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一人听到云栖鹤的声音,反应过来这里还有一位毫无灵力的普通人,他眼睛一转,想抓住云栖鹤当人质。
然而伸出去的手还没碰到白衣少年,他整个人便似冻住一般,凝固在了原地。
他僵硬的身躯无法颤抖,只有表情越来越惊恐,瞳孔无限放大到扭曲,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
“你干什么呢?还不快抓了人?”另外两名药修毫无所觉,匆匆越过僵住的人,将手伸向云栖鹤。
一道长鞭却及时拽住人往后撤,让药修抓了个空。
不远处,倒在地上的司辰欢也听到了他们想要抓云栖鹤的声音,情急之下,不顾针扎般疼痛的丹田,强行挤出几丝灵力提气飞身,想要朝云栖鹤方向赶去。
然而他刚一起身,雪亮剑光便在他眉心一扫而过!
寒意迎面而来,司辰欢腰身弯折出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堪堪擦过这危险一剑。
男人却突然在他身后,另一只手中出现一把了短匕,尖端泛着诡异的黑蓝色。
“莫怪我,要怪只怪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
王药修在他身后漠然开口,高举短币刺来,司辰欢避之不及,红衣碎裂,要看就要刺入皮肤中。
一根长鞭刺破长空,猝不及防缠住司辰欢一脚,猛地一拉。
匕首只来得及划破表层皮肤,在空中带起一弧鲜艳血珠。
“不好,他们要逃!”
在惊呼声中,齐阙左右拖着人,已奔向裂谷边缘,下一秒毫不犹豫跳了下去。
连地上的八瓣玄冰兰,也不知何时没了踪迹。
“不用追了,这裂谷一跳,他们必死无疑。”
那位王药修低头看了看短匕上残留的血珠,摇了摇头。
又是化灵散,又是剧毒,再加上这诡异危险的裂谷。
他就不信,这三人还能活着回来!
完成了任务,王药修心情颇好,对这群废物药修们也多了几分耐心。
他路过一个还傻站在原地的药修时,甚至还有心情拍了拍对方肩膀,提醒道:“怎么不走……”
声音消失在血肉刺破声中。
王药修手臂的肌肉一瞬紧绷,猛地拍开这人。
对方在地上滚了几圈,身体一软,没了气息。
被这变故惊到的药修们发出尖叫声,不可置信地看向王药修。
然而却见他捂着肚子,一柄熟悉的短匕齐根没入,大片大片的鲜血争先恐后涌出,殷红中还染着诡异的蓝紫色。
怎么可能……
王药修面上的血色急剧流失,面色惨白委顿倒地。
他不敢相信,这名药修怎么会突然反水。
而且对方不过是一个筑基修为,怎么可能悄无声息,拿走他的匕首?!
然而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短匕上涂抹了剧毒,王药修支撑不住跪倒在地,他一手捂着伤口,另一只颤抖的手从怀中翻找出解药。
因此没有看到,在他身后,几名药修互相交换的奇怪眼神。
待他好不容易吃下解药,心神有一瞬的松懈时,胸口猝不及防传来刺痛,一柄长剑透胸而出。
血液四溅。
王药修动作停滞,不可置信地看着胸前露出的雪亮剑尖。
“王道友,弱肉强食,这还是你交给我们的,可别怨我们。”
“跟一个死人废话什么,他今天能杀别人,明日就能杀我们,我们这是为了自保。”
“行了,快看看他有什么宝贝和灵药,说好了平分啊。”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王药修无力到地,从他的角度,恰好看见原本被他杀死的那人,惨白僵直的嘴角竟微微弯了起来。!!!
死不瞑目的脸上,定格着最后的惊恐。
原本想要在他身上翻找宝贝的一人看见,莫名觉得有些发冷:“他这表情,好像不太对啊?”
“死都死了,还管什么表情?只是没想到一个金丹药修,身上竟然藏着许多珍贵药方,有些还是药宗独有严禁外传的。”
“嗯?怎么还有传讯玉佩?”其中一名药修举着刚搜出来的玉佩疑惑,然而当发现玉佩能正常使用时,他的表情从惊讶到严肃。
这可是药宗举办的比赛,严令传讯玉佩出现,然而王药修却能带进来,甚至还能正常使用……
意识到这一点的药修纷纷反应过来。
这姓王的分明是药宗安插进来的!
而他如此针对司辰欢……
几人不敢深想,忙赌咒发誓要将此事烂在肚子里。
拿到传讯玉佩的人本来想毁了玉佩,眼珠一转却偷梁换柱,将自己无法使用的玉佩毁了,真正的收进怀里贴身保管。
毕竟这也算药宗丑闻,万一能借机讹药宗一笔呢?
待几人分完赃,夜色已深,谷边阴风更大了,原本黯淡的残月也躲进了乌云中,枝叶拍打如群魔乱舞。
“快走吧,这里血气重,很快会吸引来妖兽的。”
几人收拢好新得的宝贝,彼此警惕着对方,步履匆匆转身迈进密林。
林间影影绰绰,垂落的藤条透着浓重近黑的墨绿色,待分开将前路遮得严严实实的藤条后,却见正前方,凭空出现了两盏悬空的澄黄灯笼。
几人纷纷停住,下意识抬眼往上看去。
待看清的一瞬间,寒意从脚底一路窜上天灵盖,身体在极度恐惧下失去了控制,明明浑身上下都在叫嚣着快逃、快逃!然而,他们的脚步却如同钉在原地,无法动弹,只有脸色越来越惊恐。
身前,那两盏灯笼却动了,从高空缓缓伏低,露出了真实面目。
这根本不是什么灯笼,而是两只澄黄而可怕的竖瞳。
竟是堪比元婴期的四阶骨蛇!
药修们眼前不住发黑,感到浓烈的绝望。
骨蛇死死盯着他们,原本明黄的竖瞳在一瞬间如同墨滴入水,染上大片墨黑,顷刻间化作纯黑瞳孔,只有一只瞳仁尖倒映出几近于无的小酒杯形状。
一声惨叫也没有发出。
只是灌木耸动一瞬,迸溅的鲜血洒满了草尖-
阴风咆哮,吹得人衣角混着长发四下飞舞。
司辰欢使用灵力过度,四肢瘫软无力,除了丹田外,后背被匕首划伤处也泛起密密麻麻的疼痛。
太疼了,疼得他连撑开的眼皮的力气也没有。
只能在这坠崖的失重感中,凭着熟悉的感觉,死死拽紧了身边一人的衣角。
然后便在铺天盖地而来的痛意间失去了意识。
裂谷似乎无穷无尽。
从他们坠落到现在,不知过去了多少时间。
然而他们仍然在迅疾掉落,周围是一成不变的、吞噬了所有光源的黑暗。
云栖鹤搂着怀中失去意识的人,明明一身白衣,却比这周围黑谷还更摄人。
司辰欢晕倒后,他身后那股诡异强大的气息彻底显露。丝丝缕缕的黑雾以他为圆心唰然铺开,直直朝深不见底的下方探去。
齐阙离得近,在这强大的灵压下喉结滚动,强忍住生物本能的恐惧,他艰涩开口:“没用的,这是归墟阵,如不破阵,我们会在这裂谷中下落一辈子。”
归墟乃传说里的无底之谷,归墟阵便是从上古典籍中创制而来,变幻莫测,极难破解。
幸运的是,此阵乃第一阵法家阴阳齐氏创制。
而齐阙,也是姓齐。
齐阙缓缓呼出一口气,伸手结印,随着他的动作,原本灰扑扑的一身麻衣竟有亮光闪过,浮现交织成了隐约的星轨图案。
“此处阴风紊乱,遮掩阵法,我需要它们散开。”
云栖鹤见他的动作,眼中划过一丝明了,很快将散开的黑雾收拢,继而挥袖扫出,涟漪般的层层黑雾荡出,如同一双大手将猎猎阴风一寸一寸抚平。
上下三十丈内,阴风消失,衣角和发丝安静垂落。
齐阙闭上眼睛,凝神破阵。
不知过了多久,在云栖鹤看见司辰欢越来越痛苦的面容而不耐烦时,齐阙猛地睁眼吐出大口血,混着血腥气喝了一声“破”!
哗——
原本应该消失的风又吹过耳际。
只是这次吹散了他们脚底一成不变的黑暗,隐约露出了粼粼波光。
谷底是一片不大的湖泊。
深邃到极致的蓝色泛着动人光晕,如星辰坠落,美丽而梦幻,和四周光秃秃的裸露岩石格格不入。
云栖鹤横抱着司辰欢,站在湖边打量着湖泊,苍白侧脸在蓝色光晕中染上几分魅色。
齐阙仍在警惕打量四周时,却听他缓缓道:“传闻药宗老祖在飞升时,曾留下一汪洗髓池,可洗经伐髓,重塑根骨。但因为时间太过久远,又从来无人发现,所以众人都以为这只是一个毫无根据的传说。”
齐阙瞳孔亮了一瞬,看向这方湖泊:“你是说……?”
云栖鹤看着他瞳孔间抑制不住的激动,缓缓点了点头。
这当然是洗髓池。
前世正是因为齐阙在洗髓池脱胎换骨,修为大涨后,才能和他在鬼域相遇,也才有了后面越发不可收拾的惨痛复仇。
他之所以执意要让司辰欢参加比赛,除了魂果外,也是因为这方洗髓池。
这几个月来,司辰欢拼命的修炼他都在看在眼里,何况经历前世一遭,他更明白保护爱人的最好方式是让他足够强大。
而短时间内,只有洗髓池才能毫无副作用地做到这一点。
云栖鹤掩去眼中的思量,对尚盯着湖泊的齐阙道:“过来看看他。”
如果说司辰欢清醒时,齐阙还敢同云栖鹤商量一二,那么面对现在强大又冷漠的他,齐阙只能默默应下。
似乎司辰欢是他身上与世俗连接的纽带。
这纽带一断,就从那个看似毫无灵力、冷漠寡言的少年,变成了这样高高在上、视苍生如草芥的强者。
齐阙心中生出些思量,面上却是毫无显露,给司辰欢把脉后,摇头道:“三日已到,他身上的绮罗香压不住了,更何况,他背后的伤带了剧毒,两相叠加,若不是你给他输入灵力,怕是撑不到现在。”
齐阙垂下的视线,看见昏迷中的少年,因为情毒而无意识地贴着云栖鹤里衣。
他看不见司辰欢的脸,但从那搭在衣角发颤的粉红指尖,从那红衣弯折而勾勒出的曲线中,隐约能想到此时的少年该有多难熬。
然而齐阙却毫无旖旎之思,甚至,那个不止一次的杀意再次冒出来。
如果……如果司辰欢死了,云栖鹤同这肮脏世界的最后一根牵连斩断。
他是不是就能毫无挂念、心无旁骛地和自己去复仇。
杀光那些欺世盗名、偷天换日的伪君子!
齐阙的呼吸重了一分。
砰——
迎面而来的黑雾将他掀飞出去,将大块大块岩石砸得四分五裂,掀起一阵飞灰。
“咳……咳咳”,齐阙狼狈地躺在碎石中,凌乱发丝下,一双眼惊疑不定地看向云栖鹤。
云栖鹤却不给他反应时间,几乎在齐阙准备起身的一刻,抬手四道黑雾迅疾如电,精准而残忍地挑断了齐阙四肢。
“啊——”
痛呼声在谷底回荡,连洗髓池都震得荡开层层碧蓝波纹。
齐阙僵硬地瘫坐在碎石中,不自然垂落的四肢有鲜血流出,他痛得额角直冒冷汗,咬破了唇角,惊骇看向云栖鹤!
