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转念一想,眼前的这个男子,根本骗不了,他太懂我了,我的每个眼神和动作背后的深意他甚至都能提前预判,再说什么花言巧语,只会起反效果。
我斟酌道:“最近我身边发生了好多事情。我今日来到这里,也只是依着以往的习惯在迷茫的时候就想要待在赴欢楼……就是想来找你陪我玩。”
人最忌讳的是说完全违心的话,但若出口的是真话再加点情感修饰,那说多了,连自己都要信。
且我这人又好赌,最喜欢用一丁点真话,混入成篇的假意,主打一个愿者上钩。
这人若是对自己抱有的期望越高,他便越容易相信。
果然,李妙生凝视着我,睫毛颤了颤,似乎在选择相信我口头所说的话还是他内心的那股疑虑。
我接着道:“可若连这里都不再让我能感到心安和放松……我真不知该用如何的心情面对这一切。尤其是你,李妙生。”我移开眸子,视线扫过将我团团围住的一张张我眼熟的赴欢楼小厮的脸。
抿了抿嘴,问道:“你这是准备对我做什么?”
我表情失望,但内心其实在思索以后出行带群侍从的必要性。
“可你甚至连听我解释的打算都没有。”李妙生选择直接点破我心思。
我:“……”
这般明显?我写脸上了?
“……我只是有点被吓到了,真实的你和以前我所熟知的你似乎相差很多。”我解释着。
谁家女子养的小倌能杀人放火?
不是说不可以,但你不能瞒着我许多年竟让我毫无察觉吧?
这让我根本不敢细想。
我方才的逃离动作最初当然是被内心的惊惧所操控的。但眼前的人*到底是否真正想伤害我,我还是能分辨得出的,不然两个人也无法契合如此之久。
只不过李妙生交不交待清楚已经不重要了。我对他的需求是他的外貌所带给我的一种内心满足感和他能通透的维持好我和他之间的关系。
我以前理所当然认为他就是单属于我一个人,却被我娇养在院外的金丝雀。
他总能为我吸引很多或艳羡或嫉妒的目光,使我产生一种邪恶的满足感。他虽有脾气,但核心仍是对我顺从。且与我默契十足,我的这些心思在我最初还只是朦胧地从中体会到畅快意的时候,他其实就已经理清楚了。
又或者说是他自己亲手培养的我这样一种低级趣味。
我一直以来在他这里太无忧快乐了,以至于当真相近在我眼前,首当其冲的却不是将血淋淋的真相揭开,反而是排斥感充盈了我的内心。
且以前的他不用我花任何心思的就占有了太久,若此时突然告诉我需要再付出一些时间或精力来探索真实的他,我只会觉得乏累,毫无欲望。
我话音落下,赴欢楼的小厮们正呼喝着将客人“劝”离。
他欲抬脚走近一步,我下意识便皱起了眉,见状李妙生立即就停了脚,视线扫过周围所有人,用只能两人听到的声音道:“我只纵了火,也都是为了帮你。”他微微俯身想与我平视,像是出于习惯性的在我面摆低姿态,想要造成一种他很好控制的感觉:“同我回楼上,我将一切都……”
“那是谁?”我打断他的话问道,”放火之前,你必然也是知晓了始作俑者和对方的目的吧?”
他眨了眨眼,眸中的难受之意像是要溢出来一般,连着嘴唇也抖了抖,他明显是看出来了,此刻他若想将我留下,便需要即刻向我证明他的价值,他道:“一个你猜不到也反抗不了的人,但我真的可以帮你。”
其实李妙生平时与我贫嘴时他说话要跳脱的多,但此时他与我的对话十分精简,他知晓着我快没耐心了。
但他仍是选择不直接告诉我是谁,因为一旦告诉我了,那他在我这便失去了最后一点与他再有接触的理由。
我睫毛垂了垂。
……猜不到也反抗不了的人?
多亏了这句话,让我在心中一下子排除了好几个人。
见我垂眸不言,他又立即道:“不问问我吗?关于我的事……我其实很好用的,我……”
“妙生,”我再次出言打断,转头望了一眼堵在门口的那些小厮,“我还有急事,放我走吧。”
李妙生是个聪明人,他当下决定瞒下的东西,不是能经过花言巧语就能松口的。
他一把大火或许真是为了帮我,却也将别人能帮到我的可能性烧尽。
危险仍潜伏在暗,我回过头来仍会需要用到他这个真正知道罪魁祸首和手握所有线索的人。
“那我现在在你心中还有让你能来这的价值吗?”李妙生顿了顿,伸出纤长的手指点在我胸口,“华月,无事的……你就说你心里话,不加任何任何修饰的那种。”
他要这么问,那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
揣着答案问问题有意思吗?
当然有啊,你他爹的不是瞒着真正的凶手没告诉我不是吗?
我沉默了会,如实道:“我会再来的,”心理反复斟酌之下,我又补上一句:“妙生在我心中与他人还是要特别一些,以往相处的一些时光我也会觉得不舍。”
闻言李妙生的眸子立刻亮了几分,“那……”顿了顿,他犹豫了会,才开口道:“我在这等你。”
我猜他本来是要问我下次什么时候来,两人将话说清;想了想,最终还是选择了一句更让人觉得顺从的话作为我和他这次对话的结束语。
李妙生修长的身形久久地伫立在赴欢楼门前,一群我现在不知道该不该喊他们小厮还是身份的人守在他身后。
他一身玄色衣服在其他花街上艳俏装扮男子的对比下,分外吸睛。
他的势力似乎比我预想中的还要更盛,难怪之前在房内的时候,我对他说“我不会”他会是那种反应,恐怕我在沉影家中所发生的一切,他比温去尘还要清楚……惊讶之余也似乎是命运再一次给我敲了一记警钟:生在权横朝野的世家,却避势而行,总有一天会被人捏紧抓牢。
尽管两人已经相隔甚远,他似乎仍执着想要与我“对视”,我骑在马上收回视线,等身后之人再看不到我,我转进了街调转了马头就向上师府方向而去。
我不该拒绝的,明明应景提出的条件对于当下的我来说,是那么的诱人。我只要去宴会上搏一搏,不仅能挣脱身上的几条枷锁,还能找到一个替我背锅的人。
根据李妙生所透露的,王娘子之事确实是冲我来的,再加上这个人我反抗不了,以及王娘子全家老小皆被屠尽、不留任何后患的熟悉手段。
其实我基本可以猜到那人是谁了。
但在李妙生面前我不能去细想,因为他总能一眼看破我的心思,那便不会如此轻松的放我走。
我紧紧盯着眼前的路,马儿疾驰而行,惊扰了不少路人,却仍被我挥鞭更快的向前。
……果然瞒不住的,果然要被弃了。
可是,母亲,你一定要这样对我吗?
