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
白济仁和白婉柔是真贵人。
不但出资源,还出人力,连着几天,每天都派十几个弟子前来帮忙,帮着布局,搬运,分类,标识,并将不同的药材装进对应的药柜……,忙得不亦乐乎。
在他们的帮助下,除前期筹备花了些时日,各种入场来得很快,大概五天时间,医馆就弄好了。
许二开医馆在村里都炸开了锅。
为庆开馆,她们还举行了简单的仪式,连县令魏续都前来捧场了,一起来的还有其夫人和女儿魏兰兰。
这有点超出许知予的原定计划了,不过热闹一下也行,其实她还挺爱热闹的。
当蒋师爷高声吟唱:“吉时到~”
一时间,围观的乡民都安静了下来,齐齐看向门口。
魏续简单致辞,再是白济仁。
随后许知予、魏续、白济仁三人,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一同拉下挂在门头的红绸布,渐渐,一张黑底金字牌匾从红绸下露出了真颜来,牌匾上‘厚朴堂’三个大字,古朴简约,苍劲有力。
牌匾是白济仁送的,字是他亲题的。
与此同时,许宗带着小双大武,快速点燃早就铺好的鞭炮,瞬间鞭炮炸响,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响彻四方,浓烟飘起。
这是许知予此生的高光时刻,亦是许家村的,几乎是村里所有人都来祝贺和看热闹了。
个个洋溢着笑脸,鼓掌,气氛好不闹热。
“恭喜许小官人,贺喜小官人,望这‘厚朴堂’今后造福一方乡民,让老百姓无病,无痛。”魏续继续恭贺道。
“是呀,是呀,这‘厚朴堂’开起来,有知予坐诊,老夫怕是以后都要清闲不少,这是本县乡民之福,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哈哈哈。”白济仁捋着白须,笑眯了眼,甚是开怀。
“知予,恭喜你。”白婉柔也轻轻施礼,柔声道贺。
“多谢县令大人勉励,今后晚辈还得多向白老学习,谢谢婉柔帮助,辛苦了。”许知予恭敬地作揖,一一道谢。
一时间,片片祝贺声如雪花般飞向许知予。
厨房那边,过来帮忙准备饭食的妇人们,也都纷纷停下手上的活计,向娇月道贺起来。
“娇月,恭喜你了,如今你当家的本事了,开医馆了,你的腿脚也大好了,今后你享福了。”是陈大娘,她一直认为娇月是会享福的。
原本蹲着洗菜的娇月连忙起身,擦擦手上的水渍,感谢各位嫂子大娘,而目光只是望向许知予那边,这人如今是那么的闪耀,夺目。
呵,高兴。
“是呀,是呀,大家伙都把火烧旺些,油水给足些,这可是县令大人待会儿要吃的。”妇人们边说边笑,干起活来麻利得很,撸起袖子,又干得热火朝天。
远处分叉大柏树旁,三五个村民蹲着,围在一起,一人握着把瓜子。
最中间的许跟头吐了一口瓜子皮,“诶,你们知道吗?许二这医馆是镇上白神医帮着开起来的。”
“当真?可为何不开在镇上,要开在鸟不拉屎的村里?这里才几个人,还搞这么大阵仗,连县令大人都来了。”一小眯眼,嗑了一口瓜子,靠近了些。
许跟头讪笑,也不回答他的问题,“嘿,瞧见许二旁边那位白衣仙女没?”神秘兮兮。
“咋了?这么个大美人,这些天,天天在村里进进出出,不但看见了,还眼睛都看直了呢,真像是那画里走出来的仙女,好看,嘿嘿。”摸着下巴,目光直勾勾地盯着白婉柔那边。
许跟头压低声音,“来来,我给你们说,那可是白神医唯一的孙女,‘回春堂’的二把手,别光看她长得好看,我听说相当厉害,她掌管的药材买卖,遍布整个大越国,而且还没嫁人呢。”
“噢呀,这么厉害?一个女子而已。”这有点夸张了,不过好奇心瞬间被勾了起来。
“不信算了,哥哥我帮工的店子,离医馆半里不到,经常有医馆的弟子过来点餐,都是一手料。”得意地抛起一颗瓜子,凭口接住,吃掉。
“嘿!你们瞧,她和许二站在一起,你们不觉得还挺有那么点意思么?你们说这许二是不是真傍上人家白大小姐了?嘿嘿。”调笑加羡慕之色。
“嘶——,这不至于吧?许二?‘他’是有娘子的,再说‘他’一个瞎子,虽说长得还行,但斯文秀气,一看就是个绣花枕头,人家白大小姐会看上‘他’?图‘他’啥?莫打胡乱说。” ,不信,也不希望是真的。
“咳,你们不信算了,你没看那白小姐看许二眼神都,快看,她又又又对着许二笑了,我估摸数着,这白小姐,啧啧。”
好无聊的人,记这个。
“跟头哥,你连这也记得住?”惊讶,瓜子都不嗑了。
“咳,你以为呢,知道这些年哥们儿为什么能在镇上站稳脚跟不?靠的啥睛,诶诶,又笑了,
……
“可我还是觉得人家可能只是出于礼貌,不太信是你说的是看上许二了,关键许二也不咋地呀,就是莫名其妙会了点医术,有啥了不起的嘛,窝在这乡坝头开个医馆,一天能挣几个子儿?关键始终是个瞎子。”
“我说你们一个二个思想就是简单,瞎子怎么了?他们都懂医术,说不定两人一起就能把眼睛治好,欸,欸,欸,你们快看!”噜噜嘴,正巧瞧到白婉柔附在许知予耳边说话,许知予眉开眼笑的。
“哎呀,这样看两人还真是有戏,可‘他’家那小娘子错耶,平时不打扮还没注意,今儿这一打扮,刚才我都没认出来,还说哪来的大家小姐,白小姐,身段又好,且娇娇柔柔的,惹人怜爱,”
旁边一年长些的,一把瓜子壳扔在小年轻的头上!
“我去,人家媳妇,你心痒个啥劲?嗯,不懂这许二,这样的美娇娘怎舍得天天打骂,还打断了腿,跛了脚。不过你们看,如今走路是正常的。”指着搬着凳子的娇月。
众人的目光,又齐齐从白婉柔那边移到了娇月那边。
嗯——,都点点头。
“唉,这样一来,那小娘子确实要可怜了。怎么办,还能怎么办?要么做小,要不就卷铺盖走人呗,长得再好看,她一个逃荒女也能跟人家白大小姐比?有得比吗?若我是许二,我就抓住这次机会,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众人沉默,都在想这种好事咋就落不到自己头上呢。
唉……
好一会儿,才有人接话,“是呀,不但能抱得美人归,说不定还能得到神医传承,以后‘回春堂’说不定都得改姓许……”
……
离了个大谱。
“许跟头!你们几个蹲在这里蛐蛐个啥!这县令大人可还在这里,莫王法了?”陈大娘刚好路过,就听到这么些,快气死她了,想上去撕烂他们的破嘴!
许跟头几人心虚,看看魏续,虽只着便服,却自带官威,刚才八卦得欢的几人瞬间缩了缩脖子,赶紧捂嘴。
“没,没,大娘,我们说着玩呢,玩呢,走,走,快走~,嘿。”嬉皮笑脸的,侧着身趔开了。
陈大娘没好气,抬头看了一眼许知予那边,再看许知予旁边站着的白衣姑娘,两人这气质还真是——般配,唉,她突然又觉得娇月命怎么这么苦。
啊,呸呸呸!老婆子你也无中生有!
摆摆头,去厨房帮忙去了。
不过心下寻思,娇月这孩子心实诚,不要日子刚好一点,这福还没享上,就被别的女人撬了墙角,是不是该提醒她把许二看紧一些?
等鞭炮放完,许知予准备请魏续,白济仁、许宗去堂屋坐,半路却抬头四处张望,在这特殊时刻,可娇月人呢?
仰头往厨房那边看,但就她那视力,自是看不见。
情急之下,随手一把拉住一个路人,一看是三叔家的许大妞,“大妞,你可瞧见你娇月嫂子了?”
许大妞,十四岁,她三叔的大女儿,今儿是和她娘王秀兰一起过来帮忙的。
突然被拉住,小姑娘微微一哆嗦,“娇月嫂子,嫂子——”小小的个子踮起脚尖,帮着四下寻人,当看到从厨房出来的娇月,眼睛一亮,“在那边!嫂子在那边帮厨呢。”
许知予顺着许大妞指的方向,拉开嗓子喊了两声,“娇月,娇月——”
她的声音很有穿透力,院子虽然扩大了,但也不是太大,但此刻太嘈杂,也难听到,不过娇月像是心有灵犀,回头,是官人在唤自己?
“予哥,嫂子注意到这边了,我去唤嫂子过来。”
许知予点头,“嗯,大妞,去让你嫂子过来一下。”说完又招招手,“娇月,娇月,过来,过来——”
在这特别的时刻,她希望娇月能在自己身边,一同分享这份喜悦。
许大妞飞跑过去,对娇月说:“嫂子,予哥让您过去一下。”
娇月以为许知予是有什么事需要自己做,诶了一声,擦擦手,赶紧过去。
还没开口,许知予就闻到那股淡淡的薄荷香,伸手一把拉过她,“娇月,你过来了。”笑得开心。
“官人,怎么了吗?”自己还在准备吃食,她知道这两天许知予特别忙,对于医馆的事,她帮不上忙,所以就想着尽量把后勤做好,而且她确实也做得非常好,很细致,让许知予一点也不操心。
“厚朴开馆,我想你在我的身边。”许知予只小声说了这么一句,然后挽起她的胳膊,一脸幸福之色。
娇月今日忙得脸本就红彤彤的,当胳膊被挽起,一下更红了。再看魏续白济仁他们都转头看向她俩,腼腆地想抽掉被挽着的胳膊,试了试,却抽不动。
“奴家那边还有事呢。”小声,都瞧着呢,害得她都不好意思了。
知道她是想逃,许知予不给机会,挽紧。
“厨房有水根嫂子她们操心,以后我会单独感谢她们,我看不见,娇月得陪着我。”语气略带撒娇,且轻轻拍拍娇月的胳膊,看有人过来朝贺,赶紧陪笑,客气地表示感谢。
“谢谢贵叔,花婶,待会儿留下吃饭哈。”招呼着。
娇月也赶紧赔笑着。
真是受不了她这样,这人不但变得温善了,还变得动不动就爱撒娇了,关键这么多外人在呢。
“娇月妹妹,你就过来陪着吧,我看她一上午都在往你那边瞧,一直在寻你的身影。”一旁的白婉柔用只有她们三能听见的声音,打趣道。
听到打趣,许知予嘿嘿一笑,对着白婉柔投以感激的目光,谢谢,你是懂我的,嘿。
娇月一听,脸都红到耳根了,看许知予兴兴地笑,随后又一副期待的模样,心也软了,“好。”
其实自己又何尝不想陪在你身边呢,就刚才揭牌匾那一刻,虽然自己在笑,其实心里多酸涩,只有她自己知道。
“谢谢,娇月你可真好看。”许知予俏皮地眨眨眼,这是除今早的第二次夸她了。
咳咳,估计都没想到许知予这个时候会冒出这么一句,白婉柔洋装咳嗽,这位是打算忙里偷闲调情呀?赶紧识趣地拉开了距离,几步跑到魏兰兰身边。
对着魏兰兰浅浅一笑。
魏兰兰微微颔首,表示招呼了。
而娇月更是羞得不行,都不想理许知予了,但手臂被挽着,又逃不掉。
今儿她特意穿了一身新衣裙,料子很好,月白色,白中带着淡淡的碧蓝,这个颜色很衬她的肤色,一着上,衬得白皙皮肤更加白亮了,很明媚,再弱施了些淡妆,不用打扮太多,天生的东方古典美人儿。
衣服是前几天许知予在镇上硬要给她买的,说以后开了医馆,人来人往,衣服得穿得体些,算是礼仪,她们那几身旧衣,已是补丁摞着补丁,早就该淘汰了。
娇月拗不过,又听她说得有些道理,于是便由着她买了,不便宜呐。
同时许知予自己也选了一套天青细料长衫,一上身,整个人气质都变了,隽秀翩翩,连衣服店的掌柜都直夸她俩生得好看,是天生一对。
蛮开心。
许知予拉着娇月的手不放,怎么说娇月也是这个家的半个主人,她想要与她一起感受这一份幸福。
月白和天青相依,确实很配。
这画面落在刚才八卦的几人眼里,又有些看不懂了,小两口感情是这么好的?
