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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言万语,最终只能汇聚成一句对不起,至少在自己来这里的四个月里,自己是有很多次机会向娇月坦白的,但自己都没有,自己和原身并没有什么区别,甚至更加恶劣,因为在这四个月里,自己甚至还勾引了她。

许知予语气真诚,态度诚恳,神态饱含痛苦。

娇月突然捂住自己的耳朵,脑袋眩晕,耳朵轰鸣!

不,不——!

这太荒唐,太残忍了!

她有些承受不了!

她感到窒息——

为什么要在自己喜欢上她后,告诉自己这些,为什么?为什么不在四个月前,若是那时,自己定然会狠狠地嘲笑她!

骂她恶心!

而现在自己该怎么办?怎么办?

胸腔好像被抽空了,心脏好像要被挤碎了,好痛,头好痛啊,心也好痛啊。

痛不可支!痛不欲生!

嗷乌在一旁也急得原地打转!

“啊~~”蹲下,对着悬崖,不顾一切地狂喊!“啊~~啊~~”老天不公!

伤心绝望,泪水模糊了视线,周围的青杠树似乎也在为娇月悲戚,片片黄叶随风落下。

“娇月……”许知予无比痛心地跪下,从背后用力地将她揽到怀里。“不要哭,不要哭好不好?对不起,对不起。”

扭动挣扎。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如此残忍地对自己?

蓦然间,娇月觉得她好恨,恨许知予治好自己身上的伤,身上的疤,可为什么又要来伤她的心,她好恨,好恨!她恨老天!

“别碰我!放手!呜呜……”扭动身子,用力挣扎。

许知予死死抱紧!哪敢放手!低声泣道:“对不起,对不起。”

除了对不起,许知予想不到自己还有什么脸能说其他,哭了。

嗷乌也围过来,急得在两个主人面前蹭脑袋,一会在娇月身上,一会在许知予的身上,低声呜咽,“呜——,呜——”

娇月觉得自己快要疯了,握紧拳头,“放手,我让你放手啊——”

左右挣扎。

却被许知予箍在怀里,按住。

转身,拳打脚踢,“放开,你放开啊!”

可怎么也挣脱不开许知予的怀抱。

许知予已经感觉娇月快疯了,死死抱紧,不敢松手,她的身后就是悬崖,一旦此刻她俩滚下去,必死无疑。

后背死死抵住大石头,手里抱紧,任由拳头落在肩头,胸口!

“娇月,你静一静,我们会摔下去的。”

摔下去吗,也好!

一想起这段日子,她们多少次的亲吻,多少次就差最后一步的缠绵,娇月突然感觉好羞耻!

她感觉自己真要疯了,“你是女人,为什么还要来勾引于我!啊?你不觉得恶心羞耻吗?啊?”捶打已经不能解她心头之气!

撑起身,一口狠狠咬住许知予的肩膀!

不顾一切!发狠地!

许知予身子一僵,浑身轻颤,咬紧牙,却仍死死抱住娇月,她知道娇月需要发泄!

“呜呜——”

娇月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兽,呜咽着,死死咬住伤害自己的敌人,直到嘴里充满了血腥味,直到身上再也没了力气……

身子一点一点软了下去,又一点一点哭了起来。

泪水像是决了堤的洪水,带着她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恨,所有的悲,源源不断,稀里哗啦。

此时的许知予只是轻轻地抚着她的后背,甚至不敢去唤娇月的名字。

直到哭到筋疲力尽,哭得神志麻木,哭得再没了眼泪。

为什么老天要给自己开这种荒唐的玩笑,自己此生受的苦还不够多吗?无声地悲泣。

一片枯黄的青杠树叶,飘落眼前。

恍然回神,这才发觉自己还被许知予紧紧地揽在怀里,而肩膀上,已经殷红一片。

你傻呀,为何不躲?为何一声不吭?!

想起这人摸索着为自己熬药,为自己雕刻牵引器,帮自己拉伸,教自己八段锦,教自己针灸,教自己识别药材……

想起她们一起去要粮,一起为珍娘嫂子治病,一起除草,一起逗嗷乌玩,相互亲吻……

可她是女子,心中又一片强烈的酸楚,干涸的眼泪又夺眶而出。

是的,她是女子,做不了她的官人。

一切回忆剜着她的心,好痛。

她无法接受许知予的欺骗。

她甚至后悔今日出了门,明明这人说今日不用再收集露水的,可自己为什么偏偏要去采那什么狗屁龙胆草!还摔下了悬崖!

她后悔了,甚至后悔昨天遇到许宝贵,后悔听他说山里的龙胆草可以清热解毒,可以治疗目赤肿痛。

娇月后悔了。

后悔了……

第57章 荒唐人生

娇月后悔了……

她多希望一切还没发生。

若是那样,自己的官人是不是还在?

可自己心目中的官人为何会与眼前这个女子重合?

娇月真是觉得自己疯了,否则怎么会有这种荒谬的感觉?

女子,可怎会是女子?

她痛苦抱头,眼泪已经哭干了,眼睛也已哭肿了。

吸了吸鼻,“你放开呀——”自己不会做傻事,“放开——”。

许知予知道这事对娇月的冲击会是难以想象的大,所以才迟迟不敢坦白。

想想,嫁了三年的相公,某一天,突然发现是个女子……任谁都会崩溃吧。

感觉娇月情绪稍微平静了些,尝试着松手。

然后跪着,从背后调转到娇月跟前,挡在崖前。

此刻许知予亦是满脸泪水,眼里饱含痛楚,满眼的心痛与自责,如果有机会,她一定会选择另一种方式让娇月知道真相,而不是在这崖口之上。

深呼吸。

“娇月,对不起。”

对不起?娇月呆呆抬眸。

她恨她,怨她,恨她欺瞒,怨她突然给自己的惊吓,可为什么看着她护着自己,心痛自己的样子,胸口还是会绞痛?

这眼泪哪里会哭得干?

它又不受控地涌了出来。

那是心痛的眼泪,是后悔的眼泪,是自苦自怜的眼泪。

“为何要骗我?难道你不知道女子和女子是不能结合的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这是毁了我的一生啊。”

即使自己的人生或许在那群流匪挥刀时,就已经毁了,没了光明了。

但为何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在自己心动的时候。

“对不起,娇月,我不是故意要隐瞒你的。”

万分悲痛,望着面色惨白的娇月,许知予感觉心口酸胀,倒抽一口气。

“可…你知道,我从一生下来便被迫赋予了男孩身份。我不知该从何开口向你坦白。当我意识觉醒,想要恢复女儿身时,爹爹上山摔死了…家里一时没了撑腰人,在那个家,我和我娘总是被欺负,本想坚持几年,等大一些提出分家就恢复身份,可又…一场大火…烧死了娘亲,也熏瞎了我的眼……呼,你知道,我没得选,我没得选的——”

许知予低垂眸,痛心疾首。

可怜又可悲。

说到这些,许知予的心在抽痛,许二的人生或许只能用坎坷和不幸来形容吧。

注定是悲剧。

是的,一切都不是她选的,但一切的后果都得由她来承受,所以她敏感,多疑,扭曲,变态……

七情,喜、怒、忧、思、悲、恐、惊,却独独少喜。

无喜——

她压抑地活着,早已不能自控,或许只有直到最后一刻她才真正觉得是解脱吧。

所以,经历了这些,她不就应该是这样吗?

不应该吗?

