”

他其实, 还挺喜欢。

林庭安被自己的想法惊到了, 他的确只会对男人动情, 更没有喜欢看男人穿女装的癖好。

但香槟色的睡裙穿在沈茁身上,的确别有滋味。

这很矛盾,但放在沈茁身上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你觉得我把头这样包起来,像不像陕北汉子。”

沈茁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林庭安扭头去看,只见沈茁把那条白色的毛巾围在脑袋上系了个蝴蝶结。

别说,还真有点山丹丹红艳艳的味道。

林庭安心里那点旖旎没了大半,他伸手扯开沈茁刚系好的毛巾, “我给你吹吹头,闷着对头发不好。”

“好吧,”沈茁乖乖转身,背对林庭安坐着,“麻烦你了。”

林庭安取了吹风筒回来,插上电将风筒口对准自己的手心,“以后别说什么麻烦不麻烦,客气不客气的。”

“显得生疏。”

他按开吹风筒,在自己手上确认好温度,才将风筒口对准沈茁的头发。

修长的手指穿过湿漉漉的发丝,林庭安边晃动手臂边问沈茁:“这件睡裙也是王阿姨给你带的?”

“不是,”沈茁舔了下嘴唇说:“王阿姨拿的是上次你看到的那件,这件是后买的。”

“阿姨说我以后肚子大了不能穿裤子,只能穿睡裙。”

说完,沈茁抬手指向桌子上的牛奶,问:“这个我现在能喝吗?”

林庭安关掉风筒,轻拍沈茁的后背,“去吧,拿过来喝。”

沈茁得到应允,乐呵呵跑过去端起那杯牛奶,迅速坐回到床边:“好了,可以吹了。”

话音刚落,嗡嗡的风筒声再次响起。

后面两人都没再说话,一个挺直了背梗着脖子喝牛奶,一个思绪飘远,故意转动手腕让风筒吹偏。

温热的暖风吹进衣服里,喝牛奶那个觉得好玩,兴奋得直乐。

拿风筒的那个在他身后暗暗勾起嘴角,默默在心里说了句傻孩子。

沈茁的头发的确像他说的那样,很快就干了。

吹完头,林庭安收起风筒,对沈茁说:“喝完奶去漱一下口,然后回床上躺着,我一会就回来。”

“好。”

沈茁乖乖照做,跑到卫生间去刷牙。

刷完牙他把牙具放回原处,在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时,沈茁的脸唰的红了。

他刚才出来得急,完全没注意这件衣服竟然这么暴露。

怪不得刚才林庭安的表情不对!

关了灯走回房间,直到脑袋枕在枕头上,沈茁心里还想着这事。

他看着天花板,心想今天大概又难逃一劫了。

不过这真的是劫吗?

沈茁抱住身上的被子,整个人面红心热,深度思考之后成功把自己搞害羞了。

他用被子蒙住头,愁得原地打滚。

林庭安抱着薄被回来时,刚好看到沈茁毛毛虫一样在床上蛄蛹。

他关了灯,屋内只有一盏台灯是亮的。

走过去把薄被子放在床上,林庭安翻身上床,找准沈茁腰窝的位置,隔着被戳了一下。

沈茁一激灵,连忙探出头。

“你怎么又拿了一床被子?”他问:“我们可以盖一个被子的。”

“你想跟我盖一个吗?”林庭安反问。

沈茁羞赧摇头,“没有,盖两个被子挺好的。”

“睡觉吧,”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林庭安,沉默片刻突然开口问:“你明天不会还有事吧?”

林庭安只能看到沈茁的后脑勺,他伸手关掉唯一的光源,眼前瞬间一片漆黑。

“不会了。”

黑暗中,沈茁感到自己的头被摸了两下。

“那明天你都在家吗?”

“我保证就算出去也带你一起,好吗?”

“好,”沈茁闭上眼睛,抓住被角的手逐渐放松,“晚安。”

“晚安。”

众所周知,晚安只是用来终结话题的,说了晚安之后不代表真的会晚安。

几分钟后,沈茁突然睁开眼睛。

睡不着,真的睡不着。

时间过得好慢,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

他一闭上眼睛就在想,林庭安今天晚上还会不会这样那样。

如果会的话,什么时候会这样那样?

万一他这样那样的时候自己还没睡着,那是应该继续装睡还是翻身打断?