甚至都不用等温去尘出手挑拨。
若让事情就如此发展下去,后果我甚至都可以闭眼预测了。
李妙生虽帮我纵了一场大火,毁灭所有指向我的罪证,这就够了吗?
罪证还能再造,栽赃一次不成还有第二次。
我最好的结果便是父亲父爱大发的帮我逃出京城,永远躲在外面。
明明是驱马而来,到了山门前,却觉呼吸不畅,胸口起伏难安。
我眼睛平视望进上师府门内的那条直通内里的大道——
若之前在马车上应景说的那些当真都能办到,帮我解除温、楚两家之间的婚约,那我目前的困境似乎就能迎刃而解了;若不能,那就都一起下水,能拖下一个是一个。
问我为什么会想将他人拖下水?
因为只有在自己也真正面临危险的时候,他们才会使出全力。
【作者有话说】
放点剧透:鳏夫人设掉马甲桥段(正在写),华月婚礼大乱斗(不算远了,但我码字的速度…你们知道的。)还有马上要写到的再见君嘉礼——还是熟悉的娇娇疯感。(嘉礼他真的很疯,我自己甚至都开始怀疑自己在构思嘉礼这个人的性格和行为逻辑的时候,是不是脑子受了什么刺激,怎么会这么明疯又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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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我失去了你的喜欢吗?”◎
不敢多有停留,我想我现在的表情一定是很慌乱的,就是要带着这个表情去见应景!
如此想着就翻身下了马。
忽然几声石子被踢远在地上滚落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
我一怔,转头望向声源,是许步歌。
此时天边就剩一点点微弱带红的霞光,他形单影只的站在那,无聊地踢着碎石,时不时向上师府山门内看去,显然是等了很久。
嘶……我想起来了,在进入上师府之前,温去尘有问过我什么时候散学,我当时回答的是“申时”来着。
然,温去尘没信,我自己当然也不可能真的在申时出现在上师府门前,可在一旁听着的许步歌却信了……
可现在都快戌时了……近两个时辰他就一直等在这?
我心中不免有些震撼且不理解。
所以这样的许步歌在马车上时。他说离上师府最近,其实只是见我说想去上师府,而他在帮我罢了……果然是我错想了他。
他到底还是那个在将军府被母辈之间常聊起的战场杀伐阴阳计谋所吸引,但从未亲眼见过,却心生向往的少年。
他既然说过会相信我,就真的信了。
我沉默了会,想趁他还没看到自己前先进去,心中只觉得他找我应该不会是什么重要的事。
这时候,又一阵剑刃与剑鞘因摇晃轻碰的声音响起,不自觉间视线又被吸引过去。
只见许步歌将剑从腰后解了下来,拔出少许抬手对着将暗的天光细瞧,清透的绿眸被刃光反射照亮,他看的很入神,嘴角还微微上扬,就好像在畅想着什么令他愉悦的记忆。
真是傻啊,他和他的家人都一样,功高却不擅权,以为凭借血肉之躯打下来的战绩便是许姓族人几辈子的倚靠。可世事难能如人所愿,真正的风雨来时,被推倒的功绩第一个压死的便是许家人。
但也也正是因为在这样家族里长大,才能教出许步歌这样明朗的人。
天色暗的很快,许步歌还仰着脖子将剑凑近了看,看到仔细处还侧了侧脑袋。
一柄催着铁匠加工加点,仓促而成的剑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如此想着我人已经走到了他跟前,看着他白皙的脖颈,没忍住伸出手指挠了挠。
“呃?!……”许步歌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往后一缩,就将未开刃的剑拔了出来。
铁剑出鞘的铮鸣声刺耳至极,我不免侧过头想让耳朵好受些。
可下一刻就被拥强势拥入怀中。
抱的太紧,我正要推他,他又将自己的脸紧挨我的脸颊轻蹭了起来,我偏了偏头,无奈道:“等不到的人就该扭头走啊,为什么要等这么久?”
许步歌应该也是把他自己等委屈了,发出的话音有些闷:“不是你说的申时吗?”
我轻叹了口气,抬手一下一下轻抚他的背,如实道:“我骗人的。”
闻言,他将手松开了些,侧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思考自己被“骗”的事,然后复又将我搂紧:“……这不算骗,我不是等到你了吗?”
他轻笑一声,像是在庆幸自己还好没离开,然后道:“等的时候我就在想啊,你为什么还不从那里面出来。是听课睡过头了,还是是你太久没怎么看过书了,乍一看就来了兴趣,便发觉书中不仅有颜如玉还有黄金屋,学的乐不思蜀便忘了归时……但你怎么好像是从上市府外面来的?……你,干嘛这样直愣愣盯着我啊?”
我回过神收回侧目看向他的视线,心里不免起疑这许步歌怕不是上天派来送到我身边的天选“信徒”。有些我甚至未说出口的一些话,他也能自己脑补出来。
“是我说了不清不楚的话,害你等这么久,”我轻声问道:“但你是有什么事要找我吗?我等会还要进上市府内处理一些事情。”
话音才落,我终于被许步歌从他怀里分离了出来,轻皱起眉:“……还要进去?”