云栖鹤的目光残忍威狞,如君王般冷酷无情,似乎下一秒就要将他抬手碾碎。
然而下一秒,一双透着粉红色、因为中毒而柔软无力的手环过他的脖颈,却因支撑不住,又重新往下坠去。
云栖鹤收回了那残忍目光,小心而精细地笼住那双手。
开口的语气都少了些冷厉。
“收起你那些心思,若司酒死了,我也会跟着而去,什么血海深仇,却是顾不了的。”
齐阙震惊地瞳孔都放大了些,嘴唇微动,最终却还是没有骂出声来。
他想说丰都城血流成河,想说齐氏满门遭劫,想说你父亲、堂堂云琅仙君蒙冤十载,竟然……只算顾不了嘛!
齐阙并不知道上一世他和云栖鹤被仇恨蒙蔽,执意复仇,最终带来了更为惨烈的后果。
到最后,仙门百家而不存一,不是血流成河,而是目之所及处没有一片净土,大片大片的行尸爬满修真大地,说一句人间炼狱也不为过。
暖意覆上脸颊,是司辰欢将泛着红晕的脸贴上了他的。
将云栖鹤从前世的梦魇中唤醒了过来。
云栖鹤眨眨眼,敛去眼底的悲悯,他极轻地松了口气,像是怕把怀中的人给吹走,抱着司辰欢的手却是更紧了些。
平地扫过的风将四肢尽废的齐阙扫进了洗髓池中,蓝色的水波很快将他淹没。
云栖鹤的声音传来:“你先前设计司酒入局,还对他生出杀意,这一次废你经脉,洗髓池还能帮你重塑回来,若再有下一次……即便看在齐家主的面上,我也不会放过你的。”
云栖鹤说完,抬手在湖泊中间设下一道厚重结界,将齐阙完全搁在了另一方世界中。
“唔……”怀中的少年发出呜咽声。
几乎要熟透的身体在他怀中忍不住蜷缩弓起,红衣被浑身的汗水浸透,紧贴在身上,优美的曲线弧度一览无余。
云栖鹤面对齐阙时的冷漠荡然无存。
他蹙起长眉,轻轻叹了口气。
一只手仍然给他输入灵力外,另一只手腾出,一层层,褪去司辰欢身上的绛红外衣、雪白内里。
青涩却又丰腴的身体逐渐在他眼前显露,细白的皮肤已经被蒸得透红,微微颤抖着,温软细腻。
如同一朵盛开到极致,亟待采撷的花朵,颤颤巍巍、又迫不及待的,在他眼前绽放。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第六十七章
云栖鹤从一出生,便被寄予极高期望。
他是玄阴门少主,是云琅仙君唯一的传人,万众瞩目,合该做到最好。
云栖鹤也没人所有人失望,自幼醉心修炼,展现出极高天赋。
在他六岁晓事之年,父亲便告诉他给他定了一门娃娃亲。
他那时还不知道这桩亲事是玄阴门和药宗博弈的结果,只是冷静疑惑地问:“道侣是什么?”
谈到这个话题,父亲不禁露出了一个笑容,那笑容有淡淡的怅惘和哀伤,更多的却是怀念和甜蜜,那双阅尽千帆的眼眸甚至亮了几分,依稀露出了年轻时的恣意之色。
“道侣,便是所爱之人。”
“什么是爱呢?”
“爱啊,世人说了数千年,谁也不能说清楚。不过,它能给你带来世间至高无上的欢愉,可同时,也让你无端痛苦、无法自已,生出许多忧虑愁绪来。”
彼时云栖鹤不解:“欢愉便罢了,怎么还有忧虑痛苦,既如此,何苦要爱呢?”
父亲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不知所起,这才是爱啊。”
时光流转,在八岁那年星光璀璨的春夜,自桃花树上迎面跳下的小孩直扑入怀,带着酒香的小嘴“吧唧”亲上了他的侧脸,说“你好漂亮。”
此后几千个日夜相伴,无数次辗转反侧的夜里,六岁那年射出的回旋镖正中眉心。
“何苦要爱呢?”-
“你爱……你喜欢我吗”
云栖鹤喉间一转,将“爱”变作了喜欢。
不需要爱他,仅仅是“喜欢”,便是上天垂怜了。
可惜,跟一个中毒、尤其是中了情毒的人谈论喜欢,明显是不合时宜的。
何况这人如今还赤-身裸体地躺在他怀中。
司辰欢“呜咽”一声,根本听不清他说什么,整个人在情-欲的高热下,眼睛都红了,泛着粉红的身体如熟透到将近糜烂的水蜜桃,急于求人采撷,却又不知道眼前这人为何还要啰嗦,索性将全身都紧紧贴了上去。
不够、不够……
明明已经彼此紧贴亲密无间,身体的空虚却更为急切,如燎野火要将他全部吞噬殆尽。
司辰欢呜咽着、哀求着,光滑柔软的双手环过云栖鹤脖颈,同样滑腻白皙的大腿搭在了他腰间,在身体本能趋势下,不住催促着。
周围深邃碧蓝的湖水一波又一波涌来,温柔地拥抱着两人。
云栖鹤身上的白衣,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被司辰欢无意中扯地露出了大片胸膛。
那片皮肤极白,在湖水映衬下几乎晕出一层白光,像是冰雪倒映。
他抱着司辰欢,额角、侧脖、手背……几乎每一根青筋都明晰凸显,显示出主人此刻极致的忍耐。
然而,无论是输入的灵力,还是这方仙人遗留、能重塑根骨的洗髓池,只能解除司辰欢后背因匕首而中的毒素,却无法消除他体内的绮罗香。
云栖鹤长睫一垂,像是无可奈何,另一只手终于彻底解开了身上的白衣。
“莫要怪我。”声音很轻,消散在涟涟水声中。
深邃幽蓝的湖水倒映出两具身量修长、黑发白肤的人影。
交颈亲密,抵死缠绵。
越来越多细碎的声响被封锁在结界中。
只有涟漪一圈又一圈。
不断荡漾……
……
云栖鹤同司辰欢八岁相识,十余年间没少同塌而眠,甚至在情难自已的时刻,也曾在片刻越过界限,窃玉偷香。
可仅仅是那些浅尝辄止,便足以让他在少年时辗转回味,在以后数年的黑暗岁月间当作唯一的光。
何况现在。
怎么会这般软。
这般甜。
云栖鹤爱怜地抱着怀中微微颤抖的身体,细密的吻落在他尚带着泪珠的眼睫、濡湿的鬓边,身下的动作却与温柔的神色截然相反。
封锁的结界模糊了时间的流逝,洗髓池一波一波晃动的水声遮掩了欢愉。
……
司辰欢终于睁开眼时,只觉浑身泛着细密的疼痛。
半梦半醒间,混沌的脑海划过了细碎片段,配合着身上疼痛,司辰欢原本还带着惺忪的双眼,蓦地瞪大。
不会吧不会吧……
他竟然跟自己的竹马……睡了?
视线下移,自己腰间还横着一只手。
苍白,修长。
那是他曾无数次牵过的手。
可此刻,那只手背上还残留着些浅淡的牙印,泛着暧昧的红色,那是他受不了痛时咬的。
昨夜姗姗来迟的记忆逐渐苏醒,司辰欢甚至回忆起了自己把人扑倒时,云唳忍耐克制的神色。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表情。
像是冰崖顶端的雪莲落入了滚烫的岩浆。
危险,却又泛着异样的美。
打住,司辰欢喉结乱滚,心里发虚。
竟然是他霸王硬上弓。
自己可真不是个东西啊……
不对,明明是药宗的错!
司辰欢不傻,自己昨夜欲-火焚身的状态明显是中了药,思来想去,只能是药宗的丹毒所致。
没想到堂堂大宗,竟然会有这般下作的手段!
司辰欢在心里狠狠骂了药宗一顿,略舒心中郁闷,待冷静下来接受现实后,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缓缓地往前,想要先逃离案发现场。
然而他显然高估了自己此刻的身体状态。
稍稍一动,全身便是散架一般疼痛难忍,抑制不住地“嗯”了一声。
这声音一出来,司辰欢便不可置信地抬手捂住嘴。
我靠,自己怎么会发出这般羞耻的声音。
“别动了”,云栖鹤见他快要被洗髓池的湖水没过头顶,无奈地伸手再次抱住了他。
他其实早就醒了,只是想看看司酒的反应,于是没有出声。
待看到这人的动作后,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司辰欢在他出声后,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一般,默默无言僵在原地。
云栖鹤眼睁睁地看着他从头红到了脚。
身前,那尚带着青紫爱痕的背上,爬满了绯红,延伸到小巧雪白的耳尖,似乎只要一低头,便能张嘴含住,然后可以用舌尖好好吮吸碾磨,一点点、一点点将那动人的绯红加深,加重。
云栖鹤盯着那处,呼吸重了几分,默不作声地挪开些许,掩盖了身体的反应。
司辰欢察觉到他的气息远了些,僵直的脊背这才慢慢放松。
他感动地想,没想到这个时候了好兄弟还怕他不自在,特意离开了些,自己却强行把人上了,可真不是个人啊……
司辰欢想着,尴尬地笑了两声:“那个,我们先上岸吧。”
云栖鹤点了点头,又想到他看不见,于是出声道:“好。”
他这情欲后的声音带着难以形容的低哑,听得人莫名脊背发酥,尤其那些该死的记忆又来攻击他,想到了云栖鹤就是用这样的声音,在情深时哄着他做了许多姿势……
打住!
司辰欢浑身一颤,即便全身泛痛也身残志坚地朝岸边游去,期间云栖鹤想帮忙时,还被他应激地甩开了手。
他火急火燎地离开,也没看到那一瞬间身后人骤然失望的眼神。
两套崭新的衣服叠在岸边,免去了司辰欢光着身体上岸的尴尬。
只是,在穿衣时因为身体过于酸痛,简单的弯腰穿裤子变作了酷刑一般,痛得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我来吧”,云栖鹤换好衣服后,走了过来。
在司辰欢开口拒绝前,他便先一步低下头,小心翼翼道:“你莫不是……厌恶我了?”
司辰欢看他那样,心底蓦地软了:“没有,想什么乱七八糟的……那,你来吧。”
他看着云栖鹤拿着亵裤在面前低下,强忍着不自在,将手搭在了他肩头。
云栖鹤目不斜视,看着无比正经,似乎为了不牵扯到司辰欢酸痛的肌肉,一手扶住了他圆润的小腿处,慢慢地一点点抬高。
手心的温度更高,司辰欢在他贴手上去时,下意识颤了一瞬,但很快镇定下来,慢慢地穿过裤管,看着他一点点给自己将亵裤提上来。
看着云栖鹤低垂的认真神情,司辰欢不合时宜想道:除了抚养他长大的师父师娘,这还是第一个给自己穿裤子的人。
“在想什么?”云栖鹤极有分寸地松开了手,退后两步看向他。
表情无比自然。
似乎双手笼在身后,靠着死死掐入掌心的疼痛来强忍欲望的,不是他一样。
司辰欢“啊”了一声,假装整理衣服掩饰方才的走神。
只是当手触碰到他微微鼓起的小腹时,不由烫到了手,立马撤开,眼神看向身前正人君子一般的人。
云栖鹤注意到他的动作,喉结滚动了一下,低着头装作羞愧模样。
实际看向地面的眼神透着即将压抑不住的侵略。
他的小酒儿,怎么会这般可爱呢?