如果装睡的话会不会很难熬?

自己应该……不会有反应吧?

他悄悄叹气,连续翻了几个身,在面向林庭安那边时突然对上一双眼睛。

屋子里很黑,但林庭安的眼睛却仿佛在发光。

沈茁呼吸停滞,心里像压了座大山。

他爬过去打开了自己这边的小夜灯,沉默片刻后视死如归般掀开被子,钻进了林庭安的被窝。

“睡不着吗?”林庭安抱住他,轻笑:“怎么跟小猪似的。”

沈茁抱住林庭安的腰,耳边是强劲有力的心跳声。

如晴天惊雷,声声震耳。

“你之前是不是偷亲我了,”沈茁直截了当地问,“你用我的手做坏事了,是不是?”

说完,他将头埋进林庭安怀里,不敢抬起来。

“你都知道了?”

林庭安将手掌贴上沈茁的背脊,顺着脊椎安抚。

“你不可以偷偷做这样的事,”沈茁咬住唇边的东西,“你……你就算要做也不能在我睡着的时候。”

沈茁咬人的力道很轻,还不及蚊子叮一口来得疼,倒更像是磨牙。

林庭安倒吸一口凉气,按住沈茁的腰,嗓音沙哑:“别动,再动真亲了。”

“那你亲的话别压到宝宝。”

沈茁抬起头,头发擦过林庭安的喉结,引得他心口发热。

林庭安闭上眼睛,下一秒再睁开,里面多了道难平的**。

他双手抓住沈茁的腰窝,猛地向上一提,直到两人视线平齐,才松开手捏住了沈茁的下巴。

沈茁的脸跟他这个人一样软,林庭安不舍得用力,只是轻轻捏着。

低下头只是一瞬间的事,林庭安闭上眼睛,吻落下去,触感却十分怪异。

再睁眼,就见自己亲吻的是沈茁的眼皮。

在最关键的时刻,沈茁躲了一下,这个念头让林庭安很不爽。

他抬起头,面色阴沉。

沈茁挠了挠自己的眼皮和脖子,笑声堪比村口的大鹅,“哈哈哈哈,我有点痒。”

林庭安:……

他真是没脾气了。

“到底是痒还是怕?”林庭安一阵见血,“孩子都有了,怎么亲一下都要躲。”

被猜中了心思,沈茁收起笑脸,勾住林庭安的脖子,飞快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我只是没亲过嘴,还没准备好,”沈茁怕林庭安不开心,立刻补充:“你可以亲我脸,亲脸我不会躲的。”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完全听不清楚。

林庭安没想到沈茁这样胆小的人,竟然会主动亲他,一时有些心猿意马。

“这可是你说的,可以亲脸?”

“可以的!”沈茁重重点头,就差直接发誓了,“你亲我的脸我不会躲。”

林庭安起了坏心思,他死死按住沈茁的肩,又问了一遍:“真的可以亲脸?”

“嗯。”沈茁突然有些害怕,但还是点了下头。

林庭安拂开他额前的头发,眼神瞬间变了。

明明上一秒还浓情蜜意,下一秒却好似许久未进食的饿狼,要将人拆吃入腹。

第一个吻落在脸上时,沈茁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不知多少个吻,雨点般接连落在脸上。

沈茁最受不了的是,林庭安亲人的时候喜欢挠他的痒痒。

“哈哈哈哈哈,别亲这,很痒哈哈哈哈哈哈。”

“林庭安,你……哈哈哈哈,你别压到宝宝,宝宝哈哈哈哈哈。”

“被子,被子缠在肚子上了,哈哈哈哈,快起来。”

闹了好一会,两人都气喘吁吁的。

沈茁笑得眼角带泪,肚子一抽一抽地痉挛。

他推开林庭安,坐在床上喘气。

“那天不是故意的,”林庭安也跟着坐起来,边帮沈茁揉肚子边说:“我妈煮了碗汤,加了壮阳的东西,所以才……”

“你多揉一会。”沈茁头发乱糟糟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完全没听到林庭安在说什么,自顾自道:“你以后也不可以这样亲,要轻轻地亲,不然会吓到宝宝。”

“好,”林庭安看着沈茁露出一半的肩膀和凸起的锁骨,抬手帮他拉好衣服,问:“那晚上还跟我一个被窝睡吗?”

