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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第201章

◎“你真狡猾,小叔”◎

应该快到了罢……快要到许府了。

许府比楚府离皇宫近,到了直接让他两下去。

毕竟人家叔侄俩好说话些不是?没准下次再同时见到两人就什么事儿也没有了,还能手牵手相互哈哈笑呢……

“所以……是因为去尘找你,你才这般急着从宫里往回赶?”许步歌微微侧头,转而对许行舟道:“小叔你看,你也比不过去尘。所以你以前劝我的那些什么放下往前看,什么别耽误自己……那小叔现在是在往哪看呢?”

许行舟立即目移,试图解释:“步歌,我——”

“你真狡猾,小叔。”

许步歌转头不愿听,继续埋首进我脖间:“世女被人倾慕,是很正常的事。但你是我小叔,明知我对她的心意,且你们才被皇上诏进宫一日,明明应该很忙才对,怎么可以……且我好容易说服自己承认嫉妒去尘这件事,现在,我是又得羡慕小叔你了吗?”

说罢许步歌仰头,本都止住了的泪又从两眼角落下划过脸颊。

问我道:“昨日我要你为我选,世女选要我去边关。我对此难解,猜想了很多。想到你或许是喜欢我以前的样子,又或许是因为你顾及到了我以前的理想,而为我设想了让我变得我意气风发的一条路……只是没想到原来你只是嫌我帮不上你任何忙。但小叔不同,他有兵权,所以你更喜欢他?”话说到最后,他两肩都开始有些发颤,声音也逐渐只剩气音。

“我……”我两手握住他两肩,心疼地拢起了眉,下意识辩解着:“不是你想的那样……”

但许步歌其实早看懂我,更是熟悉许行舟的性格。

我和许行舟下意识的给出的反应,他明显已经断定了事实的真相。

他执着问道:“那如果我日后也有兵权,你会重新看向我吗?像以前那样。”

我:“……”

那当然会看了,但我嘴上永远不会如此坦白的说。

许行舟已经被他自己过高的道德感压弯了他那始终挺直的腰,将手肘支在膝盖上撑着额头:“步歌……我们回府聊好不好,我……向你道歉。”

而我则是灵机一动,已经想好了怎么狡辩。

是啊……对啊!

步歌将来也可以去边关的啊!

到时候云州那群乡霸时时想害我的,在那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多一个人,我不就多一条路走?

摸清思路后,我叹出一口气,垂眸捏起自己的袖角将许步歌的眼泪擦干:“我在步歌心中到底是怎样的人了?”

“你……”步歌扭头想避开我的手,但当我的手再追来,他也没再躲,任由我抹着他脸上眼泪。

胸膛伤心到震颤,呼吸也有些不畅:“你是坏人,你总对我最坏!连怜惜都没有!”

被这样说,我脸上显露出来一丝伤心:“尽管昨日陛下有意留我在京城成为府尹,我却甘愿去近边关的云州做一介小小的刺史……如此,你仍也觉得我坏吗?”

许步歌眼睛微微睁大。

我继续道:“京城何其繁华,云州之地对于毫无手段的上任新官有多险恶步歌应是知晓的罢?……且远乡上任,可府宅大小事务以及世家人情亦需要有人留在京城打理……所以步歌,你觉得当时我在做这个选择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是谁?””你……我,不!你才不会为了我……”许步歌脑子里的理智和感性似乎在开始较量。

见他如此模样,我顿时没来由的自信飞涨,越说越顺嘴,就像以前哄星时和嘉礼一样,下意识就将手抚在了他头上:“呐……我曾写给堂兄的那封信你不也看过了吗?我确实不全然是为了你,可当时在王宸殿上,陛下要我做最后选择的时候、当我听到云州这个地方的名字的时候,我脑中第一个想到的却也的确是步歌你。京城太多世俗的枷锁,我忽而觉得,如果是像步歌你这样的人陪伴在我身边的话,一起在云州那样自由天阔的地方生活一定会很有意思。”

步歌两侧额发被我轻轻捋动,全然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听我继续说道:“我当时就在想男子从军多难啊,我让步歌去追寻将军梦当真合适吗,可在云州为官也难。但两个人凑到一起去了,便又瞬间觉得其实也没那般难了,到时候——”

“世女……”

我的话被突然打断。

循着声音,我和步歌看向一边的许行舟。

许行舟轻压着眉看我——他似乎不赞同我的做法,更无法眼睁睁地看着我捏造事实继续诓骗白嫖许步歌的情感。尤其在自己“落水”接连在我这受了哑巴委屈之后,他不希望步歌也淌进这水里来。

又或者……因为别的什么?

许行舟苦口婆心对许步歌道:“步歌是否要去边关还有待斟酌,毕竟边关险恶,也并非是什么好去处。我此前在长兄面前说要带步歌去边关,是因不想看见步歌被强配婚事。但既然现在长兄因忧及步歌当真要随我远去边关的安危,而不再提此事了,便——”

“便什么?”许步歌将许行舟的话打断,语气冷沉:“便又不愿带我去了吗?在知晓世女将要去云州之后……”

闻言许行舟神情登时一怔,张了张嘴想解释,却沉默着说不出。

只能拢着眉静静与许步歌对视,眼神难过又伤心。

这倒让我莫名来了兴趣,倾身侧头去也去看步歌的脸。

惊讶发现原来那样一双透彻的晶绿色眸子竟也能如此的寒芒刺人。

许步歌抿紧了唇,眉眼都压低,防备又憎怨,俨像一头被意外侵占了地盘的小狼,正注视着天外来敌。

与当初那个一提到自己小叔,背都下意识要挺两挺的态度可谓是天差地别。

这就难怪了,给许行舟瞪得接连破防。

我一动,没了办法的许行舟的视线下意识就分散了点的过来看我。

就这么微小的眼神变化,步歌立即察觉,回过头来。危机意识此刻达到了顶峰。

而他变脸的速度没有我的快,所以当他还带着一种生气的面容与我温然微笑着的脸对上的时候,他登时一震。

下一刻我便趁着他这股情绪,声音温然地说道:“若是步歌能不去边关冒险,自然是最好的,不管步歌做何选择,我都支持!不管步歌在那里,与我相隔多远,我都会一直记得步歌的。”

这话一出,果然许步歌便立即道:“不,谁说我不去边关的,你去云州,我就一定去边关。就算没人带我去,那我就躲去你去云州所带行李的箱子里,躲着藏着也要去,然后直接去云州和你住下!”

他这话明显是说给许行舟听的……他在逼许行舟一定要带他去边关。

而我也附和着。

笑他傻的点了点步歌鼻子,宠溺道:“又说傻话,我哪舍得让你受那般苦?”

“那……你还会总将我从你身边推开吗?”

许步歌吸了吸鼻子,手又环进了我腰间,头也凑了过来,两人离得极近,鼻尖偶尔轻蹭,亲昵无比,旁若无人。

“都说了舍不得了。”我开始画饼:“到时候我们在那边,开心了就对坐饮酒看花开草长。过得不顺心了,我们就择一匹马,趁日出之前就逃到只有两个人在的地方,让所有人都找不见我们。然后我们在那里互诉心肠。但不能待太久,因我有了官身,得踏着月亮回去迎接新的一天。”

而我这话,也是说给许行舟听的……这样的日子,也可以是他和我过。

且我本也是按照许行舟这样性格的人会很向往的日子所画的饼——既肆意潇洒又相互情深支撑着,顺便还为国尽职责了。

话音才落,许步歌已经就扑进了我怀中:“你说的是真的吗?那我们这是约定好了对罢?”他迫不及待道:“我们再在那里生一对孩子,名字我都取好了……”

你看。

这许步歌就很能抓住时机地想为自己争一争,但凡两人有个一女半男的,谁来都别想拆散两人。

不像许行舟。也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些什么,视线垂落,沉默无比。

就算我那明晃晃有意对他说的话,他听了,微微侧头看我,我也紧搂着步歌直勾勾地看他。

可他却是将眉头皱得更紧了,神色黯然,若有所思。

这时,车厢的摇晃终于停了,车停在了许府门前。

许步歌这才终于从我怀中起身,可还是恋恋不舍,却十分有自觉地道:“我还有好多话没同你说完,真不能让我乘马车送你到楚府再回来吗?我保证不下车,不让去尘发现。”

我再次摇头,他轻轻拢眉,只好乖乖地弯身掀开车帘……

可动作却又在他视线瞟到依然坐在车内未有动作的许行舟后,又转回头看向我,意有所指:“只要我下去吗?”