他话音显然失落,视线疑惑地扫了一眼上师府方向,当再看向我的时候绿色的眸子明显颤了颤,忙问道:“你这是怎么了?衣服这么皱,还黑一块白一块的,好多灰……”
黑白的灰是火场蹭到身上的,衣服皱是因为差点与李妙生睡了一觉。
但这些我不能说,许步歌他也肯定不爱听。
心里想着许步歌等这么久也不好说两句就要他回去,于是恹恹地抱膝坐到了门外右边用来造景的巨大古花树下,下巴抵在膝盖上,随意扯了个最省麻烦的谎:“上师府内与人起了冲突,打了一架。”
打算先把许步歌哄回去再去上师府找应景也不算耽误。
闻言正在打量我身上有没有哪里受伤的许步歌视线立即一滞,转而担心我道:“果然是打架没打赢是吗?要我帮你吗?”
“……”
我望着他无比真诚且丝毫不“嫌弃”我的视线,我内心大叹一口气将头埋进了膝盖上。
我也不知道啊,是哪个环节演的太过了,让他真把我当成了废物。
许是我忧郁的太过明显,埋下头之后,便听到许步歌似乎也走到了我身边挨着我蹲下,却未立刻说话,不知道在干嘛,窸窸窣窣了好一阵,然后就没了声音。
我心中好奇,就枕着手臂侧过头去瞧,发现他什么也没做,就安静地陪坐在我身侧,望着主路上往来的人群发呆,俊朗的侧脸半隐在已经不太亮了的天光下。
恰好此时他扫了我这方向一眼,见我也正在看他,就立即又凑了过来。
当他再开口时,语气明显犹豫慎重了不少:“对不起,我是不是老在说你不喜欢的话?”
刚才他盯着路人就在思考这个?
我犹豫了会,轻轻摇头。
他注视着我好一会儿,才将视线稍稍移开,这才回答我之前所问的问题:“我想你了,所以就来了……明明我知道那可能只是你对去尘说的,也知道我和去尘在一起时,会让你困扰……但是我就是没忍住。”
不是……才分开多久,你就想了?
说话间他挨我更近,还安抚我道:“你放心,我乘去尘的车马回了府,坐了一会儿就提前来这了。到了申时,也是躲起来等你的……想着到时候若去尘也来了,我就干脆藏在一旁树后面,不会让去尘看见,给你造成困扰。最后我是见去尘没来,才站出来在门口等,怕到时候你出上师府的时候看不见我……”
听罢,我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就因为想了我吗?没其他事?”
这不纯浪费时间吗?
这时间都够我牵狗外出惹出三桩让父亲头疼的事了。
我一问,他嗫嚅了好一会儿,才扭捏回答:“还有一些话我等不及的想说给你听……”
说罢,他偷瞄了一眼我的神色,脸瞬间红透。
看这架势,我心道不好……
他一只手过来握我搭在膝盖上垂放下来的手指,像是在寻找一份勇气让他能将心中的话能够说出来,含糊着道:“那个,你现在能不能也要了我?”
我:“……?”
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虽然……
我视线不自觉瞄了眼身边的许步歌……
不行不行。
不是说我不行……我的意思是现在没那个心情。
而且我也是真的怕事后被他母亲和他姐姐许行云知道了提剑捅个对穿。
脑子你一定要控制住自己,不准再给自己挖坑了!
“别闹。”我将脸转向另一边,脑中一片混乱,一会在想等会见到应景自己该怎么说,一会儿又不得不考虑若被应景拒绝了,又该如何是好?
要不干脆抓紧时间回府收拾东西出京城避祸?
“我怎么是闹了?”许步歌不满嘟囔着,又绕了过来,视线在我脸上扫视着:“既然我俩已经互通心意,那我和你迟早是要……那个的。我已经考虑清楚了。只要我们该发生的一切都发生了,那样不管谁阻在我们中间,我们都不会被分开,最好……再有一个孩子。”
……他小脑瓜还想了挺远。
可心意相通不一定就要身体相通啊,反之更是。
我真的想不通这些男子为何要用锁链套在自己的脖颈上,然后心甘情愿将锁链的另一端亲自交到她人手中。
没名没分地就把自己往我手上送。
莫非这就是他们所以为的幸福后半生?
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解释。
“真别闹……我现在处境很复杂,没你想的那般简单。”我有些失语,敷衍完又将别开了头看向另一侧。
让我好好想想,母亲做这一切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若只是不满意我和温去尘之间的婚事,那怎么不布局陷害温去尘啊?搞自己女儿干嘛?!真是遭邪!
想到此我心头又是一梗。
一定还有其他什么目的才对,这次可真不能再行差踏错了……
“你听我说啊……”许步歌这次没自己绕了,而是伸手端住我的下巴要我与他对视,见我神情完全没被他经过“深思熟虑”后所提出的主意而感到高兴,他似乎有些失望,抿了抿嘴唇,还是道:“……那至少你要给我点好处吧?你和去尘不是已经……你甚至都不喜欢他也都那样了。他为什么可以比我得到的多,你不是说喜欢我这样的,喜欢我的吗?”
说到这他停了下来,似乎在等我的反应,我跑远的思绪被拉回,连连点头,“嗯,喜欢。”
不知是不是因为我敷衍太过,他眉头微皱。
其实到这我觉得他应该要察觉到我明显的心不在焉而生气然后离开的,可他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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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化犬为狼”◎
许步歌盯着我,仍是选择把早就在心里准备好的话讲了出来:“每当想到这些我根本冷静不下来,我会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其实已经失去了你之前对我的喜欢。我也可以帮你的,不想看你一个人为了你我的未来顶着两个家族的压力,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不要只是一直等着你了……而且就算你要我做那个不能公之于众的身份,也总要给我一些信心和保证吧?”
保证?
我看着他的眼,心里想道:若那场大火当真要烧到我身上,那我可以保证你们所有人我都将一一拉下水。
这便是目前能在我这里拿到唯一能兑现的诺言。
见我久久不言,他又道:“我已经决定了,即使背友甚至是将要面临背亲,我也要当你的夫人,这柄你送我的剑我不打算开刃了,此次回去后就将它封存……以后,就挂在我与你所居的府院中,在它面前给我们的孩子讲你初见我的故事……”
不打算为剑开刃了?