“跟,”沈茁笑得脑袋缺氧,整个人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一个被窝。”

林庭安笑着抚平他翘起来的头发,关了灯,握住沈茁的肩膀,两人重新躺了回去。

“你说我刚才那样笑,宝宝会不会有事?”

沈茁平复下来,感觉小腹还是一抽一抽的,不禁有些担心。

“不会的,”林庭安从后面抱住沈茁,手掌贴在凸起的肚子上,“你多笑一笑对宝宝才好。”

“这次是我不对,以后不这样闹你了。”

“睡吧,”他低头亲吻沈茁的发旋,“我帮你揉一会就没事了。”

林庭安的话似乎真的有种魔力,沈茁枕着他粗壮的手臂,闭上眼睛没一会就睡着了。

林庭安直到睡着,手还放在沈茁的肚子上。

恍惚间他甚至感觉这个小家伙踢了他一脚。

要不是邢远说孕十八周才会开始有胎动,林庭安真的会把错觉当成现实。

夜深人静,二人相拥而眠,身体都十分放松。

直至天光初亮时,放在床头的手机突然震了几下。

一只大手伸过来,捞起手机放在耳边。

林庭安声音慵懒,语气微愠:“怎么了?”

怀里的人动了一下,林庭安捂住话筒,小声道:“到底什么事,快说?”

对面支支吾吾,说了半天也没说出来个所以然。

好一会林建群疲惫的声音突然响起:“你爷爷病情加重,几分钟前刚进了ICU,你收拾收拾,赶紧过来。”

“什么?”林庭安面色凝重,“我马上过去。”

几分钟后,沈茁被一个湿漉漉的吻亲醒。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就看到林庭安已经穿好了衣服。

沈茁抓住林庭安的手腕,茫然地问:“怎么了?”

林庭安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

第44章

客厅的水晶灯亮度惊人, 照的整个屋子亮如白昼。

窗外灰蒙蒙一片,整个小区只有这一户灯火通明。

沈茁正坐在沙发上茫然,林庭安单膝跪地,抓着他的双手。

王秋梅也被惊醒, 在一旁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沈茁不清楚发生了, 全身的肌肉都紧张起来。

屋子里静得出奇, 林庭安久久沉默不语,连带着另外两人也不敢说话。

房门大开着, 大约半个小时左右, 电梯缓缓打开, 一个男人跌跌撞撞冲了进来。

“您……您要的东西。”

那人像是百米冲刺跑来的一样,扶着沙发扶手大口呼吸着。

他将一个包装精致的布袋递了过来,林庭安快速接过,“好了, 回去吧, 这事先别跟我爸说。”

“好,您放心。”男人保证道。

说罢, 就往门外走, 走了一半又被林庭安叫住, “我妈坐上飞机了吗?”

“夫人正往回赶呢,坐的最近的航班,估计得今天下午能到,最快也要中午了。”

“好, 知道了,”林庭安摆手,“你回去吧。”

“您放宽心,”送东西的男人颔首, “老爷子吉人天相,自然……”

林庭安保持着最开始的动作,两只大手完全将沈茁的包裹住,没说话也没有其他回应。

他的眉骨很高,灯光照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了一道完美的侧脸。

送东西那人自觉多嘴,朝沈茁的王秋梅微微点头致意,便匆匆下了楼。

“到底怎么了?”沈茁语气很轻,“你别这样,我害怕。”

沈茁猜不透林庭安心里在想什么,但仅凭他脸上的表情,也知道他此刻的心情很不好。

他能做什么呢,如果这个男人不说话,他永远是被动的,摸不清也猜不透。

沈茁的情绪被林庭安感染,一颗心悬在空中,像是等待凌迟的犯人,提心吊胆惴惴不安。

“沈茁。”

林庭安跪久了,膝盖已经开始麻木,他呼唤沈茁的名字,心里想了千百遍的话堵在嘴边,怎么也说不出来。

“你说呀!”

沈茁急得满头是汗,他甩开林庭安的手,不顾形象地跳下沙发。

半蹲下来扑进林庭安怀里,手臂环着他精壮的腰身,整张脸皱成一团,嘴里不断重复:“你说话呀!”