作为主人家离客人太远很不礼貌,许知予拉起娇月,快步走到魏续他们身侧,引领着往前走。
进到堂屋,大家一阵寒暄。
今日许知予特地备了酒席,会宴请到访的所有人,虽谈不上多好的席面,但也不会寒酸,至少保证大家都能吃到油水,能吃饱。
而肉是许大山送来的,不过许知予都有记账。
吃过午饭,因魏续公务忙,带着家眷要先行离开,许知予起身相送。
送到半路,白婉柔突然也跟了上来。
“许大夫,柔姐姐,再见。”魏兰兰坐在马车里,羞涩地对着二人挥手。不过在‘许大夫’三个字后稍微停顿了半秒,抬眼看了白婉柔一眼。
“魏大人,夫人,小姐,您们慢去,再见~”许知予拱手告别。
白婉柔急着上前,拉着马车杆子,“诶,兰儿妹妹,那天送过去的兰花,你可还喜欢?”
“嗯~,挺好,谢谢柔姐姐。”魏兰兰小声应了一声,便含羞地低下了头。
这人,都半天了,也不说一句话,眼下要离开了,这才急着追赶上来。
“哦,喜欢就好,下次遇到好的,我再给妹妹送过去。”
“嗯,谢谢,柔姐姐有心了。”浅浅一笑,小脸微红。
“不谢。”白婉柔竟有些失神。
马车缓缓启动,这才不得不放开车杆子,挥挥手。
直到马车远去,还一副依依不舍。
许知予靠近,“喂,人都走远了,还舍不得呢?”
嗯?回神!
“舍不得,要不要追上去呀,呵”
“啊?知予说啥呢?”白婉柔连自己脸红了都不知道。
许知予用手掩了掩嘴,压了压声儿,“咳咳——,我呢,是眼神不太好,不过我没瞎,你这也太明显了。”
是么?白婉柔赶紧看了看四下,确实有人目光放在她们这边,马上正了正脸色。
“很明显吗?”从牙齿缝里挤出一句。
“嗯,很-明-显——”就那眼神,全落在人家小姑娘身上了,那语气,软得要死。
还有,今天你这80%的笑,都是假借于本医,对着魏兰兰笑的吧?
“唉,还是羡慕你。”怅然回头,又望了一眼远去的马车。
“羡慕我什么?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许知予苦笑。
有些事她也没全部跟白婉柔说实话。
原来,这段时间为了医馆的事,俩人接触得比较多,白婉柔其实早就看穿了许知予的女子身份。
当无意被点明身份,许知予很是惊愕。
但看她并恶意,当时许知予还挺激动,艾玛,平常人看不出男女来还情有可原,她一个搞医的,专家,能看出来也不足为奇,因为她许二又不是长得五大三粗,雌雄难辨到了那种严重程度。
而当白婉柔红彤着脸,吞吞吐吐问她怎么做到和娇月感情那么好时,意识到她也喜欢女人。最开始许知予也误以为白婉柔对她有意思,不过后来才知道她有自己喜欢的人,不过好像进展得也不顺利。
“你那位红颜知己,就是我们的县令千金吧?”
白婉柔叹了一口气,不过还是大方地点头承认。
“唉,我这本经,比你的还难念。”苦涩,白婉柔愁眉苦脸。
嗯,这许知予确实不得不承认,就从刚才二人的表现来看,算单恋还是啥?她只能表示同情。
呵,自己都还不知道咋办呢,居然同情起她人来了,也是醉了。
二人对望一眼,都低垂了头,回到院里。
看二人一起从外面过来,娇月虽也迟疑,但还是硬着头皮提步走了过去,笑着挽住许知予的胳膊,微微依偎:“官人,县令大人他们走了么?”刚她去收拾碗筷去了,并不在现场。
刚才不是还抗拒自己挽她么,怎此刻这还主动上了,“嗯,刚走,娇月,你辛苦了。”
有娇月如此,自己确实是值得羡慕的,至少在掉马之前,愁,顺手握住娇月的手。
看许知予撒狗粮,白婉柔瘪嘴。
暗叹一口气。
第52章 娇月的痛
‘厚朴堂’开馆,许知予和娇月累惨。
连着几天,她们都睡得很晚,除了现场整理,重点在复核,复核药斗中的药草,毕竟许知予受过系统培训,是专业的,清楚复核在调剂中的重要性和必要性——只有确认无误,才能保证用药安全。
而做复核就需要娇月配合,将药草一味一味从斗里取出来,交给许知予辨认,几百味药,两人配合着,一味一味地取出来,一味一味辨认,再归位,花费精力但又特别有意义。
两人有条不紊,在这个过程中,许知予会给娇月讲解药柜斗谱的编排规则。
“你看,黄芩黄连黄柏,二黄,都是清热类的,放一起很好理解吧?而麻黄与桂枝、桃仁和红花它们经常一起配伍,所以也放在一起……”许知予讲得很慢,一边讲一边告诉她配伍过程中配错药物的严重性,同时她在辨别时,还会一味一味地教娇月如何从形、色、气、味、大小、质地、断面等外观去鉴别和识别药材的真伪,优劣。
娇月就像一位学生,认真听着许知予讲解,对不理解的,时不时会靠拢,问个明白。
“所以这就是首乌的‘云锦花纹’?这样一圈一圈,像朵梅花。”娇月轻拿起一块首乌,用指尖顺着纹理一圈一圈画圈。
“嗯,对,很有特色是吧?每一味药材都有它的鉴别点,只要掌握了这些要点,万变不离其宗,假药就能一眼识别。用药呀,只有正品才能保证疗效,不过,娇月你一时记不住没关系,等我有时间,我默写一份《药材鉴定手册》,到时娇月就可以对着学习了。”许知予看过借回来的药书,内容并不算详尽,不太理想,所以打算自己写。
写书的事之前和白婉柔说到过,白婉柔也相当感兴趣,很支持她,让她需要什么尽管给她说,她都提供。
娇月默默点头,从许知予给她说希望她识药那天起,她就非常努力,她想为许知予分担些事,她也学得不错,已经认识上百种药草了。
所谓复核,也是难得的培训过程,两人不急不躁地进行。
又一天落幕,几百味药草总算复核完毕,累了一天的二人,洗漱完毕,准备休息。
许知予先去放松了一下,在这里,起夜很不方便,她鼻子灵,受不了屋里放夜壶的味儿,会很不舒服,所以每次睡觉前,她都会做好睡前准备!
进屋,房间照着蜡烛,看娇月已经躺在床了,哒哒哒小跑过去,摸上床,“嘿,娇月,我帮你上药?”
每天再累,一到这个环节,许知予都精神百倍。
娇月轻嗯一声,柔和的声音荡到许知予耳里,感觉一天的疲惫都消散了。
而娇月又何尝不是在等她呢?
虽有些害臊,但这人除了上药,倒也老实。
微抿着唇,背对着,将药膏递给许知予,“给……”下意识咬唇,仍脸红害羞。
“好……嘿。”许知予大方接过药膏,窃喜,心情美好。
从第一次上药到现在,已半月有余了。
背上的疤娇月自己看不见,可脚踝上的她看得清楚,效果明显,那些伤疤从开始的逐渐变红,到原本皱巴的肌肤像是有了新的生长力,一点一点变得光滑平整,乌黑的色素也淡了,像新生了。
许知予用指尖轻轻挖了一些药膏,这些效果她自然注意到了,惊叹宝库出品的十倍加持之力,果然药力非凡啊,不到二十天,实则相当半年的治疗效果。
除此之外,许知予还发现就连那些完好的皮肤,在药膏的滋润下,也变得更加洁润细滑了呢,指尖偷摸一下,嘿,手感……真好。
嘴角下抿,指腹轻轻地在那道刀疤上打着圈,抹着药,即便这么久,看着那些疤痕,也有些失神。
“娇月,它还痛吗?”
很多次,她都想这样问,但都止住了。
停下,手指轻附上那道刀疤,轻轻地,一点也不敢再用力了,轻抚着。
这道刀疤,从肩到背,足足二十厘米,初见它时还呈刺目的殷红,反复上药,已渐渐褪成了月白,如那坠落的月光,在雪色肌肤上碎成的一道银色裂痕,增生凸出于皮肤表面,依然显得比周围任何一道都顽固,突出! ,轻含着唇,突然被问得一愣。
“嗯?”侧头,疑惑地看向许知予。
这道刀疤的来历,那晚娇月给她说过,但只说是逃荒时被流匪砍的,但许知予能感觉,并不那么简单,因为每一次触碰到它,娇月会紧握着拳,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像正在经历某种生死离别,极为痛苦。
轻抚着,伤,像是藏着那年的惊涛骇浪!