什么意思?
放弃追逐已久的将军梦,改相妻教子?
怎跨度如此大?我也没刺激他啊……
“可有些事情我没办法随便答应你的,我现在还未成功与温家解除婚约,以后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谁也预测不了,我担心会让你失望。”我表情认真地对许步歌道。
讲良心我这话已经很良心了。
没有给他设立过高的期望,也没有吊他胃口,并且带了点安抚作用,还为他做了一次心理预防……
我总觉得眼前许步歌有点奇怪,不知道突然在急什么,难道我进了上师府之后温去尘刺激他了?
“可你已经让我失望了啊……在赴欢楼内你与我比骰子那次,你记得的吧?你后来有向我问你那日摇出的点数是多少,我现在告诉你,你被带走后,我将色盅揭开看了,你当时摇的就是一点!”
我:“呃……”
……不是,让我回忆回忆……
当时确实是做了手段想摇出一点逗许步歌来着……
闻言我内心突然就雀跃了起来。
天!我这死手这么厉害呢?!
不是不是……等等,问题不在这,这时候许步歌把这个我都要忘了的事情说出来是怎么个意思?
“可当时怎么不告诉我?”我问道。
许步歌愣了一下,眼眸明显闪烁一瞬,却又很快恢复了镇定:“我当时喝了酒,根本不算清醒,我以为我和你说了……”
我有一种麻烦将近的预感:“呃……所以?”
“所以你与我才算是真正彼此之间约定好以后要成亲的两人,”许步歌仔细盯着我脸上的神色,一字一句问道:“楚二世女何时能上许府提亲?何时娶我?”
此话一出,吓得我立马缩手,却反被许步歌攥得更紧:“你不愿吗?”
“不是不愿,可这事关你的终生大事,需从长计议。”
一个我都要被玩死了,还来一个,我不要命的?
“在你当时说要与我比骰子的时候,那便是已经决定好了不是吗?你不用担心,你去许府提亲,我有办法让我母亲同意……或者我们现在就去睡觉,睡完之后家人拿我们没办法,一定能成。”
不是……他说的这段是模仿我和温去尘的订亲历程吗?
同样的坑我能跳第二次??
我想了想便道:“步歌怎和小孩子一样,现在全京城都知道我已是身有婚约的人了,若再去你府上提亲,那不是辱没了你吗?难道你要当侍?”
许步歌明显怔住,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不行,我不要当侍。”
“那不就是了……”
本来我还想说几句宽慰的话但奈何现在的心思完全集中不了,只担心等会要见的应景会不会反复无常,将我拒之门外。
心里如此想着便不由得瞄了一眼上师府门口的方向,发现正有几个仆人拿着扫帚正低头洒扫落叶。
不会吧,莫非有门禁?
我急忙起身想与那几个仆人交谈,却被拉住。
许步歌还蹲在地上,手拉着我,却并未抬头,声音一下子就沉了许多:“你为何一直在拒绝我?……去尘那般好,你其实是不是已经被他吸引,不再喜欢我了?”
他话音一落,我心中顿时就急了——爹的!那些仆人怎么能打扫的那么敷衍?做样子般挥了几下扫把,就要关门了?
“我是哪里做的不好,让你产生了这种想法,别再乱想了好?”我下意识就想将许步歌的手掰开,边道:“好去尘,我找师长是真有急事,下次我来找你好不好?”
说罢我就抬头望向大门……
已关。
不是……啊?
我扯了扯嘴角,不适时地想道:眼前那已经关上的大门不会就是我人生的大门吧?
一股惆怅感顿时涌上心头。
回过头,却发现许步歌落寞地垂着脑袋坐在那,瞬间不像刚才那般朝气蓬勃,一股比此时的我还要颓废破碎的感觉从他身上散发出来。但紧攥着我的手却并未松开分毫。
“步歌?”
莫不是自己心里忧郁便看谁也都显的黯淡几分?于是我试探性唤了一句。
才出声,许步歌紧握我的手指明显蜷缩了蜷。
半晌才听到他声音有些轻颤:“……嗯。”
……声音明显也萎了不少。
我刚刚虽不走心,但不也一直哄着呢吗?
我仔细地回想了一番,好像也没哪里说错或做错什么呀……
男的是真麻烦啊,一时风一时雨的。
“你,怎么了?”我最后又看了一眼紧闭的门,认命般又重新蹲下,凑近想去看许步歌的表情,他却将头侧过,就如刚才我避他一样。
我只好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温声哄道:“这是怎么了呀?我们的许小将军怎么了呢?”说罢我便伸手想去抬他的下巴却被他察觉到,立即用另只手截住:“败仗了……”声音又闷又沉听起来更像是一声叹息。
“什么?”我听不分明,两只手都被他始终攥在手中,不让抽离且越收越紧。
问完后我又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肯再言我也终于耗完了耐心。
看了看远处还驻足在上师府门前的马,我便开始在心里盘算着要怎么把他先劝回去,可未待我开口,许步歌这时却抬起了头,但此时夜已经完全黑了,他的表情我看不太清明。
“……我想回去了。”他道,声音有些颓惫。
我心头一喜:“……好啊,天色已晚,乘我那匹马回府罢?需要我送吗?我可以先把你送回许府再返回这。”
闻言,黑夜之中他透亮的眸子似乎凝了我一会,当我以为他肯定要开口问我去上师府到底是有什么事的时候,他也恰好在此时再次出声:“……不用,”声音中间停了片刻,明显是经过了犹豫才说出的下半句话:“你能亲我一下吗?”