林庭安双脚发软,向后踉跄了一下跌坐在地。

他下意识护住沈茁的肚子,发烫的手稳住沈茁的腰。

沈茁实在太瘦了,林庭安想到他十几岁上高中时,有一天下暴雨,他抱着一个不及他半腰高的小孩淌过水坑,就是这样的感受。

怀里空空的,像抱着根粗细均匀的钢管。

“我,”林庭安垂眸看着沈茁乌黑的发丝,腰上的手移到他的后脑,颤声道:“我知道这个要求或许有些不近人情。”

“但我爷爷对我很好,准确来说我跟他的感情比跟我爸还要好,一个月前他重病进了ICU。”

“抢救过来后在医院呆了一个月,刚才有人打电话来,说老爷子的情况不乐观,又被推进了抢救室。”

林庭安声音哽咽,抓着沈茁的肩膀,拉开两人之前的距离。

他抓起那个崭新的布袋,上面带着一丝凉气,“我不知道他老人家还能不能下来手术台。”

“他这人年轻时追名逐利,老了反而看开了,只想儿孙绕膝享天伦之乐。”

沈茁听到这儿,隐隐猜到了什么。

他一把抓过那个皱巴巴的袋子,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几件衣服。

“以前没有就罢了,但既然宝宝赶在这个时候来,我想也是跟他曾爷爷有缘分。”

沈茁将里面的衣服拿出来,放在面前展开。

是一条黑色的连衣裙,衣长大概到他的膝盖,很宽松的版型。

再翻看,袋子里还有一顶假发和一个化妆包。

“这……”

沈茁刚要开口,林庭安就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沈茁,我不是逼你这样做,你有拒绝的权利,我……”

“我不是不孝顺的人,”沈茁抚上林庭安的脸,试图安抚这个男人,“我没说要拒绝。”

他第一次见林庭安如此紧张,像是一只道德感很高的小狗。

想吃路边掉在路上的香肠,非得征求掉东西那人的许可才行。

“你帮我化妆吗?”

沈茁慢慢过去,轻轻在林庭安脸上亲了一下,“这个化妆品是孕妇可以用的吗?我怕对宝宝不好。”

林庭安心中的石头落了地,捧住沈茁的脸重重在他额头亲了一口。

“我帮你化,”他说,“放心,我让人送来的都是孕妇可用的化妆品,你皮肤嫩不用怎么化也好看。”

“好,”沈茁扶着茶几从地上站起,看着那袋子衣服不免羞涩,“那……那我先换衣服吧,你等我一下。”

“好,”林庭安也跟着站起来,在沈茁手上重重捏了一下,“我等你。”

几分钟后,林庭安扶着沈茁下了楼。

司机早已等在楼下,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

天将晓,一辆白色大G飞驰而过,巨大的摩擦声打破了独属于清晨的静谧。

“老板,这位是?”

开车的正是上次送沈茁的司机老赵,他承了沈茁的情才能继续留下工作,心里就一直记挂着沈茁的好。

林庭安对外并没有隐瞒他跟沈茁的关系,因此下面的人都知道他家里有个爱人,是个男的姓沈。

老赵知道这事后心里才了然,怪不得宋助理那么重视这个姓沈的先生。

他知道这属于豪门秘辛,私下里聊一聊可以,但万不可传出去。

于是便将这事埋在心里,过耳之后就当忘了。

今天一看林庭安牵着个女人上了车,举止还颇为亲密。

想到那个姓沈的先生,他心里一急就问出了开头那句话。

说完他就后悔了,老板的私事哪有他问的道理?

“不该问的就别问,”林庭安抓着沈茁的手,冷峻的目光对上了后视镜里那双苍老的眼睛,“专心开车,开稳些。”

“您瞧我真是多嘴了,”老赵抬手就在自己脸上打了一下,“您放心我开了几十年车,技术好着呢,保准您……和这位女士坐得舒服。”

沈茁见司机这样,心里很是不舒服。

他低头去看自己的脚,上面是一双黑色的女式平底鞋。

身上那件黑色的连衣裙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宽松,腰部线条不断收紧,他微凸的肚子更加明显了。

