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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哪里比我好 灯燎原 21738 字 4个月前

追怜扶着墙,这种难以行动的瞬间,她竟有些想就此等命运降临的荒谬感。

这个命运是什么?

或许是那抹金色。

或许是镜室里成千上万的倒影。

或许是……三张重叠,融合,又分开……再重叠,再融合,或许兀然撕裂的面容。

但却很难诧异地想到是——

“追怜。”

追怜回头,走廊暗影里,一身圣洁婚纱的裴知薇正站在那。

她静静看着她,明艳的面容上神情没有一丝波澜。

她似乎早有预料。

一只冰凉的手马上攥住追怜的手腕。

“跟我来。”

裴知薇一手提着婚纱,一手不容置疑地抓着她,快步把她往她的化妆室方向带。

门合拢,隔绝外界。

裴知薇松开追怜。

“坐下。”

追怜依言在化妆凳上坐下。

裴知薇则走向梳妆台,抽屉滑开,她取出一瓶未拆封的镇痛喷雾,一把撕开包装。

她俯身,刚抓住追怜的脚腕——

“砰!”

门,兀然被猛撞开。

始作俑者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一个白色的急救药箱

,气息微乱。

他的目光从室内一寸一寸刮过去,最终定在了追怜脸上。

他的嘴角缓缓向上扯开一个弧度。

“啊,怜怜……”他声音轻柔得像耳语,“你在这里啊。”

他的视线在她红肿的脚踝和裴知薇手中的喷雾上停留一瞬。

裴知薇直起身,神态自若:“我刚刚出去透口气,看她疼得冒冷汗,带过来用点药,怎么了?”

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这样啊。”禹裴之点了点头,似乎是相信了她的说辞,“我知道了。”

他走进来,反手关上门,将喧嚣彻底关在外面。

他并未再看裴知薇,只把对方手中那瓶喷雾拿过来,掂了掂。

但那目光却只缠绕着追怜,一步步走近。

然后,手腕一扬——

哐当。

一声轻响。

扔垃圾一样,那瓶崭新的喷雾被禹裴之精准地抛进了一侧的垃圾桶里。

而他面上的笑容,却一丝未变,依旧温柔和煦。

裴知薇似乎对会发生这样的事见怪不怪,她低头回着手机上的消息,什么也没说。

禹裴之在追怜身旁的化妆凳坐下,慢条斯理地打开自己带来的药箱,先从里面取出湿纸巾。

“得先擦干净。”他微微蹙眉,自问自答的喃喃。

酒精气息,微凉,弥散在半空。

湿纸巾一点一点洁净过皮肤,很认真的擦拭,那点凉意也一直攀着追怜的脊椎往上爬。

“可以了,裴之……”

追怜有些敏感地想要往后缩,却被禹裴之捉住脚踝往回带。

“不。”

面前的人俯身,强硬托起她的脚踝。

“脏了。”他喟叹。

一个吻落了下来。

柔软的唇贴着她刚刚擦拭过的脚踝皮肤。

那触感一掠而过,却带着一种重新标记的占有意味。

做完这一切,他才从药箱里取出另一瓶喷雾,异常细致地为她敷上药剂。

那动作放得很轻,慢悠悠的,仿佛全世界只剩下这一件事。

空气中,寂静粘稠蔓延。

而冰凉的镜面,正清晰地映出三张心思各异的脸。

忽然,禹裴之开了口,很轻很柔:“怜怜,你什么时候去祭拜他?”

追怜愣了一下,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主动提起这件事。

“应该……这个要看知薇姐的意思。”她道。

裴知薇把回完消息的手机扣在桌上,道:“不是说了,等婚礼结束后再找个时间去吗?”

禹裴之恍然般笑了笑,摇摇头。

他的声音愈发轻飘:“不是问这个他,是问……那个他。”

那个他?

“乔、洵、礼。”他一字一顿补充道。

追怜的脸色也兀然更加苍白。

一些话语,从脑海里断断续续闪回。

来自两日前老小区的小卖铺里,那个叫白眼罩的冷冽女人。

“追怜小姐,或者说禹太太——”

女人扫了一眼她脖颈间挂着的琥珀吊坠,神情有些玩味,“你想查的,或者说你需要查的,真的只有你丈夫到底是谁吗?”