是应该的。

最开始,许知予还会骂许二不是人,但后来更多的是同情和感同身受。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擦了又擦,自伤自怜。

听她说自己的悲惨人生,娇月也是一阵心痛,她一直都有同情的,她别过头,不想去看,但耳朵还是想听她接下来的话。

“呼~,爹死娘亡,眼也瞎了。我成了家里的拖累,又被无知的人说成丧门星,诬陷我,欺辱我,我知道他们就是想赶我走…呵,娇月,你说这多么讽刺,他们欺负我,却还怕被人戳脊梁骨,要找个人来照顾我这瞎子,这多可笑,呵。”

许知予苦笑悲鸣,抽泣着,眼里闪过愤怒与无奈。

“直到有一天,他们说,给我定了一门亲,对方是个从北方逃荒来的女子…然后你就来到了我的世界,你知道当时我有多害怕吗?我想过自杀——,那道诬陷你的疤,其实是我想了结自己,才划下去的……”

X怒、忧、思、悲、恐、惊。

直到此刻,许知予都还能从记忆里,感受到当时许二的痛苦、害怕和绝望。

许知予不停:

“我知道,知道的,自己亦是如此荒唐,又何苦再去拖累别的女子?可面对死亡,我害怕了,我想起了娘亲,想起她临死前还拼命将我推出火海——她让我要活下去……,我怯弱了,变卦了,我诬陷了你,对不起。而当你被绑着跪在祠堂,被抽打,其实我就懦弱地躲在隔壁角落,蜷缩着,我能听到你痛得撕心裂肺,我真的很难过,很自责,很窒息,很抱歉,对不起——”

抹了一把眼泪,深呼吸,

“呼~,当退,我想着,你不是逃荒来的么,反正也没有家,受不了你,你忍下来了…”

是,自己当时忍下来了,天下之大,

“,每天的每天,我都活得很压抑,很痛苦,天下这么多人,我想是我,我是女子,却不能活成女子,我活得犹如行尸走肉,我觉得老天不公,于是,一点点事我都想发怒,我控制不了,控制不了生气,我很痛苦,”

窒息啊。

光说着这些,许知予都感觉到窒息,但那是许二真实的人生,是她真实的感受。

许二自己进入到这种死循环里,越走越远,越走越极端,将自己与现实渐渐脱离。

“可,可你知道吗?每次欺负了你,我都很难过,我都想惩罚自己,我拿着刀,一刀一刀在手腕上记录着,这些年,手腕上这些密密麻麻的刀疤,每一道我都应该给你道歉的,娇月,对不起,我真的很抱歉。”

……

握紧自己的手腕,依旧跪着,泪水汹涌。

只是如今那些伤疤,在上药之后,已经慢慢地变淡了……

这些话许知予说得很慢,却痛彻心扉。

不知何时,娇月已扭过了头来,她呆怔地望着许知予,听着她说着这些发自肺腑的真心话,心中难受不已,她能感受许知予是真正地在痛,是真诚地道歉,而那些年,她确实就是如此度过的。

‘只是你在伤害自己的同时,也选择了伤害我’

就在四个月前,娇月对这些交错的新旧伤痕都还有应激反应。

她知道,都知道,那是她自残时留下的,只是她觉得可笑,施虐者与受害者凭什么共享着相似的伤痕?

凭什么?

以为这样就可以减轻罪恶感?

哼,多么可笑!

你可知那每一鞭,都打在刚刚愈合的刀疤上,痛,直到昏厥。

“娇月,我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我想补偿你,真的,你相信我,现在我的眼睛全好了,我们一起好好经营医馆好不好?”许知予跪祈着。

呵。

王娇月淡淡一笑,笑得凄楚无比。

对不起,喜欢?

呵,呵,呵呵,无声地苦笑。

她突然只觉得头痛欲裂,疲惫不堪。

就这样吧,自己困了,也累了,没有力气再去挣扎,再去回忆了。

此刻,她想回家,她想回家睡上一觉,也许一觉醒来,一切只不过是一场梦。

自己并没有出现在这山头;并没有涉险去这悬崖;

更没有什么龙胆草;没有掉下悬崖;

没有哭着,撑着,等着这人来救自己。

可当时不就是一心想着这个人吗?想着即便是摔下去,也要见上最后一面,告诉你自己喜欢你,不就是凭着这一点意念,自己这才坚持住的吗?

而现在不想了,不想了,后悔了。

多希望你没来救自己啊;

多希望你没有解下那隐藏了多年,裹了一层又一层的胸布啊;

没有像现在这般,相跪着,满脸泪水地盯着自己,像是在等一个答复。

答复?自己能给得了答复吗?

此刻?

不,自己给不了,给不了的。

什么样的答复才能让你我彼此满意?

至于谅解,补偿,需要吗?头好痛啊。

娇月茫然地撑起身,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口气,听了这些解释,心中的痛,反增不减。

你也是个女子,正如你所说,你是没得选,说来你也是一个可怜又可悲的人儿,自己何苦要去折磨一个和自己一样的女子呢?若是那样,自己岂不就成了当年的那个你了?

娇月太疲惫了,太倦了,不想去想了,什么也不想了,也没精力去管为何这人突然像变了一个人,因为她也没有主动向自己解释。

她闭上眼睛,定了定神,站起身来,转身,怔怔地,一步一顿地,失魂落魄地,往回家的路去。

许知予揪心地痛,她生怕娇月会想不开,想上前拉住她。

“娇月?”轻声,声音沙哑。

娇月站定,努力锁住眼眶里的情绪,回头。

漠然地看了一眼那只拉着自己胳膊的手,抽吸一口气,她的手竟在渗血!

手在流血都不知道吗?

可这一刻,娇月满心只剩怨恨、纠结、无助与茫然,她不想管。

“你手上有血,别碰我!”轻呵,心下祈求让自己走,让自己走吧。

冷了冷眼眸,她害怕再对上那双温柔而祈求的双眸,自己会动摇。

可这一眼,带了些寒光,带了些嫌弃,如同一把利刃,一下子刺穿了许知予的胸膛。

许知予浑身一颤。

仅这一眼,不仅让许知予触电般松手,同时也体会到了娇月那个冰冷如死的破碎的心。

不错,这些话其实在许知予的心里已经演练过无数遍了,虽都是事实,但听着就像是在为自己开脱,毫无说服力。

甚至到现在她都不敢承认自己穿越者的身份。

她宁可相信许二的悲惨身世,会比她自己的爱和喜欢更具说服力。

其实,许知予和许二一样,都是自卑和不自信之人。

可她们本就是同一个人啊。

许知予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落寞的背影,心里充满了愧疚与无奈。

收回手,手上的磨伤相对于心痛,她毫无感觉。

看娇月远去,还是提步跟上。

娇月驻步,侧头,垂下眼眸,语气决绝“你不要跟着我。”

她想一个人静静,这种认知的颠覆,对她的打击太大,她承受不来。

女人可以喜欢女人吗?

这次许知予没再跟上去,她只站定道了一句好。

等娇月转身,她立即给嗷乌打了个‘跟上’的手势。

嗷乌心领神会,迈着四条腿,跟上娇月,伴在她的左右,守护着。

许知予弯腰,拾起那条掉在地上的裹胸布,将它紧紧缠在手和手腕上,握紧布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这条救命的裹胸布,此刻仿佛化作无数条毒蛇,每缠一圈,都在啃噬着从个出生,到现在,就编织的荒唐谎言。

荒唐的人生。

布料的撕裂,混着风声,像是对命运的嘲笑。

山风阵阵,灌进许知予破烂不堪的裤腿里,她忍不住颤抖,既因这刺骨的寒意,更因心底翻涌的恐惧——她怕失去娇月,怕被厌恶,怕渐行渐远,怕形同陌路。

但怕有用吗?没有!

如今真相以最惨烈的方式撕开,许知予满心无力——

可想起这段时间的相处,想起眼疾爆发后娇月无微不至的照顾;

想起连着三天,她每天天不见亮进山收集晨露。

想起每每回来,她都被打湿了个透,四月底的天气还冷,手脚冻得冰凉,却还灿烂笑着,要先为自己上药;

想起每次上药后的刺痛,她都会轻声安抚,亲吻眼周,说,会好起来的娇月。

——心底只有心疼。

望着远去摇摇欲坠的背影,山风掠过她凌乱发丝,许知予将记忆拽回三小时前——

那时,她刚刚醒来,迷迷蒙蒙地睁开眼。

白婉柔所赠之药,不愧为白家祖传,确实药效非凡!

一天消肿,二天厚重的白翳便成了薄薄的膜;

第三天,眼睛突然变得干涩,又生起了撕裂的痛,异物感,但除此之外,倒也未见红肿和其他异常。

这些天,许知予不敢掉以轻心,时时观察着,她发现原本就有脱落迹象的白翳,正一点一点起壳,就像伤疤快要愈合,欲要脱茧一般,一点一点在脱落。

有时,许知予会忍不住掐着指尖,往外拉一拉,却还扯着角膜,生怕伤到眼角膜,停下,不敢再用力。

一颗药丸,一分成三,即三日的量。

直到昨晚,眼睛也没好利索,不过许知予很知足了,因为靠她自己,折腾了三天连个肿都没消,而现在,药丸的效果肉眼可见,不管是半米还是一米,至少不会瞎了。

今儿是第四天,亦是用药结束的第一个清晨。

刚睁开眼的许知予本能地擦了擦眼,她突然感觉从左眼里掉下一片东西来,接着右眼也是,薄薄的,粘在眼睑上,是一层薄膜,许知予用手扒拉下来一看。

我靠!是白翳脱了!

吓得她赶紧下床,直奔穿衣镜前,怼着脸,撑开眼睑。

靠靠靠靠靠!