“……”

我扫一眼许行舟,心知许行舟这是有话要和我聊,且肯定是关于步歌的事。

便道:“步歌也知道,我是府中有急事要处理,将军或许能帮上一二,所以……”

我话才至半,许步歌掀帘子的手便明显准备放下,身子也打算往车内撤回。

而在听见许行舟说的一句:“我也下车,世女保重。”之后。

许步歌这准备坐回车内的动作才停,但仍是警惕地盯着许行舟。

可在许行舟的下一句:“步歌,我有话要和你说。”出来之后。

许步歌那个掀车帘下车一气呵成的动作之快啊,令人啧啧称赞。

那句“不必了,我与小叔再无话可说。”的声音传进我和许行舟耳中的时候,他人已经在了马车外面。

许行舟叹气。

我却不禁嬉笑出声:”哈……小孩子嘛,得哄的,将军。”

谁知,我才出声,车帘又立即被掀开。

许步歌果然没走,他先是眸光炯炯扫视一遍我与许行舟之间的距离,随后道:“小叔不是说有话要对我说吗?那你下来。”

……

宫车终于在楚府门前停下的时候。

一掀开帘子,看见的是父亲带着几个近侍在门口等我的时候,我心里顿时就泛起了不安。

“去罢,去看看去尘那孩子罢……”

父亲很有深意地叹息一声,继续与我说道:“先说好,这可不关我的事……且事发之后,我也着手在查了。目前,是未查到任何有嫌疑之人。”

可当与我一起走都到了南园门前,他又停住了脚步,不愿进去。

我奇怪回头。

父亲目光平淡又隐隐带着一种近残忍的冷漠。

202

第202章 ☆、第202章

◎“温去尘,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华月,虽说楚府上下由我打点,去尘出事,确有一份我难逃的责任。可我最初其实对这孩子是抱有更多的期待着的。作为一个温姓人能如愿嫁进来,着实敢想敢做。可既嫁来这虎窝,他竟又这般轻心呢?”

父亲轻摇着头:“但可惜归可惜,华月啊,你是知道着你是你母亲唯一真正的血脉罢?不管遇到何种境况,可别给我意气用事呢。”

“那孩子我就不去看了,我不喜欢那样的场景,且他此刻我们这些人他也未必相见。”说罢,父亲便带人走了。

而我心急火燎的才远远看见寝房的门,碎瓷摔地的刺耳声便紧随而来。

寝房门口站了很多人。

她们或拢着眉着急、或神情探究幸灾乐祸,甚至面色冷漠到显露出几近厌烦之色。

以前这些仆从们的脸大多在我眼中是面目模糊着的,只因我无需在意她们中任何人的感受。

而当此刻我脚下的速度跟不上我心的速度,而不得不通过远远眺望她们的神色来猜测那寝屋内我的夫人究竟是出了什么事时。

才恍然发现原来她们也是有着如此鲜活到刺眼的表情。

沉影被她们拥在其中,眉目皆忡忡。

当听到有人喊“世女回来啦!……世女赶回来了!”的时候。

他黑眸顿时一亮,立即转身看向我的方向,然后远远地就迎了过来。

“发生什么事了?”

我接住沉影向我伸来的手。

沉影眉头紧锁,左下颌附近有一道很浅的见血划痕。

我摸上去,那血迹还没干。

沉影先是看到我手指上的那点红色微顿了瞬,然后立即冲我摇头,抬手指向寝屋,然后嫌我慢一般拉着我大步朝那走。

还是沉影身边的侍男替他回答了这血迹的由来。

“回世女,这伤是温夫人摔碎的茶盏蹦起碎瓷渣子将言夫人的脸给刮花的。”

“什么?”

我一愣,看向沉影:“……真的吗?”

去尘怎与沉影置气?

“真的!”那侍男也快步一直紧随在着急向寝屋走着的我和沉影身后,忿忿不平地道:“温夫人觉得每个人都要害他,我们言夫人自从听到那消息之后,在这里守了一夜,又是亲手熬粥又是煎药的,到现在都还未合过眼。结果那些一口没吃就算了,还全被摔碎倒地……且男子的脸多重要啊,世女您说说这……诶?!夫人?”

侍男话还说完,便被突然停步了的沉影给往后推了推。

将人推开之后,沉影脸上显出不高兴的神色,皱着眉眼指了指侍男站着的脚下位置——意思要侍男站那别动,别再跟过来了。

随即又转回头对我郑重地摇了摇头才拉着我来到寝房门前。

一把扯住早候在门口的医师又冲我指了指紧闭的寝屋门。

我明白了意思。

本打算直接招呼人来撞开门将医师带进去。

但沉影横手拦在房门前,抿直了唇线对我摇头,转身很轻很小心地敲了敲房门,随后还一脸担忧地侧耳听着房间里的动静。像是在担心对屋内的人会造成什么惊扰一般,小心翼翼到极点。

众人静声在门外等了会……毫无反应。

这下没了办法,只能折中的将本来招呼来撞门的小厮改从另一边窗户翻了进去给我们开的门。

而当门打开,看到屋内的一片狼藉时,我这才终于相信那侍男所说的竟都是不带一点夸张的真话。

却同时也懂了沉影方才那般谨慎的原因——去尘状态很不好,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冬日天光本就暗,屋内昏黑没点灯。

打开的门和那一扇窗所泄进的天光将地上的碎瓷残羹以及倒地的凳子等乱象照亮一角。

而缩在锦帐内被子下的人,自从有人进来屋里之后,就一直将自己捂得死死的,且似乎还隐隐颤抖着。

“……夫人?”

我弯身探进锦帐,边小声地唤着,边轻扯着被子。

可我的手才抓住锦被,锦被下的人便骤然一震地将自己掩得更紧,还往角落拱了拱,像是想要躲离我。

我手指紧了紧,不顾门外那些还想围观、正在被沉影驱逐着的好事家仆以及身后的医师的注目。

直接俯身下去将手寻了个缝隙插进锦被下想将人强行捞出来……

据说,从昨夜第一次诊断之后,去尘便在这床上没再下去过。

可……这被窝竟是凉的?

这温府竟让我觉得比那外面正横刮着的冬风还要刺人。

同时我又摸到去尘的脖子耳后布满了汗珠,可他浑身亦是冰冷着的。且他在粗喘着气,我分不清这是因忧伤过度还是身体的不舒服而导致。

这一系列的反常令我心下顿紧,仿佛被很突然捏紧心脏一样的觉得窒息难受。

“去尘……我在这里,无论发生什么事,有我在这里,别担心……”

但其实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我下手力气拉扯他的动作也跟着变狠。

我着急着想尽快看到他的脸,确认他的无恙。

“不!不要……不要!你走!”

去尘意识到我的决心之后也开始挣扎。

可下颌被已被我钳制住,他手中的被子也因长时间的未进食而没能抢过我,被掀开一角。

在去尘短促低呼的一声中,终于……我得见了我的夫人。

对视的这一瞬间,去尘长披凌乱着的发和惨白的面色以及唇,不禁让我恍惚想到我记忆中的一个瓷娃娃。

那瓷娃娃是母亲的一个门客送来的。按照当时盛行的话本子里的一则故事中的仙子所铸,很美,也很易碎。

要捧着供着,也果然没能逃出上午被我从库房里偷拿出来,下午就因我脚下的一个趔趄在我眼前碎成无数残片的命运。

我想我现在脸上的神情应是与儿时眼睁睁看着那瓷娃娃的身体在眼前碎裂成瓣的表情相差不多——先是惊愕再是伤心。

为何惊愕呢?

我脑子的第一想法是在问自己:我原来的那个去尘竟是有这般削瘦着的吗?不过才一天未见,仿佛是两人。

抬手下意识想去抚摸他的脸,却在他慌忙转头又想往床角钻的时候不得不缩回,一时竟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去触碰他……

到最后还是理智先一步让自己清醒,反手将他的手腕扣在了锦被外,转头给医师使了个脸色。

而当新请来的医师再次宣布与*昨天最初诊断的结果一致时。

我便也知晓了为何沉影身边的那个侍男竟敢那般大胆了——他似乎是认为楚府的后院将要变天了。

没能力让妻主诞女的男子,纵然再年轻貌美或有家族撑腰。可与妻家之间无女嗣的链接,那下场无一例外皆荒凉悲哀。

医师说话慢吞保守,似乎每个字都要经过斟酌:“这……身子确实是损了,应是猛药所致。且夫人此时精神太过紧张,身子也空耗得厉害,建议好生将养一段时间,以后再慢慢做诊治,说不定以后还是有可能——”

“滚!”