迷雾漫过这几年历经的每一寸。

女人却点到为止,只把友爱医院的资料找出给她,不再言语更多。

而眼下,镜中裴知薇的脸色也微不可查地变了一下。

她透过镜子,深不可测地瞥了禹裴之一眼。

禹裴之的目光和她在镜中交接一瞬,耸了耸肩。

裴知薇的声音听起来还是平静,她道:“婚礼快开始了,你先带小怜出去吧,我叫化妆师进来最后给我补个妆。”

禹裴之从善如流地站起身,牵起追怜的手。

他的掌心一如既往地冰凉。

追怜忍着脚踝的不适,借着他的力道起身。

下一刻,禹裴之却倏然把她往怀里一按,打横把人抱起。

追怜蜷在他的怀中,这个角度,目光能清晰看见他冷冽的下颌线。

还有——

耳侧。

她呼吸一滞。

禹裴之的左耳耳垂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枚耳钉。

黑色的,十字星的形状。

是那天在裴家老房间里找到的那枚。

那时禹裴之从她手上拿走,她以为对方已经扔了,没想……竟然……竟然……

他什么时候戴上的?

追怜盯着那枚耳钉。

她有些失神。

因为她一时说不清是觉得恐惧更多,还是荒谬更多。

禹裴之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笑着低头望她。

他侧了侧头,那枚耳钉在灯光下更清晰地显露出来,那语气亲昵又带着一丝玩味:“怜怜,好看吗?”

追怜勉强回答:“还可以。”

“那你喜欢吗?”

黑眸深处闪烁着难以捉摸的光,他的声音如暧昧私语,温热气息低低压在耳畔——

“适不适合我?”——

作者有话说:想加快节奏,但是发现如果一章里塞好几个剧情点就会显得像交任务的任务流程,特别干巴orz思考再三还是缓一点了,把之前写的都删了[爆哭]

第27章 假投诚

“你知道他是谁了,然后呢?”女人弹一截积攒得长了的烟灰,笑了,“禹太太——”

“你去报警抓他吗?”

婚礼后,白眼罩毫不留情面的直接话语总时不时在追怜耳畔再次响起。

虚弱的幻想破开,露出不确定的内核。

然后呢?

是啊,然后呢?

其实追怜也从未深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不敢去深想。

所以她暂缓了从婚礼上就逃跑的计划,把小絮寄来的东西先给了白眼罩保管。

偶尔,一丝深切的期望仍会浮起。

期望禹裴之正如他自己所说,只是在扮演那个金发疯子,而不是……而不是……

但更现实的其实是,这段时间,禹裴之看管她看管得变本加厉。

他并未限制她的人身自由,只是愈发寸步不离地跟着她。

“宝宝是在找工作吗?”

比如她正刷新着招聘网站,禹裴之便会冷不丁从身后冒出。

追怜僵硬地点点头,但内心已没有太多惊涛骇浪。

找工作这种事,她也没觉得自己能瞒过禹裴之。

“找工作而已,宝宝怎么还避着我。”

对方手里拎着不知道哪里摸出来的房门钥匙,语气是幽幽的哀怨,“为什么跟别人说都不和老公说?”

“难道我就这么不值得怜怜信任吗?”他听起来很难过。

这个别人,追怜想了想,指的应该是裴知薇。

这些日子,裴知薇的微信总偶尔发来信息。

【V.】:回S城后想找工作吗?需要我帮你介绍吗?

【V.】:他最近……没对你做什么吧?

【V.】:有时候会不会觉得他很可怕?比那时候的阿喻还甩不掉。

【V.】:最近……会想起阿喻吗?

追怜总觉得这样说话的裴知薇怪怪的,但又说不出哪里怪。

于是她谨慎地回复,不敢透露太多,也不敢完全沉默,只求一个稳妥。

被禹裴之发现在找工作后的第二天,那家她昨日面试的工作室就发来了拒信。

而之后每一次的面试,禹裴之都开车送她。

除此之外,他还帮追怜润色简历,修改作品集,找寻合适的岗位,替她做好职业规划,每一个举动都俨然是个无可挑剔的完美丈夫。

“宝宝去做想做的事吧,我一直在这里等你,你一回头就能看见我。”