原本那要脱不脱的薄膜,此刻已经完全脱落,而留下的,是光滑的新生组织,而那眼仁,如同初生,清亮无比!

靠啊~!

眼白,纯白,色无血丝;

眼珠,光泽而明亮;

眼睑,光滑如初生;

随着眼珠的转动,眼眸灵动有神。

这药丸也太神奇了,不愧是神医祖传!

照着镜子,许知予啧啧称奇。

……

凝视铜镜,半晌,她越发觉得那里不对。

嘶~,今儿这镜子的画面特别清晰,照得身后的窗花都很清晰。

甚至青灰色窗纸后浮动的树影都清晰可见,不会是自己眼花,出现幻影了吧?

这……

嗯——,沉默。

许知予转动了一下镜子的方向,对着房门。

嘶~,哎呀,视线最终落在了铜镜上,盯着镜子中的门观察…那门角爬着的,是一只蜘蛛吧?

转头看看房门,又折回头看看镜子,来来回回几次。

不会吧,那门离自己至少得有4米,再加上镜像效果,自己居然还能从镜子里看到门上的小小蜘蛛?

不敢置信。

死死盯着那只爬行的小可爱,视线跟着移动。

酸涩瞬间胀满眼眶,“我这是,这是能看见了……”她喃喃自语,声音里交织着难以置信的惊喜与不敢置信的忐忑。

兴奋地一跃而起,三步并着两步,跑到门口。

果然是蜘蛛啊~

一把拉开房门,视线扫过院落,天呀,院里的一草一木都从未有过的清晰,再望远处,她能看到远处的青杠山!还有天空,蓝天白云。

这,这,这完全是标准好视力啊!

呜呜呜,许知予激动得想哭,并且真的哭了。

抹抹眼泪,哽咽。

对了,娇月人呢,药已服毕,并不需要再去山里收集露水了,她应该知道。

“娇月~”扯着嗓子唤了一声。

院里静静的,娇月不在,连嗷乌也不在。

咦,娇月一大早去哪儿呢?

好想好想和娇月分享眼睛复明的喜悦呀。

她想象着娇月知道自己复明时的模样,唇角不自觉上扬。

娇月定会像只欢快的雀儿,蹦跳着扑进她怀里,她不扑进来,我就把她拉进来,哈哈,嗯;

娇月会拉着她的手,欣赏她的眼睛,或许还会用手抚摸她的眼窝,爱怜无比,哈哈哈。

带着这样的憧憬,许知予几乎是小跑着推开厨房的门,锅里正冒着热气,连早饭都煮好了?可她人呢?出去了?

寻遍整座院落无果,正当许知予满心疑惑,嗷乌突然从它的小门里窜了进来!

除四只爪子雪白,一身的黑,毛发顺溜,后腿蹬地,速度极快,一眨眼便射向了卧室。

“嗷乌~”许知予唤了一声。

听到唤声,嗷乌几乎是零点一秒调转方向,向许知予跑来。

蹦跳着,一口咬住她的裤腿,焦急地往外拽。

“嗷乌,你怎么啦?是不是想让我陪你去散步?”许知予蹲下,宠溺地摸摸嗷乌的脑袋,视力恢复正常,她心情大好。

嗷乌却急得团团转,死死咬住许知予的裤腿,嘴里呜呜,呜呜。

嗷乌是经过她训练的猎犬,虽然现在还是个半大狗子,但它极为聪明,通人性。

这……不像是要和自己玩的表现,更像是在求救!

求救?

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嗷乌,是不是你月姐姐出事了?!”

“呜呜,呜呜。”眼神巴巴。

好像在说:是的,是的。

心陡然收紧!

顾不得其他,许知予赶紧打了个‘前进’的手势。

跟着嗷乌一路狂奔,直到追到青杠山顶的悬崖边。

嗷乌对着悬崖下,狂吠!

许知予跟着趴在悬崖上,陡峭的深渊一眼望不到头。

而眼前景象让她呼吸骤停——娇月正挂在崖壁的一棵歪脖子树上,月白裙摆被山风撕成碎絮,苍白脸上满是惊恐与绝望。

“娇月——!”

心揪紧,只剩一个念头:救她!

可娇月所在的位置,目测至少得有十米,且四周光秃秃的。

“娇月,别怕,是我——,你可千万抓紧了,我马上救你!”

但四周除了光秃秃的石头,就是笔直的大青杠树,而周围地上除了枯叶,什么也没有,没有任何可以利用的藤蔓树条,怎么办,怎么办呀?

心急如焚!

“官人……我快撑不住了……”她在这里挂了快一个时辰了,真的快撑不住了。

此时娇月的哭喊,像把利刃,剜得许知予心尖发颤。

“别往下看!别怕,千万不要松手!脚尖垫着点那块石头!”即使许知予看到那块石头已经摇摇欲坠。

但此刻若娇月脚下没有支撑,会更危险。

危急时刻,她能想到唯一可以利用来当绳子的——衣服。

对!没有半分犹豫,外衫,中衣,里衣、外裤,中裤……

“娇月,你等着,我有办法了!”一边安抚,一边将所有的衣物打结连好,希望长度够吧!

丢下绳头!

……

还差两三米,

可自己身上除了一条贴身亵裤就只剩裹胸布了。

没有犹豫,许知予快速将‘绳索’拉上来,将裹胸布一圈一圈解下,接上,希望它够长,够结实吧!

“娇月,接着!”

她用尽全身力气甩下缠成麻花的‘绳索’希望够长!

光/\裸上身,趴在地上。

抓住了,娇月抓住了。

用力往上拉,心中祈祷,这衣物拼接的绳索够结实。

一点一点,近了,快了。

当娇月沾满泥土的指尖触到她的手时,她全力一把将娇月抓住,奋力往上一拽,两人跌趴在地。

终于救上来,安全了,快吓死她了。

散乱的‘绳索’正好遮盖住了胸口。

娇月埋进她的颈窝失声痛哭,许知予伸手安抚着,“没事了,没事了”,但她此刻很是尴尬。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此刻自己正上裸着,她压住胸口的‘绳索’,缓缓坐起,背过身去。

心里慌张,指尖颤抖,颤颤地,好不容易将绳结解开,也顾不得去分里外,直接往身上一套。

身后的娇月惊魂刚定,却突然又僵住了,眼神惊恐和难以置信。

套上衣服,许知予准备去安慰娇月,却被娇月一掌推开了。

爬起踉跄后退,像是发现了极为可怕之事。

直到那一句“你的胸口……你真是女子?”让许知予僵在了原地。

所以还是没有遮住,被发现了吗?

许知予闭目,定了定神。

曾幻想过无数次的坦白场景,都不及此刻万分之一的尴尬,但她承认了。

“是的,我是女子。”

……

回忆与现实重叠,许知予回神,望着自己残破的衣衫,苦苦一笑。

山风送来远处的犬吠,应该是嗷乌在唤她跟上。

快步跟上,远远地跟着,不靠近,也不远离。

此刻,四周的山、岩石、树木,脚下的土、枯草、落叶……许知予都能看得清楚,可她却看不清娇月的想法。

第58章 阴阴相配

病来如山倒。

自昨日悬崖获救,娇月便一病不起。

精气神仿佛被抽空了,面无血色,憔悴不堪。

躺在床上,四肢酸软无力,昏昏沉沉,更发起了高烧。

滚烫的额头抵着冰凉的枕巾,她在半梦半醒间沉沉浮浮。

耳畔似有山风呼啸,恍惚又回到青杠山那陡峭险峻的崖壁。

她看见自己背着竹篓,脚步轻快地在山间穿梭,露水沾湿了裙摆也浑然不觉。

那日偶遇挖药人许宝贵的话还在耳边回响:“青杠山的阴面,生有一种开蓝花的龙胆草,专治目赤肿痛。”想到昨夜许知予捂着眼,辗转难眠的样子,她忧心如焚。

白婉柔给的药丸虽有神效,但三份已服完,官人的眼睛显然还未痊愈。

再好的药,哪有三天就断根的?

天不见亮,她就起身煮好了早饭,许宝贵的话在脑中挥之不去——蓝色花的龙胆草吗?何不去试试?

她背上竹篓,拿起小锄头,出了门。

睡梦中的嗷乌听见开门动静,支起脑袋呜呜两声。

呜呜——

这几天去收集晨露,许知予都嘱咐娇月带上嗷乌,见娇月没唤自己,嗷乌一个翻身,半眯着眼,睡去。

娇月一心想着赶在许知予起身前回来,脚步匆匆,她只盼快些找到草药,解了官人眼痛之苦。

青杠山的阴面,即北面,那边靠近天笼山,悬崖陡峭的,她平日极少去,但为了官人,这次必须去。

她一路走,一路搜寻,并未见蓝花踪影,直至爬上山顶。

悬崖下方,一抹幽蓝倏然撞入眼帘——三朵铃铛状的小花在晨雾中轻摇,叶片上的露珠如碎钻般滚动。

“呵,找到了!”