背部的轻颤从指尖传来,许知予心痛不已,又”
食指压住,。
官人是在问那道刀疤吗?娇月凝视着许知予。
“不痛,都这么些年了,早就不痛了。”嘴上说得轻松,鼻头却酸了,眼眶也泛起红来。
吸吸鼻子,努力想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可自己何时变得如此不善于隐藏了,痛,她真的好痛,但她痛的不是那伤,是那没有救下来的妹妹——舒月。
“娇月,对不起,你别难过,都会好起来的,会好的。”许知予后悔了,后悔提这些伤心往事了,她用整个掌心压住那条不安的藤蔓。
娇月深吸一口气,努力想要赶走那股窒息感,然后呼气。
“呼——”
“没事儿,我只是有点忍不住,忍不住去回想,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段日子是我此生至暗时刻,家庭变故,亲人离世,伤口又反复感染,人连着高烧,好在遇到莫大娘他们,他们人善,即使同样困难,也选择照顾我,开导我,只可惜自己还没来得及报答,他们却双双病亡,救命之恩,即便把自己卖给瞎子当媳妇,也决然要把他们二老安埋好。”
莫大娘时常感叹自己能活下来是奇迹,但后来想想,活下来又干嘛呢?特别是腿受伤那段时间,多少次都不想活了。
“娇月——”许知予整个人轻轻附了上去,脸颊轻贴着后背,她心痛。
最近她们时常有肢体接触,娇月倒也习惯了这种亲近。
吸吸鼻子,难以想象,这些话自己能说出来。
“娇月,就让那些不好的,随着这伤疤一起消失,好不好?”磨蹭。
掌心覆着那条蜿蜒的藤蔓,她能感受到掌下肌肤细微的战栗,手指顺着脊背,顺着藤蔓,轻轻安抚。
这人很温柔,是真的心疼自己。
许知予将下巴搁在娇月的肩头,墨发微散,鼻尖传来淡淡的发香,薄荷草味,和娇月身上一样的味,令许知予迷恋不已。
“当舒月她…攥着我的衣角说姐姐,我疼……”娇月的声音浸在了泪里,“呼~,那大刀劈下来,我想护着她的,我的妹妹那么可爱,爹娘他们已倒在了血泊中,我不想她死,我把她护在怀里,可只觉背上湿了一大片,我没有感觉到痛,我将妹妹一把推出去,大喊舒月快跑,快跑——,妹妹大哭着,爬着跑出几步,可她不听话,又折了回来,拉我的手,嘴里喊着姐姐,姐姐,我们一起跑,一起跑,但他们的刀……为什么那么狠,为了一点点粮食,连如此柔弱的小姑娘都不放过……我…眼睁睁看着最后一位亲人也倒在血泊中,奋力扑过去,抱起她,耳旁只听见她说姐姐我好疼,我大哭,两眼一黑,昏死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才醒来,但身边除了些茅草,什么也没有,舒月不见了,爹娘他们全都不见了……”这一次,娇月说得很详细,哽咽着,感觉她呼吸都是痛的。
许知予也快窒息了,她不知该如何去安慰,脸颊轻轻摩挲着肩头,手指轻抚着疤痕尾端,然后轻拍着。
娇月缓了一口气,“后来,听莫大娘说来了一群官兵,他们剿灭了那些匪徒,而那些没人认领的……他们一把火,都烧了……莫大娘帮我敷草药,她总说‘女娃娃要惜命呀’,呼~”娇月窒息,翻了个身。
许知予跟着翻身。
侧脸枕着许知予的手臂,睫毛上沾着泪珠,像沾了露水的蝶翼,“可我那时只觉得,活着比死了还难受,官人知道这种绝望是直到什么时候才淡了些吗?”
“什么时候?”眼眶极力锁住眼泪,不让它们跑出来,下巴蹭蹭她的发顶,将她拥紧,娇月愿意说出来,是好事,意味着她想开了。
“直到那天早上。”
对,就是那个清晨,病重的你突然醒来的那个清晨。
许知予往下移了移,眼神对视,好奇地看向娇月。
娇月用衣袖擦擦眼泪。
“就是官人分粥给奴家的那个早上,不过说这话,官人会不会生气?”这二年,自己从来没有走出来过,直到那天清晨,当时的心绪很复杂,还记得自己眼眶都热了。
许知予了然,她自然知道娇月指的是哪一天,是自己穿过来的第一天,两碗清粥,一干一清,她拿过来混匀,和娇月分着吃。
“生气?我干嘛要生气?我只会懊恼,懊恼自己为什么没能早点发现你的不易,对不起,娇月。”轻轻握住那不知要何处安放的小手,心中酸楚直涌。
吸吸鼻子,“没有对不起,只是我觉得从那天起,官人就像换了一个人,那种感觉很怪,突然会了医术,言谈举止也完全不同了,完完全全变了一个人。”娇月靠在许知予的怀里,思绪回到了那天早上,甚至到头天晚上。
“是吗?那娇月觉得换来的人,她好吗?”许知予挑眉,其实很想告诉她,没错,换人了。
娇月适当调整了一下姿势,脑袋在许知予胸口蹭蹭,“好,自然好。”若非如此,自己如今也不会敞开心扉,那些藏在心底的事,她不想翻出来,但这一次就想告诉许知予。
“娇月——”许知予吸吸鼻子,怜惜地在嘴角亲了一下,只是一下。
目光对视,娇月脸颊发烫,羞涩不已,转身趴了回去。
许知予跟着追上去,“娇月,每味药都有它们自己的性味归经,有些苦涩需要时间淬取,有些甘甜也要经历煎煮,我对未来有信心。”许知予并非爱承诺之人,但对娇月她想说出来,再从枕边摸出药瓶,拧开瓶盖,再用指尖沾了些药膏轻轻揉开,冰片与乳香的气息漫开来。
“知道吗?”许知予的指尖在疤痕上游走,顺着那条藤蔓临摹,“这药膏里有一味药叫卷柏,它也叫还魂草,重生草,最能生肌长肉。”说完,许知予忽然轻笑一声,“不过你别告诉别人。”
娇月回头,她看见许知予眼底映着烛火,薄薄白翳之下,像藏着两颗揉碎的星子,对许知予刚才的话,她有些似懂非懂,觉得像是在说她,又像是在说‘他’自己。
“等伤疤消了…我带你去慈光寺吧,我们去上上香,我想去祈福。”今天听一个过来看病的大婶说,附近慈光寺的菩萨很灵。
娇月心下一顿,惊讶,你是怎么知道自己的心事的?再过两月,就是爹娘他们的祭日了,这二年自己从来没有放下过他们,想必他们同样放不下自己吧,但自己不得不放下他们了。
“嗯,好,只是…可以不管伤疤好否,我们都去,可以吗?”
“可以。”
上完药膏,许知予轻轻按摩着,她忽然想起医书上说,人体的皮肤有记忆的,会记住每一次温柔的触碰,于是放得更轻柔了。
娇月觉得后背痒痒的,不过她喜欢这份柔情,匍匐着,任由许知予动作。
好一会儿。
“谢谢,官人——”这也许就是自己想放下的原因吧,自己有了新的期待。
“不谢。”许知予俯身,在疤痕最深处落下极轻的一吻,像蜻蜓点水。
吻得很轻,但触感强烈,敏感的肌肤能感受到那一份湿软,引得娇月一阵轻颤。
“上好了,我们睡吧。”许知予将人掰过来,往怀里拢了拢,“明天要早起,还有……以后别再说‘卖给瞎子当媳妇’这种傻话,我很受伤呢,嘿嘿。”许知予闭上眼,想着一定把眼睛治好。
哎呀,刚才没太注意,自己好像确实这样说了,娇月羞得脸红,却乖乖往许知予怀里钻了钻,嘴里答了句好。
“官人,吹蜡烛。”
“哦,好,晚安。”回身,仰起,对着床边的蜡烛大大地吹了一口气。
呼~,蜡烛熄灭。
黑暗中,娇月忽然伸手摸向许知予腰间,而后将头埋进许知予胸口,轻轻道了一句晚安。
晚安,许知予嘴角噙着笑,呼吸渐沉,掌心仍轻轻覆在她的背上,像守护着一株正在愈合的幼芽。
娇月也缓缓合上眼睑,把那些积压在心底的伤痛说出来,她感觉轻松多了。
这一夜,娇月梦见了祖母,爹、娘还有小弟,他们在向她挥手,可唯独没有妹妹,没有舒月。
第53章 急诊危机
天刚擦黑,医馆的木门突然被拍得震天响。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院外人声嘈杂!
许知予和娇月刚吃过晚饭,正要收拾碗筷。
听这声响,很是急切。
二人相视一眼,“娇月,麻烦你去看看。”这些患者从不考虑门的感受。
“哦!”姣月赶紧放下碗筷,自从开了这医馆,时常就会遇到一些急诊,她不敢耽搁,快步跑去开门。
这门刚被打开,就险些被闯进来的人撞倒。
“小心……”娇月本能伸手去扶。
跌跌撞撞。
“许、许二!快,快救救英子!我家英子…她快不行了!”男人满头大汗,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路跑过来的,嘴里呼呼喘着粗气。
而背上耷拉着个面色发白的少女,裤腿处两个小孔,渗着紫血。
旁边跟着个妇人,早已吓得面色惨白,连话都说不出来,浑身打颤,但依旧帮着男人扶住少女!
身后还有两个中年人,一男一女,面色焦急。
“友孚叔,婶子?这是……”惊愕同时,赶紧将人让进院里。
是同村的许友孚夫妇,背上背着的是他们的大女儿L,身后的是他们的邻居,许槐两口子。
看清来者,娇月也赶紧帮着去扶那背上的少女。
“娇、娇月娘子,许二在家吗?快,快请‘他’救,救救……英子!”许友孚个子不高,此刻神色慌张,带着哭腔,整个人都站不稳了,跌跌撞撞。
许知予自然听到了动静,提着油灯,已迈步往院里来,“出什么事了?”
许知予看不清,侧着头去听,这动静定然是出事了。
听到问话,许友孚瞬间哭嚎着:“许二,许大夫,快,快救救英子,她,她好像…好像快不行了……”说着侧头去看背上的少女,少女脸色更加惨白了,嘴里还吐着白沫,见此,他腿一下就软了,扑通,跪在地上!
连同背上的少女一起摔在了地上。
“英子!英子!你怎么了,你可别吓爹,英子~”摇摇少女的肩。
少女呼吸急促,出气多,进气少。
听到自家男人嚎哭,怕女儿L已经完了……,妇人面色惨白,腿脚也软了,瘫在了地上。
不过,很快反应过来,跪着爬过去,大声唤着自己闺女:“英子,阿英,阿英……别怕,别怕,我们到许大夫家了,别怕,别怕,‘他’会救你的……”哭着,帮着擦了擦嘴角的污秽物,又爱怜地抚了抚少女被汗渍打湿的头发。
这……,中医最怕急诊,可怕是一回事,许知予还是赶紧上前,指尖翻动少女眼皮,瞳孔散大,脸色惨白,呕吐过,嘴唇发紫!