司辰欢看他这模样,想说的话也说不出口,郁闷地挠了挠头。
沉默蔓延了片刻。
司辰欢忍受不住,轻轻咳了一声,骂道:“这该死的药宗,太卑鄙无耻了,竟然会下这种药!”
“我们……”
司辰欢打断云栖鹤:“我知道你是为了救我才迫不得已,你放心,此事只有你知我知,我绝对不会泄露出去的!”
司辰欢说得铿锵有力,就差指天发誓了。
竹马好歹是话本男主,他不明不白糟蹋一次也就罢了,万一以后出现女主,他可不能给两人添乱。
司辰欢想到这,心里也不由一阵烦乱。
听到这话,云栖鹤极快抬起头来,直直看向他。
那双幽深眼眸,同他身后深邃碧蓝的湖水一般,看得司辰欢竟莫名瑟缩一瞬,有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心虚感。
“你知、我知”,云栖鹤重复了一遍,声音缓而轻,末了,轻笑一声,紧绷的面孔却毫无笑意。
他身后,笼着的双手依然掐着手心。
然而这次的原因却是天差地别。
司辰欢心也沉了下去。
完了完了,看竹马这反应,虽然没有明说,但绝对也怨着他。
但是这事儿,他也是受害者啊。
司辰欢越想,他那股潜在的撒娇劲又上来了,何况刚从湖水里出来,现在还全身酸疼得很,再次开口,不知不觉带上了些委屈:“那能怎么办吗?大不了你打我一顿,消消火气好了!”
……
云栖鹤听到他这拉长的尾音,原本掉入冰窖的一颗心也酸疼起来。
他注意到司辰欢泛白的脸色,心想,他这般不舒服,我还逼他什么呢?
于是,他无奈叹了口气,将失落与遗憾隐藏干净,上前来扶他坐下,一边道:“我没生气,更不会对你动手的。”
“真没生气?”司辰欢一边坐下,一边偷觑他的脸色。
云栖鹤细心地在石头上垫了厚软的蒲团,轻轻“嗯”了一声。
神色已恢复如常。
司辰欢这才放下心来,一口气松掉,原先的疼痛后知后觉加倍袭来。
“嘶,痛死我了”。
司辰欢在蒲团上坐得东倒西歪,靠着云栖鹤肩膀这才没掉下去。
他自觉已经和好兄弟说开,此时也没有什么避讳,直接扶着痛得要断掉的腰,埋怨道:“你该不会已经偷偷打我一顿了吧,要不然这么会这般痛!”
云栖鹤手上带着灵力,替他揉着腰,闻言不觉一顿:“……那种情况,我怎么还能打你?”
司辰欢被他这一句触发到了知识开关,虽然身体不能动,嘴巴却已经开始了。
“那动作可多了去了,什么后-入啊,前-入啊,跪-入啊,都能办到的吧……欸,云唳,你是不是害羞了?”
司辰欢睁大眼,好奇地凑近看云栖鹤变红了的耳尖。
“闭嘴”,云栖鹤轻轻拧了一下他的腰。
“嘶——”司辰欢仰头倒吸了一口冷气。
“你使诈!”他愤愤不平。
不过看见云栖鹤这难得的羞赧,记吃不记打的司辰欢起了逗弄之意。
他故意看向云栖鹤揉到他身前的手,开口道:“不过云唳,没看出来,你还是蛮厉害的。”
云栖鹤没有开口。
司辰欢却挪动着身体,非要去撞人家的肩。
“让人家的小腹都鼓起来了。”
云栖鹤手上力道控制不住地一重。
司辰欢“嗷嗷嗷”森地惨叫回荡在洗髓池上空。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第六十八章
司辰欢身上的白衣明显大了一圈,他没骨头似的躺在巨石上,姿势豪放,松垮的衣服露出了布满青紫爱恨的雪白脖颈,一只腿还搭在了云栖鹤身上。
云栖鹤坐在他身侧,将那只作怪的腿横在膝前,垂着眼,一下一下松紧有力的捏着。
司辰欢浑身酸痛,像是一只挺尸的闲鱼不想动弹,被摁得舒服,哼唧起来。
他一只手枕在头下,半睁开眼去瞧身前的人。
只见云栖鹤神色认真,俊美的侧脸在洗髓池跃动的浮光中如镀了一层柔光,给人格外温柔的错觉。
司辰欢怔了怔。
“怎么了?”察觉到他的注视,云栖鹤微微偏头看来,发梢在浮光间亮如银丝,“可是有哪不舒服?”
司辰欢摇了摇头,将心中闪过的那点荒诞想法压了下去。
笑话,他竟然会觉得,云栖鹤像对待珍宝一样对他?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按得挺舒服的”,司辰欢咽了咽口水,又看着他如墨荡开的长眉蹙起,鬼使神差地道,“不如给我按一辈子好了。”
刚说完,司辰欢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天呐,他说什么呢!
堂堂龙傲天,哪里会当他一辈子的按脚奴仆,说小了是开玩笑,较真起来,这不是折辱人嘛。
“我只是开玩……”司辰欢还没找补完,却听耳边轻轻一声“好啊”。
“嗯?”司辰欢剩下的话咽在喉咙间,诧异地看向对方。
他仰头时,黑亮的眼珠在水波间显得格外动人,满满倒映出云栖鹤的身影。
云栖鹤略俯身看着他,挺翘的睫羽在眼睑投下浅淡阴影,柔和了那双过于凌厉的眼,显得有几分异样的温柔。
“求之、不得。”
咚——咚——
司辰欢一时没有说话,只听到自己清晰的心跳加剧声。
他舔了舔略唇,干巴巴道:“呵呵,我开玩笑的。”
心底涌出的悸动还在如池水般层层荡漾开去,司辰欢不宜察觉地捂了捂胸口,将自己的异样归结为直面竹马美颜暴击的缘故。
谁让他笑得那么好看?
司辰欢耳后有些发热,自己只是犯了每个男人都会犯的错而已!
云栖鹤并不知道司辰欢所想,只是看出他表情的不自在,没有紧逼,而是垂眸继续任劳任怨给他按起酸痛的腿。
司辰欢暗暗松了口气,又指挥上了:“还有这边,也跟按按。”
水波荡漾,跃动的浮光温柔地笼罩住两人。
司辰欢躺了许久,他也不是白躺,而是不断梳理自己体内不知何时填满的紊乱灵力。
待他身前微微鼓起的小腹变得平坦时,那些留在体内的元阳俱化作了无比醇厚的灵力,蔓延向四肢百骸,一寸一寸安抚他原先酸痛难忍的肌肉,最终汇向丹田处。
司辰欢“咦”了一声。
他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原先的灵力桎梏不仅荡然无存,而且充沛了更为蓬勃深厚的灵力。
这气息分明是——
“元婴后期?!”司辰欢一只咸鱼惊坐起,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双手。
甚至是已达大圆满、几近半步化神的灵力。
他猛地看向云栖鹤,一双眼格外亮,含着前所未有的炽热:“你的元阳,竟然这般厉害?!”
原本的害羞和不自在荡然无存,司辰欢呼吸微微急促了,甚至产生再来几次也不错的可怕想法。
毕竟,这可是半步化神啊!
也就是说,自己本来打算两年要突破的化神期,本来还以为是天方夜谭的化神期,只用跟竹马睡一觉,就、就竟然快完成了……
司辰欢在极度狂喜的冲击下晕乎乎的,眼神也越来越放肆,似乎随时都会冲上来扒他衣服。
虽然云栖鹤也很乐意,但最后还是遗憾地摇头,同他解释说:“你修为飞涨,大部分是因为洗髓池的缘故。”
他将洗髓池的来历和功效说了一遍。
“原来如此”,司辰欢恍然大悟,他就说嘛,虽然竹马是龙傲天,但元阳也不至于如此逆天,否则他修合欢术岂不是逆天了。
他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用同样炽热的目光挪向了旁边的一汪池水。
大机缘啊——
云栖鹤:“……”
他不由补充了一句:“但其实,双修之法,也是颇有助益的。”
“嗯嗯”,司辰欢根本没有听清他说什么,只是胡乱点头,然后语气热切道:“你说,我们要是把这些池水全部装走……”
云栖鹤不知为何,开口的声音冷了些,打断他的幻想:“此处阵法特殊,洗髓池若离开此地,也不过是普通水罢了。”
司辰欢肩膀耷拉下来,想想也是,别人家的宝贝,哪有那么好偷啊!
他叹了一口气,道:“……本来还想带点回去的,看来楚川还是没这个机会脱胎换骨了。”
云栖鹤不坑声,下手的力道重了些。
司辰欢疼得“嘶”了一声,脚趾蜷缩了一瞬,想要抽开,那只腿却被云栖鹤牢牢握在手心中,动弹不得。
司辰欢刚想开口抱怨,抬头却看见云栖鹤一张冷得不行的脸色,原本质问的语气都软了三分:“你干什么呀?”
黏黏糊糊的,十分没有威慑力,跟撒娇似的。
云栖鹤那渗人的表情却反而缓和了几分,上手力道恢复了正常。
司辰欢悄悄勾了勾唇,就知道他吃软不吃硬,他继续柔声抱怨,暗戳戳地谴责对方,“我这身酸痛是怎么来的……你这刚提上裤子,就翻脸不认人了。”
司辰欢自己说到后面,都有几分不好意思,不过看到云栖鹤脸上难得浮现的红晕,他又觉得自己可以了。
“呵,男人。”
……
云栖鹤忍了忍,还是低着头对他道,“没有……”
“什么?”司辰欢故意问道。
“没有不认人”,云栖鹤这才抬头看他,苍白深邃的脸上,红晕一览无遗,如点缀在雪中的红梅,看向他的神情却格外认真。
司辰欢在他眼底的坚定中察觉到了某种信息,心脏也跟着莫名鼓噪起来。
几乎是下意识的,在云栖鹤即将开口前抢先道:“呵呵,我都是开玩笑的,我们可是最好的兄弟啊,是吧?”
司辰欢用那双圆润、灿亮的眼巴巴地看着他。
于是云栖鹤涌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他们对视了很久。
久到司辰欢开始惴惴不安,觉得云栖鹤不会回答时,才听到轻轻的一声“嗯”。
水波的晃动声,遮掩了他语气中的遗憾。
司辰欢得了回答,自己都没有察觉自己松了一口气:“哈哈,是吧,大家都是好兄弟,这次只是意外了”。
他再次重复了一遍,“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云栖鹤没有回答,只盯着他。
那眼神,看得司辰欢有些心虚。
说起来,自己好像跟云唳亲也亲了,做了做了,还说这样的话,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个负心汉。
所幸,云栖鹤最后移开了视线,让司辰欢得以喘口气,耳边又听他道:“楚川能给你揉腿吗?”
……
……嗯?
话题跳跃得有点快,司辰欢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刚才说想带点洗髓池的泉水给楚川。
他顿了顿,内心忽然冒出的一点猜测如小猫探爪,将他心挠得有点痒痒的。
“你”,他试探性问,“该不会是……吃醋了?”