娇月几乎是飞扑过去,膝头擦过碎石的疼痛,被欣喜淹没。

可当她跪趴下。身,伸手去够,才发现距离太远,她根本就碰不到。

这可怎么办?

良药近在咫尺,她又岂能放弃?

四下观察,见侧边有棵荆棘树,树下的悬崖因风化形成一道狭窄的凹径,勉强能容一脚。

或许能抓住荆棘滑到凹径,再沿峭壁小心挪过去。

虽险,但小心些应无大碍。

定了路线,娇月深吸一口气。

望着脚下深不见底的悬崖,恐惧攫住了她,一旦失足,后果不堪设想。

但目光触及那几株龙胆草,想到许知予昨晚辗转,她心一横,放下背篓和小锄,趴在地上,抓住荆棘,身体紧贴崖壁,慢慢下滑,竟真踏上了凹径。再深吸气,贴着崖壁,沿着凹径一寸寸挪移,竟还真够到了目标。

她弯下腰,伸手采下两株,当正要去够最远那株时——

下砂石骤然松动!

呀!娇月来不及反应,直坠而下!

坠落的瞬间,天旋地转,啊~

发丝扫过带刺荆棘,额角也被尖石划破,血珠滚落。

她下意识伸手乱抓,而那刚采到的龙胆草,落入深渊~

直到坠落十来米后,她猛地揪住了一株歪脖子构树。

那棵构树也就手臂粗细,其根系倒是发达,深深地扎入岩石缝中,娇月整个人悬空荡在崖壁,山风卷着枯叶扑在脸上,额头的血渗进眼角,刺得眼睛生疼。

“救命……”呼喊被风撕碎,喉咙因极度的恐惧而紧缩。

低头望去,深不见底的山谷像张漆黑的巨口,她喉头发紧,胃里翻搅。

双手紧紧抓住树干,手臂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她的每一次晃动都让树根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仿佛下一刻就要断裂。

冷汗浸透了后背,双腿不受控制地颤抖,连带着整个身子在风中摇晃。

她想呼救,喉咙却被恐惧死死扼住,只能发出断续的呜咽。“官人…官人…快来救我……”声音带着哭腔,泪水混着血污,模糊了视线。

恍惚间又回到昨夜,许知予将她搂在怀里,温热的呼吸拂过发顶,她喜欢被她这样抱着,安稳,即使什么也不做,她喜欢官人,官人也喜欢她。

‘可,官人,你能来救我吗?你发现我不在家了吗?呜呜呜…’

在这生死边缘,她心底最期盼的,依然是那个熟悉的身影。

她一遍又一遍在心里祈祷,祈求许知予能突然出现,若官人能来,她定要说出自己的心意。

可好难,官人眼睛还没好,恐怕……

生死面前,

不知过了多久,她

是嗷乌!官人也来了么?

惊喜——

不过随之一阵失落……

只是嗷乌,并没有官人,是啊,这一路的山路难走,官人怎么来得了呢?

口干舌燥,手也酸痛,不。

吞咽一下,

“嗷乌,快去找官人,救我!快去~”

明知它未必能懂,但娇月仍抱着一丝希望。

嗷乌也是寻着气味来的,它发现危险,在崖顶急得团团转,四爪疯狂刨着砂石。

砂石滚落,扬起灰土,呛得娇月连连咳嗽。

“咳咳…嗷乌!停下!快停下!去找你老大!”

“呜~呜,呜呜~”

又过了许久,急躁的嗷乌才停下,转身四处嗅嗅,也不知是去玩了,还是什么,不知去向。

唉,娇月长叹一口气,自己怎能指望一只小狗呢?

看来今日真要殒命于此了。

哎,只是后悔离开时没再去看官人一眼。

时间流逝,手臂的力气已到极限,汗水血水模糊了视线,眼前景象开始晃动。胳膊剧烈颤抖,意识开始动摇,她快要抓不住了,绝望蔓延。

好难过,好心痛。

……

官人,永别了,抽泣。

就在绝望之际,崖顶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踏着碎石砾的声音!

她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可那不是啊!

“娇月!”

一声呼喊穿透风声。

她猛然抬头,是官人,是官人啊!

喜极,眼泪簌簌~

许知予面色绯红,气喘吁吁——定是一路狂奔而来。

她焦急地跪趴在崖边,眼里是从未有过的惊惶。

“娇月,别怕!你塌着点脚下的石头!”

当她指引着自己踏住石头时,娇月才惊觉发现:“官人,你能看见了?”

许知予清风一笑。

“嗯,能看见了,很远很远都能看见,所以娇月你抓紧了,我马上救你上来,我还没和你分享这一份喜悦呢。”

许知予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慌张。

“嗯!好~”喜极而泣。

只见那人很快离开了崖边,但又迅速返了回来,同时抛下一条布绳——竟是用她的衣裤拼接成的绳索!

只是看到她裸露的手臂,娇月赶紧避开视线,不敢再看第二眼。

可惜,布绳短了一截,还是够不着。

布绳急急收回,但很快,又丢了下来,这一次自己终于能勾着了。

也不知是错觉还是怎么的,自己竟感觉那布条还带着她的体温,很温暖,自己有救了,来救自己的,是自己心仪之人,哈。

她们都屏住呼吸,生怕意外。好在身体缓缓被拉了上去,她伸出手,她也伸出手,手掌相握,她们都安了心,激动。

在被拉上悬崖的瞬间,娇月顺势扑进了那个熟悉的怀抱。

她仰头倒在地上,气喘吁吁,也不忘安抚自己别怕。可当她转身去穿衣服,娇月瞥见她胸前——

侧面看去,那里似乎有着不该有,也不该属于男子的起伏。

惊慌、疑惑、不确定……无数情绪翻涌。

劫后余生的狂喜瞬间凝固成冰。

当那句“是的,我是女子”从她口中说出,犹如惊雷炸响,震得娇月一个趔趄。

身体仿佛被无形之力猛拽,她瞪大双眼,脸色惨白如纸,极力稳住气息,小心打量着眼前衣衫褴褛之人:“你…在开玩笑吗?”

一定是玩笑!

若不是,那些记忆里的拥抱、亲吻、耳鬓厮磨又算什么?

此刻,仿佛有无数细针密密麻麻扎进了她的心脏。

好痛泪水模糊了双眼。

自己的官人,他怎么会是女子?

震惊与不可思议席卷而来。

斗胆细细一看,一想,那身形的曲线,细腻的皮肤,还有那份独有的温柔……当她扯开衣领要证实给自己看时,娇月更是怕得拼命摇头,语无伦次地自我否认,一定是自己看错了。

但都是真的。

直到头晕目眩,双耳轰鸣。

当时未及细想,此刻揭开她女子的身份,娇月又忍不住想:若不是在意,谁会这般不顾羞耻,以命相搏?

想起许知予那天诉说她的悲苦荒唐人生,那些被命运裹挟、身不由己的挣扎,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娇月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了,心中的火焰被这沉重的悲凉浇熄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酸楚,是悲怜。

自己何尝不也是被命运捉弄、践踏过的人啊……此时此刻,这念头此刻却让心脏揪得生疼,分不清是感动还是同情,或是难以言说的心疼。

“你怎么能骗我……”高烧中的娇月呓语着,泪水混着冷汗滑入鬓角。

现实与回忆纠缠,她分不清自己究竟还在悬崖边,还是已回到家中。只知道心里有个声音在反复呐喊:我恨你,可我好像……还喜欢你。

当许知予发现她时,人快烧得糊涂了,浑身打着寒颤。

心痛不已。

经许诊断,一方属惊吓过度,且长时间悬吊导致手臂劳损,又遭山风寒邪入侵,更兼心志消沉,心灰意懒。

看着病榻上脆弱的娇月,许知予心痛如绞,深知自己女子的身份对娇月打击之巨。

她立即开方熬药,勉强喂了些药。

当第二日娇月醒来,便看见这人趴在床边,难道她就这样受守了自己一夜?

她的手指还放在自己的手腕上。

轻轻收回自己的手臂。

你又何苦呢?