颊边发丝散落一缕,他替她别到耳后,声音温柔。

追怜确实一回头就能看见他。

她去的每个公司大厅的休息区里,都会有对方等待的身影。

长腿交叠,膝上摊开一本素描簿,安静地画。

他在画她。

画的永远是她。

一遍一遍描摹她,目光时不时抬

起,精准捕捉她——

电梯,她按键的手指。

窗边,她偏头的侧影。

面试,她低垂的脖颈。

夕阳将落未落,S城的黄昏别有韵味。

此刻,追怜靠着车窗往外看去,有些疲惫,她刚结束的是一场小型出版社的面试。

主编和她相谈甚欢,对她的评价颇高,但她猜得出结果。

大概率仍会如之前那些工作一般石沉大海,或接到一封措辞客气却冰冷的拒信。

离开时,追怜选择了从公司后门的消防通道走。

至少能绕开片刻前厅的禹裴之。

但风掠过,扬起眼前男人额前几缕黑发。

禹裴之斜倚着车门,素描簿合着拿在手中,正笑吟吟地望着她,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怜怜。”他叫她的名字,语气温柔,没有惊讶,没有质问。

追怜一动也没敢动。

但禹裴之却朝她招了招手,笑容在夕阳下温和得无可挑剔,道:“宝宝,这边,车在这里。”

气愤,怨怒,忍无可忍——?

这些情绪太深重,追怜已经催生不出来了。

是无力。

彻骨的无力。

玻璃迷宫筑在他掌心。

她是他掌心的蝶。

“裴之。”

这一瞬间,靠在车窗上的追怜忽而侧头看向禹裴之,叫他的名字。

“怎么了宝宝?”禹裴之也侧过头来看她。

追怜摇摇头:“没事,就是……”

她轻声开口:“我们好久没约会了。”

禹裴之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眼神里掠过一丝真实的惊讶。

但随即便被抑制不住的喜悦所覆盖。

“宝宝想约会?”

他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带着受宠若惊的意味,“好,当然好,宝宝想吃什么?”

“想去哪里?老公陪你去。”

车窗外的城市霓虹流淌成一条模糊的光河,黄昏将要褪去。

追怜心头泛着,面上却努力挤出一个浅淡的笑容:“就去……翡冷翠吧。”

追怜:“你上次提过的,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

——那个她毫无记忆的地方。

或许是他杜撰的谎言之地的地方。

追怜的话音落下,车内有一瞬间极其细微的凝滞。

禹裴之看着她,黑沉的眼眸里情绪翻涌。

那喜悦似乎更深,也更复杂了些。

终于,他缓缓笑起来,说:“好,就去翡冷翠。”

车子启动,光影对半分。

“我还以为……你永远都不会想再和我去那里了。”

侧颜一半明,一半暗。

柔和的轮廓里藏着偏执的眼。

他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有时候觉得,我好像终于把你留在了身边。”

“可一眨眼,又觉得你离我好远……远得我怎么都够不到。”

餐厅环境优雅,烛光摇曳。

华贵的包厢,丝绒的坐椅,银制的餐具在灯下泛着质感的冷光,所有菜都是照追怜的胃口点好的。

食物味道很好,暖洋洋滑进胃里,却冰块似地窒塞。

这表演耗尽了她的心力。

她仍配合地吃着,小块小块叉起禹裴之给她切好的牛排,偶尔还抬头对他笑笑,闲聊一些他们恋爱时的趣事。

烛芯燃烧,噼啪声细微。

刀叉起落间,对方的眼神专注而温柔,几乎从未离开过她,一直钉在了她的身上,但回应却并不显热络。

吃完饭,夜色已深。

窗外S城的夜景繁华如水,追怜看一眼不远处,忽然说:“裴之,我想去坐摩天轮。”

禹裴之自然是无有不从。

巨大的摩天轮缓缓攀升,车厢里只有他们两人。

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陈开来,璀璨却遥远。

当车厢即将到达最高点时,追怜转过头,看向身边的男人。

男人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真丝衬衫,修身的西裤包裹着长腿,领口微开,金属袖扣往上挽,露出瘦长腕骨间的表带。

此时他正望着窗外的景色,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线里显得有些不真实。

这一瞬间,追怜凑过去,主动递上了唇。

温热的柔软印上另一片柔软。

另一片冰凉的柔软。

试探,生涩。

说不清几分真几分假。

但那是一个吻。

很轻,很快,蜻蜓点水一般。

但那确实是一个吻。

禹裴之似乎有些难以置信,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唇,眼底有些少见的迷惘。

少见的、真实的迷惘。

追怜退开少许,亮晶晶着一双眼看他。

那双眼里还盛着一点点脆弱的光,被希冀包裹着,很动人。

她轻声道:“老公,以前的事都算了好不好?那些不开心的,都忘了。”