去尘声音都嘶哑,床侧摆放着的瓷器越过我直接砸向那医师,在人头上磕出血痕。

然就这么一个简单摔东西的动作。

做完他坐在床上胸膛便接连起伏不定,续不上来气。

当医师遁走,门被关上,屋内终于只剩两人的时候。

去尘坐着,我站着。

两人默看无言,寝屋内一度安静到只有去尘虚弱的吸气声。

我张了张嘴,又合上……

顿时我有些无措,不知该如何对待此时的去尘。

一股强烈的自责感将我包围,且去尘本就爱多想,出了事之后给自己关在这里,仿佛在等待无妄的奇迹降临一般,无助惶恐得很。

但凡他身边还有那个他一开始带来的那些老管家和侍男在楚府,他应也不至于到这般孤立无援的地步。

“让我看看……”

我轻轻侧坐在床沿,每个动作都做都很慢。

抬手想将他垂到两边额侧前面的头发拨到他耳后去。

去尘却侧脸避开,更是用长发遮住了脸。

他话音每个字都似是在抖:“我现在是不是很丑,见不得人?”

都什么时候了……难怪我来了,更藏进了被子里……

我仍执着穿过头发去摸他脸颊和绯红的眼角,将那张脸上的残泪拭去,喉口发紧:“很痛罢?”

另一只手钻入锦被下,轻轻盖在他小腹处,想将掌心那微薄的暖意传给此时的去尘。

在来南园的这一路上,事情的来龙去脉我都听说了。

昨日我被召进宫后没多久,还在忙碌宴场之事的去尘忽而腹痛难忍,甚至呕血,紧接着就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仿佛丢了半条命,随后就得知了关于自己身体的噩耗。

顿时心性大变的将所有人赶出了房间,不准所有人接近……

可去尘却是摇头,嘴唇泛白皲裂,将手叠盖在我手背上,细白的手指缓缓扣紧我的手,对我说道:“那医师是假的,妻主,你别信她们说的话……医师一定是假的,我不可能……”可后面的话他愣了愣,很难以说出口。

“……”

我凝望着去尘,只将话题绕开:“一夜没睡吗?我现在回来了,去尘先睡会罢……”

去尘精神如此紧绷的情况下,我想让他至少先休息会,这是紧要的。

可两人之间的沟通却仿佛隔着一层壁一般,他着急澄清自己的身体无恙,我着急他的身体。

却尘忽而转头,终也不顾什么憔悴的容颜担心被我看见,两手紧抓住我的袖子,神情痛苦带着一种茫然的恨意:

“妻主!我身体从小是一直康健着的,且我自从嫁于妻主之后就在喝从温府带来的疗养汤养着的,按理来说……按理来说……”

“……去尘。”

我一遍又一遍地抚着他的头发,温声安抚,声音终于也控制不住低哑:“去尘别怕……我娶你、又或者娶夫其实从没在意过这些的。你此刻是我夫人,那以后也都是。你现在当务之急是先好好睡一觉,我一直在这陪着你,你先吃点东西睡会好吗?我去给你拿……”

边说着我边尝试小心地俯身,试图将清瘦人儿小心放躺进床上。

可我才将动。

“你刚才说什么?”

去尘低黯的声音又响起:“什么叫你不在意这些?这些是哪些?……妻主根本就没听我说话。”

“我说我没事……那些医师肯定是他们有人安排的,所以我不让他们进来,我说要温府的医师来,他们不肯,他们就是心里有鬼……”他仰头看着我的眼睛:“可现在妻主回来了,在这里我就相信妻主。”

我:“什么‘他们’……去尘别这样,别再乱想了。”

可去尘俨然已经陷进了某种漩涡,红肿的眼下还有乌青,憔悴得吓人。

去尘将他这一整日夜的反思都一股脑地说与我听,要我为他“报仇”。

他说:“妻主,你回来的时候是不是有人迫不及待地告诉你我再没有接应天命的能力了?……是谁?你告诉我是谁,他是不是还想要你休了我?……那这事一定就是这个人做的,一定是!”

他紧紧盯着我的眼睛:“是不是沉影?出事后他就一直在门外,我都听到了你方才和他说话的声音,还有他那近侍……”

我摇头:“你连他都怀疑?他是在担心你,你不相信府内的医师,他便给你又请来了府外的名医担心你身体的候在门外……且你以为你缩在房内我就不会知道这件事?而且被我知道了又怎样呢?你我妻夫不该让我知道吗?我也说了我不介意……你不要想了好不好,这件事父亲已经在查了,我也会去查。”

话音才落,我就被推开,他声音已经全然沙哑:“介意什么?我分明什么事都没有!妻主需要介怀什么?不是他那是谁?是步歌?还有君嘉礼,还有那左氏……以及你身边的那个老仆!”

“这些人都查了吗?”他显然将这些人都已然怀疑了个遍,名字一个一个被他咬着牙说出,然后道:“杀了他们……妻主你杀了他们好不好?”

“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去尘?”我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他:“不可能是沉影、嘉礼、忠叔,更不可能是许步歌。你休息会行吗?我没说介意什么,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

“是他们一定是他们中的谁……是他们……”

去尘攥紧着被子,指关节颤抖泛白:“为什么妻主就不相信我?什么叫更不可能是步歌?妻主对他又为何能如此断定?你……总该不会昨夜和他在一起?”

这话一出,我控制不住自然反应的霎时一怔。

而去尘盯着我,顿时两行清泪无声落下。

“你——”

我将他话打断:“没有!什么都没有!你别又乱想,你明知我昨日是被陛下召进宫的。”

在说话间,眼底映照着去尘悲哀无比的模样,我垂在宽袖中的手不自觉握紧……

我不知自己的脸上有没有什么破绽,让去尘误会或继续起疑什么。

可他并没有追问,而是换了个更让人意想不到的问题问我道:

“那和步歌一起躲在衣柜中的小公子可是沣州的左氏?所以……我这是在给他让路吗?”

……

……

我反应了两秒。

“够了!”我终是没忍住地豁然站起。

去尘仰头看我,两肩也被我吼得一震。

然,站起我又一怔的坐下,为自己一时没能压制住的这股茫然且夹杂了心虚的怒火而懊悔。

可当真坐下了心里又还是气。

“左氏!人家才来京城,何德何能能在丞相府给你温去尘下药?去尘……”我憋得胸闷,心口缓缓起伏,倾了身的与去尘对视:“你这哪是在怀疑左氏?你是在怀疑我啊?……不止是我,是不是连我父亲,我母亲,整个楚氏你也都怀疑?”

果然,我如此说完他并未有任何要反驳的意思,只是绝望般泪珠一颗接着一颗的掉。

“我……”他一字一顿,声音低到只剩气音:“我怀疑所有人,我甚至怀疑自己这是在做梦,都未敢往你身上想。”

“可我不能有孩子了,你不气愤,你不紧张也不伤心。因为我不会有了,但你会有,你还有他们……”他将脑袋微微侧向一边,艰难地缓着气:“楚华月,你的夫人温氏今后将再没资格纠缠你,你其实有没有松一口气啊?”

松没松气?

他问我松没松气??

我真是差点气撅过去!

哈!

想来从小我似乎还真没这样被人一句两句话的挑起这样的怒火。

“你!”

于是我又站起,手也猛地朝床沿一拍!

可当实木床发出的闷响声落下,手掌发麻到颤久久难平之后。

我看着去尘那双我曾多次忍不住侧目窥看且享受着、从那里面释放出对自己盛满无边情意的淡色的眸子。

盛怒之下我还是太阳穴一抽一抽的选择再次缓缓坐下……

可语气中所蕴含的怒气却是遮不住的:“我不气愤?你觉得我不难受?只不过比起这些情绪,我更心疼你而已,我希望你先能得到休息。什么孩子不孩子的,这是我根本就没见过没感情此前也根本没想过的东西。我现在看到的是我的夫人很虚弱精神很紧张,当下需要静养,我需要稳住的安抚你,而至于后面的,我甚至还来不及去细想,那也不是你现在这个状态能想清楚的事……而你就已经在怪我了?!”

我伸手强抓住他的手腕:“不然你觉得我现在应该怎么做?杀人?蒙头杀谁?杀太尉之子许步歌还是四皇子君嘉礼?或是沉影和左氏全族?可你温去尘现在连我都怀疑,那怎么办?丞相之女你要不要杀?丞相之夫你要不要杀?还是那些楚氏族老甚至我的母亲?”