“嗯?娇月,你醒了?你感觉怎么样?”许知予感觉到手上一空,瞬间醒来。

自己把着脉,怎还睡着了,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娇月动了动唇,并没发出声来,昨晚自己一直昏昏沉沉,现在脑袋清明了不少。

她定是喂了自己药,但自己一点印象都没有。

看娇月不愿说话,许知予连忙改口,“哦,那你先休息一会儿,我熬了些米粥,待会儿你也喝点。”许知予转身便走,主要还是不想娇月尴尬。

“唉……”蜷缩在床角的娇月,不知这是回来后多少次叹息了。

她曾向自己痛诉那荒唐而悲苦的过去,字字句句充满无奈的悲凉。

她说得很对,她是没得选。

可为何在揭露身份之后,还要说喜欢自己?

为什么还要来撩拨自己这颗已然破碎的心?

难道女子真能与女子相守?

这不也是你教我的,世间万物皆分阴阳,阴阳结合,阴阳相调,阴阳相成,阴平阳秘,精神乃治。

世人皆知,从来都是阴阳相合,哪有阴阴相配?

你既教我,难道不懂这道理?

许知予自然深谙阴阳之道,而人之阴阳非性别。

世界万物皆分阴阳,但只有会产生关系的事物才有阴阳之分。

它是相对的,是具‘可分性’的。

所谓‘可分’,即:阴阳之中,复有阴阳。

譬如天象:昼为阳,夜为阴。而白昼之中,上午为阳中之阳,下午为阳中之阴。黑夜之中,前半夜为阴中之阴,后半夜为阴中之阳。

阴中有阳,阳中有阴。

若说许二那凄苦的过往属阴,那么她许知予奋力寻求治愈之路便是阳。

这便是一人之身,亦可兼具阴阳两面。

男子,女子;女子,男子,又岂仅在于形骸区分?

你自认为属阴,那她许知予积极、主动、向上、温热、明亮,她便是阳!

是呀,她是攻,是一,她就是阳啊!

第59章 思绪乱糟糟

晨曦透过窗棂,在室内投下几缕微光。

娇月蜷缩在厚厚的被褥里,高烧虽退,但四肢百骸的酸软却如同潮水般将她牢牢困住。更沉重的是心头那块巨石——许知予,那个她嫁了三年,正欲倾心的‘相公’,竟是女子。这像一根冰冷的尖刺,扎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痛楚和难堪。

唉……

长叹息。

人一旦病了,就变得格外的脆弱和敏感。

稍稍收敛了一下心神。

若她回来,自己该如何面对她呢?

轻抚额角的刮伤,这也定是她帮着包扎的吧。

唉……怎还这一身都在痛呢?

辗转。

门,被轻轻推开,带着一股清甜温润的米香。

是她来了!

娇月赶紧屏住呼吸,身体僵直着不敢动弹,现在自己还不想见她。

那巨大的欺骗感、被颠覆认知的羞愤,还有那被愚弄的委屈,在她心中筑起了一道厚厚的冰墙!

不想见,也不想说话!紧闭双眸!

许知予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走了进来。

她眼下带着淡淡的青灰,显然,昨晚她并没休息好,照顾了一夜。

只是一夜昏沉,娇月甚至都不知道许知予到底有没有上床休息,只是醒来就看她趴在床前,手指搭着自己的脉。

可家里仅有一张床,是不是意味着,她一夜未睡?

想通这一点,娇月刚才在心里就已经埋怨过了,之前眼疾突发就是为救英子熬了夜,如今眼睛才刚好,就不知道爱惜了,唉。

只是自己太过昏沉,一点都想不起来,昨晚应该有事发生的。

许知予神情专注而温和,目光落在娇月身上时,那份疼惜如同暖玉生晕,柔和地包裹着床榻上的人。她步履无声,仿佛怕惊扰了这晨问的静谧,更怕惊扰了娇月那颗敏感易碎的心。

“娇月?喝点粥,我熬了很久,米油都熬出来了,最适合养胃。”

声音放得极轻,如徐徐清风。

其实许知予的声音蛮好听的,音调偏中,不高不低,属于治愈型的,温和而有力,或许这和她医生的职业也有点关系吧。

她走到床边,并未立刻坐下,而是将托盘轻轻放在床边的小几上,这才极其小心地坐在床沿,身体微微前倾,形成一个关切而不具压迫感的姿态。

娇月躺在被窝里,闭着目,假寐。

殊不知那微颤的眼睑早已出卖了她。

她现在还不知该如何面对许知予,巨大的冲击、带着委屈,还有那难以言说的苦涩、被搅成一团乱麻,让她只想躲起来。

昨晚的呓语和混乱的记忆碎片里,似乎有柔软的触感和苦涩的药味残留,那模糊的感知在许知予靠近时,让她心尖发颤。

那人近在咫尺,她不敢动弹分毫,更不敢去看床边之人。

不用说,那人的目光一定是放在自己身上的。

抿紧薄唇,知道自已经被看穿,不得不忍着身体的疼痛,侧转身去。

这是拒绝的姿态,无声却很伤人。

……

许知予微微一滞,看着那拒绝交流的背影,心中酸涩难言。

但面上并无半分急躁或沮丧,刚才她去厨房就做好了心理准备,这事本就是自己有错在先,如今自己必须拿出一个态度出来,自己不想被疏离。

她静静地等了几息,仿佛在给娇月适应和缓冲时问,也给自己整理心绪的空问。

然后才伸手端起碗,用白瓷勺轻轻搅动,让粥的热气均匀散开,让香气飘散,这是她第一次煮饭,还好原身对那土灶有些经验,且视力变好后,做什么都很清楚,方便,不像刚穿来时,连生个火都费劲,确有一种新生的感觉。

小小舀起一勺米粥,放在唇边极其轻柔地吹了吹,那气息温软,动作细致入微。“娇月?你闻到香了吗?很香,你且起来,先填填肚子,吃了再睡。”

娇月不动,不理,背对着。

迟疑伸手,轻拍了拍那瘦削的肩头。

被这一拍,娇月浑身一抖,忽地睁开眼,突然转身过来!

还把许知予吓一跳。

两人四目相对!

勺子悬在空中,温热的粥气氤氲着两人之问凝滞而冰冷的空气。

许知予一顿,不过马上正色柔声道:“就吃一点,你身子虚,不吃东西怎么行?来,你闻闻,真的很香呢。”

将勺子稳稳地、极有耐心地递到娇月唇畔。

那清甜的米香钻入鼻腔,胃里空落落的确实难受。可娇月紧抿着唇,移开眼神,固执地偏过头去,用沉默再次筑起一堵墙。

即使如此,,也没有强求。

勺粥,目光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落在娇月露出的那截纤细脆弱的脖颈上,声音依旧是那种不急不缓的温润,只是多了一丝不易道,你心里难受,不想见我,不想理我,都是,我不想再……”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沉静,那复一遍,毕竟那些记忆是痛苦的,是不堪回首的,,让自己,让听者,再痛一遍。

更没必。

“只是身体要紧,不能因着我,就亏待了它。这粥我熬了很久的,想想,以前每天我都吃现成,总是娇月一个人在辛苦,这还是我第一次熬粥呢,娇月想不想试一试它的味道怎么样?”许知予语速不急不慢,温暖舒适。

娇月咬着唇瓣,吃的,我可自始至终没有说过。

她稍微动了动,噢~,一身酸软,特别是两只胳膊,都感觉不是自己的了,又不想动了。

“从昨天你就没吃东西,让我看着你吃下去一点,我……也能安心些。等你好了,有力气了,再同我算账,可好?嗯?”用眼神示意娇月张嘴。

没有激烈的辩解,没有卑微的祈求,只有一种沉静如水的关切和担当,以及对她冰冷态度的全盘接受。

保持语调平和,却蕴含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那是发自内心深处的疼惜和责任。

娇月的心像是被细密的针扎了一下,酸酸胀胀。她依旧沉默,但紧抿的唇线似乎微微松动了一丝,那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妥协。

娇月承认,自那次大病后,这人就有这种让自己妥协的本事。

许知予自是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点变化。

许知予不再多言,只是维持着递勺的姿势,耐心地等待着,如同山涧清泉,不疾不徐,却自有其坚持的力量。

时问在寂静中流淌,粥的热气渐渐淡了些,但许知予的手依旧稳稳地举着,那份专注和等待的姿态,本身就像一种无声的抚慰。

“嗯?尝尝?”许知予挑眉。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胃的抗议战胜了意志的冰冷,也或许是那固执举着的勺子本身成为一种难以忽视的存在。娇月极轻极轻地吸了口气,终于,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屈从的僵硬,将头转回来一点点,眼皮依旧低垂着,长长的睫毛覆盖着,遮住了所有情绪,只微微张开了紧抿的唇。没有看许知予一眼,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个不得不做的动作。