云栖鹤没有回答,只是对他勾了勾唇。
那是个没有笑容,纯粹礼节性的微笑。
像是再说,你猜。
这反应让司辰欢摸不着头脑。
心底那只小猫挠得更厉害,却像隔靴搔痒,不得其法。
“对了,我要同你说一件事。”
云栖鹤收回手,神情突然严肃起来。
见他这样,司辰欢也不由自主坐直了些。
垂在身后的手却绞起了一角衣摆。
然而他面上却是强装镇定,“咳咳,你说。”
什么事用得着这般一本正经,司辰欢心底生出些慌乱,甚至想像刚才一样打断对方的话,最后却克制住了。
“我的灵力恢复了。”
……
“啊?”
司辰欢慢了几拍,抬头看向云栖鹤的表情似乎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我的经脉重续,灵力恢复了。”云栖鹤看着他明显怔愣的表情,知道他误会了什么,生出些无奈,极为耐心地解释了一遍。
他原本打算一直掩饰自己的修为,就在幕后替小酒儿扫清这一世的祸端。
可是,因为担心他,小酒儿也承担了很多忧虑与压力,自己甚至在他受到伤害时不能及时出手。
所以云栖鹤在听到药宗大赛时,早就已经准备好借着洗髓池抛出自己灵力恢复的事。
“灵力恢复……”司辰欢意识到这话中的意思,瞳孔渐渐放大,猛地看向云栖鹤,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看着有些呆。
云栖鹤在他的注视下,朝他伸出了手。
那手心苍白,纹路深而清晰,拇指与食指间的地纹长而曲折,似乎早就预示出主人曲折的一生。
此刻,一团氤氲灵光自那手心中升腾、缠绕,不断变幻间,化做了一只线条简单却颇有意趣的小酒杯形状。
云栖鹤语气寻常,第三次同他说:“灵力,已经恢复了。”
从此,便可以光明正大护你周全了。
司辰欢看看他,又看了看他手心浮现的酒杯。
原本内心纷乱嘈杂的想法尽数褪去,俱归于眼前这一点淡淡的灵光,映在他黑亮的眸中。
沉默的时间有些长,云栖鹤察觉出些不寻常,正想开口。
滴答一声。
微凉的水珠穿过灵力幻出的“酒杯”,砸在他未收回的手心中。
云栖鹤的手指下意识一颤。
意识到司酒哭了,活了两辈子的人竟生出些无措。
“我、我没事……”,还不待他有动作,司辰欢自己开口了,语气带着点鼻音,尾音却是上扬的。
“只是有些太高兴了。”
他说着抬起头,有些狼狈地抹去涌上的泪珠,一双眼泛着红,却因为莹莹泪珠的点缀漂亮得惊人,像盛满葡萄酒的夜光杯。
虽然早就怀疑竹马恢复了修为,但当云栖鹤真的对他展示出灵力时,司辰欢那一瞬的激动和欣喜,还是冲垮了眼眶的防线。
他想起了那场大火。
那场燃烧在他和云唳十八岁的大火,自丰都生起狼烟,吞噬了云琅仙君,倾覆了玄阴门,夺走无数性命。
从此,那如白鹤孤傲的少年自云端坠落,变成废人被践踏在尘埃里。
司辰欢明明说着“高兴”,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完。
他怎么可能不了解云栖鹤?
自被仙门像囚禁犯人一般丢到鸿蒙书院时,无数个深夜的淋漓痛苦、一次一次尝试却求而不得的绝望,都是他亲眼看着云栖鹤熬过。
天之骄子被打碎了自尊,碾在无尽尘埃里。蒙尘的明珠,几近碎裂。
虽然从半年前开始,不知为何云栖鹤对恢复经脉一事看淡许多,但那些不堪回首的岁月,司辰欢稍稍一想,便心疼得眼泪掉了线。
“别哭了”。
云栖鹤轻轻叹了口气。
上前将人揽进了怀里。
他肩膀的白衣很快被泪泅湿,晕出一片水迹,云栖鹤却毫不在意,只是垂下的眼中涌出无限的心疼。
司辰欢只哭了一会儿,便不好意思地推开他,自己抹去最后一滴水迹,顶着发红的眼睛嘴硬道:“我这叫、叫喜极而泣。”
云栖鹤看着他,神态极为认真温柔,轻轻“嗯”了一声。
这反应,倒让司辰欢莫名有些耳热了。
他低下头,假装整理衣摆躲开云栖鹤的注视,只是整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如果你要离开,我跟你一起。”
司辰欢像是抬起头来,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加重了些,“反正我也是孤家寡人,没有血缘挂牵,你若要离开鸿蒙书院去复仇,我陪你一起。”
云栖鹤没想到他第一反应会是提出这件事,喉头忽地一紧。
这无比相似的一幕,让他不可遏制回想起了前世。
……
“玄阴禁术,操纵亡魂,同鬼气为伍,你怎么能修行?!”
“我有什么办法,我经脉尽废,已经同灵力无缘了!”上一世的云唳,眼角眉梢俱是对世间的暴戾,他甩开司酒的手腕,口不择言道,“你是仙门弟子,莫非要上报仙盟抓我不成?”
司酒听了此言,浑身一颤,不可置信看向他。
云唳已然后悔,然而愚蠢又被仇恨蒙蔽的自己,却忍住了上前的脚步,只是冷漠地转身,留给他一个无情的背影:“与你无关,你自做你那不染霜雪的仙门弟子,同我这……鬼修邪魔,不要再有纠缠了。”
二十岁的云唳,从眼眶中逼退了即将涌出的热意,一步一步朝山下走去,走向他注定尸山血海的未来。
有人从身后拉住了他。
“我跟你走”,司酒的声音急促又坚定,像是怕他丢下他一般,攥住他衣角的指节用力得泛了白,“反正我也是孤家寡人,没有血缘挂牵,不如跟你一起去把血债讨回来……”
无比熟悉的话,仿佛是发生在昨天。
那之后,他干了什么……
云栖鹤的心脏抽痛起来,垂落的手紧握成拳。
他当时怎么能,怎么能说“……正邪不两立,你我,再无瓜葛。”
前世的云唳将二十岁的司酒独自留在了开满桃花的昭山之巅。
从此刀光剑影,腥风血雨,直到最后司酒为他挡剑而死,他们再也回不到少年的春日……
思绪回笼的瞬间,云栖鹤再次把司辰欢揽在了怀里。
同方才止于礼节的拥抱不同,这一次,云栖鹤的力道很重,像是恨不得将司辰欢嵌入身体中,俯在对方肩侧的呼吸急而深,像是刚从某个恐怖噩梦中苏醒。
被抱得发懵的司辰欢下意识轻拍打他后背安抚,然而过去一会儿,见他仍然没有松开的打算,司辰欢也察觉出了他此时状态的异常,强行推开他,“怎么了?”
云栖鹤看着他,脸上是尚未来得及掩饰的悲怆和茫然。
那股被伤太浓烈了,像是漫天盖地的冰霜将他兜头淹没。
那种绝望的、不见天日的万古悲寂。
司辰欢手足无措,不知道云栖鹤为什么会这般。
想来想去,难不成是自己勾起了他的伤心事?
也是,明明恢复灵力是好事,非要引他想到过去两年的辛酸坎坷。
司辰欢忙安慰道:“都过去了,如今恢复灵力,以你的天资,不久便能问鼎修真界,手刃仇敌!”
司辰欢说着,一把展臂抱住了云栖鹤。
企图用好兄弟的温暖驱散往日记忆的阴霾。
温热的身体相贴,如同春三月明媚和煦的暖阳,将上一世的遗憾和梦魇消融。
云栖鹤眨了眨眼,明明高出司辰欢一个脑袋,却将身体埋在他的脖颈中,淡漠冷厉荡然无存,声音很轻地说:“不离开,我们哪也不去。”
不去重蹈前世的覆辙。
司辰欢拍打他后背的手一顿,不可思议说:“你不报仇了?”
正因为了解竹马的过去,司辰欢也比任何人都了解他对复仇的偏执和执念。
知道他总有一天会踏上那条危险坎坷的路。
他无力阻止,只能舍命陪君子。
可现在,却突然说不离开了?
司辰欢震惊到一时觉得他被夺舍了
“善恶到头终有报,我现在只想跟你在一起。”
近乎天真和暧昧的话,不敢相信会从云栖鹤口中说出。
司辰欢心跳无端漏了一拍,然后哭笑不得。
他知道,竹马现在正是情绪激荡的时候,难免说话引起误会。
“好,那我们现在哪里也不去。”
他们什么也没干,就这么静静抱了一会。
水声轻轻晃动,温柔而绵长。
自玄阴门事件后,他许久未和云栖鹤有这样纯粹的、悠闲的时刻了。
十八岁之后的两年时光,都蒙上了丰都大火的飞灰,溅上了惨死城民呛烈的鲜血。
司辰欢由衷感受到一股难得的平静。
慵懒,闲适。
像是回到少年时他们在昭山桃林下的把酒言欢。
……
许是太过平静,司辰欢反倒生出几丝不安来,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
他一手抚摸着云栖鹤柔软如丝缎的长发,一边抬头沉思,这时,忽然发现头顶的空气和洗髓池的池水一般,始终晃动着无形的波纹。
这是……有人在触碰结界?
等等,这里有结界?!
“对了,齐阙呢?”司辰欢终于想起少了个人,他环顾四周,却没有看到第三个人影。
他们可还在药宗考核呢,要是没了齐阙可怎么办?!
后知后觉的紧迫涌上,司辰欢推开云栖鹤,抬手想要解开身边的结界。
到底是他太心大还是这结界的问题,自己竟然现在才发现!
云栖鹤不满地垂下眼,不过在司辰欢动手前,还是先一步撤下了周身的结界,原本被屏蔽在外的齐阙和另外一小半的池水瞬间出现在眼前。
司辰欢诧异地看了一眼身旁的人,才刚恢复经脉,就能撑起这么悄无声息的结界了?
齐阙跑了过来,焦急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谢天谢地,你们可算完事了,距离比赛结束可只有两个时辰了!”
司辰欢呆住,第一反应竟然是他们双修了这么长时间……
不对不对,司辰欢绝望地晃了晃脑袋,不知道自己在胡思乱想什么。
问题是双修嘛!问题是比赛快结束了他们却还没开始炼丹啊——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第六十九章
裂谷处阴风阵阵,深不见底。
三道流光忽然从黑底冲出,带起一阵狂风,惊得密林边缘鸟雀扑飞。
白光退去,赫然是司辰欢三人。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司辰欢偏头,看向两人,高束的马尾垂在肩侧。
他一身和云栖鹤别无二致的白衣,却不似后者淡漠生冷,反而如白鸟灵秀狡黠,许是经历了情事,原先俊秀的眉眼流转间,多了几分不自知的媚态。
看得云栖鹤喉结微微滚动。
“如今只剩两个时辰不到,我们得要抓紧时间寻找药材,炼制丹药。”齐阙一心扑在比赛上,神情严肃认真。
司辰欢也跟着点了点头。
如今他身上的丹毒已经解开,修为也提升到了元婴后期,在这秘境中几乎无人可敌。
而齐阙也在洗髓池的加持下顺利结丹,正式晋升金丹修士!身上的血浮屠在炼制八瓣玄冰花后顺利解除。
所以现在,司辰欢看向云栖鹤,只剩下他身上的魂迭香了。
这种丹毒虽不致命,但在妖兽遍地的秘境中,却是过于惹眼了。
司辰欢忽然想到一事,上前扯着云栖鹤衣角走到另外一边,当着齐阙的面公然说起了小话。
齐阙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也不指望这两人,自己调转灵力感知附近的灵气浓度,寻找高价药植炼丹。
另一边,司辰欢一停下,便松开了云栖鹤的衣角。
他如今面对竹马,尤其单独相处时,虽然竭力表现如常,但还是多了几分不自在。
就如现在这般,他们中间隔的距离都还能站两个人。
云栖鹤垂下视线,神情难辨。
司辰欢撑起结界后,也没看他,只是低声问:“你如今恢复了灵力,可我怎么看不出来你的修为?”