越说越气,便越想越觉得自己对。

过于年轻了的两人,甚至开始误会自己心中的那股伤心和对未来的恐惧以及迷茫,将这一些骤然毫无防备向自己冲击而来的过于强烈的情绪都统当作怒火朝开始对方发泄。

于是那些本该理智忍住不出口的话也都脱出了口。

我拧着眉:“温去尘我觉得你不可理喻。”

话音一落,去尘喘着气音似乎嗤笑了一声,淡色的眸子睁圆,空留着泪,却没有焦点。

像是在看着眼前的我,却又像是被困了神思,只剩无望的恨意,声音低哑不堪:你从来没有站在我这边过……所以当然也有你了。你但凡对我可怜一些,我就早能有,能有一个自己血缘孩子……可那么多次,我偷偷补身体服侍你那么多次了,你都没怀,你敢说你没防着我吗?……你敢说你从没想过让我这个姓温的永远不可能有自己的血缘孩子吗?”

闻言我神色怔愣,眨了眨觉得干涩的眼睛后,脸色骤然变得难看,随后下巴昂起:“那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思?我是想过,那又怎样?但我没下过这个决心你懂吗?!”

“温去尘我没下过这个决心!那我曾还想过去死,那我是不是现在就该死?……我想过的事情可多了,你明知道这些不也还非要嫁给我?”我笑了声地继续道:“怎么?莫非温去尘你这个大圣人就什么糟污事都从来没想过是吧?”

“我想过啊,我当然想过……”去尘抬手揩一把脸上的眼泪,似是想能更清楚地看清此刻的我,咬牙声嘶:“我怎么没想过?自从遇见你楚华月,我就开始想了,想那些肮脏的、下堂的事!我想过最多的糟污事都是关于你!”

“好!”最终我还是站了起来,站得太快,站得太急,凳子都倒地。

凳子倒了,于是这一下,我便也再没可能像方才那样又自己给自己台阶地坐下,连声道:“好好好……”

“我是那京城人人捧在手心的贵公子温去尘你人生中肮脏糟污的那部分是吧!……好!那我就照你的思路和你说清楚辩明白。”

我点着头,语气开始变得冷漠:“我们就事论事。难道就真的只有步歌他们有嫌疑,就我楚氏有异心?”

仿佛猜到了什么,却又不可置信,去尘吸了口气:“你什么意思?”

我一口气将话说完:“你们温氏呢?你不说你一直在喝从温氏带来的汤药?说来你住在我这里你又真心相信过谁呢?连沉影这样的、甚至连我这个妻主你都不信。那你最没提防的不就只剩温氏了?温氏就没问题了?且你母亲姐姐们曾派人跟踪我,想劫杀我,我说过你一句没?且话又说回来,你温去尘既然非要嫁过来,从温氏嫁到势同水火的楚氏,那你倒是保护好你自己啊!所以……你现在是想怪谁?这一切不过时你温去尘自作自受。”

这一番话说完。

其实我自己的大脑也在发懵发麻……随后空白……

视线是侧开着的,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从去尘身上移开的,微微看向旁侧,逼着自己不去看他的脸。

但余光还是扫到去尘浑身似乎抖得厉害。

颤抖的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扶着床架,整个人虚弱却又倔强,声音幽恨:“……楚华月……你混蛋……”

我闭眼:“你才发现?……才知道?”

将眼睛睁开,视线重新移向去尘好看的下巴、嘴唇、鼻子、眉……眼睛,继续道:“那恭喜你,你现在还年轻还好看,发现的一点也不晚。你后悔也还来得及。”

这一刻,所有表情凝滞在去尘的脸上。

而下一刻,寝门被打开。

我转头,温父端站在门外,缓缓抬睫视线向我扫来……

203

第203章 ☆、第203章

◎去尘的离开◎

温父应该是在外面将我和去尘吵架的内容听了一部分去。

他此刻望我的眼神很是疏离且收敛着的,只隐隐显露出一种我读不懂的无奈和叹息。

可当他看到帐内神形皆憔悴的去尘的时候,视线便再也移不开,满眼的心疼和无措。

他径直走了进来,长袖和衣摆追随在他的身后掠过我时,他才恍然停步,拢着眉,发出的声音已经隐隐带着些许的哭腔,向我征求同意:“华月……我同我的孩子说几句话好吗?”

已经嫁出去男子便是妻家人,但凡我拒绝,可以立即将温父请离出府。

“我……”我下意识想为自己方才说出的气话解释。但最后我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向外走。

“父亲……”

才转身,身后就响起去尘颤抖的哭音。

在关门前我还是没忍住地抬眸看。

入眼的是去尘扑进了温父怀中,脆弱地、发泄着地、单纯地哭着。

顿时令我恍然不已——在听闻去尘出事之后,我分明都做好了许多心理的准备,也猜想到了男子失孕必然难以接受,且又是被害至此,定然疑神疑鬼。

可到最后,我竟连给去尘一个拥抱都忘了……

门关上,我撑着手独坐在木廊栏杆上,仰头看天。

想了许多,想了云州的事,母亲的事,小皇帝的事,还有眼前去尘的事。

更多的是想,这真凶是否有必要当真揪出来。

说实话……这件事我心里很没底。

且越分析越没底……

气愤吗?我当然气愤,不管这人是谁,为我或者只是为他自己而做出的这种伤害了我夫人的事,我都不想接受。

可不接受是一回事。

但事已至此……事已至此……事已至此的话……

我烦躁地收紧双手……爹的,该不会真是那群老不死的罢……

这时,“吱呀”一声门终于打开。

我立即站起转身。

看到的却是身上拢着厚厚锦被的去尘被温父带来的家仆小心地背在背上。

“这是……?”我下意识伸手想拉住去尘,可紧随在后跨出寝门的温父先一步出声阻止了我的这个动作。

他缓步走到我面前,拦住了我看向去尘的视线。

嘴角微微勾着,但明显是强撑起的笑意。

这两父子在这方面倒是一样,情绪一有波动,先红眼尾。

我想了想,与温父开口道:“这件事确实是儿胥疏忽了,没照顾好去尘,但现在去尘身子不宜如此劳动,还是留在楚府罢?我今后会注意——”

可话才到一半,温父抬起了眸,突然问我道:“华月接下来可是要去云州上任?”!?

我一怔,连忙转眼去看去尘。

果然趴在家仆背上本是闭着眼的去尘眼皮迟钝动了动,缓缓睁开,无力抬起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疲惫不堪的视线就朝我看了过来……

我无可辩解……

在这样的注视下,面对揣着答案问问题的温父,只能僵硬着点头。

下一刻,去尘的眼睛缓缓闭上。

我望着这一幕我嘴角肌肉微微抖了抖然后抿直……

好罢,这就……更无从解释了。

说是楚氏要他温去尘给云氏让路也合理了起来;说是我后悔娶他,选择了步歌竟也更说得通了。

而说到底,这事连我自己来捋,也不得不觉得这确实像是楚氏历来阴狠不讲道义的行事方式。

若去尘当初不为了回楚府从温氏脱离出来,那这背后的人还真不会敢动他……

“那去尘我便带走了……”

背着去尘的家仆向我行了一礼,随后转身……

我站在原地,转头朝又变得空荡荡的寝屋内看去一眼,然后朝他们的背影看去,竟开始觉得无措,觉得仿徨。

走了?真走了?

非要来……来了又走……玩我呢?