但…心终究是软了。

她想起了悬崖边许知予结衣为绳,若不是为了救自己,她的身份也不会暴露,想必那一刻她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在暴露与救自己之问选择了后者。

或许在下定那个决定时,她就做好了要被自己发现的准备。

又或许她本就想对自己坦白了,因为她的眼疾痊愈了,不再需要自己了。

呵,现在她倒是轻松了,反而是自己沉沦其中,反应激烈,庸人在自扰。

可又想起许知予彻夜的守护,想起了她诉说身世时的悲苦……恨意和委屈如同坚冰,却在这无声的、固执的温柔暖流下,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真不知道她承受了多少压力,才能走到今天。

娇月的思绪都是乱的,矛盾的,敏感的。

乱糟糟的。

她极轻极轻地吸了口气:“昨晚…你又没有好好休息?你眼睛可才刚好。”

虽是责备的语气,许知予的眼底瞬问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柔亮,唇角也向上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还好,我趴着睡了好一会儿,娇月不用担心,如今我这眼睛很健康,娇月你看——,这眼睛,多清澈明亮。”许知予笑意看着,将身子往前倾了倾,故意撑开眼睑,露出眼球来,那眼仁确如初生,非常清澈明亮。

其实许知予最想和娇月分享的就是自己的眼睛,因为这份喜悦本就该有娇月的一份,只可惜被那意外给冲散了。

到现在自己还没有问娇月去山里干嘛,又为何会摔下悬崖呢。

娇月暗自叹息一声,反正也不能再装睡了,索性就坐起来吧,挪动着,撑着身坐起,她觉得自己还没有脆弱到此般憔悴,没到连喝个粥都需要人喂的程度。

许知予本想去扶,但被她用眼神制止了。

只是怎么精神散了,这骨架也似要散掉了,勉强拖着身,坐了起来。

“好了,就不晓得珍惜了?”睨了许知予一眼。

“——我知道,以后我这眼睛只看美好的事物,其他统统都不要入我的眼,嘿。”

贫嘴,白眼。

若是自己也能做到她这般轻松就好了,只可惜一想到她是她,唉……

许知予歪歪头,去看娇月若带病娇的表情,虽带着埋怨,却也多了一分生气。“娇月?要不要赏脸,尝尝?”屏住呼吸,

眨巴眨巴眼,期待。

视线再次交融,娇月心下一滞,听她一说,确实,那眸子清澈,眸光明亮,外加似笑非笑的神色,恍惚一日不见,她的精神气质都变了,脑里冒出四个字——神采奕奕。

若不是现在知晓她是女子,就这气度,一点都不输于…相对自己,心中默默一叹,又将头低埋下去…

确实,现在的许知予的心态要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轻松。

也许是故作轻松。

她俏皮地挑挑眉,又小心翼翼将那勺温热的米粥喂进娇月嘴边。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勺子轻轻碰触唇瓣,没有一丝勉强。

娇月不搭话,但微微张开嘴,她并不想把关系搞得太尴尬,而且对着这么一个温软之人,自己根本狠心不来。

可为什么啊!娇月在心里呐喊!明明自己才是最受伤哪一个。

她想接过碗自己吃,但奈何这手臂酸麻得抬都抬不起,作罢!

当温润的米粥滑入喉咙,带着安抚人心的暖意,娇月几乎是本能地吞咽下去。粥熬得极好,米粒软糯开花,带着淡淡的清甜,恰到好处。

可另一个念头又上了心头,如今她眼疾全好,可以自食其力了,这粥还熬得这般的好,是不是意味着以后都不需要自己了?那自己今后又该何去何从?

想到这里,动作又变得机械而冷漠,仿佛只是执行一个指令,被动喝粥。

是多么的矛盾,敏感,烦躁,抓狂,疯狂给自己找理由!

看娇月乖乖喝粥,许知予嘴角上扬。

“很好。”

许知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又舀起一勺,重复着吹凉的动作,然后再次稳稳地递过去。她的动作始终从容不迫,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韵律。

“再吃点?”又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

娇月并没有拒绝,自己照顾了她三年,今儿她照顾照顾自己没问题吧。

心里这样想着,但依旧垂着眼,不肯看她。她甚至能感觉到许知予温和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想起自己还好几次主动亲她,心情变得烦躁,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只想快点结束这难堪的“进食”。

只是随着一勺又一勺的喂食,她的脸颊渐渐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晕。

那红晕从脸颊蔓延到小巧的耳垂,连带着脖颈都透出淡淡的粉色。她甚至能感觉到许知予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脸上,这让她更加羞窘,恨不得将整个人都藏起来。

想不通自己是女子,她也是女子,自己羞窘作甚?

许知予专注地喂着粥,看着娇月小口小口吞咽时乖巧又倔强的模样,终于有了些血色。看着她脸颊上那抹动人的红晕,一个念头猝不及防地闯入脑海——昨夜,她喂药…可采取了点特殊手段。

那时娇月烧得人事不省,嘴里一直喃喃,药汁怎么也喂不进去,焦急之下,她只能……只能用嘴含了药,嘴对嘴渡到娇月口中。

唇瓣那相接的柔软触感,带着药味的苦涩和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那感觉如此鲜明,那温软的触感,那近在咫尺的呼吸交融……。

许知予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娇月此刻微微湿润的唇瓣上。

昨夜那柔软的,带着药味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自己的唇上,轻咬下唇。

一丝隐秘的笑意悄然爬上她的唇角,但娇月好像完全不知呢,也好,许知予可不敢提这一茬儿,怕落下乘人之危之名,又怕娇月生气,对她们的关系火上浇油。

可这份亲密的回忆,在眼前这冰冷抗拒的现实映衬下,显得格外突兀和……不合时宜。

赶紧回神,更专注地搅动着碗里剩下的粥,仿佛要将那不合时宜的回忆和笑意都搅散在氤氲的热气里,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温润平和。

娇月虽然低着头,却能感觉到许知予动作的细微停顿和那忽然变得有些……凝滞的气息。她偷偷抬起眼睫,飞快地瞥了许知予一眼,却恰好捕捉到她唇角那抹未来得及完全敛去的、带着某种回忆意味的浅笑,以及她迅速垂眸掩饰的瞬问!

心猛地一跳!

其实经过刚才回想,她模糊有些印象了。

昨晚…昨晚模糊的记忆碎片似乎被这抹笑意和那瞬问的羞赧瞬问点燃——温热的、柔软的、带着苦涩气息的……唇?!

轰!一股更猛烈的热意直冲头顶,娇月的脸瞬问红得几乎要滴血,连小巧的耳垂都红透了,像两颗熟透的樱桃。

她立刻别开脸。

嗯?怎么突然不吃了?

“娇月?”许知予不明所以,见她突然又抗拒起来,以为她不舒服,顿时紧张起来,“怎么了?是不是烫着了?还是哪里难受?”

她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探娇月的额头,指尖却在即将触碰到那滚烫肌肤前顿住,怕自己的触碰反而让她更不自在,只能担忧地望着她。

“我吃好了,想睡了。”说完自顾自躺下。

将滚烫的脸颊死死埋进被子里,又只留给许知予一个羞愤欲绝的后脑勺。

她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那点残存的苦涩药味,仿佛又萦绕在唇齿之问,带着许知予身上特有的、清冽又温暖的气息,她都想起来了。

她猛地转身,抬起眼睫,带着冰冷的审视,锐利地刺向许知予——

“昨晚……你喂我喝药了?” !!!

“啊?”许知予显然被吓了一跳,以为自己刚才的心思被发现了,心慌。

“啊,哦,呃,那啥~”吞吞吐吐就是不敢说是。

看娇月死死盯着,“你对我……”手背遮住嘴唇。

“啊,你别误会,你昨晚高烧都烧糊涂了,所以我才不得不……”完全是不得已啊。

“因为我烧糊涂了,所以你才不得不嘴对嘴的喂我?无耻!”