按理,看不出修为只有两个原因,要么是对方灵力太低几近于无,要么就是……对方的修为在他之上。
可,云栖鹤刚恢复灵力,不可能一下子就窜上化神吧?要知道他可是辛辛苦苦才修到元婴后期的!
应该不可能、吧?
但想到竹马龙傲天的主角光环,他又不确定了。
云栖鹤知道他是担心自己恢复修为的事被仙门知晓,宽慰道:“我修行了玄阴秘法,能遮掩自身修为,不会被其他人看出。”
“各宗长老也不行?”
云栖鹤:“只有大乘期才能看破。”
司辰欢暗自咋舌,不愧是玄阴秘法,竟这般出神入化。
不过他也放心下来,虽然云栖鹤没说自己恢复了多少修为,但只要不被仙门那帮老头发现,至少人是安全的。
“话说回来,我有一个想法……”他闻着云栖鹤身上飘散开的魂迭香味道,忽然摸着下巴开口-
比赛接近尾声,不仅是秘境内的选手紧张,场外观众也捏了一把汗。
广场上从各方聚集来的势力越来越多,几乎堵的水泄不通,原本维持秩序的药宗弟子们站岗几天后,在这最后的时间内也不免松懈下来,甚至有个别下了赌注的,还悄悄跑到水镜下观赛。
此时,数百盏水镜已灭了十余个,除去有神通不方便展示的,更多的便是已经陨落。
毕竟密林之中,妖兽、险境甚至是一些灵草,对攻击力普遍较弱的药修来说,危险无比。
司辰欢当时在初赛崭露头角,压他赢的观众不在少数,自看见他暗下去的水镜后,时不时奚落怒骂几声,尤其在比赛即将结束之际。
“呸!还以为是匹黑马,没想到竟是个不中用的!老子的全部身家啊!”
“活该,自己中了化灵散还要分心去帮别人,他不死谁死!”
“……”
“别冲动,别听他们的胡言乱语”,苏幼鱼眼疾手快,按住铁青着脸要冲上去理论的楚川。
他们掩在人群中,原本靠前的位置不知不觉来到了末端。
苏幼鱼一手按着楚川,一手隐蔽地拿起发亮的传讯玉佩,传音道:“天乐门的弟子已经到了,按计划行事。司辰欢那边……会没事的,别忘了我们该做什么。”
苏幼鱼其实也没底,但在乱葬岗时,他们已经商量好了计策,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反正,她苏幼鱼是不会放过药宗的!
楚川面色极其难看,可理智还在,语气压抑道:“我没忘,小酒儿一定没事的,我们走。”
他深深看了一眼司辰欢的水镜,在心底默默道,一定会没事的。
即将转身离开时,忽听一阵喧哗,方才还大声奚落的声音此刻又惊呼起来:“他竟然没死!”
楚川蓦地转身,一眼便看见了那盏重新恢复光亮的水镜,一张恣意飞扬的脸重新出现。
是司小酒!
他果然没事!
楚川眼中蹦出神采,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侧身对苏幼鱼道:“走,我们也不要让他们失望才是。”
两人悄无声息地离开。
水镜内,司辰欢在确认云栖鹤不会暴露修为后,便将参赛令牌重新佩在了腰间,算是给秘境外的楚川报个平安。
他们三人此刻分别骑在一种名唤风豹、速度极快的妖兽上,身后还缀着大大小小一串低阶妖兽,且数量随着魂迭香的传播越来越多。
没错,云栖鹤身上的魂迭香这次不仅没有用结界遮掩,反而被司辰欢用灵力一激,几乎能扩散到两里地开外,越来越多嗅到味道的妖兽失去理智,加入到妖兽尾巴中,在密林中掀起了一阵飓风,大地震颤,所到之处尘土飞扬,寸草不生。
齐阙看着身后黑压压的兽潮,有些犹豫道:“这么大的动静,会不会出事?”
他行事向来谨慎,初次听到司辰欢大胆的计划时,第一反应便是拒绝,可惜他一对二占了下风,反对无效,还是被迫参与了进来。
司辰欢不在意地摆摆手,长发在风中恣意散开:“如今时间不够,只能赌一把了。”
药宗的秘境针对药修,肯定不会有高阶妖兽,即便有也不会超过元婴期,司辰欢刚突破修为,正愁没地方练手。
而如果化神期以上的妖兽被他引出来了……没关系,所有人一起捏碎木牌逃命好了。
魂迭香的效力有效,跟在他们身后的多是筑基以下的低阶妖兽,自金丹期开始,妖兽便具有一定神智能克制本性,但在他们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下,有几处原本被掩藏地滴水不漏的气息,暴露了出来。
这些克制本能还待在原处的妖兽,只有一个原因,它们身边守护着高阶灵植!
“冲——”
司辰欢做了个手势,云栖鹤顺势调转方向,三道黑影霎时冲过。
呼啦啦,他们身后无数棵巨木被折断撞飞上天,黑压压的妖兽如同蚂蚁一般涌了上去。
接下来的时间,数只金丹妖兽接连遭到祸害,它们本来待的好好的,守着自己心爱的灵植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即便闻到那抹蛊惑妖心的香味,它们也克制住了本能选择与自己的灵植不离不弃。
直到,那个骑着风豹的少年到来——
司辰欢速度极快,在这些金丹妖兽没反应过来的第一时间,操控着花逢君将它们护在身后的灵植连根拔起。
金丹妖兽们:!!!
风豹疾驰而过,只剩下司辰欢朝它们勾手的背影。
挑衅,这是人族赤裸裸的挑衅!
金丹妖兽嘶吼咆哮要跟上来,身后的兽潮却刚好赶到,“砰砰砰”地接二连三跟金丹妖兽撞了个满怀,虽然没有像撞倒巨木一般将它撞飞,但也成功拖慢了金丹妖兽的脚步,只能眼睁睁看着可恶的人族疾驰而去。
凭借这般猪突豨勇、猛虎下山的劫匪行为,没一会儿,齐阙怀里便多了许多高阶药材。
他整个人还没反应过来,表情有些不可置信。
竟然真的可以?!
司辰欢扭头,察觉到身后那些低价妖兽已经被联合起来的金丹妖兽们干掉,此刻正结成一股势力朝他们奔来,便对齐阙摆摆手:“药草拿到手了,那些妖兽我们来对付,你找个地方抓紧时间炼丹,可一定要得第一啊。”
齐阙也不优柔寡断,收下药草后,骑着风豹跑向了另一个方向,很快便缩成点消失不见。
身后的强大气息不断逼近。
司辰欢犹豫了一瞬,还是旋身飞起,落在了云栖鹤身后,共骑一匹风豹。
呼吸喷洒在他耳边,司辰欢忙开口解释:“以防意外,这样安全一些。”
云栖鹤即便不回头,也能想象到身后人纠结扭捏的神色。
可就算这样,还是担心他的安全。
云栖鹤微微一叹,知道小酒儿对洗髓池的事还耿耿于怀,面对他多了许多从未有过的生疏和拘谨,就如现在,即便他们共骑妖兽,司辰欢也是绷直了身体,极力避免和他触碰。
虽然有所准备,云栖鹤也还是心空了一角,注入了满满的苦涩。
司辰欢不知他身前的人暗自神伤,此刻正全神贯注地操控着风豹朝一处跑去。
他记忆力极好,当他们掀起的动静不断吸引来修士查看时,在疾驰中他看到了一队人明显神情有异。
那群人大概有十余位,修为大部分在金丹初期或是筑基后期,在这一次的选手中占据了前排战力。
但这可是带有竞争性质的比赛,这些人怎么会聚在一起?而且,他们在看见他和云栖鹤时,露出了极度震惊的表情。
像是在惊讶,他们竟然会出现?
司辰欢很快想到了当时暗算他们坠谷的那群人,心念一转,遛着金丹妖兽们朝方才那群人的方向而去。
此刻,密林一处空地,争吵声响起。
“王道友他们还没回来,不会已经……已经遭遇不测了?”
“那个司辰欢看着好像更强了,竟然敢招惹这么多的妖兽,我们还是离他远一点吧。”
“……”
其中一个修士站在边上,默默不语,心里却在盘算,这王道友前几日不是传讯给他,说已经解决了司辰欢三人,还把药宗给的药方要去了七成,怎么失败了?
他和王修士都是金丹后期修为,也是这一次参赛选手中除了司辰欢以外修为最高的,在进入秘境前,他们被药宗的人找上门,许以重利,要求便是在比赛中除去司辰欢和云栖鹤。
两人作为散修,修炼资源本就匮乏,难得搭上药宗这艘大船,何况对方还透露给司辰欢他们安排的丹毒,便足以致命,所以除掉那两人简直是送上门来的买卖!
不过他们倒也没被利益冲昏头脑,一进入秘境便趁机拉拢了一批药修,通过放大司辰欢元婴修为的威胁,成功说服他们一起伏击几人。
只不过,前几日王道友抢先他一步下手。
可目前看来,似乎失败了?
此时只有一个多时辰结束比赛,这名修士暗自焦灼起来。
不行,不能让司辰欢他们活着出去,否则药宗的人不会放过他的!
“沈道友这是怎么了,表情这般难看?”有人对他道。
沈修士故意重重叹了一口气,待吸引其余人视线后,编造道:“看来那司辰欢应当是炼成了高阶丹药,自诩能夺第一,所以才这般肆无忌惮地招摇过市。”
面前这群人本就是这一批中实力最高,励志夺取第一的,闻言不由变了脸色。
有人忍不住反驳:“可那司辰欢虽然修为高,但论炼丹术,却与学童无异,怎么可能第一?”
沈修士提醒:“可别忘了,他身边那个齐阙,炼丹术可不低啊。”
“如果他作弊了,药宗自然会明查!”
“呵呵,道友是有宗门的吧,这般天真,要想将别人的丹药变成自己的,方法不是很多吗?”
沈修士这话一出,其中一些修士眼神闪烁,显然有了解,附和着点了点头。
“那这可怎么办?这等滥竽充数之人怎么能当选第一?”那人明显信了,急切道。
“就是,简直是折辱我等药修名声!”
不忿声此起彼伏。
沈修士暗自一笑,随后走到森众人中间振臂一呼:“诸位如今也都准备好了比赛的丹药,在这最后一个时辰内,我们不要先彼此忌惮,应当联合起来,把鱼目混珠之人淘汰掉,我这边炼制了些毒丹……”
他拿出一颗药宗提前给他的、据说可以轻松毒倒人的丹药,正准备怂恿众人同他一起埋伏,便听到一声清脆的口哨声。
“哇哦,大家是在等我嘛——”
伴随着声音,他们身旁的一处茂密灌木丛忽地耸动,一头威风凛凛的风豹载着两人,出现在众人身边。
……
沉默。
同司辰欢愉悦的表情相比,那群药修的脸色像涨红了的猪肝,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这人什么时候来的?他听了多少?!