头上是一顶黑色的假发,又长又直的头发刚好到沈茁腰窝的位置。

这顶假发大概是用真发做的,摸上去就跟自己长的头发一样,沈茁甚至觉得他如果是女孩一定就长这个样子。

假发前面的刘海遮住的沈茁的眉毛,空气齐刘海放在他的脸上,反倒让他多了些俏皮感。

那包化妆品沈茁最后只涂了一点口红,他本就长得比普通男生清秀,再戴上假发足以以假乱真,根本不需要再化妆。

这样的装扮,难怪司机会认不出他。

“怎么了,”林庭安用指腹摩挲沈茁的手背,“别紧张,有我在。”

“没有紧张,”沈茁摇头,“我只是在想,要怎么跟你的父母解释。”

“我说了有我在,”林庭安安抚道,“我会跟他们解释的,只是苦了你和宝宝,本来没想这么早让他们知道宝宝的存在。”

“我父母都是好相处的人,他们老早就想抱孙子,”林庭安努力缓和沈茁紧张的情绪,“你不用怕他们,说不定以后他们上赶着来伺候你。”

“我不太会跟长辈相处,”沈茁从没穿过女装出门,感觉全身都发紧,“我还想只跟你住在一起,行吗?”

“我会跟他们说的。”

林庭安察觉到沈茁的不适,弯腰帮他解鞋带,大手一捞将他抱起,隔着座位抱过来放在腿上,“知道你不舒服,委屈你了。”

“就这一会,你先坐我腿上,这鞋等到地方再穿。”

林庭安动作太快,等沈茁反应过来,惊呼声还未出口,天旋地转间就换了位置。

“我让你穿女装见老爷子,是因为他年纪大了,受不了惊吓。”

见沈茁一直不说话,林庭安继续解释:“我喜欢男人这事,全家就他不知道,老人身子骨脆,情绪一激动不定什么灾病就来了。”

“你别因为这事跟我起隔阂,嗯?”

“没有,我都懂的。”

沈茁哪里有林庭安想得那么多,他一心只觉得别扭。

连衣裙下的胸衣松松垮垮挂在身上,沈茁真怕一个不小心胸衣就掉了。

“怎么了?”

林庭安眼尖,见沈茁直扭身子就知道他是身上不舒服。

手掌钻进裙子里,带着热度的掌心一路向上,修长的手指在黑色的布料下动作了一会。

“好了吗?”林庭安抽出手,用裙摆盖住沈茁露在外面的腿,“有没有紧一些?”

“好了,你别这样,还在外面呢。”

沈茁涨红着脸,眼神不住地往驾驶位瞟。

他抓住林庭安的手腕,羞涩道:“你总是这样,什……什么都不说手就钻进来了。”

“我的错。”

林庭安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沈茁羞赧的样子让他心里的焦躁减轻了许多。

他压着沈茁的头,让他靠在自己的肩上,“折腾了一早上,累了吧,靠着睡会儿。”

沈茁是真的累了,他轻哼一声,枕着林庭安的胸倒头就睡。

没一会,平稳的呼吸声响起。

林庭安的西装衣角被沈茁攥在手里,像没安全感的孩子紧紧抓住自己的陪睡玩偶一样。

太阳穴突然跳了一下,林庭安感到一阵头疼。

他这几日也是有够折腾自己的,身体和心里都承受了很大的压力。

如今他只希望老爷子能平安走出手术室,见一见他未谋面的曾孙子。

小区距离医院有不到一个小时的车程,司机开得比平时快,只用二十分钟路途就行驶了一半。

老赵握着方向盘,被迫听完了后座二人的对话。

他年纪虽大,但脑子还不糊涂,再怎么样也听出了刚刚那女人是正是之前的沈先生。

老赵口干舌燥,满头是汗。

知道自己闹了个乌龙,脚下的力道不禁加重,没一会就到了医院。

第45章

林庭安接到电话时, 老爷子已经出了手术室,转到了ICU。

两人紧赶慢赶来到医院,林庭安牵着一个女孩的手出现在众人面前,不止林建群, 就连病房外年逾半百的主刀医生都露出了古怪的神色。

“怎么才来, ”林建群的视线落在两人紧握在一起的手上, 又很快移开,“你要带着她进去?”