虽然语气是在问我,却完全没有等我反应的意思。
许步歌松开了攥着我的手,转而捧起了我的脑袋,慎重却又小心翼翼地轻轻在我额间落下了一个吻……
很轻很轻,我才感觉到柔软触碰,下一刻已如轻雾掠过,捉摸不了。
当反应过来,轻雾已经溜进了心底,留下绵绸不清的情绪在心里轻挠。
这一轻吻完,他停顿了片刻,像是临时起意又更像是没忍住。
他又微微弓起背,垂首侧头在我嘴角落了一吻,连绵着,两片单薄轻软的唇都完全重合,轻压下……在唇中又落下一吻。
全程我只需要呆站着,当这一切完,他垂着脑袋将额头架在我肩上停留了会,没再说什么,便转身走向了那匹马。
这一过程他给我感觉太沉默了,情绪明显不对劲。
我心中仍觉得奇怪,但心中始终忧心大火一事,怕与许步歌说多了,会引出无限多的话题,脱不开身,便只沉默着跟在他身后,看他翻身上马,看他扯动缰绳。
四只马蹄碎踏在石路上的“哒哒”声,在提醒我许步歌这是要走了。
我垂着眸子,让视线落在地上。
我怎么可能没察觉到他的不对劲,按理说我是该要再开口哄哄他,说出一些他心底所期望我许的承诺的,这才是我一贯的作风。
不管什么情况,至少在嘴上我很难让人失望。
但这一刻,我心里却是在想——走就走吧,也不是每个人都要拉到自己身旁,让他陪我一起沉沦落水。
这时,视线内所能看到的几只马蹄的动作轨迹明显在提醒我,驱马的人将马调了个头,又重新转了回来。
“楚华月。”是许步歌在唤我,声音如清泉流淌。
我只好再次抬头与他对视。
许步歌坐在马上,红色圆领的袍子紧贴他的腰背,将他的逐渐成熟的少年完美身形勾勒出来,高束的马尾因马儿的颠簸,轻扬起。
他眸子很亮,在月夜里直直注视着我,“我会再想其他办法的,不让你为难的办法……若我能将我们之间的一切障碍扫平,那时,”说话间他眸子里微闪的水雾终还是被他压了下去,“你当真会愿意娶我的吧?”
其实就以我现在的混乱状况,要想真正被我明媒正娶进楚府,那恐怕比他跟随他小叔去做他梦寐以求的许小将军还要不现实……
想到这一点,我攥紧了手,没有立即点头。
入夜了,浑身便会感觉到风会透过衣服,将混身肌肤敷上一层寒意。
我等待着他喝马,背对着我离开。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仍是执拗地望我,非要等一个答案。
于是我也顺着他的意轻轻点头。
许步歌似乎轻笑了声,但声音不染笑意:“那这便算是我们约定好了。”
马蹄声声回彻在夜间人稀的街道上,人驱着马向前,发尾都被扬起。
真诚常能打动人,但真诚也最容易被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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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你觉得他和我长得像吗?”◎
“师长?!!!……师长?!”
我撕心裂肺地喊了两句,但我声音一落下,整座上师府便又重新空寂寂的,连回声都没能传回来。
我挠了挠头,要不明天再来?
可时不等人啊!且我回府有什么用?若说要父亲在我和母亲之间做选择,他当然选择顺从我母亲咯!
想到此,急的我原地转了两个圈,于是又转身喊了两句:“有人吗?……欸嘿?刚才那几个扫地的?”
爹的!天要亡我了吗?我才多大啊,让我碰点好事行不行?
到了这种时候,总觉得看什么都不顺眼。
这上师府高高的院墙不顺眼,靠墙的那棵歪脖子树就更不顺眼了……于是我哼哧哼哧地费了好一番功夫终于双眼踩在了树枝上,又扒拉上了院墙,最后抬腿成功踩上了院墙。
当我将一切不顺眼的踩在脚下之后,我转动着眸子往上瞅了一眼上师府内那条我白日还乘车经过的那条车道旁的灯火。
这才真正思量起等会要怎么和应景说呢?
就说自己对嘉礼虽不含情爱,但毕竟也算是一同长大的,心知我和他之间最体面的结局便是让他对自己不再留念,所以我就翻墙而来?
不行不行,在应景这人面前最好少与他弯弯绕绕,你以为你能从他手里偷点好诓着他为自己挡灾,哪知他玩你和逗他那抱在手里孩子一样。
且自己这次而来,嘉礼不是关键,关键是要能真正博取应景的信任,让他肯利用自己,再顺势躲到上师府的势下。
应景明显对于这种阴阳谋比我敏锐的多,帮他做事,在事情还未成功之前,他就算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也会想办法保我一阵。
我接下来要做的就是依他的意思去赴宴出现在各世家眼前的我一定要明显就是站在上师府所庇护下的,这样大家的视线不再会关注我,反而是常穿梭在各大势力间游走的应景。
思及此我一咬牙纵身一跃……嗯,没摔着,身体本能的反应还是腿先稳稳撑地。
但,这不是我想要……
于是我又皱着眉,抓起自己的两只袖子就忘泥地上摁,又用满是脏泥的袖子往身上涂,弄完这一切才心满意足地抬步往顺着车道往山上走……
这就是一座栽满了花树的山,道路也都铺得宽敞,路线不算复杂,白日里我去找伍念的时候,基本都已摸清。
路旁的林中偶尔传出几声鸟啼,我凝着眉越来越接近那处小院灯火的时候。
我终于站在了外表看起来简约却隐在山后腰、院子分外宽敞的庐屋外,竹篱笆围成的院门是虚掩着的,庐屋门却是关的。
我站在院中便听到了从屋内传出的应景柔声轻哄婴孩、随后又因为婴孩的咿呀回答声逗得咯咯笑的声音。
好他爹的温馨……衬得满身泥水站在只有月光照耀在身上的我分外像个随时要拖人下去的女鬼。
虽都已经走到这来了,我却未敢轻举妄动。
一路上我都在尝试调节自己的心情,可从赴欢楼骑马逃向这里的那股子滔天怨气、且慌张无比的感觉似乎被许步歌给安抚好了。此时此刻竟复现不出来。
这时屋里的逗笑声渐渐停了,应景又开始唱起了反复就那几句的摇篮曲,一遍又一遍,声音悠扬低柔,听得本就有些焦急的心越发的烦躁,顿时就一股莽意涌上心头。
于是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快走几步一脚就踹开了那道木门。
随着“嘭”的一声巨响,屋内的摇篮曲声嘎然而止。
我也僵立在了原地……怎么说,我没想过这一脚效果这么好……
我侧目看向屋内床边正趴伏在竹摇篮前,还保持着哄*孩子姿势的应景;对方也正凝着眉看向我,显然没反应过来,那嘴角勾起的温柔笑意还滞在脸上,看向我的眼神从震惊不解,再到扫过我全身之后又变得又烦又嫌弃。
“脏……啊。”我听到他明明想扯出一抹客气的笑,却又实在压制不住心中的那股嫌弃般,幽幽说道。
莫非……他有洁癖?