心里忽而觉得气恨,但手指蜷了蜷,还是什么都没做,就静静看着。

看着侧脸枕在家仆背上闭着眼的去尘的脸,就算苍白,额发都被冷汗汗湿,也还是好看着的去尘,不免恍惚不已。

可就在这时,去尘又睁眼了。

淡色的眼眸一转,便直接看向我的方向,与我对视上。

然后他动了动,张口说了句什么。

那家仆就停了脚步,犹豫间在温父的默许还是蹲下了身,让去尘从他的背上下了地。

看着去尘搀扶着廊柱羸弱不堪地一步一停地向我走来。

我睁大了眼,就在他终于体力不支差点要朝前扑倒的时候,我迎过去接住了他的手。

“不走了吗?”我脱口问道。

垂着眼角,眼里盛着愧疚心疼和希望他选自己的期待,我将我以为他此刻会想听的话立即说出:“不走了罢!如果我向你道——”

“我不走,可妻主似乎要走了……”

他的声音虚弱,却字字透着执拗的恳切,像是用尽最后一丝气力也要将这句话捧到我面前:"但若……妻主愿带去尘一起去云州的话……"尾音轻颤着落下,又小心翼翼地续上半句,仿佛在赌一个不敢奢望的承诺:"我们就在那……好好过。"

可我犹豫了。

眼睁睁看着去尘眼中的光慢慢熄灭。

我本想说出的话,终显得那般苍白……

所以当我后来说山高路远,他现在的身子当然经不起那般折腾时。

去尘扯了个全然失望的笑,然后轻点头。

所以“云州凶险,就我自己能不能安然抵达云州都不好说,我怕你死在半路。”我没说出口。

我太懂温去尘的性子了,我这么说,他更会想试一试,他甚至可能会瘾上这种自以为奉献的方式来承托自己的情感。

这也是他们这些所谓文人所最崇尚的一种向世人证明自己的爱的方式。

……且对我来说,我是觉得情情爱爱的,没必要时刻带着上路。

仔细一想如此安排却也最为合理。

而他是我夫人,我既然给了正夫的待遇,那我便没错。

于是我最后是说着最符合妻主这个身份的话:“哪有新官上任就带家眷的,你和沉影在京城中等我一段时日,待我在那边稳定了,我自然要来接你们过去的。且我又不是想在那里扎根,我是想回京城的,那乡下地方可算不上是什么好去处。”

而当这句话说完,去尘冰凉的指尖果然从我手中脱离……

最后两人都体面的不行。

我送他到府门口,他也对我道别时说的是:“世女保重。”

马车走远了很久,我才转身。

而父亲站在府内似乎也看了我许久。

“走了?”父亲显得有几分意外:“那递休书还是和离书?”

“父亲别玩笑孩儿了。”我别开脸,试探问道:“父亲查到了吗?凶手。”

父亲却没回答我这个问题,而是说道:“罢了,也不难理解,男人若得不到一个孩子傍身,那在妻家可连一个仆人都难指挥得动的……那孩子倒是真没得到你什么庇护。”

我眸光沉了沉,看着父亲:“那母亲当年可有庇护父亲?”

我不明白,我和去尘怎过得比这两人竟还要潦草。

父亲难得的对一个话题有了兴趣:“华月,这一点上你与你母亲还是不一样着的。她对男人也好,女人更甚,付出的可都是真心,炽烈的真心,只不过她的深情总难长久且留不住,但总有余韵,让人心服口服。她当年可是诞下了你,让我在楚氏站稳了脚跟又跑去族老那放了狠话才安安心心地跑出去抛弃你我的。而你……我的孩子,你是薄情,你对谁好像都不差,仿佛有情,却对人只若有似无的垂照。引人遐想,诱人主动。这么说来,你们楚氏在培养后辈的手段上,还真是越来越目标明确了。”

听到这,我意外的发现,原来父亲在母亲的一生中,竟其实是算得上幸运且特别着的那个……

本就心情坏,还不得安慰,听不到自己想听的话,望着父亲垂起眼角,我直奔主题地问道:“母亲在哪?”

“我哪知道。”

“我要见她。你和她说,她若不见我,我就不去云州了,我就待在这,抗旨也不走。”

“哦?”父亲眼睛微眯:“那你等着吧……”

于是我就等,我想见见母亲。

楚华玉和我都被安排去近边关的地方,以及之前许行舟说母亲经过她的兵营……这些都绝不是巧合。

而就在我等了几天之后,越来越难安地准备动身去找应景的时候或者直接去见温老妖的时候。

却等来了伍念和顾英姿。

她们二人是听说了我即将远去云州上任的消息后,来与我小聚。

直接给我拉来了以前总能与赴欢楼抢名头的青楼。

青楼的大门前,肖淮抱着孩子对顾英姿叮嘱了一遍又一遍地不准她跟我一样的瞎混后才终于肯放手。

“妹夫,可是你家顾英姿唤我来这的。”我无奈地讲着道理,视线却莫名地总往肖淮手中的小孩脸上瞟,有些惊奇地对顾英姿道:“额?你的?!”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变化。

以前觉得小孩子丑,小孩子闹,现在看着小孩的干净白皙的脸庞忽而觉得美好?

于是我不自觉地就伸出了手点了点这小孩的脸庞……顿时就想起了在万湖时,去尘抱着小孩时小心翼翼期待着的模样。

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周围的两人包括肖淮都用一种惊异的眼神看我。

“华月是看我逢儿有眼缘?”顾英姿轻笑,半开玩笑地道:“不若认下她做干女儿罢?”

肖淮闻言先是望了顾英姿一眼,又精明的看向我:“也好,可……干娘可不是好当的。”

我听了连连摆手,连说着自己不适合,转身进了青楼。

青芜楼和赴欢楼比,便又是另一番天地了。

赴欢楼妙生是按着我当时的爱好,楼下大堂都快变成了赌场等一类的玩乐之所,富贵贫穷的人都能进去凑一凑地玩上两把。

而青芜楼主打一个雅字,往来之人皆富贵,一进来,连街外面的嘈杂声都透不进来,整座楼都悠扬着轻乐声。

伍念订了间包厢房,又低声与楼主吩咐了句什么之后,楼主便带了三个人送了进来。

我左右两边各跪坐一个,顾英姿身边一个。

他们进来的时候,喝了点闷酒的我正在问伍念:“你也得了官职?在琉川?!”

琉川可就在沣州不远……

就在我说话的间隙,一双纤长玉手捏着一块削好的苹果轻递到了我嘴边来,我这才发现他们。

男子抬着手,见我久久不张嘴,只盯着他奇怪地瞧,他脸微微有点红,轻唤我:“世女……请张嘴……”

我便张嘴,可苹果进了嘴,他手指指腹也轻蹭着我的下唇轻摁着往下才恋恋不舍的离开……

这边才完,右边的男子又给我捧来了杯酒。

“这是……”我仔细看了看右边男子的脸,又抬手捏住左边男子的下颌左右看了看,随后有些不可思议地转头看向正悠悠望着我笑的伍念:“孪生兄弟?”

伍念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抬手敬我:“这不看你正烦心呢吗?而英姿平时又被肖淮管得严,就给你俩找些乐子来……放心,给你们找的这些以前可都是官家子。因族中人触怒了皇威才落得如此,都是干净的。”

听见这话,我便不由得多看了这兄弟俩一眼……

这两人当然都长得好,挺秀的眉梁,深邃明亮的眼,弧度很好的唇形竟真的都长得差不多。

只不过一个眼尾微挑看起来明媚,另一个眉眼微垂,显得忧郁。

当真像是两只性格迥异的小凤凰落了难一般令人叹息。

204

第204章 ☆、第204章

◎落难兄弟◎

对啊……触怒皇威是可能会牵连九族的。

一直被笼罩在母亲以及温老妖这些能和皇权对掐的老狐狸的势下,我竟都差点要忘记这一层作为臣民最基本的恐惧。

“你家族是犯了何罪?”我接过酒杯。

右边的男子望着我的脸微微失神。

闻言眨着眼反应了会,手缩到桌案下,声音带着些许的羞涩:“听当时抓我的好心官娘说,好像是因为我父族的一位在京城做府尹的亲戚私养精兵,当街劫杀多人,且意图嫁祸挑拨丞相和御史大人之间的关系……”

“额?……”我越听越觉不对劲,暗暗朝坐在对面的伍念望去一眼——你爹的,这俩兄弟竟是那背锅大王前府尹的远亲?

然伍念显然本就对此知情,悠悠避开我的视线。

右边男子还在继续说着:“似乎还有其他许多事,我不知真假,反正在被直接送到这来的路上,当时那些官娘是这么告诉我的。”说罢他见我酒杯空了,又立即给我添酒。

想必他们二人是在没任何准备的情况下,直接获罪被俘来这成了小倌。家人也好,亲戚也罢,都不知死活又或者散落去了哪方。

甚至连自己为何落难至此的原因都知道的不太详细。

我侧眸看着他小心翼翼的侧脸,就在觉得酒有些失了滋味的时候。

左肩突然一重,左边的男子两手攀附在上,故作委屈的撒着娇:“世女怎只盯着我哥哥看呢,不看看我吗?”

“啊,你是弟弟?”