这是中毒之症!
“大叔,这是怎么回事?”许知予稳了稳心神。
许友孚哆哆嗦嗦,看女儿L如此,已吓丢了魂。
许槐明显比许友孚年长,赶紧过来扶住许友孚:“友孚,友孚——”
他家那位也去扶住友孚婶“大妹子——”。
“大叔,这到底怎么回事!”许知予急,女孩的状况非常危急!
被许知予这一吼,许友孚稍微冷静了些,抽抽气:“我,我们也不知道,下、下午都还好好的,还陪、陪我们在菜地浇菜,可浇完菜回去,她说她想睡一会儿L,可当等她娘煮好晚饭,去喊她起床吃饭,就这样了……”结结巴巴。
“大叔!请你冷静点,说重点!”
许知予要被急死,一把握住少女的手腕,开始诊脉,脉象数,说明心脏跳得很快,急促。
许英子十二三岁,算是个大姑娘了,闭着眼,嘴里闷闷哼哼,显得极为难受,应是全身无力,连脑袋都支撑不起,垂着,人还有些意识,但呼吸困难,此刻她只觉麻木,连眼皮都睁不开,只想睡觉。
“英子,别睡,你可别睡——看着娘,看着娘……”妇人头发散乱,看女儿L如此,既心痛又害怕,轻拍了几下英子的脸颊。
“重,重,重点……”许友孚明显慌得六神无主,不知从何说起。
许知予目光又看向妇人,眼泪哗哗,此刻只晓得哭。
“友孚,英子的腿脚——”许槐提醒。
“哦,对!你看这!我们发现这个!”许友孚一把捞起少女的裤腿,脚踝处两个小孔,正渗着紫血。
嘶——,许知予眉头拧紧,动物咬伤?
“这是什么咬的?”
“蛇,是,妇人撑起,反倒冷静了些。 ” ,说是放血!”
唉,没事你去动这口子干嘛,这都不好观察了,许知予无力感,呼。
妇人说完,就像醒了,开始大的啊,这都怪你!都怪你啊——,,你回来也不说不开腔,如今英子这般,都怪你,呜呜呜,,我也不活啦,哇——”嚎啕大哭。
许友孚是个老实人,性子软绵绵的,他觉得冤枉,委屈,不过也很自责道:“我,我,我哪晓得那是毒蛇?当时英子自己不也说没事,不痛不肿的,我哪晓得会这么严重,唉,英子,都怪爹,都怪爹……”许友孚也懊恼不已,说着就开始抽自己耳光!“都怪我,都怪我!”
咣咣地,眼泪鼻涕的。
确实,被蛇咬后及时就医很重要,耽误的不是时间,是生机。
看男人如此自责,友孚婶也不再责备他了,转身心痛地捧着女儿L的脸。
娇月也不知道该如何去安慰,只得帮着扶住许英子。
此时谁都可以惊慌,唯独许知予不能,她沉了沉气,把自己稳住。
“这被咬,是几时的事?”
许友孚抹了一把眼泪,“唉,大概就一个时辰前吧,当时我们在菜地浇水,英子突然就说被什么咬了一口……”叨叨叨,老说不到重点。
但许知予还是耐心地听着。
一个时辰,也就是两个小时前,“嘶——”轻按住伤口边缘,除了切口,细看两个齿印很细,但很深。
若是被蛇咬,这牙口越深,意味着毒素注射就越多,她用手指比了比两齿间隔,大概0.8-1.0公分,齿印周围肿得并不算严重,皮肤泛红,就齿口周围紫红,但并不发黑。
奇怪,这是什么毒蛇?伤口不肿不胀,但是反应却如此之大,嗯,沉思。
这一定是神经毒素类。
“先把人背去诊室,慢点。娇月,麻烦去打些清水,要多一些,还有毛巾,水瓢。”许知予吩咐着。
“哦,哦!”许友孚立马爬起身,孚婶子也赶紧帮着将女儿L扶到自家男人背上。
许知予左手提灯,右指压在许英子手腕上,一直没有松开过,一边问:“看到蛇了吗?”对付蛇虫咬伤,她并没有很好的办法,特别是毒蛇,这毒不像五步蛇,眼镜蛇,那家伙一口下去,得肿到大腿,还痛,但此伤口微弱,不细看还真容易被忽略,她脑里快速地在思考。
“那不是毒蛇。”许友孚肯定道。
蹙眉,“不是毒蛇?”
心想,也不可能呀,这明明就是中毒的症状,不是蛇毒,那又是什么原因导致女孩这般呢?
许友孚赶紧补充道:“嗯!不是毒蛇,就是条乌梢蛇,当时就被我一锄头敲死了。”所以他确定那不是毒蛇。
“我看你是老糊涂了,不是毒蛇,英子会成这样!”他婆娘气他回家不说被蛇咬的事,耽误了时间。
“那真只是一条黑乌稍,浑身发黑,圆脑袋,我几十岁的人了,不可能连黑乌稍都分不清?所以,所以我才以为没事,才没提,我要知道……”心虚。
懒得听他啰唆!
许知予并非一定要弄清那是一条什么品种的蛇,因为中医治疗蛇毒并不像西医,需要弄清蛇的品种,然后注射相应的抗蛇毒血清,当然能确定也利于病情掌握。但许友孚如此绝对地说那不是毒蛇,且伤口确实又不是那么严重,这让许知予不得不怀疑自己的判断,莫非是被其他不明生物咬的?那又该如何治疗?糟糕。
如果不是毒蛇,那又是什么?
如果是毒蛇,又该如何治疗?
两大问题,头大。
……
时间紧迫!
从被咬到现在已经过了两小时,再拖下去,莫说她许知予,恐怕就算神仙来了也救不过来。
听许友孚说蛇被打死了,于是抬头问:“那蛇被你打死了?”
“嗯,打死了,确实就是一条半斤左右的黑乌稍,也不大,我就把它扔地里了。”
被蛇咬了,但不是毒蛇,却又有中毒的症状,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啊,抓狂!
许知予看向背上少女,如此年纪,不会今天就命终于此了吧?千万不要。
很快,他们便把许英子放到了竹榻上,平放。
一下,友孚婶突然跪在许知予跟前,恳求许知予一定救救她的女儿L,许友孚也跟着跪下。
许知予没时间来处理这些客套,赶紧让许槐来处理他们,也告诉他们,不要耽误自己诊断。
蹲下,高举油灯,再次仔细观察起那两道伤口,面色凝重。
此时许英子眼皮下坠着,头晕,喉咙很不舒服,说不出话,许知予又没办法从她口中得到更多信息。
难了。
“官人,水来了。”很快,娇月便提来一桶清水。
“好,大家配合我,先冲洗一下伤口。”虽然时间已经过了这么久,但如果能冲洗掉一部分毒素也不错。
将油灯顺手递给许槐的媳妇。
“好,我来处理创面,娇月你帮我冲洗。你们都让开些,别都围着,没看她已经喘不过气了吗?”
大家这才散开些。
许知予转身,在大家看不到的地方,从宝库兑换了一包雄黄粉,又取了银针,将雄黄粉倒进水桶,搅匀。
“娇月,你来帮我。”不管是不是毒蛇,至少伤口确定是被啥生物咬了,而雄黄能解诸蛇虫咬之毒,时间紧迫,但自己不能慌乱,一步一步来。
“好。”
许知予挽起衣袖,一边轻轻挤压伤口,一边一点一点用银针挑开些血肉,进行清创,“来,水冲在伤口上,一点一点来。”
看许知予一脸严肃,再看许英子半昏半迷,友孚婶哭着帮女儿L擦额头的汗,许友孚紧张得不知所措,娇月也稳了稳心神。
一边挤压,一边冲洗。
“那针是银针吗?这银针没变黑,是不是说明伤口没毒?”许槐不知从哪里听说银针遇毒变黑,提出疑问。
许知予不想解释这些,银针试毒之所以会变黑,是因为银针中的银与硫化物发生化学反应,生成了黑色的硫化银沉淀,而蛇毒主要是蛋白质,多肽,会变色才怪。即使变色也可能是因为雄黄不纯,宝库出品,怎会不纯。
“对了,友孚叔,你说蛇被你打死了?还能找到吗?我需要确定一下。”最怕是连基本方向都判断错误,不是蛇毒,那就不是在救人,是在害人了!
许友孚一愣,“能,应该还在,打死后就扔菜地了,我瞧着就是一条黑乌稍,不是毒蛇,需要拿来吗?”询问。
“嗯。”反正他在这里也帮不上忙,“你和许槐叔一起去,尽快拿来,需等确认我才好开方,所以必须得快,去了不管还在不在,都立即回来。”许知予手上不停。
“哦,好!我们马上就去!”许友孚和许槐提着灯,撒腿就跑,这次倒是干脆。
许知予一点一点往外挤出乌血,神情专注,好在刚才开口排毒了,但是想着已被咬一个多时辰了,也不知能起多大作用。
约莫三分钟后,许知予觉得差不多了,对娇月点点头,“好了。”
顺手扯了一根绳,在伤口十公分处,扎紧。
然后又检查了一下英子的脉象,和刚才变化不大,再扒开眼睑仔细看了看,病情至少没有加重。
许知予附在许英子耳边,“英子,我是许二大夫,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试图问问,也测试一下她还有几分意识。
许英子一脸痛苦,头时昏时清,此刻她听见了许知予的声音,可就是怎么也睁不开眼,喉咙就像封住了,甚至觉得头骨都在痛,还很痒,奇痒无比,口好渴啊,想喝水。
“酸,痒,水,水——”口干舌燥,好想喝水。
“水?英子,你想喝水是不是?”友孚婶贴过耳朵。
“水——嗯——”这次说得比较清楚。
“好,好,英子等着,娘这就去给你端水,这就去给你端水,娇月,能帮我拿杯水吗?”
娇月点点头,“请等一下。”茶水在旁边房间,转身去取水了。
虽只是只言片语,却让许知予陷入了沉思。
眼眸一亮,茅塞顿开,她确定是中了蛇毒才是。
一分钟,娇月就端来了茶水,倒了一杯,友孚婶感激地接过,此刻她满脸泪痕,人显得很憔悴,小声说了声谢谢。
她觉得自家女儿L这次恐怕难活了。她当姑娘时,在她娘家就亲眼看到过,一个壮汉进山里打猎,被毒蛇咬了一口,没活过第二天。
“等一下!不能给她喝!”