那我这不是赌错了?我本是打算扮可怜,要他对我的折返回来给个台阶下来着……
那这还要不要进去?要不我借匹马回去,换身衣服再来?
就在我与应景对视的这几秒间。
“哇!”的一声,炸耳无比的婴孩啼哭声骤然响起。
给我吓的一怔愣;应景也是动作一滞,忙将身子俯低将婴孩从摇篮里抱出来哄。
一边哄还一边皱眉斜眼剜我。那眼神明显是在斥责我将他的孩子吵醒,又像是在问我为何天黑一身泥,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踹门进他的庐屋。
望着哭闹不止的孩子和无可奈何的孩子他父亲,我一不做二不休就快步走向父子两。
应景这边正因孩子哄不好,心烦不已,一侧目就看到我正冲他而来,下意识便后退几步,却还是被我抓住。
我两手揪住他两边的宽袖,像是一根被风雨摧残了的离了泥土、快要枯萎了的小草,虚弱倒向他:“请师长,保我!”
紧接着一声□□撞倒在地上的闷响在庐屋内响彻……
应景根本就没有心……他抱着孩子当即退出两步,我便直接面朝下扑在了地上,对生的渴望以至于我仍死死攥着他宽袖尾端没放手。
我对着地面眨了眨眼。婴孩不止的哭闹声吵的我头阵阵胀疼,却迟迟未再听见应景的低哄声。
当我揣着这种疑惑,扯着应景的两边袖子想借力起身的时候,不经意间一抬眼便与应景垂眸怒视我的眼神撞上。
被他两手搂着、微微朝离我远的方向腾空抱远的婴孩口水都要哭出来了,两只肉手也正死死拉扯着他的鬓发……
他怎么看起来比我还绝望?
“我……我。”我吞吞吐吐好一会儿。
眼前这种糟糕的情景,让我好想重来,若可以重来,我一定老老实实敲门。
“松开!”
应景显然对我那半天吐不出口的话毫无耐心听完,将我的话打断道。
我立即便松开了爪子,青绿色袍子外面的那层白色罩衫上极为明显的两个抓痕就映入两人眼帘。
见状我缩了缩手,又不由得抬眸窥了应景一眼,只见应景绷着下颚,眉头紧锁,咬牙道:“不管……你来此,是为何事,但,先烧水、洗澡。”
不用猜,这是真把他作生气了,说出口的话都是一两个字一两个字的往外蹦,每多说一个字眉头就皱紧一分,看向我的眼神就像是在说若不洗澡就别想和他说话,自己麻溜的滚出上师府……
闻言我沉默了片刻,然后环顾四周,思考了几秒,谨慎起见的又窥了眼屋外——这也没伺候的仆人啊?
而后,我大脑终于接回了思路,坐在地上指了指自己:“我?自己洗?甚至还要亲自烧水?!”
应景侧身而立,眯了眯眼,语气不善道:“不若为师替你洗?”
……那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且我洗澡有很多小习惯的,暂时还不想让楚府以外的人知道……
*
“月儿明,风应该是在吹~你他爹的能不能别踢了~”
一个时辰后我半躺在竹制的躺椅里给小破孩有模有样的唱着摇篮曲,试图完成师长的嘱托——弥补自己的过错,将他孩子哄睡着。
那双可恶的肉脚在第四次踢到我下巴的时候,我终于忍无可忍,扬起手……就轻轻在他额头弹了弹,然后小破孩就笑了,咧着嘴口水直流。
我撇着眉嫌弃得不行,就想将他从身上给推远些,两手悬空架起,生怕口水流身上……然,小破孩更高兴了,“嘿嘿哈哈”地笑个不停,两腿乱蹬。
这时,他那讲究得不行,换个衣服都要挑三拣四的搭罩衫,配披帛,明明都天黑了,也不嫌累的慌的父亲终于推门走了出来。
顿时我手忙脚乱地把小破孩重新揽进怀中,一下一下轻拍着背,作出一副一直在耐心哄着他儿子的亲和模样,这一揽也顺利的用自己的衣领帮小破孩“擦”去了口水……
“……”
爹的,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啊……且这衣服又脏了,不会要我重新去洗澡换衣吧?
如此想着我便悄悄侧目去瞅应景。
一点微弱的油灯就摆在躺椅的另一侧桌上,应景的脸被暖光照亮,这般朦胧景象下,让白日里那个凌厉毒舌的师长也看起来温柔了许多。
只见他熟练地从袖中掏出张素白手帕,俯身一只手轻轻托着小破孩的后脑勺,一只手就将快顺沿到下巴的口水仔细擦了个干净,动作很利落,下一秒,就见他眼尖地将视线掠向我的衣领……
我一怔,忙抛出其他话题,生怕他又要我一顿折腾,生火、放水洗澡找衣服的,还要被嫌弃……
便道:“师长先前曾允诺过学生,可以解除温、楚两家之间的婚约……欸?!”