眼前的人伸出手,轻轻抓住他的衣袖,像寻求依靠:“以后……我们好好过。”

“老公,我知道你没有安全感,做出那样的举动是怕我跑,怕我离开,我也确实有过这样的念头。”

“但我现在想通了。”

追怜叹了口气,才继续往下说,“洵礼死了,那个人也死了,青江那些人我也这辈子不想再见了,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是最爱我,最真心对我的了。”

“就我们两个,好好过日子,行吗?”

她低低道:“只是,只是……”

大掌拢上去,禹裴之不自觉回握住她的手,紧紧回握住。

“只是什么?”他几乎是急不可待问了出来。

“你别再吓我了,别再扮演他了……”追怜几乎是用带点哽咽的声音说出来这句话的,“好不好?”

车厢在最高点微微停顿,悬在寂静的夜空里,群星点缀。

从外看去,这小小的车厢多像一座透明的牢笼。

禹裴之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他眼底的迷惘渐渐褪去,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浮现出来。

爱恋、痴缠、狂喜、痛苦、以及一种近乎偏执的渴望,几近将人淹没的渴望。

但却又被更深的怀疑与恐惧缠绕着。

他想要这个。

他想要得快疯了。

这些年,他处心积虑,步步为营,编织谎言,扮演他人,再到最后撕开真实的自己给她看,却只弄得她越来越怕他。

笼中的鸟儿没有被逼出对他的依赖,也没有滋长出想永远栖息在他身边的爱意,而是时刻想要振翅飞走。

可为什么此刻听她说出来,心脏会抽痛得这样厉害?

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付东梨的叹气声也撞进脑海,问他:“你究竟想做什么?又想重蹈覆辙吗?”

他不想做什么。

他只是在用尽手段让她只能看向自己,这样的话,她或许能爱他,只爱他,而不是透过他看任何人的影子。

乔洵礼不行。

那个人也不行。

而这个吻,这些话,是真的吗?

还是她又一次更精妙的逃离前的表演?他分辨不出。

但他能确定,他如果以完全真实的面目出现,她不会再留在他身边一分一秒。

或许付东梨说得对,他又在重蹈覆辙了。

甚至比当年更可悲。

卑劣,疯狂,嫉妒。

还有绝望。

属于他的这些东西共生在他们的关系里,缠着,绕着,束缚着,解不开。

“好。”

但反光玻璃上,禹裴之看见自己缓缓、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伸手,把面前柔软而脆弱的女孩拥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极有耐心的低声哄。

他一遍又一遍重复:“不演了,不演了……老公以后都不演了。”

那就再变回她喜欢的那个吧。

“都听怜怜的。”

“我们好好过。”

手臂收拢,他将追怜紧紧抱在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碎,嵌入骨血。

呢喃声低低,带着一种执念的缱绻:

“这辈子,下辈子,都在一起,都好好过。”

追怜靠在禹裴之的怀抱里,忽而起身,捧起他的脸颊,在他额头上也印下一吻。

她笑着说:“好。”

万家灯火依旧在脚底铺陈开,那温顺的笑意也

依旧在追怜脸上维持着,只是她眼底却是一片平静的冰冷。

她知道,他未必信了。

但禹裴之爱她。

也渴望被她爱,比渴望任何东西都要渴望。

这场博弈,从她选择假意投诚的这一刻起,才真正进入了更危险,更幽深的阶段。

白眼罩的话,她想明白了。

她还是想要一个答案。

就算那是一个会让她平静的日子颠覆的答案。

为自己,也为洵礼——

作者有话说:感觉差不多能进下一个剧情点了wow

第28章 祭拜日

该怎么形容假意投诚的日子?