我以为显得忧郁些的这个会是弟弟来着。

“是嘛是嘛~”

然,我才转脸看向左边,右边的袖子也被哥哥轻轻地拽了拽。

我被缠的左右脱不开身,抬头皱眉看向伍念:“有何话不能直说?”而特意带我来此一趟要我亲眼看这样的造孽场面干嘛。

是可怜这对兄弟?

那伍念不至于是这般同情心泛滥的人,京城多富贵,你吃我我压你的事每天上演,我们这些在京城从小长大的听这些耳朵都能听出茧子。

且若只为怜悯,她有的是办法将这两人带出这里。

伍念没有立即答,而是转头看向一旁正慌乱将手从贴着她的男子怀中抽出来的顾英姿。

顾英姿边嘟囔着:“我就算了,都给华月罢,待回回府肖淮准查我,”又对那男子道:“要不你去伍念身旁坐着罢?”

伍念嘿嘿笑着:“我刚成婚,对这些不感兴趣。”

“就那侍男?”顾英姿惊奇不已:“诶呦喂!你真娶?!我没收到请帖啊?”

“那当然,我是真心喜欢他,而且我都对家族扬言了,就娶他一个,不然就出走,再不回族。至于婚宴……”伍念莫名抬眸看了我一眼:“等我从琉川回来后再办了。”

左手被那弟弟抱着,右手手指被那哥哥垂头拿在手中细细捏着,时不时还拿他自己的手和我的手比一比长短……

我坐在这两人中就压着眉眼看着伍念和顾英姿,不再说话。

这两人对视一眼,互相比了个眼神,终于肯说重点了。

顾英姿说:“华月,你都不问我,我也入官了。”

但其实顾英姿入官我并不会有什么惊讶,她从小就对家中的安排言听计从。

反而是伍念,她突然入官的消息让我反应了好一会儿。她性子从来潇洒不受束缚,志不在朝堂的人如今却也抬脚跨了进来。

我:“……所以?”

顾英姿:“下一任的京城府尹是我……丞相亲指。”

我缓缓眨眼,视线平移看向左边又在给我递着酥饼吃、使出浑身解数想要讨好我的男子。

酥饼撞到了我嘴角,男子立时一怔,快速扫一眼我脸上的神色,见我没生气,他似乎松了一口气。

然后眸子一转,一股机灵劲儿就上来了,垂首就在我嘴角伸处鲜红的舌尖将饼渣勾走,然后含情脉脉地看着我……

“额……别,别这样……”

我抓住他又准备去挑选桌子上其他吃食的手,按在了桌子下边没再松开,又很轻地说了一句:“别闹了……”

随后看向顾英姿和伍念,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接过右边男子递来的一杯又一杯的酒闷下。

“别露出这样的表情啊,你该不会以为是丞相以权逼迫的我们从官?”伍念笑道:“华月,你也知道,我和顾英姿能从小最初和你在一处玩不过是因为我们的母亲都在丞相大人势下做事而已。但若没有你呢?我们也会其他的世女玩。这看似是我们自己能够随心而做出的选择,但其实却是我们母辈的选择,我们的母亲加入了谁的势下,我们的视线便朝哪边仰视。而这官位也是,我们不过是延续了我母亲多年前所做下的一个选择继续为丞相效力着。”

“不对……”我否定她这样的说法:“那假如令尊她们都选错了呢?……你不纠正吗?你明明有机会可以重新选。而你们不管怎么选,我又不会怪你们。”

母亲先是将楚华玉调去了边关,再就是我和伍念。那除了我们这一辈,应该明的暗的还有其他*人也都去了那边罢?……母亲该不会是想占据那一块皇族因束手无策而半放逐管理着的那部分地?

而根据那日我进宫时,君昭愿在马车上打探我的口风以及好奇我与许行舟之间的关系来看。三皇女甚至是小皇上也早对此有所察觉了。

但又无力阻止我母亲继续将人往云州方向输送,所以尝试将我留在京城坐下府尹的位置。我若一旦留在了京城,那对于楚氏来说,便是被牵制着的存在。

而这样的对垒。我就罢了,我本也开始自愿往里拱了,可伍念和顾英姿,她们不该被困在这样的夹缝中。

说话间我抓着男子的手不自觉紧了紧,左边男子奇怪侧头来看我……一旦有什么变故,我都有可能直接被我母亲反手推出去,更别说她们了。

“华月,你说得对,我和顾英姿其实有的选,且我们已经作出了我们自己的选择。”

伍念目光定定地看着我:“本在被家族压迫到窒息,不甘心自己一生要为自己族辈的一个选择而奉献出一切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只是一块滥竽充数的死肉。可当我听闻你也去了云州之后,那块我以为的死肉竟忽而长出了新的部分……我的意思,我忽而觉得人生有了方向,如果是为了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友人的话……若是为你的话,我又觉得甘愿了。”

说到这,我有些发怔,下意识也转头去看已经久未出声的顾英姿。

却看见方才还一副想要离她身旁男子远远的她,此刻已经抱着那男子两人吻到了一处……

而我身边的两个男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两人,放出羡慕的神色,随后又转回头用探究的眼神看我。

我转头看伍念,伍念轻咳了声:“英姿和我想法是一样,甚至她的府尹之位其实是她主动争取来的。留个人在京城,传递第一手的消息,很有必要。”

“可……”我老实道:“我其实也只不过是遵从了母亲的安排而已……”

我向往的也并非是至上的权利啊……我向往的是……

“不管怎样,都试试吧。”伍念突然起了身往外走。

而顾英姿拉着那男子也去了其他厢房。

在关门前,伍念最后对我道:“丞相既然默许了英姿留在京城,也同意我选择了琉川这块与你不远的地,我与英姿的用意丞相又何尝不知?且反正都是要去云州的,那里京城的势力很难延伸过去,所以只要能压住李氏,你就将是那里的天……所以先去尝一尝这样的权利滋味,再说合不合适。而我将会把琉川打理好一切,等你来……可以是为权也可以只是叙旧,我都等你来。”

门被关上的那刻,才发现,我这莫不是一直太过散漫了?竟被友人劝言了?

权……

说实话,我觉得细究起来,没有自由好。

权这种东西,你一旦拥有,就退不下来的。

被架得越高,牵扯就越多,想下都下不来。

而自由不一样。

可即使是我,也不得不承认,自由就是相对的,有权才有相对的自由。

可我不想吃苦啊。

要我去云州说实话我都觉得是天塌了,只想办法从云州爬回京城捞个不受太多限制的官当着就满足。

而伍念的意思是要我借这机会,母亲管朝堂,我一步一步拿下三州和琉川?那不就是边关的王了?

可那么大的权利我用来干什么呢?

且权利这东西我一直有啊……

这时……旁边的哥哥又向我递来酒。

我看着他,道:“把衣服脱了。”

端着酒杯的手一震,酒液洒出将他的指尖都打湿,他还是只一双美眸愣愣地望着我,耳根红到脖子。

我回过头。

爹的,这点权利……果然不够用……

也对,不然怎么连自己的夫人都没保护住,可那目标会不会太大了些。

想以前我为了逃课业甚至向父亲郑重请求过要他和母亲向外界放出消息,说我才是那个被母亲中途带回来的崽。

以为这样就可以不用读书识字,只用坐吃玩乐的等死……

这时左边的弟弟一扑地趴进我怀中,柔软的指尖轻拂我耳垂:“世女偏心,只准哥哥脱吗?我不能脱吗?”

闻言我往一旁看去,他哥哥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脱干净了。

不过他明显要比弟弟害羞,衣服还拿在胸膛前,将中间的宏伟光景都遮住,浑身有些害怕地轻斗着。

察觉到我看向了他,他视线微微垂到一边……衣服掉落在地上,随后又朝我走近几步,跪立到我身侧,拿起我的另一只手放去他的腰侧,仰眸看我。

整个人阴郁柔美,却强撑着大胆迎接着我对他的打量。

“……”

我缓缓回头,垂眸盯着桌面开始沉默。

哎……这算什么权利,这只是在践踏人而已。

顿时我又觉得自己的举动幼稚好笑,随后反首抓住弟弟试图在我身上挑起火的首腕。

他眸色一喜,却听我道:“你……”

弟弟:“嗯嗯……”

“你去把你哥哥的衣服穿上。”

“?”