“我爷爷情况怎么样, ”林庭安满面愁云, “我先带人进去, 剩下的等以后再解释。”

林建群的目光停留在沈茁肚子上,嘴唇动了动,话没说出口眉头先皱成了一团。

沈茁攀着林庭安的手臂,心中慌乱不已。

他比林庭安矮差不多十厘米, 站直了能到林庭安的鼻尖, 此时却鸵鸟一样缩成一团,发顶只到林庭安的肩。

第一次见林庭安的家人, 还是以这样的身份, 沈茁紧张得满头是汗。

汗水浸湿的衣料紧贴在后背, 走廊空调的冷气吹在身上,后背像涂了清凉油,冷瑟无比。

林庭安跟他父亲长得很像,尤其眉眼处, 能有五分相似。

不过父子二人的性格却大相径庭,要说表面上看,两人都是惯喜欢板着脸的人。

但林庭安虽冷着脸,却看得出他的心是热的, 而林建群一看便是心硬之人。

沈茁不敢张嘴说话,怕开口会暴露自己的真实性别。

他朝林建群微微点头致意,就算是打招呼了。

意外的,林建群竟也颔首,回了沈茁个礼。

“医生说情况不太好,”林建群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鬓角多出许多白发,嗓音尽显疲态:“你省点心,别刺激你爷爷。”

他这话说得含混,但沈茁二人都听出了其中的言外之意。

无非是怕林庭安带着个“不清不楚”的女人过来,再把林江河气个好歹。

林建群对沈茁怀孕的事毫不知情,会说出这样的话也情有可原,是以两人都没计较这一句暗含警告的言语。

林庭安察觉到沈茁的紧张,又将人向后拉了一下,树一样挡在前面。

“爸,这么多年了,您还当我是长不大的小孩吗?”

说完,林庭安转头看向一旁的主刀医生,问,“我们现在能进去探视吗?”

“当然可以,但是只能探视半个小时,时间长了不利于病人休息。”

ICU的探视时间有严格规定,一般是下午三点到四点。

现在是早上,按理说还不到探视时间,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林氏名声在外,院长来了都要敬林庭安三分,他一个小小的主任医师哪有拒绝的道理。

三分钟后,两人换好了隔离衣。

林庭安扶着沈茁的腰进了重症监护室。

林江河脸色白得像张纸,手腕处的骨头高高突起,轻轻搭在纯白色的被子上。

沈茁见到这个耄耋老人的第一眼,心尖就开始发颤。

林庭安跟这个老人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仿佛见到了多年之后,林庭安躺在病床上的场景。

一想到林庭安也会生病,未来的某一天也会躺在病床上,喘息都费力。

沈茁的心就顿顿地疼,眼眶蓦地湿润了。

“怎么了,”林庭安抓住沈茁的肩膀,不轻不重捏了几下,低声安抚:“别怕。”

“你怀着孩子确实不该带你来医院这种阴气重的地方,只这一次,说说话就走。”

“我不怕这个。”沈茁抓着林庭安的手,白嫩的手指扣住他的掌心,压着心里的酸涩,“我也不讲究这个。”

他不好说出心里的真实想法,太矫情了,也不吉利。

两人坐在床边,沈茁看着呼吸罩下的面容,咬住嘴唇说不出话来。

林庭安先开了口,他握住林江河迅速消瘦、布满皱纹的手。

调动情绪让声音听起来尽可能欢快,“爷爷,您不会怪我不常来看你吧。”

“上次给您读的书只读了一半,怪我,忙起来就什么都忘了。”

“今天来我可不是一个人来的,”林庭安看向沈茁,手掌覆上他搭在膝盖上的手,“这是沈茁,我的……爱人。”

“您不是常说让我赶快成家,哈哈,您肯定不知道我连孩子都有了。”

贴上凸起的小腹,林庭安揽着沈茁的腰强颜欢笑,“虽然情况特殊,但结果都是一样的。”

“您可得快点睁开眼,不然可见不到重孙子了。”

说到最后,林庭安几近哽咽。

沈茁悄悄流了一滴泪,适时开口:“爷爷,我……我叫沈茁。”

他深深吸气,“您快点醒过来吧,我还没跟您说过话呢,宝宝……宝宝也想见他的曾爷爷。”