像在刀尖上跳一支温吞的舞。

她知道这是刀尖,他也知道这是刀尖,但他们仍要共舞。

或许——

是水族馆的蓝光映过彼此的侧脸,追怜趴在玻璃上看白豚,回身对拿着相机的禹裴之比一个耶时。

或许——

是在画廊并肩驻足,一齐仰头欣赏某幅他特地为她而作的画时。

也或许——

是私人电影院中,她主动与他纠缠到一起的躯体……

枯木回春,久旱逢霖。

止不尽的共舞滋生了禹裴之眼底愈发浓重的迷恋。

他一边沉醉,一边警惕着每一丝可疑的涟漪,但看守的姿态总不免悄然松懈,给了追怜一丝喘息的空间。

直到一周后,裴知薇的电话打来。

追怜此时正被禹裴之圈在怀里,她低头点着一款微信小游戏,一阶又一阶格子跳过去,而禹裴之则正用平板处理着不知什么文件。

看着那个屏幕上兀然起亮的名字,追怜的心不自觉跳了跳。

她起身去接,语气尽量放得自然:“知薇姐的电话。”

禹裴之的手臂并未松开,但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语气随意:“接吧宝宝,开个免提。”

按下接听键,追怜依言打开免提。

裴知薇的声音从那头传出来,一如既往的干脆,背景音则很静,应该是在办公室:“小怜,你明天有空吗?”

“明天……”追怜斟酌着回答,感觉到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应该有空。”

“嗯,明天我想去看看阿喻。”裴知薇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你要一起吗?”

空气似乎滞凝了一瞬。

追怜回头看一眼禹裴之,似乎在征求他的意见,也或者是在等待…他的阻止或要求同行。

禹裴之却出乎意料地没什么大反应,只摸了摸她的长发,说:“去吧宝宝,就当是——”

他笑了起来,手指轻轻挠了挠她的下巴:“奖励?”

什么奖励?

她“乖顺”这么久的奖励吗?一只金丝雀暂时飞出囚笼片刻的奖励?

答应完电话里的裴知薇,追怜捏手机的手紧了紧。

但她再看向禹裴之时又变回了温顺的平静:“那你呢?裴之,你明天不去吗?”

“明天我还有点事,要外出去别的城市一趟,就不陪怜怜去了。”

禹裴之摇摇头,抱着她柔声道,“等老公回来,再送怜怜一个礼物。”

这倒确有其事。

她昨日曾在他平板上的文件里无意间瞥到过的,那文件似乎和W城有关,但她扫过去时只捕捉到几个字“整顿”“清扫”“迷信”……

“这样啊……”追怜垂了垂眼,似乎显得有些失落。

禹裴之将她转过来,捧起她的脸:“怜怜怕吗?”

追怜安静注视着禹裴之,也摇摇头:“人都死了,没什么好怕的,只是……总觉得该有个了结。”

这个答案似乎取悦了他。

他吻了吻她的额头,低声道:“嗯,好孩子,去了结吧。”

“然后,彻底忘掉。”禹裴之的吻一点一点往下,从额头落到鼻尖,再从鼻尖触及唇畔。

“你忘掉——”

吻落在颈侧。

“我也忘掉。”

从颈侧一路滑到腰际。

“我们好好过。”

他的吐息落进撩起的睡裙里。

*

今日又下雨了。

墓园的空气带着一股湿润的冷清,还叠着快入春的料峭。

细雨滴落在伞面上的声音,噼啪。

二人并排站着,目光不约而同投向那上面的照片。

端端正正一方墓碑上,有着的是那个人永远定格在少年时代的那张脸,黑白照显不出那一头金发的恣意,但那朝着镜头挑起的眉依旧嚣张而狂妄。

裴知薇放下带来的白色鸢尾,站直身体。

她很平静的样子,没什么表情。

“有时候会觉得挺荒谬的。”她突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那么嚣张一个人,最后就变成一捧黄土白骨,埋在这下面。”

是啊,再有权势的人,似乎终究不过一捧黄土白骨。

但——

追怜沉默着,沉默着,很久后才开口:“真的……变成了吗?”

她的声音很轻,裴知薇似乎没听清,再问了她一遍:“小怜,你说什么?”

“…没什么。”追怜答。

“你还恨他吗?”裴知薇侧过头来,看向她。

追怜望着那方墓碑,半晌,才说:“不知道,太久了……一切好像都模糊了。”

模糊的不是恨意,而是那抹金上,正逐渐染上身边那个黑发丈夫的色彩。

覆盖,混淆。

“是吗?”裴知薇似是而非地笑了一下,“可我还记得你下手的那一天晚上……真狠啊,那一刀。”

追怜猛地转头看向裴知薇,一贯柔和的眼神带上了点锐利的冷漠。

“真的吗?知薇姐?”她声音压得很低,是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我那一刀,真的够狠吗?”