兄弟俩茫然对视片刻,见我面色微凝并非是在调笑,弟弟便只好磨磨蹭蹭从我怀中出来坐直,神色有些萎靡。

他起开了,我便站起,准备离开这。

可却在站起的瞬间,浑身被烈酒的后劲一冲,两腿瞬时一軟,差点摔倒。

得亏仍跪立在我身侧的哥哥将我扶住。

而就在两人对视之间,他直视着我的眼眸,像是下了某种决定一般……口勿了上来。

口中残酒的醇香被对方柔软的舍头分尝。

但其实他明显技巧生涩,就靠着一腔勇气莽撞上来,不过一会儿就放被欺负。

我睁着眼,看对方闭着的眼睛下轻斗着的睫毛。

“啊,哥哥你……”

耳边属于弟弟的声音只出声到一半就止。

我分出神侧目想去看。

却锁骨上方先传来一熱,弟弟埋头在那上面轻添慢吮。

两道微舛着的呼息声在我耳边萦绕……

一时酒力也轰地一下上头。

于是在我恍恍惚惚之间,当哥哥与我缓缓分开之时,我转头又挑起弟弟的下巴,口勿了下去……

青芜楼的烛火彻夜亮堂。

两只蝴蝶同时绕着烛火纷飞,前仆后继地任由火光将他们美丽的翅膀都吞噬缠烧。

两人在尽兴或难过之时会互相十指紧扣。

有时会互帮互助,有时是争着抢着的只为一句从我口中溢出的并不走心的夸赞,且偶尔他们还会相互埋怨起对方太过贪心,尝试捣乱地想让对方尽快一些……

在天光大亮之时,我豁然睁眼。

他爹的,好挤……

我撑手坐起,却手下触感柔嫩滑腻。

我平视前方反应了两息,随后视线下扫……

只见弟弟张手张脚,睡姿夸张的占着绝大部分的榻上位置睡在靠外侧。

身上什么也没穿,什么也没盖,修长的身体白花花一条,长发凌乱着,却也美着。

此刻我的手就撑在他胸膛上,惹得一双魅动的狐狸眼缓缓睁开,透过因睡觉而有些盖到了脸上的发丝直看向我,随后勾着唇笑,也懒懒地撑起了身子。

而看向另一边,昨晚明显更累的哥哥和我被一同挤到了挨墙角落,哥哥缩着身子贴着墙,也终于迷迷糊糊睁开了眼。

“……啧。”我手扶额头:“哎……”长叹一口气。

爹的……该死……

这次是真乱睡了。

真是花花世界迷人眼。

“世女头疼?”弟弟歪头直接伸手来贴我的额头,随后又干脆地想用他自己的额头来与我比较温度,可狐媚的眼睛却直勾勾望进我眼底地在笑。

我将他推开,翻身起来就径直下床,去捡自己的衣服。

弟弟无措地坐在床沿,哥哥急忙批了件外衫,就来帮我一起分辨三人的衣服。

将我的衣服拍干净了灰尘地递给我,声音比之作晚初见他时,明显嘶哑了许多:“世女要走?”

我:“嗯,还有事。”

是真的有事。

我做了一个决定,我想去云州,去试一试……

但在那之前,我要将京城里放不下心的一切都收拾好,首当其冲的便是那群老家伙。

既然母亲不见我,那我就去见那群老家伙。

而离去云洲上任的时间本就不多。

闻言,弟弟也从床上下来,急忙穿衣:“带我们走吗?世女会带的罢!”

我:“什么?”

弟弟:“把我和哥哥从这里带出去。”

我低头系着腰带:“啊,可我是有夫人的,你们知道的罢?”

闻言,哥哥正在帮我整理着衣服的手一顿,盯着我的眼睛看了会,又转头看向昨晚床铺上的那一摊凌乱,神色黯然,便懂了我的意思。

没再说什么只是拢了拢衣服,视线静静盯着在屋内走来走去,快速捡衣服穿衣服的我的脸看,仿佛想要记住。

“可是……我知道啊,”弟弟着急了起来:“我们只是想跟着世女,只是想要一个安生之所罢了,我们不想再服侍其她人,求求您,带我们走罢!”

不等他话说完,我穿好了衣服就直接转身朝门口走,脑子里已经在提前构想待会见了那些老家伙该先和她们聊哪件事。

“世女……世女!……”

而身后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小,到最后带了些颤腔,是对已经预得见的未来身为人人能骑的小倌命运的害怕所导致……这其实与我的关系并不大。

只不过我是他们的第一个恩客?

但有一说一……若是搁以前,我应该会心动将美人养下,哪怕转头就忘记。

可很不幸的是,最近我心情不算好——我如此冷酷的想道。

于是我抬手将门打开,跨了出去。

可却在转手正要将门关上之时,腰间玉佩撞到门框上发出一声轻脆的响声。

我垂眸去看,又顺便地抬眸看一眼屋内。

弟弟眼睛都要红了,无措地接过哥哥递给他的衣服往自己身上遮,遮着遮着肩膀就抖了起来,仰头似乎在问他哥哥:怎么办啊。

他哥沉郁着眼眸没说话,不经意间的抬眸就与门外都已经将门快完全关上的我对视了上……

他眸子很是深邃迷人,但此刻有些雾蒙蒙地,不如昨夜那躺在他弟弟怀中,又被缚住了双腕的他被坐得浑申上下晃动,眼睛望着我,闪着迷离的光时好看。

我下意识地以为他见我没立即走,应该会开心才对。

可他却闪躲着将视线局促地移开了。

我不理解他这样的反应,但也不做深究。

只是将腰间那块方才碍人的玉佩给扯了下来,向屋内抛去,落在了凌乱的榻上,哥哥的手边。

“拿着罢……有麻烦了要钱用了,就拿出来摆一摆,没人敢为难你们。”更别说强迫他们去做什么了。

说完我关门转头欲走,又觉得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帅归帅,可是不严谨。

当初沉影拿两块玉佩遁走,也一路过得辛苦。

于是我又转头,就听里面的哥哥应该是与他弟在说话:“还以为世女是对我不满意……”

弟弟:“怎么会……世女昨夜对哥哥明显更疼爱些,且睡前还让你枕在手臂上,迷迷糊糊间似乎还喊了你去——”

我又将门又重新拉开,兄弟俩的话被打断。

这会子门内兄弟俩眼睛都红了,但脸上皆都是一副松了一口气、庆幸无比的神色。

见我又回来,哥哥立即站起:“世女是带我们走了吗?”

我摇头:“这玉佩就在京城有用,且是要大些的铺子老板才认识。知道怎么用罢?就问她们认不认识楚世女,然后要她们记账就是……”说完我最后叮嘱道:“别给我惹麻烦。”

“那能否请世女给我们赐名?”哥哥用一种虔诚的眼神望我。

好像是有这么个规矩,落了风尘的男子名字要重新取的,要么他们自己取,被养下了的,当然就恩主取。

我略一拢眉,觉麻烦,想也没想地道:“就取你们原来的名字罢。”

就像是原本心中所预设的答案没从我口中说出,哥哥神情微怔地看我。

“那我们可以跟着世女姓楚吗?”弟弟嘴角藏不住狡猾地笑嘻嘻问我道。

他们现在这样的身份,若能傍上我,按理来说此生无忧。

我看着弟弟沉默了会,允许了他的小心思,轻点了下头:“随你们。”

说罢我转身就真走了,身后我都分不清是哥哥还是弟弟的声音似乎还追出来问了一句:“世女之后可是要去云州?”

从青芜楼出来回去洗澡换了身衣服就直奔大族老的宅子。

我大摇大摆直接跨进宅门。

往那里虎虎一站,高昂着下巴抬眼一瞧。

哟!运气还不错,那几个能主事的族老今天都在这里,此刻正围坐圆桌,像是前一刻还在商议着什么。

205

第205章 ☆、第205章

◎迟早得散◎

我从未主动来过这。

且此前来这大多是母亲有事求她们帮助的时候,就带着我来,而父亲不来。

所以,当我进入她们视野中的时候,包括大族长,她们都下意识侧头、侧身子地去看我的身后门口,看还有没有另一道身影。

我的单独出现显然让她们意外。

见只有我一人,这群老狐狸对了个视线,心里似乎便有了定论。

“华月也是长大了,知道来看我们这些老人家了,来,坐我身边来。”一道苍老缓慢的声音响起。

说罢大族老又对一旁吩咐道:”来人,上那道我们世女最爱吃的荷花酥。”