沈茁六亲缘浅,没感受过父母亲情,唯一愿意管他的姥爷也早早去世了。

给自己的父母收尸时,他心里只有股莫名的快感,并未体会到刻入骨髓的痛楚。

姥爷死得突然,那时沈茁只是发懵,连心疼都是后知后觉。

时间一长,只记得他给姥爷带来的苦,心里的懊悔多过伤心。

看着病床上的老人,沈茁有那么一瞬间仿佛看到了躺在炕上的姥爷。

无所谓贫富,人在面对生命的流逝时都是一样的。

闭着眼的人承受生理上的痛苦,睁着眼的人承受心理上的苦楚。

没有哪一个好过。

滴答——滴答——

一旁的心电监护仪哒哒作响,沈茁猛地恍惚了一下,把床上老人当做了自己的姥爷。

情绪如汹涌的浪潮,一瞬间扑过来,叫人闪躲不急,也无处可逃。

沈茁绕开管子,双手抓着林江河的手臂,额头抵上林江河穿着病号服的胳膊。

“我好想你,”他痛哭出声,眼泪浸湿被单,晕开一摊水迹,“我多希望你可以看看我的孩子。”

沈茁哭得直抽抽,身体一耸一耸的,看得一旁的林庭安也红了眼眶。

他轻抚沈茁的背,无声地安抚他。

混乱间,沈茁都不知道他叫的是爷爷还是姥爷,他只是说,只是说。

说他的悔恨,他也不想当一个拖油瓶,说好后悔那个死亡降临的晚上临睡前没有多跟您说一句话。

说他的自责,子欲养而亲不待,时间最公平也最无情,它残忍地带走一条生命,转眼只剩云烟。

说他的难过,他的孩子再没可能见到这个平静死在冬天的老头,血肉之躯如今只是一捧灰,深埋地底。

眼睛被泪水黏住,沈茁嗓子发干。

他哭起来就没了章法,手到处抓,林庭安将他扶起来抱在怀里哄时,沈茁刚好抓住了林江河的手。

仿若坠海之人抓住了海上唯一漂浮的木头,沈茁虽没怎么用力,却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

“好了好了,怎么哭成这样,”林庭安拍他的背,帮他顺气,“我知道你苦,过去的事就别想了。”

“再也,再也见不到了,”沈茁靠在林庭安怀里呜咽,吐出的声音黏在一起,断断续续,“我也,我也想宝宝,见他,可他再也没有机会了。”

林庭安按住沈茁的头,无尽苦涩蔓延心头,他对怀里的人又多了几分爱怜。

沈茁从未在林庭安面前诉过苦,就连生气也是佯装,发的脾气根本算不上脾气。

太坚强的人会失去示弱的能力。

此时此刻,林庭安只有一个想法,他再也不想沈茁哭。

这个只有十八岁的孩子,接连承受丧亲之痛和孕子之苦。

他当为他撑起一片天,从此风雨再淋不到他的头上。

“别哭了,爷爷还看着呢,”林庭安用手指拭掉沈茁脸上的泪珠,“哭这么久,当心喘不上气。”

“我唔!”

沈茁刚张开嘴,一个气没上来就被噎了回去,他止住哭声,有那么一瞬间觉得林庭安突然变成了乌鸦嘴。

吸了吸鼻子,沈茁终于平静下来,“我是在跟爷爷说话,爷爷能听到的。”

“我知道。”

林庭安抽出纸巾,擦掉糊在沈茁脸上粘腻的泪水,擦完将纸巾折叠重新贴在沈茁鼻边,“用力,擤一下鼻子。”

沈茁乖乖照做,哭多了鼻涕堵在鼻子里很不舒服,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废了好几张纸才清通鼻孔。

做完这些,沈茁算是彻底平静下来。

他后知后觉开始害羞,脸哭得通红看不出羞涩,不断乱瞟的眼神却出卖了他。

这种大开大合的情绪沈茁很少有,尤其这次是在林庭安面前,他愈加后悔没控制好情绪。

“乖,松开手,”林庭安握住沈茁的手腕,看向林江河,“您看,沈茁多喜欢您,都舍不得松手。”

沈茁这才注意到自己竟一直抓着林江河。

他心里一惊,刚想松开手就感觉掌心下传来了微不可查的跳动。

沈茁大气不敢喘一下,怕自己感觉不对,他停止收手的动作,静静等待下一次的跳动。

林庭安不清楚他在做什么,但还是耐心等在一边。

大约半分钟后,更强烈的抖动在一老一少相贴处共振而起。

“爷爷动了,”沈茁惊呼,他下意识抓住林庭安的小臂,手上的力道不断加重,“你快去叫人过来,爷爷动了一下!”