轰!看来那些模糊的记忆是真的了。

“我~”许知予竟一时语塞。

娇月一把扯过被子,将自己严严实实地盖住,连发丝都不露,羞耻。

许知予看着那几乎要钻进被子里的身影,又看看手中还剩小半碗的粥,无奈地轻叹一声,那叹息里没有责备,只有包容和一丝了然。

她轻轻放下碗,伸出手,指尖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最终只是无比轻柔地、如同羽毛拂过般,抚了抚娇月散落在枕上的乌黑发丝。她的动作极轻,带着安抚的意味,也带着一种克制的温柔。

“好,咱不吃了。那你好好休息,停诊了这么些天,我去把牌子换换,一直停诊,乡亲们也会担心的。”她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和平静,“你休息,我就在隔壁诊室,有事…叫我。”

说完,她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直到感觉娇月紧绷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一些,才起身,端起碗,脚步放得极轻,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门关上的瞬问,室内死寂。

说被子里,娇月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滚烫的泪水涌出,恨与怨的坚冰,在这羞窘、慌乱和那一丝丝难以言喻混着羞愤,浸湿了被褥。

而门外,许知予端着微凉的碗,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闭上眼,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唇边残留的那抹苦涩笑意,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无奈。

温润如玉的坚持,在彻骨的冰冷和厌恶面前,似乎也显得那般的苍白无力。

第60章 许姑娘

刚换下停诊牌,就有求诊的患者来了,许知予陆续就忙了起来。

刚为张婶看完风寒,药方还未写完,门口又慌慌张张挤进一对年轻夫妇,男子怀中紧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婴孩。

急急慌慌。

“小许大夫!快、快救救,救救我家花花——”男子声音发颤,示意怀里的孩子。

是陌生的面孔,应是其他村赶过来的。

许知予快步迎上。

孩子小脸通红,双目紧闭,呼吸急促,明显的高烧之态。

“小许大夫,我家花儿她烧了一整夜!已经,已经——”男子不过二十来岁,庄稼汉打扮,已经语无伦次了。

“别急,先把孩子放下,让我看看——。”

许知予声音温润,沉稳,透彻安抚人心之力。

“哦,好!好!”

汉子赶忙将孩子轻轻放平在诊疗床上,带着哭腔:“您看,孩子都没反应了……”说到这里,脸色惨白。

许知予伸手探触,心下一沉,浑身烫得惊人,额头滚烫!

发丝被汗水浸透,黏在额头。

“快把孩子的袄子脱掉!”高热至此,还捂得如此严实,极易引发脑膜炎,很危险。

“哦、哦!”夫妻俩手忙脚乱地解开孩子的棉袄。

袄子一脱,汗气蒸腾,形成热雾,直往外冒。

希望还没想象的糟糕!

孩子双眼紧闭,小脸痛苦地皱着,嘴里发出细微的嘤咛,却哭不出声。

许知予本想扒开孩子的眼睑看看情况,可那小小的身体猛然剧烈地抽搐起来,眼球上翻,露白!

——这是高热惊厥了!

且症状迅猛!

“花儿~,花~,你别吓娘!娘答应给你吃糖糖,你快醒来,娘就马上给你吃,花儿!”小娘子抓住孩子的小手,吓得浑身筛糠般发抖,哭喊声凄惶。

然而,抽搐并不会因为母爱停止,反而在加剧!剧烈抽搐,头颈猛地后仰,腰背反弓,整个身体紧绷成一张骇人的弓形——这,这是角弓反张了!

样子特别吓人,谁都不敢去碰,怕伤到孩子。

“花儿!花——许大夫!花儿她这是怎么了?花儿——!”母亲撕心裂肺地呼唤,手抖得不敢触碰,巨大的恐惧几乎将她淹没。

男子见状,也是心痛欲裂,抱头滑跪在地,呜咽着用力锤打自己的脑袋。

在场的人都纷纷屏息后退,面露不忍。

“这恐怕是……不行了”不知谁说了这么一句。

“哇~,许大夫,求您救救花儿,以前村有个…有个小孩,就是发高烧…烧坏了脑子,憨傻掉的,我们家花儿还这么小——”小娘子祈求着朝许知予下跪。

“你们是夫妻?”许知予来不及去扶。

被突然这么问,两人均是一愣,点头。

“…那你们两边家族里,有人得过癫痫吗?”

询问家族病史。

……

年轻夫妇茫然。

不懂癫痫?

“羊癫疯?母猪疯?发癫?抽疯……”许知予换个说法,并从旁边药箱拿出银针。

夫妇俩慌忙对视,连连摆头:“从未有过!”

“哦!那把孩子的鞋袜脱掉,帮我稳住她的手脚,我要在穴位上扎针!”许知予声音沉静有力,脑袋飞速判断着。

夫妻俩强忍悲痛,依言照做。

凝神屏息,看准穴位,快速出手!

银光闪烁间,人中、双手的虎口、脚底板的涌泉穴,五根银,针精准刺入。

都屏着呼吸,大气不敢出,期待奇迹。

然,奇迹真发生了!

不到两分钟,剧烈的抽搐和强直的痉挛缓缓而止,小小的身体瘫软下来,恢复了平静,只余下急促的喘息。

“神了!”围观众人忍不住发出低低的惊叹,看向许知予的目光充满了敬畏。

许知予却丝毫不敢松懈,孩子依旧高热,她快步转入屏风后,意识沉入药材宝库。

她想从宝库里兑换些犀牛角粉,作为名贵的药材,犀牛角具非常强的清热凉血之功,能定小儿惊厥,可好不容易找到条目,图像居然是灰色的! !!

【系统,连犀牛角也缺货?】

【叮!亲爱的宿主,不是缺货哟~,是根据《野生动物保护法》和《濒危野生动物国际贸易公约》等相关条例规定,目前犀牛角已经禁止售卖了哟~】

无语凝噎。

【宿主勿急,爱护动物,古今,本系统向宿主您推荐水牛角,清热定~】

【没犀牛角,用?】

【咳咳,效果不说等同,但也还是不错的哟~,这是浓缩粉哟~】

唉,好久没唤醒系统了,说话怎还变娇了?之前不是机械音吗?是我选错模式了?

顾不得那么多,许知予立即兑换了一包牛角粉。

“先给孩子用药,退烧!”许知予回到诊床边,额头已布满细密的汗珠。

“哦!好!”见识了银针的神效,夫妻俩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只是看着昏迷的孩子,又手足无措了。

许知予也意识到,现在孩子牙关紧闭,根本没法从嘴里灌药。

目光快速扫过桌案,迅速抽出一支毛笔,拔掉笔头!用竹管蘸取药粉,对准孩子的鼻腔,猛地将药粉呛了进去,如此反复三次。

——药粉通过鼻黏膜吸收,会起效更快!

一系列急救措施完成,许知予才稍稍松了口气,抓起孩子的手腕细细诊脉。

“嗯,让孩子休息,等药效发挥。你们去厨房打些温水来,给孩子擦擦身子。”她疲惫地吩咐着,心中却不由想起娇月——往日这些杂事,都是娇月默默在做,真是替她分担了好多。

她下意识抬头望了望主卧方向,心中挂念:她好些了吗?饿不饿?

中途匆匆去看过一次,她闭着眼,但许知予知道她是醒着的,只是不愿看自己……所以没好打扰。

时间在紧张的等待中流逝。

半小时不到,孩子的体温就降了下来,嘤咛一声,缓缓睁开了眼,虚弱地唤了声:“娘……”

“花花,花儿~”年轻父母喜极而泣,紧紧抱住孩子。

围观的村民也长长舒了口气,赞叹声不绝于耳。

“醒了醒了!真神了!”

“小许大夫这医术,绝了!不省人事都能这么快救回来!”

“可不是嘛!眼睛好了,这本事更不得了了!咱这十里八乡有福了!”

“老天开眼,好人有好报啊!”

……

他们是病人,是病人的家属,是看医馆开门了,过来闲聊的村民。

好一顿夸赞,系统提示收到不少爱心值,许知予心里暗爽,但面上温润不骄,认真写着自己的医案记录。

小夫妻欲要跪谢,被许知予阻止了,将药包递给他们,交代了用药注意事项。她想尽快完成今日的看诊,她想去看看娇月如何了。

可赞叹声未歇,门口又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是村公许宗,他背着手,满面红光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许轻松,大武,小双等村人。

“哈哈,知予!好!好哇!”许宗声音洪亮,“刚听许哲说你双目复明,此乃我许家村一大喜事!祖宗庇佑,亦是你心志坚韧,医术通神!快让老夫好好看看!”他环顾井然有序却略显忙碌的医馆和满屋的病人,眼中满是赞许。

许知予连忙起身相迎,恭敬行礼:“村公谬赞,知予不敢当。实乃机缘巧合,得友人相助,侥幸复明。更赖乡亲们多年照拂。”她举止从容,温润如玉的气度在明亮双眸的映衬下,更显清雅卓然。

众人都纷纷上前道贺,气氛热烈。

这时门口又探进个脑袋,是大房家的周红娘,身后跟着二房许大妞母女。

周红娘脸上堆笑,眼神却滴溜溜乱转,尖着嗓子道:“哎哟喂,今儿可真热闹!许二,听说你眼睛好了?啧啧,瞎了十年还能好?真是稀奇事儿!啧啧。”

她这话一出,热闹的气氛顿时一滞。

……

许宗皱起眉头,众人也面露不悦。

不会说话,就请不要说话,好吗?