许知予突然撑起身,一把夺过水杯!水洒在了身上,不过许知予并不在意。
但这突来的动作,还真把友孚婶和娇月吓一跳,她们都不明白,为何不让喝水,许英子在喊渴,她想喝水。
友孚婶觉得心痛,抽薹着,“为何?许大夫,你就让婶子给英子喝点水吧,英子今晚连晚饭都没得吃一口,如果真没了…”哽咽“她再连口水都没喝上,我们做父母的……呜呜呜。”直抹眼泪。
“她不能喝水!此刻喝水,她呼吸会变得更加困难,会窒息,你的心软不但帮不了她,还会害了她!”
许知予语气不容置疑,刚才她突然想到一种可能,而且在心里基本确定,就是那样!
啊?
喂水是在害英子?这是什么道理。
许知予沉着眼,刚才想到的越来越清晰,激动道:“咬她的……可能是银环蛇!”
什么,银环蛇?
对,如果是银环蛇,这些症状就对上了,细口,神经毒,呼吸困难,呕吐,抬不起眼……下一步可能就是窒息,休克……脑死亡。
许知予赶紧去兑换药材!
“来了,来了,许大夫,您看,就是这条死家伙咬的!”
许友孚倒提着蛇尾巴,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的,将蛇递到许知予跟前,“你看,圆脑袋,全身黑,我就说只是条黑乌梢吧!”
许槐也附和着,也称不是毒蛇。
当那蛇递出去,吓得两个女人连连后退。
女生都怕蛇,但许知予不怕。
因为银环蛇本就是一味非常好的药材,药称金钱白花蛇,有祛风湿、定惊搐的功效,许知予当年正好了解过。
其最显著的特征就是在它的黑背上,有45~58个白色或银白色环纹,夏季喜昼伏夜出,而在这三月天出现还是少见,属性情较为温和的一类蛇,一般很少主动咬人,有惊动时也会突然袭击咬人。
被咬之人,起初感觉不很明显,疼痛感较小,麻木,而四小时后若不及时治疗,常会因呼吸麻痹而死亡,而在这个过程中喝水,会加剧毒发,很多人都不知道。
接过蛇体,果然没有白色环纹,莫非自己想错了?
娇月远远躲着,她怕。
倒是许槐家的胆子大一些,靠过来,“让我瞧瞧。”
不过她也没上手,就是看了看,“还真是条黑乌梢,可,英子明明就是中毒了啊,嘶,怪哉了。”
许知予将蛇体拿在手里,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番,疑惑。
……
细看背部,隐约看到三条很浅的白纹,再看尾巴,尾下鳞单行,许知予嘴角上扬,这定然不是无毒的乌梢了,乌梢尾下鳞是双行,这种专业知识点普通人不懂,但许知予学过,她懂。
“这不是乌梢,而是黑化的银环,黑化是基因突变引起的,你们看这尾鳞……”许知予只是简短地讲了几句!讲多了他们也听不懂。
而当她确定了这一点,立即就开始配方,这是银环蛇,十大毒蛇之一,运气好能挺四小时,运气不好,一个小时吃席,看小姑娘的症状,她剩下时间不多了,最多还能撑两个小时,时不待人,动作得快了!
她立马转身,去了旁边屏风后面,她的方案是内服加外用!情况危急,她必须得用宝库的药材!借用十倍之力,能不能行,就看许英子的造化了。
内服:两面针、蛇倒退、白花蛇舌草各六钱,黄连、虎杖、大黄各三钱……。
外用:捣地榆根,鬼针草,加紫花地丁,绞取汁,敷上,即定。
许知予在宝库内快速兑换着,转身却僵在原地——药材宝库里治疗蛇毒的紫花地丁,居然缺货。
去翻了一下药斗,居然也没有!
什么呀,连紫花地丁都能缺货,可它是重要的一味药,不可缺。
“官人,怎么了吗?”看许知予皱眉,娇月过来。
“缺一味药”
“缺什么?可用其他代替么?”
许知予摇摇头,“是紫花地丁。”
两人都有点垂头。
哎呀,娇月突然想起此刻外面田埂上到处都是,开满了紫色小花的小草。
“官人,外面田埂上,那开紫色小花的是不是就是?我记得你给我说过。”
娇月瞬间想起之前在菜地,许知予送自己的小花的画面,当时确实说过,那种小草可以解蛇毒!自己平时都还时常留意来着。
将碎发撩到耳后,当时就是戴在这个耳朵上的吧。
许知予惊讶娇月还记得,“啊!对,娇月你认识,就紫色小花,娇月你可太棒了,我怎么没想起。”
“那我去挖些回来。”很重要那必须得采回来。
“好,那我先捣地榆,紫花地丁就拜托你了,要不了多少,挖一把就行,天黑,和槐婶一起吧!”许知予比了个量,药草齐了,她松一口气。
“好!”能帮上忙,娇月感觉自己又进步了。
许知予深吸一口气,又让友孚婶他们去厨房熬药,同步进行!得快!
呼,这一夜注定难熬,希望许英子好运吧。熬过今晚,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第54章 突然失明
清晨,厨房内,娇月往灶孔里再塞了几根干竹竿。
等这把竹竿燃尽,再闷一闷,早饭就该煮好了。
她蔫蔫地倚着灶台,面色疲惫,显然这两日未休息好。
哈着嘴,打了个哈欠,虽中途被官人赶去歇息,没像她那样彻夜熬着,但精神始终高度紧绷,此刻仍觉倦怠。
起身,拍拍身上的枯树渣,伸展了一下四肢,忍不住揉了揉酸涩的眼眶,又压了压右眼皮——今儿右眼皮总在跳。
“都说右眼跳灾……”
此话一出口便后悔了,娇月赶紧在心里默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无病无灾,无病无灾——。
忽而嗤笑一下,“呵~”自己怎还信了这些,拍拍脸颊,醒醒神。
走到厨房门口,看时候也不早了呢,这人还在睡吗?纳闷。
想着让许知予多睡一会儿。
又过了半个小时,看许知予还没起,这才打算去喊许知予起床,心想:今早本就比平时起得晚,饭也煮得晚,别饿着了。
再说,往常这时候,早该在院里打八段锦了。
轻轻推开房门,看床上没人,诶?已经起来啦?可人呢?
左右看看。
没人,房间就这么大,不在房间定然就在院里了,可刚才自己过来并未注意院里有人呢?
‘官人’又折回到院里,四下找人。
奇怪,都没人呢?莫非在诊室?是又在写书了?说要尽快写完,好让自己不但认识药材,还知晓它们的功效,但自己有现成的看,也不用急呀。
疑惑地推开诊室房门。
果然,在这边。
不过,不是在写书,而是伏在桌案上,脊背佝偻着,像株被暴雨打弯的稻穗。
定然是这两天累着了吧。
英子被毒蛇咬伤,这人一直守着,前天晚上熬了一整夜,昨天又是一整天,直到昨晚才算是脱离危险,送回家中休养,算算两天一宿未合眼。
昨日看着眼睛都熬红了,还担心呢。
想劝她去休息,但看有孚叔他们六神无主,若不是有这人撑着,估计他夫妻二人早就崩溃了。
可什么时候起床的呀?这是又趴着睡着了?
“官人,可以吃饭了。”
此时,许知予趴着,像是真的睡着了,只是那微颤的肩膀,说明她并没有睡着。
娇月又柔声唤了两声,许知予这才抬起头来,青色布条绑着眼。
窗外晨光落在她青白的脸上,尖削的下巴,泛白嘴唇,显得憔悴不堪。
“官人是在敷药吗?”
远远地,以为许知予只是像平常那般,在给眼睛敷药,还轻快地问:“需要帮忙吗?”
许知予微微摇头,紧抿着唇,桌下的双手紧捏着大腿!
娇月惊觉不对,凑近,“官人?”语气担忧,眼神扫过,只见布条上的渗液是红色的,娇月心下一惊!
“官人,你的眼睛……在渗血?”她喉间发紧。
许知予紧咬下唇,似在强忍剧痛,埋下头,拳头握紧。
平时娇月也会帮许知予敷眼,药液都是清明的,绝不会是红色!
“那、那是药液吗?可从前都是清透的……”指甲掐进掌心才稳住声音。
“娇月……”许知予嗓子有些嘶哑。
从早上醒来,她就觉眼睛出问题了,肿成了两道紫红色的缝隙,想着一定是这两天没有休息好,上火了,于是摸索着过来,上了些药。
但情况远比她想的糟糕。
此刻听到娇月关切的询问,压抑了一早上的情绪再也控制不住了,双手摸索着抓住木桌边缘,喉间溢出压抑的呜咽:“娇月,我…我看不见你了。”
娇月身子一震,怎么会!
赶忙上前,扶住许知予的肩,指尖颤抖着想去触碰她的眼睛。
“怎么了?这眼睛是怎么了?啊?”声音都在发颤。
却见许知予双手按着眼皮,隔着那层青布,指缝间还渗出黏腻的液体,是药液混着眼泪,还有些分泌液。
“这、这真是血吗?”娇月面色煞白,一时失了方寸。
许知予摇头,想解释不是,但突然紧握拳头,狂躁地捶打桌面,啊~,许知予实在忍不住了,一把扯掉青布条,“疼!像蚂蚁在咬眼睛!”
昨日,她便感觉眼睛发涩,发胀,她以为休息一晚就好了,没想到会是这样,刚才她扒开眼皮检查,原本那层薄薄的白翳变得特别厚重,像是增生了,翳膜突出,还布满了血丝,爬满整颗眼球!
她每眨一次眼睛,眼擦,痛,忍不住要流泪,还带着黄色分泌物,黏着眼皮,
娇月捧起许知予的脸颊,“官人,别动!”试图去安抚许知予。 ,就是想去抓挠。
娇月一把抓住许知予的手,看见她的眼角凝着红色,混着泪水蜿蜒而下,。
这,这,这,
“这是血吗?呜呜呜”哽咽,死死抓紧许知予的手,不让她乱动。
颤抖地拿出手帕,却不敢贸然擦拭那血红的眼周,哽咽着,只能抓住许知予冰凉的手:“我、我去请大夫!”
“别、别去…我不就是大夫…呵。”仰着面,试图挤出一个笑来,但终扭曲得变了形。
许知予不想娇月担心,但她很难受,也真的是害怕了。
她怕彻底失明,怕再也看不见这个世界,怕再也看不见娇月,她拉住娇月。
“别去——”
许知予的苦笑刺得娇月心口发疼,而那只攥着她手腕的手瘦得硌人。
又一阵疼痛陡然袭来,让许知予眼前炸开无数金色的火花,继而陷入浓稠的黑暗中。
通过原主记忆,许知予突然想起那场大火,此刻灼痛竟与当年如出一辙,她死死压住肿胀的眼睛,试图用这种方式减轻一些疼痛。
泪水混着脓水浸透了衣袖,许知予浑身发抖。
不,不,她不想当瞎子!