我话才至半,就见应景他像是擦顺手了一般,转了身子将手也向我的衣领伸了过来,然后又动作一凝,突然反应过来一般,转手将手帕轻轻一抛。
我立即会意,一只手稳住小破孩,一只手将手帕捞过,自己低头擦抹着,手帕被我攥在手中,传来一阵阵若有似无的幽香。像是置身在青草地上,是一种很让人舒心的味道。
应景也拉了条凳子坐在了旁边,整了整衣摆,一副无事人的模样,他的孩子在闹他也不管,我刚说的话他也没回,就仰着头看月亮。
……不是,他都换好了衣服出来了,没打算把这折磨人的小破孩抱回去啊?
我心里烦的不行,手却抱着小破孩轻轻拍着后背一刻也没敢停,毕竟来此一趟是来求他罩自己的,怎么也要博个印象分。
明明我觉得我的表现已经用辛劳老实不偷奸耍滑来评定了,可这一切在应景的眼中似乎是另一种景象:
“这样逗璨儿,华月你今夜可别想睡了……也不用一直满腹心思偷瞄师为师,为师不会帮你的。”应景声音里透着一股倦意,忽然出声道。
哇塞!?不帮我?
知道的是我随口说了一句:“我有办法将你儿子哄睡着的,只求师长不要责怪学生鲁莽,未递拜帖,也忘了敲门,深夜来访惊扰了师长。”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他爹的是我儿子!?
这种心里憋满了阴阳之言却不能说出口的感觉让我太过难受。
我没说话,只是深叹了一口气,借此,想把心中所有的郁闷能叹出一些,在心中斟酌了一番就打算切入正题:“学生此次来是专程想来给师长赔个礼的。白日学生不通事故,驳了师长的好意,但……”
“你觉得我的璨儿长的如何?”应景却将我的话打断,他的坐姿似乎永远是端正到挑不出一丝错处的。背虽挺得很直,但不显呆板,带着一股柔意。
长得如何?我瞟了一眼又流着哈喇子冲着应景伸手要抱抱,笑嘻嘻的露出长了两颗奶牙的小破孩……
如何?
小孩子难道不都是长一个样子的吗?两个圆溜溜的眼睛白嫩的皮肤小巧的嘴。
且这问题的答案不是众所周知的有着一个标准答案吗?
人亲生父亲当面问长相,我难道还能说丑?
可道理是这样没错,但应景这人明显也不是会同我聊些家长里短的人。
思及此,我立即谨慎了不少,就在我犹豫间,应景终于倾身将小破孩抱去他自己腿上。
小孩子终于回到了熟悉的怀中,明显欢快了不少,咯咯笑着又伸出两只手想搂应景的脖子。
应景这次并没有让孩子如愿,只是静静地凝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修长手指,轻挑起小孩肉圆的下巴,再次问道:“你觉得他长得和我像吗?”
50
第50章 ☆、第五十章
◎应景为什么要笑?◎
我下意识就要开口说“像”。
这年头,谁要是说孩子与一直栽培养育着他的父亲不像,那不就是在骂那父亲缺心眼吗?养抢了自己妻主的人的血缘孩子,还当自己有多能耐。
等等……怎么这么对味呢?
他爹的!应景这是在讽刺楚家还是在讽刺我父亲?!
可,没必要吧?
我母亲的风流韵事,不是连街边的大门牙老夫都聊腻了。说了半段,街对面能对出下半段的吗?他嘴虽毒,但似乎也不像是这般闲的人。
我疑心地向他窥去一眼,昏暗摇曳的灯火下,应景的脸时隐时现,薄唇轻抿。
他此时看向小破孩的眼神完全不同那日他在楚府时那般宠溺贤惠,此刻的他更像是在透过眼前的人去看的其他的谁。
这种眼神我可太熟了……
我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灯火让我看清这对父子相处时的怪异感……阴湿陈旧的记忆铺面而来。
我记得很清楚,那日是下了大雨,我在廊下等着父亲。
父亲反复叮嘱过我:要我乖,要我等在这别乱跑,等见到许久未来楚府的母亲时,记得背诗经。
他出门前一脸的期待笑意,华衣加身,一身飘香,可回来时却满身被雨水打湿,整个人都明显暗淡几分,身后追着的一众奴仆神情也都小心翼翼到了极点。
父亲顺着长廊快步走来,身后的侍男没能及时拉住我,我张开了手就迎了过去。
我只道是父亲终于回来了,只顾着开心,却实在不懂,为何父亲不为我停下,甚至将我撞倒在地。
可这一切父亲似乎并未察觉,他只一昧地朝前走着,跟在他身后的奴仆有些不忍心的便会返回头关切地望我一眼,却也没人敢停下步伐。
我那时并不是因为摔地而觉得疼痛,而是出于一种对忽然发现自己一直所依赖信任的环境骤然发生了变化而感到恐慌。
所以我哭了出来……然后父亲脚步也终于停了。
他滞在原地好久,廊下明明挤满了人,却无人敢出声。
父亲缓缓转身看向我,那眼神我至今记得,很陌生。
让我觉得自己趴在那像是一个会刺激到他眼睛的东西、让他难受。
我听见父亲是如此说的:“这都怪你啊……”
随即又快步走向我,步子踏在木质地板上,每步都闷声作响,一声比一声大的逼近我。
父亲完全不顾奴仆的阻挠和挣扎着的我,死死钳制着我的两肩,声嘶问我,为什么要长一张和母亲相似的脸却有着和他一样卷曲的头发,问我知不知道这样只会让母亲连带着两人一起厌弃丢在这里。
雨声很大,但我那刻是听不见雨声的,只觉得冷觉得寒。
但这种情况只有那一次,后来的父亲总是头痛,也不再每天千方百计要人去打探母亲的行踪,但他会一遍又一遍地告诉我:我是她们二人相爱过的证明,是结合双方的优点诞生于世的。
我知道,这些话其实不是说给我听的,这些都是他自己爱听的话。
可应景爱听的又是什么话呢?