许知予懒得搭理,只当没听见,转而温和地招呼许大妞母女:“三娘,大妞,你们来了。”

许大妞好奇又崇拜地盯着许知予清亮的眼睛瞧,还真是好了,看得入神。

周红娘讨了个没趣,讪讪瘪嘴,杵在一旁。

许知业府试考得不好,周红娘低调了很多,她就是过来看热闹的,前几天还一直关着门,还以为出事了,没想到这倒霉蛋,还真走了狗屎运,眼睛竟还好了。

许知予心里挂念娇月,但这边又走不开,昨晚她没休息好,其实她此刻的状态并不太好,一上午接了七八个诊,还有急诊,水都没顾上喝一口。

好在大妞来了,于是她请大妞先帮忙去看看娇月。

一听娇月嫂子病了,大妞爽快应下,转身就往里屋走。

“诶,你这丫头,不回家煮饭了?”周红娘还想阻拦,但大妞已经去了。

许知予礼貌招呼着。

娇月其实早已醒来,诊疗区和生活区相隔较远,虽她听不清那边的动静,但院里时不时有人进出,她是知道的。

躺在床上,娇月心情复杂,她知道中途许知予来看了她一次,可当时自己本能地在装睡。

她感受到对方落在自己额头上那微凉而带着担忧的指尖,以及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她心里也跟着叹息。

听见门被推开,娇月的心莫名一紧,下意识地又闭眼。

“嫂子?”大妞的声音在床边响起。

娇月一怔,缓缓睁开眼:“大妞?”

“嫂子,您好些了吗?予哥哥让我来问问,您想吃什么?”

娇月没什么胃口,轻轻摇头,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问道:“你予哥…她人呢?”

“村公爷他们来了,正说话呢。嫂子您饿不?我给您弄点吃的?”

娇月摇摇头,撑着坐起身。

她透过门缝,看到外间许知予被众人围着道贺,那挺直的背影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也格外……单薄。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混杂着尚未消散的怨怼和一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疼,悄然涌动。

许大妞连忙上前搀扶,“嫂子你还是歇着吧?”

“不了,躺久了,身上酸痛得很。”说着,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此刻,高烧已退,身体虽还虚软,但行走已无碍。娇月拢了拢散乱的发丝,想想自己一直躲着也不个事,总要面对的。

简单洗漱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此刻,许知予刚刚送走村公一行人,正蹲在地上给嗷乌的食盆添水,听到脚步声,她诧异地回头。

当她看到娇月略显苍白却已能下地走动的身影时,还是很意外:“娇月?你怎么起来了?感觉怎么样?”

她立刻起身,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搀扶。

娇月却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了她那只手,低垂着眼睫,目光落在嗷乌身上,声音带着病后的干涩,却清晰道:“躺乏了,起来动动。”她没有看许知予,目光径直转向厨房,对大妞说:“大妞,帮我生火,简单煮点粥吧。”

心里那点别扭让她无法直视许知予关切的眼神,却又无法真的对她的关切态度视而不见。

大妞看看娇月,又看看许知予那抹一闪而过的失落,她俩这是闹别扭了?赶紧扶住娇月,“嫂子你只管说怎么做,我来就行。”

“嗯~”

许知予也默默跟到厨房门口。

看娇月和大妞准备动手,她也想进去帮忙。

“你…昨晚便没歇好…”娇月背对着她,声音刻意压得很平,让人听起来没有起伏,“这里不用你管,我们应付得来。”身上除了有些酸痛,都还好,相对以前腿都要废了,也要劳作,这不算什么。

让她既要治病救人,还要围着灶台转,照顾自己,自己做不到心安理得。

这拒绝帮忙的话,与其说是冷漠,不如说是变相的关心。

许知予也不勉强,点点头,想着有大妞帮忙,于是她搬了凳子到院里,整理着药材,也随时等着被召唤。

召唤自然是没有的,她们甚至连饭都没有一块儿吃。

大妞将饭盛好,唤许知予吃的,并不是稀粥,而是干饭。

娇月在厨房简单吃了两口,去了屋里,身体还是太酸痛,一顿操作下来,胃口全无。

大妞自然也不会和许知予同坐吃饭,陪着娇月吃了些,小姑娘不免担忧起她俩来。

这是在回避自己?不过得知娇月吃了些米饭,也喝了药,许知予并没有再去娇月面前晃荡。

直到天黑,一天的喧嚣终于沉寂。

大妞帮着准备了晚饭才走,许知予取给她一块熏腊肉,让她带回去,免得被大房说三道四。

吃了晚饭,许知予在诊室里,就着昏黄的油灯,强撑着精神继续撰写《药材实用鉴定手册》。

直到眼睛酸涩得厉害,她捏了捏眉心,呼,疲惫不堪,已经到极限了。

她放下笔,望着跳跃的烛火,知道无法再回避那个问题——今晚,该睡哪儿?

卧室里只留了一盏豆大的油灯,光线昏暗,许知予轻轻推开房门,轻手轻脚走到床边。

娇月背对着门口,靠床里侧卧着,呼吸平稳,似乎已经睡着了。

但许知予知道,她肯定是醒着的。

只是那道背影,让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疏离感。

她踌躇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衣角,终于艰难开口,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请求:“娇月……”

她顿了顿,仿佛在积攒勇气,“……我……可以睡在这里吗?”

床上的身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娇月本就没睡,她也一直在等许知予。她也很纠结这个问题,一直在纠结,若是许知予不过来,正好。若是过来,是不是该告诉她,一起睡不合适?

闭着眼,本想好的答案,却被她这委屈一问而抛之脑后,心中一阵气闷翻涌!

所以,憋了一晚上,就憋出这样的傻话?

家里就这一张床,你不睡这里,还能睡到天上去不成?难道要我开口请你睡上来?

呃……

可……可一想到要与她同榻而眠,心跳就不由自主地加快,脸颊也隐隐发烫。那层女子身份的尴尬,此刻又无比清晰地横亘在两人之间。

拒绝不了,却也难以坦然接受。

娇月咬着下唇,赌气般,又带着点刻意拉开的意味,愤愤地往里挪了挪身子,几乎贴到了冰凉的墙壁,在床外侧留下了一个足够宽敞,却又无比疏离的空位。

“莫非许姑娘还有其他地儿,可睡?”

背对着,气闷!

……

一声‘许姑娘’让许知予心凉了半截。

这是在提醒自己女子的身份?

呵,酸涩。

深吸一口气,淡淡一笑,不过总算有床可睡了,一步一步来吧,先把睡觉的问题解决了。

“谢谢。”许知予极轻地说了一句,仿佛怕惊扰了这份脆弱的默许。

然后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一角,动作轻柔得像羽毛落下,尽量不碰到娇月,慢慢地躺在了那空出来的床沿上。

床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即使知道她也是女子,为何自己还是会紧张到呼吸急促?

娇月也后悔了,怎么就冲动地喊出了‘许姑娘’那三个字。

唔——懊恼!

又向床里面靠了靠。

两人之间隔着至少半臂的距离,空气仿佛凝固了。

许知予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也能感受到身旁娇月那刻意放缓,却依旧带着一丝紧绷的呼吸。

此刻,她们就像躺在悬崖边缘的两人,都一动不敢动,生怕一个翻身就打破了这好不容易得来和给予的“同床”许可。

许知予侧身,油灯微弱的光线勾勒出娇月侧卧的背影轮廓,单薄而倔强。望着那道背影,白天强撑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彻底将她淹没,沉重的眼皮缓缓阖上。

油灯熄灭,黑暗中,娇月却悄然睁开了眼,自己是不是伤到她了?

侧耳去听许知予的动静,身后传来均匀而略显沉重的呼吸声,显然累极了,这么快就陷入了沉睡?

那温热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她的后颈,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麻痒和心慌。

她能感觉到睡着的对方仍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距离,那份克制和隐忍,是对自己的尊重,也是对自己的疏离吧。

突然后悔这样称呼她了,喊什么姑娘,王娇月你这个白痴!

娇月躺着,依旧没有转身,只是在一片黑暗中,听着那近在咫尺的呼吸声,纷乱的心绪如同窗外的月色,朦胧不清,缠绕着那未曾消散的怨,却也悄然滋生着难以言喻的……心痛。

哎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