许知予痛得近乎失控。
看许知予如此暴力地挤压眼睛,眼睛如此脆弱的部位,怎么经得起这般蹂躏,真压坏了可怎么办?娇月哭着,拉过许知予的手,将她别在自己的身后。
“不!不要,官人不要这样,这样会更痛的。”
许知予挣扎着,也努力自控着,但眼睛像蚂蚁在啃咬,又痒又痛,她真想用手指去扣眼珠!
“娇月,我好难受,好痒,好痛啊~,我想扣掉眼珠!”许知予哭得像个孩子,痒痛折磨得她快失去了理智。
更让人难受的是那种痒痛仿佛从眼睛传到大脑,再遍布到了全身。
紧紧箍住手臂,“别,官人你是最厉害的,一定能忍住,你为了救人,可以两天一夜不合眼,这肯定只是累了,休息一下就好,对,一定是这样!”抽噎。
许知予当然知道眼睛的脆弱,但她控制不住自己,那些蚂蚁像是啃噬着她的心志,她的意志力,她要崩溃了!
娇月俯身,用脸贴着脸,她想给予许知予全部的安抚。“忍住呀,告诉我该怎么做?我该怎么做?”死死抓住那不安的手。
眼泪混入血泪中。
两人紧紧相依,许知予努力用自己的毅力去战胜痛苦,紧咬着牙!
只是她不懂为什么眼睛这痒痛得这么奇怪,像是有东西在眼睛里蠕动,而那厚重的翳膜就像是要脱离她的眼球,撕裂着。
“啊,嘶~,痛,痛,痛。”痛得许知予快失去理智了,又试图挣脱手去抓眼睛!
但被娇月死死箍住。
“官人,你不能这样,会伤着眼睛的,快停手!住手啊!”
许知予紧握拳头,眼睛若不是肿成了线,一定是圆睁着的!
手挣脱不开,又努力用眼睑去刮擦眼球,刮擦那厚实的翳膜!她感觉这样摩擦,能好受了一点点。
“娇月,你放手,放手,让我擦擦眼睛,就擦一下,眼睛好痒啊!就一下好不好?就一下。”许知予哭着哀求,眼睛就像卡了异物,痒得难受。
知道许知予难受,但是更怕她不知轻重,伤到自己。
“告诉我该怎么做?告诉我。”你是大夫,告诉我怎么做可以减轻你的痛苦?脸贴着脸,摩挲。
许知予只想去擦眼睛,用力地,挣扎。
娇月心一急,怎么办,怎么办啊,双手抓住双手,手不得空,只得用嘴,附上。
许知予痒痛得近乎失控,忽觉一片柔软覆上眼皮——是娇月,她正用舌尖轻轻舔舐着她的左眼、右眼。
“官人,别动,我帮你。”这样可以吗?像那夜你安抚我这般,舔舐。
轻轻地,一点一点。
许知予骤然僵住。
……
柔软舌尖来来回回。
温热的湿意混着咸涩的泪,在灼烧的眼球上化开一小片清凉。
凉凉的,火辣的眼睛上像下了雪……许知予突然冷静了下来。
原本不安的手揽住姣月的腰,“我不动,等这一阵痒痛过去就好了。”双手扣在娇月腰间,任由那细密的吻落在眼周。
娇月腾出一手轻拍她后背,舌头未停,眼泪却大颗大颗砸了下来。
不想许知予看不见,不想她看不见自己,如今自己的腿脚好了,还一直期盼着她的眼睛能好起来,然后她们一起去上香呢。
她不想,更害怕,不想好不容易得来的今天,再回到原点。
娇月不停……
许知予感受着那密密的细吻,听着吧唧吧唧的声响,终于在痒痛退去时哑声开口:“娇月我好了……”
然后捧起娇月的下巴,额头抵着额头,鼻头擦鼻头,“就算真瞎了,我也能摸出娇月的脸。”
指尖抚过对方温润的脸颊,再到眼睛,鼻子,嘴,唇。
嘶,用力吻上。
第55章 娇月的醋
赤眼爆发的第三天,根据病症,许知予又调整了一次处方。
痒痛暂时缓和了,眼睛却依旧肿眯得只剩一条缝,青紫色的眼皮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着。
许知予躺在床上,乖乖巧巧地由娇月帮着敷眼药。
斜坐床沿,用帕子一点一点蘸取药液,一遍一遍轻轻敷在她的双眼上,每每指尖触到那滚烫的皮肤,心尖就跟着发颤。
待药敷好,“饿不饿?要不要我去把饭热一热?你今天都没怎么吃东西。”她放柔声音,生怕惊扰了许知予。
感觉娇月要起身,许知予一个翻身,抱住大腿,趴上,脸颊磨蹭着。
摇摇头,再摸索着抓住娇月的手腕,指腹蹭过细腻的皮肤:“别走…再陪我待会儿。”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浓浓的依赖之气。
娇月心口一软,僵直腰,坐在床沿,任她攥着。
只是敏感的大腿根,被磨蹭得酥酥痒痒。
这两天这人很脆弱,也很任性,一直黏着,自己喜欢被黏,喜欢被需要,但她不希望是在这种情况之下。官人真的很难受,很可怜。
“官人,药上好了,你不是说怕光吗?我缝了这个眼罩,加厚的,肯定比你绑布条…更舒服。”扭捏地从袖袋里摸出一副布眼罩。
她之前就有注意到许知予用布条绑眼睛会勒着,会不舒服,她早就想做了。
而这个是娇月昨天赶着缝制的,用了她认为最柔软的布料,粉红色的。
许知予侧头,肿眯着一双眼,从眼缝里看去,隐隐看到一个模糊影儿,“呵,粉色眼罩,好可爱,我喜欢,谢谢娇月,麻烦你帮我戴上呗。”
此刻的许知予,怎么看怎么显得有些娇气。
人家是女孩子,娇气点怎么了?哼!
噘着嘴,抬起头来。
听许知予撒娇,娇月忽然觉得有些羞涩,脸不自禁地红了起来。抿着唇,微微别开脸,假意撩了撩耳前的碎发,有些不好意思,这是用她的贴身衣物改的,有些羞人,不过她找不到比这更柔软的布料了,就在家里戴戴,应该没事吧?
自我安慰。
看许知予并没有发现布料的不同,暗里松了一口气。
小心翼翼地替许知予系上,“好了”,那抹粉红,她简直不敢直视。
但许知予却很开心,“嗯,这个舒服了好多!”用手指压了压眼罩,让它紧贴着眼睛,柔柔软软的,比帮布条舒服了一百倍,哈哈。
“娇月有心了,谢谢。”
娇月刚想说等以后有机会再买新布料,重新缝一个时,院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是极轻的“笃笃”声。
娇月蹙眉,她明明在门口挂了‘停诊’的牌呀?
不过还是看向屋外,“官人?”询问。
“嗯?”许知予侧头,调整了一下趴姿,显得极为慵懒。
“有人敲门,我去看看?”
许知予不想放手,她喜欢抱着娇月,闻着从她身上传来的淡淡薄荷香,是她偏爱的味道,这让她感觉眼睛都没那么难受了,“不要~”再搂紧些。
呵,怎一病反而像个任性的小孩了,以前可从不这样。
看着那白皙的耳郭,下意识拢了拢那散在腿边的发丝,“我就去看看,马上回来,若是来瞧病的,也好让他去别处不是?乖啊~”轻声地哄着。
哄完自己先脸红了。
以前很难想象,自己能发出如此宠溺的声儿,还是对着这人。
是亲吻过后的原因吗?
“哦,好吧。”许知予才不想管那么多,现在自己才是最需要被照顾的病人,不是要命的事,她都不想管,不过娇月说得有理,放开娇月,趴到旁边的枕头上。
“笃笃笃”敲门声再次响起,伴随着一道清脆悦耳的女声:“知予?娇月?你们在家吗?”
这声音……
娇月起身,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出去开门。
“白…白小姐。”没想到会是白婉柔,身后是她的师弟白芨。
“娇月妹妹~”白婉柔依旧一袭白衣,端庄优雅,今儿墨发松松挽了个低髻,仅用一根乌木簪固定,未施粉黛的脸上,眉骨清俊,眼尾微挑,目光落过来时,眼角自带淡淡的浅笑。
“白小姐~”
“我听说知予眼疾复发,所以来看看她。”微微颔首,说明来意。
可…自己并未去医馆请人呀?
看娇月愣神,白婉柔又解释道:“哦~,是这样,今天遇到你们村的人到医馆看病,就问他为何不在厚朴堂就诊,他便说知予眼疾犯了,在休养。”转头又看了一眼旁边挂着的‘停诊’牌子。
原来如此,定然是许忠大叔,今天他过来求医,。
“多谢,白小姐请进,官人确实眼疾犯了。”
两个女人客套寒暄,白芨依旧做着他的冷面书生,跟在白婉柔身后,手中提着个半旧的黑檀药箱,箱角磨损处露出暗金色的木纹。
将白婉柔让到院里,稍等。
当,许知予赶忙撑起身,“是婉柔来了?嗯,她来得正好,我正,折腾去,连个肿都没消,总觉得是药不对症,没找对方向。
而且,今天看着那白翳更加厚重了,眼睛异物感特别强烈。
原来那日说不消去请大夫都是假的,其实还是想要帮助的,“那请她去堂屋,还是直接过来?”毕竟这里是她们的卧房。
“直接过来吧,婉柔没事……
哦,是她就没事吗?
娇月四下看看,那倒也是,她们的房间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收拾得很得体。不过心里还是觉得不舒服,毕竟这是她俩的私密空间,昨天她们还在床上亲亲过呢。
低头,恹恹的“哦,那好。”
可走出几步又折回去,帮着许知予理了理头发,又整理了一下床上的被子。
白婉柔踏入房间,颔首,目光越过娇月,径直落在屋内的床榻上,进来这一路还在想怎还连床都起不来了?如此严重?
上前,“知予,听闻你眼疾突发,我和芨师弟特来瞧瞧,怎么样?需要我们帮忙吗?”她说话时,下颌微抬,视线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虽语气微带调侃,却又不失礼貌。
许知予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苦笑:“婉柔,你来得正好,你快帮我看看,我这眼睛怎么了。”
许知予需要多方听取意见。
“好。”
娇月侧身,让白婉柔过来,却见她并未走向床榻,而是先让白芨将药箱放在桌子,然后动作轻缓地打开,取出一副银制镊子与一方素白绸帕。整个过程沉默无声,唯有金属碰撞时发出的细碎轻响。
“眼睛如何了?”声音温婉,不急不躁,走近时,袖间飘来一缕极淡的药香,混合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麝香气息。
娇月刚想回话,许知予讪笑道:“之前熬了个夜,醒来就这个鬼样子了,起初又痒又痛,今儿还这个样子。”许知予取下眼罩,指指自己可怜的眼睛,肿得跟鱼泡一样。
白婉柔看了一眼那粉色眼罩,瘪嘴,眼罩很特别呀,这颜色,啧啧,还说娇月不知道你是女子?怎么就不太信呢。
“行,那我帮你看看,还有芨师弟,都帮着分析分析。”
“好,有劳~”许知予缓缓躺下,方便检查。
白婉柔过去,俯身,用银镊子夹着绸帕,极轻地撑开许知予的眼皮,整个过程并无肢体碰触,而当看到那层厚重的翳膜爬满整只眼球,血丝密布的眼睑时,她那双总是淡定从容的眼眸才微微一凝,喉间似有若无地逸出一声轻啧。
“这多久了?”