很不幸,司辰欢早就感知到他们的气息,爆发灵力暂时甩掉妖兽后,便设了结界和云栖鹤在这听墙角,听完了全部。
沈修士最先反应过来,手中出现灵力就要注入那毒丹中。
寒光闪过,早就准备好的花逢君如流星疾驰,在众人都没看清时,一只断手混着飞溅的血洒落在地,那颗丹药在空中划过抛物线,落入了司辰欢手中。
广场上,不知何时回来的白落葵看到这一幕,表情有一瞬间的冷凝。
“真是愚蠢,你说是吧”,她平时向来求之不得的师兄此刻站在他身后,看着她道,“不专心比赛,居心叵测伤害他人的人,下场可不会太好。”
白落葵难得没有痴缠他:“不明白师兄说什么。”
文京墨没有追问,话题一转:“方才看师妹不在,怎么,是出什么事了?”
白落葵脸色微微一变,没想到竟被他发现了。
同时,心里却生出些复杂的喜悦,师兄这般关注他,是不是……
白落葵压下不合时宜的感情,敷衍道:“师兄多虑了,只是有个弟子不见了,我出去寻了寻他,却没找到。”
时间仓促,她方才只来得及通过传讯玉佩让手下安排人进去刺杀“楚川”和司辰欢,又接到去乱葬岗的那批弟子还没回来,心下不安越演越烈,冒着被长老发现的风险出去了一趟,又安排了几名心腹前去乱葬岗。
可此刻,心腹没有消息不说,安排刺杀的人也如此废物!
白落葵的不安演变成焦灼,似乎冥冥中要发生什么,这股危机感让她坐不下去,想要转身亲自去乱葬岗查探。
文京墨此时却上前挡住了她的去路,似笑非笑:“师妹,方才你擅自离开,我已同长老说了,他老人家非常不悦,还是不要有第二次了吧。”
白落葵来不及开口,一道威严的声音便响在她脑海中:“京墨说的是,比赛都快结束了,你贵为药宗嫡系子弟,怎么能缺席?”
白落葵看了一眼文京墨,第一次对这个迷恋的师兄生出杀意。
但,看着高台最前方束手而立的长老,无可奈何,只好继续留了下来。
“吼——”此起彼伏的怒吼此时从十余个水镜中同时发出,吸引了文京墨的视线。
他不再看白落葵,转头锁定了其中一个水镜。
“啧,追上来了”,司辰欢手中把玩着那枚毒丹,姿态悠闲,似乎对即将奔袭而来的金丹妖兽毫不担心。
其他修士可没他那么好的心态,尤其是地上还倒着一个血流满地、断了一臂的修士,而不远处是明显狂怒、个个金丹修为的妖兽,吓得他们纷纷掉头欲跑。
“锵——”
花逢君却如拦路煞神挡在众人面前。
药修们齐齐急刹车,警惕地看着花逢君。他们可没忘记这把神兵方才斩人手臂的样子,一时进退维谷,只好转头朝司辰欢施压道:
“司辰欢,你可想好了,这可是在比赛!你的所作所为都会被影石传出去的!”
“就是,我们、我们又没对你做什么,你凭什么不让我们离开?”
“你如果敢对我们做什么,别说我们的宗门,药修第一个不放过你……”
司辰欢拿着丹药,无辜看向他们:“众位道友说什么呢,我怎么会对你们做什么?如今妖兽当前,众位道友路见不平,不仅没有离我而去,还要同我一起将这些妖兽挫骨扬灰,我司某人铭感五内啊!”
说着,对近在咫尺的金丹妖兽们一指身后:“听到了吧,我的伙伴们都会帮我的,你们这些孽障想抓我,就得从他们身上踏过去——”
话音还没落下,司辰欢就拉着云栖鹤,速度极快地驱使着风豹从众人头顶越过,在他们身上投下一道拉长的身影。
然后头也不回狂奔着离开。
留下十几人满脸问号。
等等!谁是你的同伴啊!
为什么抓你要从我们的身上踏过……
觉得莫名其妙的药修们转身,对上了数头金丹妖兽猩红的双眼。!!!
司辰欢和云栖鹤足足跑了三里地,便给风豹喂了些灵石放它离开,随后司辰欢在云栖鹤身上套上结界,遮掩住绮罗香,这才挑了一棵最高的巨木,飞到高高的树梢上眺望不远处的战场。
他们视力极好,能看到那处密林的巨木不断倒塌撞飞,灵流四溅,想必情况激烈得很。
云栖鹤侧头,看见司辰欢蹙着眉,不由道:“在担心什么?”
司辰欢摇了摇头,语气有些疑惑:“当初害我们掉崖的那帮修士竟然没跟同伴汇合?不应该啊。”
司辰欢一直惦记着报仇,此次兵行险招,通过妖兽制造动静,也有将当初的王修士吸引出来的意思。
可惜没找到元凶,只找到了同伙。
司辰欢愁眉不展,没注意到云栖鹤闪烁的眼神。
他轻轻道:“谁知道呢?许是这密林蛇虫太多,被吃掉了吧。”
司辰欢失笑:“堂堂修士,除非是碰到像那天的骨蛇,否则一般的蛇虫,哪里能把人吃了。”
云栖鹤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是啊”。
他转移话题问:“你就不担心,那边有药修趁乱跑出去?”
“怎么会?”司辰欢被他转移注意力,下意识道:“那群道友如此热心肠,怎么可能抛弃同伴离开……好吧,我在方圆一里设了结界,他们想跑也跑不出去。”
司辰欢狡黠一笑。
无耻。
看到这一幕,广场上众人后背一僵,几乎都浮现了这个词。
云栖鹤却由衷叹:“还是你心细如发。”
司辰欢被夸得浑身舒坦,原本的不自在都暂时忘在了脑后,“那是自然。”
他想:既然云栖鹤关注这群同伙,那先将这群人收拾了。
至于姓王的那几人,司辰欢眼底冷了些,现在不出现,他就不信比赛结束后他们不出来!
收拢思绪后,他便将注意力放在了不远处的战场。
此刻蓝天白云,阳光和煦,两人并肩坐在树梢看戏,俱是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一个清冷深邃,一个灵动生辉,忽略不远处的厮杀怒吼,那场面算得上是赏心悦目的。
看了一会儿之后,迎面拂来的血腥味越来越浓。
司辰欢捏了捏鼻子,“算了算了,还是去帮帮这群道友吧。”
他知道这群人不怀好意,但倒也罪不至死。
云栖鹤却是觉得他们算计司小酒,理当罪该万死,但,他也知道小酒儿的脾气,皱眉道:“你还是太善良了。”
广场众人:“……”
待司辰欢和云栖鹤摇摇晃晃,悠闲地走到方才空地时,便见血迹遍地,一片狼藉。
这帮药修修为不低,且都有压箱底的保命手段,即便打不过堪比元婴期的金丹妖兽,但暂时保命还是可以的,即便是少了一臂的沈修士,此刻也还顽强地存活着。
只不过他们个个身上挂了彩,形容狼狈,哪里有方才站在道德至高处指责人的嚣张。
就在狼狈躲闪着金丹妖兽的攻击时,有人看到了从远处而来的司辰欢,像看到救星一般,迫不及待扑了过来,然后被无形的结界挡住。
“司道友,司道友!是我们的错,我们不该胡言乱语,更不该受沈奸人的蛊惑伏击你,你大人有大量,把我们放出去吧。”
“是啊是啊,一切都是沈奸人的错,我们什么都还没干啊……”
死道友不死贫道,大难当前,众人纷纷把沈修士推了出去,甚至还有人为表诚意,一把将缩在角落的沈修士给拎了出来,踹向妖兽。
可怜沈修士已经是强弩之末,根本躲闪不及,金丹妖兽高高一爪拍下,血肉四溅,尖利痛呼中,沈修士另外一只完好的手臂赫然被拍成了肉泥!
“沈修士,我来为你报仇!”
义正言辞间,司辰欢提剑飞身而上,熟悉的寒光再次闪过,这次的惨叫声换成了妖兽,它身躯倒下时,一只巨大断爪混着淋漓鲜血,兜头将痛得还在痉挛的沈修士砸个正着。
而司辰欢手握花逢君,蹁跹落地,他身后是血肉满地,更显一身白衣胜雪,还谦虚地拱手:“道友们客气了,虽然这沈修士卑鄙无耻,阴险狡诈,但同道中人,我还是不忍见其陨落,能帮,还是帮一把吧。”
场面静默了一瞬,众人心想你早不出剑,非要等人另一只手没了再来救人,真是“好不忍心”啊!
然而无论他们心底作何感想,嘴上却都是争先恐后地恭维:“司道友不计前嫌,真是吾辈楷模”、“司道友真是太善良了,让吾等惭愧啊”、“司道友人美心善……”
听到这一声声赞美,倒在地上被浇成血人、当胸还横着一只断爪的沈修士不知是疼的、还是气的,直接晕了过去。
不过没人理他,为了活命,他们还能说出更不要脸的话。
司辰欢却先受不了了,推开众人,三两下将其他已经消耗大半的妖兽们利落杀了。
金丹妖兽的妖丹和一些身体部位颇为值钱,司辰欢退到一边,对站在身后的众人道:“我辈讲究因果报应,我知道诸位道友不想欠司某人的恩情,现在你们报恩的机会来了。”
他用剑指了指地上血肉模糊的妖兽尸体。
众人:“……”
他们的不要脸还是保守了。
可惜打不过,而且细论起来,终究是他们理亏,于是药修们只好拿起自己有的工具,吭哧吭哧处理起妖兽尸体。
妖兽体内的妖丹,也是炼制一些丹药的绝佳药材。
司辰欢取出一颗金丹妖兽的妖丹清洗干净,递给云栖鹤:“大概还有半个时辰的时间,你先炼丹吧,我们也不好空手出去。”
说到底,此次比赛最终评选规则还是要看他们炼制的丹药品阶,有影石监督着,他们也不好太摆烂。
还在忙活的药修们竖起耳朵,听到他们连比赛的丹药竟然都没准备好,下意识一喜,但很快反应过来。
不对啊,既然司辰欢连丹药都还没准备,那他们防备个什么啊!甚至还想算计人家,结果呢,简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都怪那姓沈的!
愤恨的药修们跑去昏倒的沈修士那边,你一脚我一拳,生生把人给打醒了。
云栖鹤不管他们的闹剧,只用眼神看着司辰欢,“那你呢?”
“我吗?”司辰欢笑了笑,转身朝众人围殴的地方走去。
见他一来,原本撸袖子打人的修士纷纷后退,忙不迭跑去继续干活,生怕晚了又被这人丢去喂妖兽。
只有沈修士躺在地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两只手臂尽废,凄惨无比。
司辰欢蹲在他身前,一手撑着下巴好奇问:“沈道友,你说的将别人丹药化为自己的方法,我很感兴趣,这样,你把自己的丹药给我,我就不杀你了,如何?”
众人干活的动作齐齐一顿,然后纷纷看向自己的影石。
司辰欢是疯了吗?他们的影石可都没关呢!
听见这话的场外观众,也纷纷哗然!