我终于想起来了,应景这个名字我似乎很早就听过的。
在我父亲之后,应景也曾是名动一时的才子,却分外心高气傲,族中安排了各种翘楚与之配对,都被他羞辱驳回。
更年轻一些时候的他可以说油盐不进……啊,这句词当然是我加在他身上的印象词。
谁都拿他没办法的时候,却不想他转身自己就去皇宫内请了一道旨意,嫁给了那时候的上师府师长。
那时候的上师府师长当然是个女子。
听说当时那师长收到了旨意后,上蹿下跳的着急得不行,口口声声说自己这一生一心一意只爱一人,说自己宁死不屈。
结果不到一年就和应景有了孩子,当然生了孩子就真应了自己那句话……还记得当时公之于天下的死因是刚生完孩子染了,风寒……来着?
思绪到此,我大脑像是掠过一道白光,思绪都变得卡顿。
天菩萨!我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我呆呆地转眸再次细究起应景看小破孩的眼神……
那是一种打量,一种审判的眼神。
这并非是我父亲看向我时,那种有爱,却更想透过我找出他所痴爱着的母亲的影子所流露出的那种神情;
父亲每每看向我时他很容易走神,因为他似乎总是忍不住就要去回忆年轻时母亲对他好的那不到一年时光。
在这一刻我也终于弄清楚了,我为什么仍会觉得这种眼神熟悉。
因为父亲看楚华玉的时候,才是这种眼神,没有爱,更多的是一种打量。却又拿自己的妻主没办法,但又没那个闲时间和心思去故意针对有自己妻主血缘的小孩,不如就拿这小孩给自己扣一个贤良的名头。
呀……不行了不行了,我前十几年未怎么被开发的脑子这阵子被用的有些超纲了,我得缓一缓。
总感觉哪里还是不对,眼神之间明显还有着不可忽视的差别。
我父亲那是根本已经被挫败,将自己关在了母亲造的楚府金屋里。
可应景不同,他为何给我的感觉更像是个胜利者的姿态……
“华月怎么不答?”应景视线仍是没有离开手中所抱着的孩子,向我发问道。
答什么?我该怎么答?被他强夺豪嫁却命薄的妻主和别人所生的孩子应该是要像他还是不像他呢?
他想听哪一种?我总觉得他是哪种都不会真的爱听。
应景是个什么人呢?
他说话时喜欢直接望向对方的眼睛。
我本以为这只不过是智者与人交谈时的习惯,想要从他人眼中率先读取到最真实的情绪。
但次数多了你便能发现他其实只不过是在欣赏他人眼眸中属于他自己的倒影。
这是一种十分自大的行为、是一个有能力且知道自己有能力的人。
我知道这句话形容的很奇怪,我的意思是应景这个人他很欣赏且满意着他自己。
“不像。”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如此回答道:“他是他、师长是师长。生为师长的孩子他本该拥有他自己的人生,他不需要像谁,而师长也是……先成为自己再成为父亲或夫人。天下男子从来不是妻子的附属品,也不必须是孩子的支柱。”
而当看到我话音落下的同时,应景褐色瞳孔明显收缩的刹那,我便知道自己至少没赌错,可对不对的还有些难说。
但应景这人实在难以揣度,我不确定他是不是玩人的心思又起,于是我又心虚补上一句:“但其实,小孩子嘛,在我眼里长得都差不多……师长长得好看,小孩借了师长的光,断也不会丑。”
我只说借光,可没说破他不是你亲生的啊……
我说罢,院子就静下来了。
夜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在我耳边掠过。
然后没错词的摇篮曲又起……应景轻声哼唱着。托着小孩的那只手的修长手指好心情般一下一下敲点在小孩的背部。
“……”
我也不知道啊,是哪句话说到他心坎了?
不由自主的,我视线便被身旁的正轻哼歌的应景所吸引,一动不动地盯着他嘴角微扬、熟练地将孩子横抱在怀中轻轻拍着,时不时还要用手指点点孩子软嫩的脸……
心里禁不住的在想:原来,从前旁人就是这么看待父亲和楚华玉以及星时之间的互动的?
但这氛围怎么比我家还要诡异呢?
本来把应景说得心情愉悦了应该要开心才对,如此就能有机会和他谈条件了。
可为什么此刻的我有一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呢?
未几,轻哼声停了。
应景忽而侧目,褐色的眼眸在半隐的光线中看向我,直勾勾。
在两人视线方一触碰上的时候,应景笑了……
刚才抱孩子的时候假笑的十分明显——嘴角虽扬起,眸子却冷寂异常。
可这刻他看向我时,眸子和神情都含着笑,像是在享受,享受着终于有人窥破了他的秘密……
我心头当即一梗,慌乱移开视线,然后开始对自己翻墙爬进上师府的这个决定产生质疑。
见我如此反应,应景笑得更甚,闷笑着发出声音,直至肩膀和腰背都在抖。
像是想要大笑,却被身边睡着的孩子又或者是身份和礼仪所束缚着……
当然,笑声听起来却是温柔的。
毕竟孩子在他身边的时候,他总是能让旁人感觉他是个辛苦独自一男子拉扯着亡妻所留下的小孩长大、南嘉国第一贤良又有学问的模范鳏夫。
怎么说……真的很诡异啊,这和父亲与楚华玉之间也不像啊,父亲当时被应景挑明他的亲生崽(也就是我)和我娘的私生崽长得不像的时候,我父亲也还是因为觉得蒙羞而感到不快啊。
可应景为什么要笑?
他这样突然的发笑明显是看出了我看出了点什么……但我具体看出了什么他应该也不知道啊,那他其实是以为我看出了什么呢?
但至少被人看出了自己深爱的妻主新婚不到一年就生下了与别人的孩子,这种不仅会被旁人认做没用,甚至可能让一族人蒙羞的事情若被看出来了,他不该是这种反应才对。
除非这上师府前任师长也就是应景的前妻,应景他根本就不在乎,又或者说现在这一切本就是应景所想看到的……
当想到这一点,我之前所感受到的诡异感瞬间消散,一种拨云见日的感觉让我脑袋发麻。
我:“……”
不是……都是这么敢玩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