“快三天了,起初以为只是结膜炎,上了些寻常药,却愈发严重了。”眼皮被强制地撑开,异物感刺得泪液顺着眼角流。
眼泪花花的。
本想上前帮着擦擦眼泪的娇月,却在晚白婉柔一步后,默默将手帕塞回了衣袖。
“组织有脱落迹象,这意味着什么,你可清楚?”在看到创面后,白婉柔心下一沉,相当严重,可她不想把话说得太直白。
“嗯。”许知予点头。
那层增生的白翳是贴着结膜生的,甚至蔓生到了角膜边,且边缘有脱落迹象,这些她自是看到了,而那撕裂的痛,估计就因为这。
可她不想增添娇月的烦恼,讪笑道:“也没那么严重啦,主要还是炎症。”
这还不严重,一旦瞳仁外膜脱落,那你就真成‘许瞎子’了,亏你还笑得出。
但知许知予的意思,白婉柔不再多说,轻嗯一声,点点头。回身,摸摸从药箱底层取出一个寸许高的白玉小瓶,瓶身刻着彩羽莲纹,触手生凉。
她拔开瓶塞,一股奇异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先是牛黄的清苦,继而涌出麝香的浓烈,最后竟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仿佛晨露沾着花瓣的清甜。
“这是?”娇月忍不住凑近,那香气钻入鼻腔,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明了几分。
许知予则是撑起身,她看不见,但闻着那浓郁的药香味了。
白婉柔将瓶中一枚鸽卵大小,色泽金黄的药丸倒在绸帕上。药丸表面泛着细密的光泽,像是裹了一层金箔。“我白家祖传的片仔丸,”她指尖轻捻药丸,语气依旧平淡,“牛黄、麝香、蛇胆……”说到此处,她顿了顿,目光掠过许知予,“还有一味凤凰泪…”。说到此处,白婉柔弱顿。
“凤凰泪?”娇月失声重复。
许知予:片仔丸,片仔癀吧?这药味,浓郁而古朴,一闻便知并非凡物。
连一脸冷峻的白芨都微微失色,上前一步,他曾在医书上见过记载,相传所谓的凤凰泪,就是凤凰的血。
凤凰,不说绝迹,根就是个传说,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
“师姐,这……”目光放在那药丸之上,炽烈。
白婉柔微微颔首,将药丸递到许知予面前:“将此药丸用无根之水化开,滴入眼中…据说凤凰泪现世时,我白家先祖得了半钱,配入这方子,如今这药丸世上仅存三枚,一枚在皇宫,一枚在将军府,一枚在我这儿……”她的语气里听不出可惜,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这眼疾来势汹汹,似是风火上攻,又兼旧伤复发,寻常药物恐难压制……之前我便有意赠送于你,这次倒真是药物对症,可以一试,试试它到底有无那…重生之功用。”
“师姐!”白芨想要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便停下了,所以今日师姐前来,本就是来赠药的?
许知予的指尖微微颤抖,想要触碰那药丸,却又停在半空:“不行,这太贵重了,婉柔,我不能要,你……”
白婉柔打断她,“你我朋友,知予不必推辞,又何谈贵重?”
她将药丸重新放回玉瓶,“只是这药力霸道,滴入时恐有灼痛感,你需忍耐。”说着,目光转向娇月,“娇月妹妹,这几日我有事要上京城,知予身边离不开人,这几日换药便由妹妹劳心了。”
白婉柔目光平静无波,却让娇月莫名感到一丝压力。
这白婉柔,看似清冷疏淡,说起话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如此贵重之物,说明她非常关心自家官人,而是那句“知予身边离不开人”,像是在交代任务。
娇月接过玉瓶,触手冰凉,仿佛握着一块寒冰。
她能感觉到瓶中那枚药丸的分量,心中感激她伸出援手,可这份厚重的情意,为何让她心里隐隐发堵?
“无根之水?何为无根之水?”娇月思绪游离,也抓住了关键。
许知予倒是了然,怎么说呢,早期的中医多少包含些宗教玄学,她自然不会点明。
“无根之水乃是天上落下者,未曾沾地的雨水。”白芨抢先答道。
“哦,原来如此,那用这药还得等天老爷下雨?”
……
尴尬。
这话让大家一顿沉默,娇月也立即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脸皮害臊。
“也非绝对如此,取晨露之水亦可。”白婉柔补充道。
许知予轻咳一声,“哦,那啥——,婉柔,谢谢你赠药,但这确实太贵重了。”自己受之有愧。
“不谢,若要谢,等你那鉴定手册写完,给我摘抄一份,我可一直盼着呢。”
许知予一愣,随即感激一笑,“一定,一定”。
“那…期待你的好运,对了,用药后,再戴上这冰丝眼罩,它会帮你减轻灼痛感。”转身打开药箱,里面躺着一副雪白雪白的眼罩,边缘用银线细密的绣着和玉瓶一系的彩羽莲纹,触手光滑冰凉——是上好的冰丝料子。
白婉柔拿起眼罩,语气平淡,“不过你现在也可以提前感受一下,这个透气,你眼睛目赤肿痛,凉凉的,你会舒服些。”她说着,便要伸手替许知予戴上。
娇月猛地回过神,几乎是下意识地挡住了白婉柔的手:“白、白小姐,还是让我来吧。”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什么什么呀。
白婉柔的手停在半空,目光落在床上的粉红布眼罩上,勾了勾嘴角,娇月妹子确实是在意知予的,真是羡慕呀,于是将冰丝眼罩递了过去:“也好,这料子是天山的冰蚕丝,娇气,系的时候轻些。”
娇月嘴里应了一句哦,心中白眼,还有点不信,不过当手指接到那冰丝面料后,天呀,触手的凉滑让她指尖一颤。
她低头看看枕头上放着的那副粉红眼罩,又看看手上的,一副是自己用旧里衣服缝的粗布眼罩,一副精致得像件艺术品,相比之下,她缝的这副眼罩越发寒酸了。
确实没得可比性。
为许知予戴上,“喔,这感觉确实很舒服,冰冰凉凉的。”好神奇。
这眼罩和这药丸本就是配套的。
白婉柔又交代了几句用药细节,语气简洁明了,不带一丝多余的情绪。
尔后,两人又简单聊了一些医馆的事,直到离开。
院门“吱呀”一声关上,屋内重新陷入寂静。
娇月握着那枚玉瓶,指腹摩挲着瓶身上的彩羽莲纹,心里那股莫名的酸涩渐渐涌了上来。
凤凰泪…白家祖传…白婉柔竟能为她拿出如此稀世的灵药,这份情谊,恐怕早已超越了普通朋友,而且看她二人都懂医药,聊得你来我往,自己似乎只有站在旁边端茶倒水的份。
自卑。
直到送白婉柔离开,娇月望着那挺直的腰背,怎么都显得自己仿若个丫鬟,娇月缓缓地直了直腰,眼睛目视前方。
腰板——自己也可以挺直。
“娇月?”许知予摸索着唤她,“婉柔她…没说什么吧?”
嗯?娇月回过神,声音有些发闷:“没什么,就交代了用法。”
只是这样吗?
当然不止这些。
回想白婉柔说的,娇月提了提神,“官人,太好了,有了这药,你的眼睛就有希望了,只是还需无根之水,等明早我就去山里采些露水回来。”虽然心里酸酸的,但娇月很感激白婉柔能给自己说实话,官人的眼睛非常危险。
“等等。”许知予忽然抓住她的手腕,虽看不见,却准确地握住了她的手,“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娇月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玉瓶,那些细小的彩羽像极了她此刻纠结的心绪。
许知予叹了口气,摸索着将她拉到床边,指尖轻轻拂过她的手背:“这枚片仔丸…是她家传的至宝,其实我并不太想要。”
“那不行!”娇月果断地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只是…那凤凰泪,现在根本找不到了,她却愿意给你…”自己还蛮感动的。
许知予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指尖顺着她的手腕往上,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娇月,你是在吃醋?”
“谁吃醋了!”娇月猛地抬头,脸颊却有些发烫,“我只是觉得…她对你,好像比我想的更…更…”更重要?更特殊?这话她没说出口,却堵在喉咙里难受。
许知予拉起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掌心轻轻包裹住她的手:“婉柔与我,确实有很多相似之处,一见如故,但你不一样,娇月~”她顿了顿,转向她的方向,语气认真道:“你是我想携手一生的人。”
特别是这几天,娇月对自己无微不至的照顾,让许知予想明白了很多事。
娇月的心猛地一跳,看着许知予那苍白却认真的脸,不明白如今自己也变得多愁善感了。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轻声道:“我知道…可我就是…”莫名吃醋。
“我明白。”许知予握紧她的手,娇月能吃醋许知予很高兴,指尖带着一丝暖意,“我和她只是朋友,我和你可是…咳,可是要睡在一起,一辈子的人。”
娇月脸红,说啥呢,不就是想说夫妻吗?干嘛说得如此庸俗。“嗯”了一声,坐在床沿,靠在许知予的肩上,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药味,心里渐渐安定下来。白婉柔又如何?片仔丸又如何?此刻在她身边的,是自己。
她伸手,轻轻握住玉瓶,指尖的冰凉似乎也染上了一丝暖意。她认为,白婉柔的情谊深重,但她的心意,又何尝不是独一无二?
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娇月看着许知予依旧肿胀的眼睛,低声道:“官人,眼睛还痛吗?”刚才看许知予流泪,她就难受。
许知予笑了,嘴挪到耳边,小声道:“疼~,娇月帮我?”闭上眼,嘴角缓缓上扬。
娇月靠在她怀里,取下那冰丝眼罩,像这两天她常做的那样,用嘴轻轻舔舐眼周,左眼、右眼,打着圈。
可只是一小会儿,娇月便停下了。
“怎么了?”根本就还不够嘛。
“没、没什么。”娇月深吸一口气,拿起冰丝眼罩,小心翼翼地替许知予系上,还是这个凉快,自己不可任性,她的声音有些发闷,将布眼罩悄悄塞进袖袋里。
“娇月?”许知予摸索着拉住她的手,“怎么不说话?”