沈修士气得咳血,和他满身的妖兽血混在一起,散发出浓烈的腥臭味,只有一双凸起的眼睛还算干净的,却也布满血丝,此刻既惊且怕地盯着他:“你……当着这么多人,还有药宗,你敢杀我?”
司辰欢从善如流地改口:“好的,你把自己的丹药变成我的,我就不让妖兽杀了你。”
反正,他大可以把人往妖兽堆里一丢,又不是他杀的。
听到这无耻的威胁,沈修士嘴唇嗫嚅,气得说不出话,好一会儿才挤出几个字:“你……当着所有人的面作弊,不会赢的!”
抢夺别人丹药本就是不光彩的事,要是关了影石还好,可这司辰欢竟然大喇喇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来,他是疯了嘛!
司辰欢一摊手,无辜的表情很气人:“我没想赢啊,我只是想抢你的东西而已”。
“噗”,沈修士再次吐血,也再次气晕了过去。
司辰欢若无其事站起身,摇头晃脑:“沈修士还是气量太小了啊,不像我这般宽容。”
他一起身,旁边众人下意识一退,后背爬上一阵恶寒。
司辰欢扭头,眼神精准捕捉到方才后退步数最大的一位修士,示意:“你过来把他扒了,把他准备的丹药找出来。”
司辰欢嫌脏,不想动手。
那名修士欲哭无泪,只觉自己也要脏了。
杀人不过头点地,这司辰欢如此恶毒,竟还要把他变成帮凶?
帮凶三两下把沈修士扒了个精光,出于人性,也为了大家的眼睛,最后还是给他盖了一层衣衫。
这名修士很快翻找出他藏起来的令牌,令牌上设有统一的芥子空间。
白落葵看到这的时候,已然预感到不好。
果然,那名修士因修为不够,破不开沈修士的禁制,司辰欢却轻而易举探了进去,并将芥子空间的东西当着所有人的面倾倒了出来。
“等等,那是……传讯玉佩?他怎么带进来的?”
“竟然还有药方?!”
不止是现场的药修,场外看到从沈修士的芥子空间里掉落的、明显不可能出现在秘境中的东西时,纷纷朝主台上看了过来,质疑声如潮水般涌起。
长老面色冷凝了些,想到什么,看向白落葵。
白落葵神色也难看了些,口中训斥:“这帮废物,竟然没有认真查探,出了这般大的疏漏!”
文京墨想到了什么,冷笑一闪而过。
长老深深看了一眼白落葵,然后移开视线,吩咐身后弟子,“把负责本场考核的所有弟子传唤过来。”
水镜内,司辰欢表情也是惊讶,白皙的手指捡起地上的传讯玉佩和药方,摇头道:“药宗竟然这般……不小心呐。”
机敏的药修已经反应过来不对,彼此暗暗交换视线,心中对药宗的不满逐渐扩大。
说好的比赛,药宗竟然安插人来专门针对司辰欢?这有何公平可言?
当然他们也不是为司辰欢抱不平,纯粹是担心自己的利益,何况,他们如今还受了牵连,他们才是无辜的啊!
不知不觉,他们原本对司辰欢的怨恨,很大一部分转移了出去。
都怪这该死的沈修士和药宗!
司辰欢把罪证收进自己的芥子空间,然后才拿起了沈修士储存丹药的玉瓶。
丹药一倒出来,便有淡淡的清香和明晰的花纹,司辰欢明显听到药修们的赞叹声,看来这沈修士人品不怎么样,炼丹技术却不错。
不过没关系,他的手已经全废,炼丹技术也要不行了。
司辰欢嘴边笑容更大,然后在众人不安的目光中,灵力挥向沈修士,当然不是要杀他,只是把人打醒。
司辰欢居高临下盯着他,在他悠悠转醒时,将手中的丹药一点点碾碎,化成粉末洒在他身上。
沈修士的眼逐渐瞪大,盛满了绝望。
“嗬——我的、我的丹药!”鲜血涌出,沈修士一边说,一边歪头吐出呛烈鲜血,像一条涸辙中垂死挣扎的鱼。
“方才只是开玩笑的,我司某人行得端、坐得正,绝对不干这蝇营狗苟之事”,这是对周围药修和水镜外的修士说的。
他拍了拍手,不再搭理沈修士,而是拿起另一颗妖丹走向一直等待他的云栖鹤:“我们一起去炼丹吧。”
……
悠远钟声回荡在广场上方。
“比赛结束——”
第70章 第七十章 第七十章
司辰欢从秘境中一出来,便感受到了强烈的注视。
他环顾四周,被他看向的修士们纷纷后退,如避蛇蝎,在这拥挤热闹的广场上愣是空出了一片区域。
司辰欢挠了挠脸,看向身旁的云栖鹤,小声道:“我也没有那么凶残吧?”
云栖鹤点头附和,“他们都不知道你的善良而已。”
听到这话的观众和刚出来的药修:“……”
司辰欢却深以为然地点头,随后环顾四周,试图寻找王修士的身影。
然而随着所有参赛选手出来,悬空的秘境通道关闭,都没有再见到王修士和那几个药修的身影。
莫非真如云栖鹤猜测的一样,那群人陨落在秘境里了?
此时,周遭的喧闹声安静下来,只见两排青纱弟子手捧玉盘款款而来,依次分列站在他们身前。
当中是一身青袍、气势威严的药宗长老,文京墨、白落葵一左一右列于他身后。
“比赛已结束,请各位道友将参赛令牌和炼制丹药放至弟子所呈玉盘,会自动记录成绩。”白落葵上前一步宣布道。
司辰欢收回思绪,不再关注王修士,反正那群人也是死有余辜,他拿出自己在最后一刻炼制的丹药。
按理,金丹期妖兽的妖丹可炼制三阶甚至四阶丹药,怎奈他水平有限,只勉强捣鼓出了一阶丹药来,用其他药修的话来说简直是暴殄天物,云栖鹤比他稍微好一些,炼出的是二阶丹药。
他们跟随着人流,将丹药和令牌放入玉盘中,果然,那玉盘自动显示出他们的名字,随后参赛令牌化作一束青光飞上半空中不知何时浮现的一块巨大水幕,所有参赛者的姓名、丹药等级俱浮现其上,并且根据等级而实时排名。
司辰欢的一阶丹药排名较后,但垫底的名字,却是没有丹药显示的沈律。
想必就是那沈修士。
司辰欢从天幕收回视线时,还特意寻找了一番沈律,看到他此时缩在角落的位置,两侧衣袖空荡荡地垂落,尚沾着血迹的脸抬起,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死死盯着水幕最高处,似乎在关注最后赢家。
司辰欢觉得有些怪异,这人都失去了比赛资格,还关心这个做什么?
云栖鹤在身后扯了他一下,司辰欢反应过来,同他一起回到选手队列中。
水幕的排名很快结束,当看到最高处的名字时,司辰欢悬了一路的心这才落下。
齐阙,四阶丹药!
无论是药宗,还是等着招揽客卿的门派势力,看到丹药等级时,眼神都炽热起来。
越阶炼丹者,往往天赋异禀,尤其是越到高阶,这种天赋就格外凸显出来。
更别说齐阙不过十八就已达到金丹修为,简直是法修、药修的双天才!
司辰欢也暗暗点头,撇开人品不谈,齐阙确实也算天之骄子。
当然,他看了一眼身边的人,最天才的还是当属他竹马!
云栖鹤看回去时,司辰欢却先一步移开了视线。
看到这个结果,白落葵咬了咬红唇,眼中划过失望,但众目睽睽之下,她只能宣布道:“我宣布,本次秘境比赛的获胜者为……”
“小心——”
此时异变陡生,惊慌中有人喊了一声。
“第一名本来是我的,一起死吧!”
忽然暴起的人朝中心的齐阙飞扑上去,整个人如气球般蓦地膨胀,浑身闪烁着刺目红光,是自爆前的标志!
他两袖空空垂落,竟是原本缩在角落的沈律!
他什么时候摸过去的?
司辰欢心重重一跳。
“找死——”药宗长老怒喝一声,澎湃灵力瞬息朝着扰乱比赛的人碾压而去。
“等等……”
在沈律被灵光笼罩的一瞬间,司辰欢注意到了他咧嘴一笑,唇齿间露出了一颗样式熟悉的丹药。
赫然是沈律在秘境中想要捏爆的毒丹,竟然不止一颗?!
可惜提醒晚了,沈修士被灵光吞没,“砰”地化作一蓬炸开的血雾,他嘴中丹药在最后一刻掉落,在灵力中碎成了粉末。
下一刻,那飘散的血雾中突兀冒出了一点青灰,眨眼的功夫,那抹青灰便蔓延成大片大片青灰色浓雾,铺天盖地朝广场上席卷而来!
“青纱帐——”有药宗弟子脱口而出,语气含着不可置信的惊恐。
所有听到这话的药宗弟子迅疾后撤,而不明所以的参赛药修们晚了半拍,在吸入一缕雾气后瞬间变得面色涨红,不受控制地掐住了自己脖子,而后倒地不起,浑身抽搐痉挛,七窍流出刺目血迹。
司辰欢在看见毒丹时,心中警铃已拉响,扣着云栖鹤手臂迅疾后撤,同时以防万一在周身撑起了结界。
对了,齐阙呢!
当他意识到时,抬头一看,便见到对方已经因为离得近而被毒雾笼罩,一身麻衣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混乱中,一阵狂风突兀席卷整片广场,属于化神期的威压尽数宣泄,几息功夫便将原本蔓延的毒雾迅疾收拢,牢牢困在拳头大小的结界中。
是药宗长老出手了。
司辰欢松了口气,和云栖鹤立马跑到齐阙身边。
魂果还没拿到手,他可不能死啊!
将人翻身过来,便见倒在地上的齐阙脸庞尽是血,颇有些狰狞,司辰欢掏出手帕想擦干净,却被云栖鹤抬手阻止,然后便见他拿起齐阙的衣袖在他脸上胡乱擦了擦。
还在剧痛中的齐阙:“……”,嘴唇颤动,终究是痛得骂不出来。
很快,有药宗弟子过来将受伤的药修们抬下去进行医治,毕竟这是在药宗看管下发生的纰漏,他们负有责任。
而且,从药宗弟子脱口而出的“青纱帐”中说明,那颗毒丹绝对同药宗脱不了干系,甚至很可能就是药宗出品的。
瞧瞧药宗长老的脸色,简直是风雨欲来了。
司辰欢暗暗猜测间,云栖鹤却忽然伸手碰了碰他手背。
温热的皮肤让他下意识甩开,但看见云栖鹤凝固的表情时,他动作顿了顿,将手背在身后,语气竭力自然道:“怎么了?”
云栖鹤掩了掩长睫,悲喜难辨,他没有开口,只是用那只被甩开的手指了指长街方向。
司辰欢不知怎么,看着他微颤的睫羽,背在身后的手一动,冒出点冲动来。
想要去碰一碰那对方看似失望的睫毛,想要,重新拉回他方才递过来的手。
但最后司辰欢还是什么都没做,转身看向了广场外的长街方向。
此时,来观赛的各方势力和城中百姓并未散去,将丹枫城十字纵横的宽阔街道堵了个水泄不通,一眼望去全是黑压压的人头。
然而从最外围开始,原本拥挤观赛的人群却忽然开始动了,而且是推搡着、慌乱着,像是碰上什么恐怖事件,你推我挤、争先恐后地朝外逃去,这慌乱迅速蔓延,最里面的人也感受到了不对劲,又因广场四周设有结界无法进入,只好转身狂挤想要出去。
但是人太多了,有不慎摔倒的人被踩踏,一时惊呼、尖叫……蔓延在整条长街上空。
“又怎么了?巡逻的弟子死哪去了!”药宗长老不悦开口,逸散的威势让身边弟子噤若寒蝉。
在他坐镇下,丹枫城却接二连三发生意外,这不仅是打他的脸,更丢了药宗的面子!