“你确定吗?”林庭安面露喜色,双手发抖。

“确定!”沈茁重重点头,脸上的泪痕在灯下闪着光,“你快去呀!”

他推着林庭安起来,“快点。”

“好好好。”

林庭安连说几个“好”字,站起身以最快的速度冲出了监护室。

沈茁呆在原地,良久回过神来,帮林江河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被褥。

察觉到自己待在这碍事,也跟着离开了病房。

临走前,他贴在林江河耳边,小声说了句:“爷爷,您一定要醒过来呀,不然林庭安会很难过的。”

沈茁出去时,先前病房外的主任刚好赶来,他身后跟了乌泱泱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医生。

一行人跑过来冲进病房,房门哐的关上。

林庭安正站在林建群身旁说话,见沈茁出来忙朝他招手。

沈茁深呼口气,朝父子二人走了过去。

站定后,他望向已经噤声的两人,见他们神色怪异,沈茁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林建群朝沈茁的肚子看了一眼,蓦然挑眉,狐疑的目光看向沈茁的头顶。

林庭安轻咳一声,走过来挡在沈茁面前,小声道:“假发歪了。”

沈茁:……!

他抬手捂住脑袋,快速整理了下头发,一番操作后整个脸涨得通红。

再不敢抬头看人,只心跳如雷盯着自己的脚尖。

“你是……”

林建群似乎猜到了什么,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也跟着咳了几声,转头对林庭安说:“你扶着他点,肚子都那么大了,毛手毛脚的。”

“是,我毛手毛脚。”

林庭安接过话茬,指尖擦过沈茁的脸,强迫他抬起了头,“我爸就是嘴毒些,你你别往心里去。”

又问:“累不累,要不要坐一会?”

“不用,”沈茁摇头,他哭久了感觉一股气压在胃里,坐着反而不舒服,“我站一会吧,你不用紧张我。”

语毕,他从林庭安身后探出脑袋,亮晶晶的眼睛看向林建群。

之前是因为怕声音暴露才不敢开口,现在要是再不说话就显得不礼貌了。

“叔叔好,”他刻意夹起嗓子,自我介绍道:“我叫沈茁,三点水的沈,茁壮的茁,您叫我小沈就好。”

沈茁不太会与长辈接触,完全是照猫画虎,只希望能给长辈留下个好印象。

林建群听到沈茁的声音,全身一震,些微踉跄了下,手撑着墙才勉强站稳。

心里那个想法逐渐被证实,林建群差点没过去。

如果是刚刚沈茁没开口前,他还能骗自己这是个短发女生带了个假发。

可这孩子一开口,任谁听都是男的。

这……这这这,一个男的挺着个大肚子,在这样紧要的关头赶过来。

任谁都能猜出是怎么个事。

林建群眼前发黑,他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但此刻还是慌了神。

他强撑着回应沈茁:“咳,小沈,挺好的,挺好的。”

沈茁见林建群的眼神一直朝自己的肚子看,心里那股羞涩劲又涌了上来。

他躲在林庭安身后,低头抓着他的腰身,半晌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爸,你看什么呢?”林庭安转头,蹙眉看着林建群,音量陡然提高:“沈茁年纪小,您做事收一收,再吓着他。”

林建群惊了下,自知失了态,老脸一红扭头看向别处,“你这个臭小子,有这么训老子的吗!”

林庭安护犊子一样揽住沈茁,抚摸他还有些歪的假发,没再出声。

尴尬的气氛在空中蔓延,不知过了多久,病房门再次被推开。

林江河的主刀医生先一步走出来,“好消息啊,老先生醒了!”

“这可真是奇迹,老先生手术时的状态一直不好,我们整个团队都以为林老先生的情况至少要昏迷一周以上。”

“没成想这还不到一晚就醒了!”

主刀医生喜上眉梢,语气昂扬,连带着走廊里一群人都跟着开心起来。

林庭安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他猛地弯腰抱住沈茁,捧起他的脸,一秒种的对视后,亲上了沈茁的唇。

这是个蜻蜓点水般的吻,快到沈茁还没反应过来,就结束了。

“我们什么时候还能再进去,”林庭安松开手,走过去问医生,“老爷子现在清醒程度如何,能不能开口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