娇月看着许知予眼上那副雪白的冰丝眼罩,自己给补了什么,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她吸了吸鼻子,勉强笑了笑:“没什么,就是希望官人能尽快好起来。”
许知予沉默了一下,忽然抬起手,摸索着抚上她的脸颊,指尖触到她微微颤抖的眼皮:“娇月~”她轻声唤着,另一只手却从她的袖袋里掏出那副被揉皱的粗布眼罩,展开来,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的雏菊,“我还是喜欢你缝的这个,软软的,还有…”许知予靠近娇月的耳朵,一字一顿:“我-喜-欢-上-面-的-味-儿”。
声线极度诱惑。
明明就洗过了,但对鼻子敏感的许知予来说,那味道足以让她身心愉悦。
抢过去,猛地抬头,看着许知予瘦削的下巴,眼眶瞬间红了。
她扑进对方怀里,紧紧抱住许知予,听着她平稳的心跳声,心里那点酸涩渐渐化开,却又忍不住偷偷把那粉红眼罩攥得更紧了些。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娇月偷偷抬眼,看着许知予眼上那副雪白的冰丝眼罩,忽然觉得,或许有些东西不必比,有些心意,只有自己知道就好。
只是那副冰丝眼罩,她还是忍不住在晚上,许知予睡着之后,悄悄取了下来,换成了自己缝的布眼罩。
看着许知予眉心舒展的模样,娇月贴上,在额上轻轻地亲了一小口,小声说:“还是我的好。”
第56章 你……你是女子?
“你……你是女子?”王姣月松开许知予,踉跄退后一步。
声音带着尖锐的颤音,皱着眉头,显得惶恐不安。
许知予背过身,用力将打结的衣服一节一节解开,刚套上中衣,又努力地去解外套。
她想把衣裤穿回去。
可这些衣裤因为拉拽都已经撕裂,破烂不堪,早已衣袖不是衣袖,裤腿不是裤腿,但许知予还是尽可能地往身上套。
尴尬,刚才确实是情况紧急,周边找不到绳索藤蔓,自己没了办法,才打了这衣裤的主意。
娇月拧着眉头,心跳如鼓雷,又惊又恐,面对疑惑,不可置信地看向许知予。
再看许知予并不答话,只顾慌乱地穿着衣。
可那套月白衣衫,早已破烂不堪,其中一个衣袖还掉了,但‘他’依旧在往身上套。
不!一定是自己眼花了,这不可能!
许知予转身,对着娇月,她并没有听清刚才娇月所问。
拍拍皱巴的衣服。
一边的娇月惶恐,望去的视线还没到达,便被收了回来。
侧身,将视线放在别处,惶恐不安。心下极力否认自己:王娇月!官人是男子,‘他’是男子,一定是你刚才在悬崖上挂得太久,眼花了,这怎么可能?荒诞,这绝无可能!
可,可……男子怎么会有胸房?刚才自己明明就看见了,虽然只是一眼。
王娇月,你再确认一下啊!
眼睑再次抬起,视线从锁骨向下移——。
“你,你的胸口……你真是女子?”
只是扫过一眼,立马移开,不敢多做一秒停留。
许知予身子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少了裹胸布的裹紧,它们确实微微凸起。
稍微拢了拢破烂的衣衫,看娇月盯着自己胸口,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她知道自己再也瞒不住了,或许这就是天意吧,心里一沉。
她点了点头:“是的,我是女子。”
轰隆隆~!
脑里一道惊雷炸响!
王姣月的天仿佛塌了下来,她趔趄着后退,几乎站不稳脚,抽气。
“你,你说什么?”娇月微微一笑,不,一定是自己听错了,‘他’不是那么说的,虽然生得秀气,说话温柔,细声细气,但周围的人都知道你是男子,要不怎么会娶自己呢?
连连摇头,连连后退。
眼看就要退到悬崖了。
“娇月小心~”许知予试图上前拉住她,却被她一把推开。
此刻娇月脑袋混乱,潜意识不愿相信自己听到的,看到的,但一丝清明又在提醒自己没有听错,没有看错,纠结之下,神色更加痛苦了。
“娇月,你别再退了,后面是悬崖~”许知予上前一步,想把她拉回来。
“你别过来!”怒吼。
“娇月~,这危险。”
许知予上前一步,娇月便退后一步。
“不,不,你一定是在戏弄我,你最喜欢作弄我了,可……”可这话连她自己都不信,因为这人早就变了,吸吸鼻子,强忍眼泪。
嗷乌小狗已经是半大的狗子了,似乎感到两位主人的不对劲,再看娇月已经退到了悬崖边,跑过去,用嘴衔住娇月的裤腿,往后拉。
许知予努力平复呼吸,试图开口,张了张口,却说不出声。
但早晚都要坦白的,呼~,也罢。
再次艰难地开口:“娇月……如你所见,其实我……和你一样,都是女子!”
又一道惊雷炸响!
震得娇月再一个趔趄,破灭了她最后一丝幻想。
“娇月~”真的很危险。
看许知予似乎是想要上前抱她。
娇月一手扶住一旁的大石头。
“你别碰我!”
愤怒!
抬头时,眼眶已泛起了红雾,而强忍的眼泪再也忍不住,簌簌滴落。
嗷乌很通人性,死死帮忙咬住裤腿,往后拽,急得呜呜的。
“娇月,我们先回家好吗?我可以解释。”许知予微闭了闭眼,没想到自己复明的第一天,就是梦想破灭的第一天。
清晨起来,她发现眼里那层白翳已经脱落,而白翳脱落后,下面竟然长出了新的,完好的组织,犹如新生。
她能看到远处了,视力恢复了。
这本该是无比开心的事,从第一天来这里她就期盼着,努力着,而刻自己开心不起来。 ,她真的很美,可此刻在她的脸上,自己看到的是她的惊恐,她的不安,她的怒,她的恨……
她如美玉,如那白玉珠宝,可此刻她却面色苍白,色,面色枯槁。
许知予心痛万分,她想上前抱住她,,也一样爱她,也想许她一生幸福。
“娇月,我不动,你也后退,不敢上前了。
呵,不可能!自己怎么就信了‘他’呢?‘他’肯定是在骗自己,在惩罚自己,罚自己不听话,罚自己跑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还差点掉下悬崖,摔死。
娇月努力提了些气,再次鼓起勇气,小心打量着许知予。
眼前之人,裹着破碎布条,双臂抱胸,头发微散,人还是那个温润如玉的人,可晨光勾勒出的柔美曲线,脸上控制不住地浮现出震惊和不可思议的神色。
那确确实实就是女子才有的曲线啊,还有那漂亮的五官,也分明就是一个女子才该有的,还有那细腻的皮肤,那嘴唇,那眼睛,甚至还有许知予那句‘娇月我美吗?’……
她已经神智混乱了,不由自主地喃喃:‘美,真的很美’
鼓起勇气,大胆地抬眼,盯着许知予看,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
……
三年,三年了,自己怎么就没注意到,没反应过来,她讨厌自己,打骂自己,诬陷自己,不让自己碰,不和自己圆房……颤抖着抽吸一口气,绝望地闭上双目,眼眶酸涩,泪水顺着眼角。
清泪两行。
“呵,呵,呵呵……”一边笑一边摇头。
摇得越来越用力,“荒唐,真是,荒唐!”自己怎么会生出如此荒唐的想法。
定然不是这样,不是这样,一定是自己看错了。
即使听许知予亲口承认,娇月还是不敢相信,不想相信事实!
上前一步,拉着许知予的胳膊,“你……你怎么会是女子呢?你怎么能是女子呢?官人——”
你明明就是和自己成亲三年的官人,相公,丈夫呀!
呼吸急促,努力地喘息着,头昏眼花……下意识扶住头。
许知予放手扶住娇月,在她晕倒之前一把抱住她的双肩,伴随一个转身,退步,让娇月远离了危险的悬崖。
一手搭在娇月的右腕上,火急攻心,是要晕厥了,心痛地低喊:“娇月~”
用力掐住人中!
“不——”娇月突然睁开眼,爆发出一声呐喊!
用力地推开许知予!急促地后退,直到再次撞到那块大石头!退无可退,她恐惧地瞪视着这个自己好不容易爱上的男人,哦,不,女人——。
面无人色,拼命摇头。
“不,不,我不信,你在骗我!我知道,你就是想责罚我冒险,吓到你了是不是?官人,奴家知道错了,求求你原谅奴家,奴家以后再也不冒这种危险了,奴家愿意受罚,你惩罚我吧!等回去,我们回去,你用链子锁住奴家,如今你眼疾全好了,奴家哪里也不去了,我就在陪着你好不好?你开方救人,我帮着抓药……”眼神怯怯,又流露出祈求的目光,就像当初第一次见面。
好久都没有这种眼神了。
许知予心痛,不知所措,又心虚得不敢直视娇月,可长痛不如短痛。
“娇月!”许知予痛楚地低喊一声,声音里饱含着痛苦,她不想再骗她了,三年了,这对娇月不公平!
“……”
娇月不由自主地冷静了一分,不自禁地抬头看向许知予,被迫与她对视。
“娇月,你冷静一点,我没有骗你,你也没有看错。”
许知予弯腰缓缓捡起地上的白布,“这是条裹胸布,从十三岁开始发育,我就一直在用了。”
许知予侧过身,肩膀微颤,微闭着眼,她不敢去看娇月,她甚至都想好了,若娇月想不通从悬崖跳下去,她也不活了,跟着一起跳!
拽紧手里的白布。
这是条裹胸布,一条束缚了原主七年的裹胸布,也是刚才接上最后三米,救了娇月性命的裹胸布。
长三米,宽三十五公分。
黑色的眼眸变得黯淡无光,但跟着落在那条裹胸布上,三年,她第一次见到。
“你若不信……”许知予垂眸,抬手,轻轻拉开了衣领。
她要做什么?巨大的恐惧袭上心头!
“你做什么!”娇月突然冲过去,用力抓住她的手,想要阻止许知予的动作,但还是为时已晚,她看到了,看到了胸前那特属于女人的特征。
“你疯啦!”死死攥住她的衣领,用力合上,这是在外面,虽然是山里!但你一个女子,怎可如此袒露胸怀!
眼睑发颤!
可恨,自己竟然看到了。娇月自是撇开脸去,紧紧地闭上眼,她看到,真的看到了,白白的,粉粉的,它们就是!
攥紧衣领,是那么的紧,紧到指节发白!
绝望了,这些日子好不容易拥有的光亮,瞬间消散得一点不剩。
呼,泄气,内心崩溃!
许知予双手抓住敞开的衣领,双眼紧闭,是那么紧那么紧,她恨不得这双眼没有复明,甚至瞎了更好,她不想眼睛好了,却看见娇月在失望,在绝望。
“娇月,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