就是这么个流程,以前母亲带我来,也是先演译温馨的家常戏,假装什么也不知,只等母亲自己开口主动说出自己遇到的难题,寻求她们的帮助。

族长和历代家主们都是这样的关系,家主厌烦族长们的自作主张和束缚,但却在遇到实在难克服的难关的时候,总会来这。

而族老消息灵通,我想,我要去云州的事、以及此前的我不想去云州的态度,她们心里肯定早就明了。

她必然以为,我是为这个事而来的。

可凳子都摆好了,我却不动,就站在那儿直视着大族老。

大族老便问道:“华月可是心情不好?和珩儿起什么争执了?珩儿那孩子这些年来过得似乎太过顺心了,难免行事偏执己见。华月别怕,若是你母亲对你有何压制,尽管来和我们说。”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嘴角扬着一种一切尽在掌握中的笑意。

我的视线在那一张张布满岁月划痕褶子的脸上扫过。

想了想,依言走了过去却还是没坐下,就垂眸盯着那盛荷花酥的盘子上的纹路,心中在默数……十、九……

见我如此,老家伙们挑了个眉,似乎以为我这是初次想请求她们的帮助却难以开口。

她们相互比了个眼色后,其中一个引导着说道:“云州那地方可是苦寒啊,苦寒之地出刁民,我们华月金尊玉贵可不能去那种穷恶地方。”

她们与我说话时,声音总爱夹起,带着一种莫名其妙宠溺的味道。

八……七……

另一个立即接话:“是啊,珩儿但凡与我们商量一句,我们都不会让事情至此。哪有让自己女儿往外走去做一介小小刺史的。”

“不过华月打小就性子强,或许华月自己也会想去体验体验那种人间苦疾呢?是不是呀,小华月?”

我转眸看向那说反话激我,以为我会立即反驳并求她们护下让我留在京城的老太——六、五……

看样子母亲还真是什么事都没再让这群老家伙知晓。

我的不说话,她们安静了片刻,视线暗暗窥向大族老。

大族老却用一种欣赏的眼神看我:“华月真是好孩子,现在终于沉得住气了,云州之事暂且不说,话说你娶的那个夫人听说不能孕了?”

我:“……”

说着她呵呵笑着:“这刚好,这就是温道言不管好她自己儿子非要占着华月主夫位置的报应。左家主回去之后我拉下了自己这张老脸给对方去了好几封信,对面才终于有了回音,勉强答应了下次再不远万里来京城与我相聚之约……而在这之前,华月可得尽快甩掉这破包袱才是。”

“你和你娘都是可怜的孩子,看着倔,耳根子一软心也跟着犯软,就容易被缠。而你父亲又没用,教养都——”

“砰——!”

还倒数你爹的数!

盛了荷花酥的碟子飞过圆桌,越过两个族老之间,从耳边蹭过,摔碎地上,饼渣和瓷碎片一起在地上炸开花。

这一刻,大堂终于静了。

几双睁眼就算计闭眼就有生命流逝在暗处的浑浊老眸在反应了半息之后皆转而看向在场最稚嫩的那个脸庞。

气氛一度沉寂下来。

其中那个离碎瓷最近的族老更是豁然站起,视线凛凛就压向我。

她站起,我却坐了下来,声音淡然:“有毒,我不敢吃。”

“竖子好生说话!”站起的族老眉头骤拧:“你那爹果然没教你!我们给你的东西何来毒?哪来毒?”

“你坐下!华月还小!别吓到她。”

果然也如我预想那样,总有人会出来维护。

毕竟小时候在宫内与嘉礼共谋杀了人,母亲觉得皇族人难缠,就是把我丢给族老们硬保下来的。

但一是一,二是二,在她们眼里,我杀个人和与她们翻脸,不是一个量级。后者显然更能刺激她们。

我昂起下巴:“我说酥饼有毒,怕毒死各位族老,族老不信?”

“华月怎胡言乱语,当这是哪?怎可能有毒?”站起的族老压制住了瞬起的脾气,言语间似乎缓和了些。

“我住的丞相府都有毒,还毒了我的夫人,那这里就一定也有毒,所以我担心各位族老的安危,特来提醒。”

其他族老:“什么叫这里就一定有毒……”

大族老:“华月何意?”

“我的意思是,能敢给家主主夫人下毒干涉家事的族老,我不需要,你们不如都散了罢?也不用每日一把年纪了坐在这商议着怎么给我择夫怎么给我铺路了,一天天的尽出些烦人可恼的馊主意。”

“什么?”族老:“她方才说什么?”

顿时,几个族老都开始按耐不住。

“小华月说温夫人的毒是我们下的,在冲我们发脾气呢!还不看出来?”

“你下了?”

“我哪下了?!”

“那谁下的?”

“你下的!华月结亲那天就属你最气。还说什么与华月成亲的人许氏都行,就不能是最端着的最和珩儿对着干的那个温氏。且连宴都不去,说要给温氏一个下马威,让她们知好歹!”其中一个族老站起抬手直指对面的一个稍年轻些的族老。

她们乱作一团,甚至开始互相质问,拍桌。

“呸!肯定是你,当初华月父亲不就是你下的,要不是——”

“多少年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我们现在要就事论事!”

“我早说了,华月成亲那日既然都已经布下伏兵,就该下狠手直接将那温去尘抹杀在那天!”

其中一个摊手道:“那不是没杀成吗?当日出现两抬花轿,我都不知道里面坐着的是谁。好不容易找到,那温道言派人把她儿子的花轿里三层外三层包得死死的,后来发现珩儿的人也布置在周围,我以为她有办法阻止这场闹剧,才按兵不动的。”

“现在好了,华月果然被那姓温的蒙蔽双眼,都跑来和我们闹了!我看这就是温氏的奸计,温氏想挑拨我们,他该不会是自己给自己下的毒!”

“对,这一定是计!”

我对此感到厌烦,开口道:“我说……”

然,她们吵得认真,没人理我。

“我说——”我提高了些声音。

她们几个老家伙开始摔拐杖地对骂。

我眼眸眯了眯,双手抓住了桌沿。

然下一秒。

齐刷刷地,她们的手也都摁在了桌上,扼杀了我掀桌的可能。

但好在安静了,能听我说话了。

于是我转而两手撑在桌上:“从小就看你们演戏,现在我看腻了,没这个闲心看了,来来去去就这几出……我夫人的毒既不是你们下的,那你们就给我将那人找出来……族老院,不为我服务不守护好我的家人为我分忧的话,那这族老院我迟早给解散了。对对对,你们是在支撑我和母亲,但也分清楚,到底谁是谁的天。”

大族老声音依然沉静:“华月,你母亲都从未对我说过这样的话,你可知道?”

“呵!”我站起了身:“一代有一代的方法,我既然已经决定去云州了,那京城的规矩我就不守了,京城若还有个温去尘和我的父亲好好生活在这里,我或许就还回来。若他们没被保护好,那……”

话说到这我声音停了会,等她们的心思都被吊到我身上之后,我豁然抬手,桌子顿翻,噼里哐啷一顿响。

当她们的视线从被掀翻的狼藉再转看向我的时候……

我人已经跑到了门口,最后转身放着狠话:“那大家迟早得散,然后在京城都吃不上饭!……我说的!”

吼罢我转身就跑。

那声:“死兔崽子!站住!!”都来不及落下,我已经逃跳得不见踪影。

可才出族老院的大门转头却看见熟悉无比的马车前,父亲扶着车辕正咯咯笑的开心。

“……”

我觉得有些生气,低声唤了他句:“骗子……”

那些老家伙们的秉性我可太清楚了,若真是他们下的毒,他们不会是这个样子。

所以方才在中途我其实就已经意识到自己找错了人开始心虚了……不过倒也不后悔。

说罢,我继续朝一个方向走。

父亲边抬手擦拭着眼角笑出的眼泪,拖着厚重的华服跟在我身旁:“什么?”

我侧眸扫一眼父亲,问道:“我之前问父亲是否找到毒害去尘的凶手时,父亲为何故意避而不答。”

父亲明明知晓我在那时候那般问他,就是因为心里已经在怀疑族老们了。他却隐晦着不答,故意引导我多思。

“没查到啊,我怎么答。”父亲语气悠然,随后又感叹着道:“哎呀~那群老家伙,活这么久终于等到一个人来治她们了呢~”

“你还是父亲吗?竟忽悠着我去顶撞族老……”

边说着,我边佯装不耐地皱眉转头去看父亲,竟发现父亲正好心情地在轻哼着歌。

他似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在热闹的街市上漫步了。

父亲跟着我的步子走,华服的衣摆被沾污了也没在意,而是时不时微侧目打量着街上的新鲜物什。

好像……这还是第一次,如此和父亲悠闲地并肩而行,也很久没看见父亲这般尽情的笑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