他看着结界外的混乱,抬手撤下了广场四周的结界,终于靠近广场前排的人有了方向,纷纷涌入广场,与此同时,“行尸”“快跑啊”此类字眼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边。
竟是有行尸出现?!
每个听到此消息的药宗弟子俱是面色严肃,药宗长老更是长袍一挥,消失在了原地。
“师妹,你看起来,好像很紧张啊?”凝固的气氛中,只有一人姿态闲适,俯身靠近白落葵,轻轻说道。
白落葵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精致的妆容遮掩了发白的脸色:“师兄说笑了,行尸事关重大,我这就去城中快速巡查。”
“欸别急嘛,师兄跟你一起”,文京墨手搭上她肩膀,看似很轻,却拦住了她想要离开的脚步:“毕竟,我也是宗门的一份子嘛。”
白落葵侧身,眼神同文京墨在空中接触,含着从未有过的凌厉。
文京墨却似笑非笑,丝毫不惧。
“师兄师姐,长老们让你们速速过去!”有弟子匆匆跑来禀报。
白落葵已失去离开的机会,只好暗自咬牙,在文京墨监视下一起往长街掠去。
等司辰欢跟在两人身后抵达时,便看见大街中央聚拢着一群人,不知在看些什么。
人性大抵如此,有危险时怕得要死,有热闹看时却又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个水泄不通。
拖文京墨的福,有药宗弟子开道,他和云栖鹤顺利挤了进去。
却见人群中央空出一大片空地,空地上药宗长老负手而立,面色阴沉,不远处散落着几具尸体,俱是血肉腐烂,利爪尖黑,是行尸无疑,而其中一具行尸身上,还穿着药宗弟子服饰。
最吸引司辰欢视线的,却是跪倒在空地中央,身形单薄的红衣女人和她怀中抱着的孩子。
女人长发凌乱,遮住了她的脸和怀中孩子,然而却给司辰欢一种格外熟悉的感觉。
有药宗弟子垂手禀报:“长老,经过排查,这女人和孩子就是最先看到行尸的人。”
长老颔首,示意弟子退后,随后对女人道:“把你看见的,都说出来。”
可女人毫无反应,垂首死死抱着孩子,身体不住颤动,似乎被吓破了胆。
药宗长老不耐烦地皱起眉,然而大庭广众之下,与妇孺计较明显有失身份,于是对赶来的白落葵使了个眼色。
白落葵相貌出众,又是药宗美名远扬的“活菩萨”,有她出面安抚,再合适不过。
白落葵敛去眼中不耐,换上一副和善神色,走到女人身前俯身说道:“你别怕……”
她的手还没搭上女人肩膀,瘫坐在地的红衣女人听到她声音却反应极大,一把拍开了她的手!
白落葵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一只手当真被女人打实,“啪”地一声清脆响在众人耳边,听着便让人牙疼。
白落葵愕然愣在原地,一时控制不住眼中浮现杀意。
“你、是你,是你害死我爹爹,把难民变成行尸的,你别过来!”女人抱着怀中孩子,惊恐大叫不住后退。
她终于抬起了头,秀丽的脸上满是泪痕和恐惧,像是看到什么杀人魔头!
“哇啊,是你害死我爹娘和村民的,大坏蛋——”她怀中的孩子同样大哭起来,稚子悲惨的哭声凄凉无比。
众人一听,四下哗然,只有司辰欢死死盯着女人和孩子的脸。
等等,怎么会是他们?明明计划不是这样安排的!
他看向云栖鹤,却在对方眼中同样看到了茫然。
“血口喷人!”白落葵反应过来,一声清喝,闪着白光的灵力脱手而出。
司辰欢瞳孔一缩,下意识飞身上前,堪堪挡在两人身前硬接下了这道灵力。
因时间太短,他来不及护体,被打得偏头吐出一口血来。
他如今已是元婴修为,尚且如此,不敢想象这灵力要是落在身为普通人的乌小姐和小寻身上,必定要当场丧命。
这药宗小姐竟下的是死手!
没错,被药宗带上来的正是本应疯掉的乌小姐和从乱葬岗逃出来的小寻,按照原本计划,他们应该离开丹枫城躲得远远的,现在还会在这?
“多管闲事,莫非正是你安排这两人污蔑我药宗?”
司辰欢还没想明白,对面的白落葵却当先开口,眼神不善。
“这算什么闲事!堂堂药宗弟子却欺凌弱小,这位修士路见不平出手相助,堪称吾辈楷模!倒是白小姐,这么急着要杀了这女人和孩子,莫非是做贼心虚、要杀人灭口吧?”
人群中,有人当先帮司辰欢挤兑了回去。
司辰欢抬眼看过去,看到楚川对他眨了眨眼。
“没错,对女人孩子下手,还好意思称什么白菩萨?”
“原本我是不相信这女人说的,但看药宗的反应,确实不太对啊。”
“……”
掩在人群中的天乐门弟子搅浑水,你一言我一语地质疑,其他修士听了不觉点头,看着白落葵的目光渐渐变了。
“你们放肆……”白落葵当惯了大小姐,下意识开口训斥。
“行了,你先退下”,药宗长老扫过人群,记下了最先开口的几人,随后沉着脸对白落葵道。
白落葵咬了咬唇,到底不敢反抗这位师叔,暗中瞪了一眼司辰欢和地上的女人,转身退到长老身后。
“啊森,是乌小姐吗?”
古怪气氛中,却有一道沧桑的声音响起,听到这话的人向后看去,看清来人后不觉往旁边退了退,于是露出一个年约七旬的老妇人来。
老妇人满头银发,脊背佝偻,脸上布满岁月的沟壑,她从拥挤人群中勉强走出,老泪纵横地朝着地上女人抱了过去。
“乌小姐,真的是你啊,天可怜见,保护你活了下来。你爹爹乌老爷可是个大好人啊,这么多年一直给邻里乡亲免费送药,可是他却死得不明不白,死后他的药地还要被药宗回收,那害死他的上门女婿还成了药宗的记名弟子……唉唉唉,一个修仙宗门,竟然这般恃强凌弱,不讲道理,你们要想杀,先杀我老太婆好了——”
司辰欢目瞪口呆,怎么卖零嘴的老婆婆也搅和进来了?
然而经过老妇人这一番毫不停顿、字字泣血的控诉,有了解情况的丹枫城百姓恍然大悟起来。
“原来是乌家小姐,我说怎么这么眼熟,她不是被那白眼狼的上门女婿害死、化作厉鬼了吗?”
“原来乌老爷的药地竟然被药宗霸占了,那害死人的上门女婿,不会真的成了药宗弟子吧?”
“是真的,我亲戚就在城主府当差,听说今天早上,就抓到了一直通缉的那女婿,身上穿的刚好是、额……”
“说起来,那另外几具尸体的衣服,好像确实在前不久进城的难民身上看到过……”
你一言我一语中,各大门派的弟子也渐渐眼神古怪起来。
眼看势头不对,药宗长老声音灌入灵力,扬声道:“此事必有蹊跷,待药宗调查清楚后,必定给大家一个交代。”
随后吩咐弟子将老妇孺三人带走,就连司辰欢,也有弟子走到了他身前。
“且慢——”
有人一袭缥碧色衣裙蹁跹而来,停在临街酒楼的一层飞翘檐角,芙蓉面,朱砂痣,声音悦耳动听:“药宗要查案我管不着,但友情提醒,你们丹枫城的乱葬岗处,可是爆发了行尸潮啊。”
似乎为了验证她的话,有一身着青纱的药宗弟子从天边疾驰而来,惊慌失措道:“长老,不好了……”-
“咚——”
房门被人从外暴力推开,发出巨大碰撞声。
躺在床上的齐阙转身看去,恰好对上迎面砸来的拳头。
“砰!”
齐阙被打得脸狠狠偏在一边,一侧脸颊迅速红肿。
下一秒,他又被人揪着衣领逼近,司辰欢含怒的眉眼近在眼前。
“是你对不对?我们明明让乌小姐和小寻离得远远的,是你让他们去送死!”
身后,云栖鹤抬手布下结界,确保不会被其他人听见。
迟来一步的楚川整个人都懵了,“等等,什么是齐阙的安排,不是你说的让我们去找乌小姐和那孩子吗……还有云栖鹤,你怎么能使用灵力了?!”
云栖鹤没有搭理他,只是上前按住司辰欢揪着衣领的那只手,垂眼道:“冷静一点,靠得太近了。”
被打了一拳的齐阙眉心一跳,觉得云栖鹤的重点是落在后一句。
好在司辰欢真的放开了他,被勒得发疼的齐阙往床里退了退,揉了揉脖子。
“可是成功了不是吗?现在城中百姓都怀疑药宗,再过不久,其他门派也都会知道这件事。”齐阙抬眼,说出令人咬牙切齿的话,“一个小孩,一个女人,一个老太婆的证词,不是最好的博取同情和关注的武器?”
司辰欢瞳孔微微张大,不可置信看向他:“那你有想过她们的安全吗?那可是药宗,随便一个低阶弟子都能杀了她们?!”
齐阙这次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却扯了扯唇角:“人若死了,药宗更不好洗清嫌疑了。”
“你……你把她们的性命当成什么了?”司辰欢退后一步,用陌生的眼光打量床上看似病弱的少年,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你知道离开前,她们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还是担心你的安危,你就是这么对待她们的?”
齐阙偏过了头,神情掩在床幔投下的阴影中,只能看见他一截瘦削紧绷的下颌线,像是陡峭无情的孤峰,“不过是几个无知妇孺罢了,若不施予她们几分恩情,怎能让她们替我卖命?”
“我靠,说出这样的话,你还是人嘛!”
楚川都忍不住开口了。
他终于反应过来,让他们把乌小姐、小寻和老婆婆带来的人不是司辰欢,而是假传旨意的齐阙!
“好了,我们走吧,已经有药宗弟子过来了,若是被他们发现,肯定会起疑”,云栖鹤拦住想要上前的司辰欢,对他摇了摇头。
他们此刻是趁着其他药宗弟子前往乱葬岗剿灭行尸、偷溜进来的,不能被人发现。
司辰欢紧握着拳头,愤恨地看了一眼齐阙,冷哼一声转身离开。
头也未回。
楚川忙跟了上去。
云栖鹤落在最后,上前将一物放在齐阙床头:“是那三人托我带给你的”,然后也跟着离开了。
屋内沉寂下来,被推开的门扉还未合拢,露出廊檐下一角天空,聚着灰色的乌云,房间内光线也跟着黯淡下来。
齐阙维持着偏头的姿势,整个人像是被冻住,好一会儿,才缓缓转过身来,垂眼看向放在他床头的东西。
那是一个小孩玩的草编蚂蚱、女子做的香囊,以及、一袋已经冷透了的干果零嘴。
都是些毫无用处的、他不需要的小玩意儿。
齐阙抬手,狠狠将东西拂落在床脚。
他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