裴知薇迎着她的目光,脸上的笑容淡去,往后退了退。

那双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了然。

一阵风过,吹乱了她鬓边的发丝。

她习惯性地抬手,将头发撩到耳后,迟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

裴知薇微笑着,给出了这个更加似是而非的回答,但追怜的目光却忽而被她手腕上戴着的东西吸引。

那是一根很普通的红绳,细细地缀在裴知薇腕骨处,并不起眼。

只是……她似乎……似乎在哪里见过同款?

一个画面兀然撞进脑海——

那日在裴家副楼出来,深蓝机车上的白眼罩伸出手接过她手中的快递盒时,手腕上也有一闪而过的红。

只是当时事态太急,她并未看太真切。

裴知薇和白眼罩……

“知薇姐。”

追怜忽而又开口,问道,“你知道白眼罩叫什么名字吗?”

“逾……”

裴知薇的话音才到一半,又马上戛然止住。

她放下了手,手腕自然垂落,袖口遮住了那点隐秘的线索,说,“小怜你说什么?我听不太懂。”

已经够了。

追怜眨了眨眼:“没什么,可能是我搞错了吧。”

裴知薇也不再深究这个问题,她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疏离。

她像在劝解追怜:“过去的事,追究到底有没有意义?

她拍了拍追怜的肩膀,意有所指:“小怜,忘了吧,活着的人总要向前看。”

祭拜就这样草草结束。

回程的车上,裴知薇似乎有些疲惫,闭目养神,没再说话。

追怜靠着车窗,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在她眼中模糊不清。

她搞不清裴知薇的态度。

暧昧不明,模糊不清。

她似乎站在禹裴之那一边,又时不时帮衬着她,帮衬着她制造一些机会,一些喘息,还有一些遮掩。

难道是为她当

年救过她的那点感激?还是为着她们当年曾合作过的那点情谊?

不像。

都不像。

裴知薇不是那样的人。

“知薇姐,前面方便的地铁口放我下来吧。”

追怜忽然开口,声音尽量平稳,“我想去买点东西,晚点自己回去。”

裴知薇睁开眼,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人心。

但最终,她只是对司机点了点头:“好。”

车子在路边停下。

追怜推门下车,深吸了一口雨后潮湿的空气。

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向人流熙攘的地铁站入口,每一步都像下了巨大的决心。

这场祭拜日过去,她不知道还要再与禹裴之虚以为蛇多久,才能换来这样一整长段的外出时间。

收敛起獠牙的毒蛇也依旧是毒蛇,缠上脖颈时的窒息依旧足够黏腻。

她必须在今天去到白眼罩那里了。

她必须要拿到放在那里的东西……那张储存卡。

然后,打开它。

或许,她早已不是在调查,而是在确认,她只是差一个最强有力的确认,让那个确认告诉她——

她一直妄图逃避的那个真相——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到这了,欧耶!重新理了一遍大纲串了一些线qwq啊啊啊感觉这个平台期终于要过去了

第29章 别演了

檐下风铃响。

当啷,当啷,敲碎了雨后小卖铺的宁静。

追怜推开小卖铺的门,店内比外面更显狭小拥挤,货架上物品摆放随意,光线色调压得很低。

“我来取东西。”

她走到玻璃柜台前,看向里面的白眼罩,轻声道。

老式的收音机电流声滋滋,白眼罩仍旧躺在那张旧藤椅上,指间夹着的烟燃了一半,灰白的烟灰将落未落。

见追怜来了,她并未有太多惊讶,仅剩的那只眼抬了抬,便从藤椅上起来了。

玻璃柜台底下杂物堆成小山,白眼罩却只一摸,便找到那个小盒子,推到了追怜面前。

“原封不动。”她的声音哑哑的,带着烟熏火燎的质感,“等着你呢。”

追怜深吸一口气,伸手想去拿回那个盒子:“谢谢,那我……”

“就在这看吧。”

白眼罩按住那个小盒子,打断了追怜的动作。

“在这?”追怜的声音听起来有一丝迟疑。

白眼罩抬头看一眼墙上的挂钟,道:“你现在再去找其他地方,来不及了。”

追怜看着白眼罩,对方的态度太过自然,自然得仿佛早就计算好了这一切。

计算好了她的犹豫,计算好了时间的流速,计算好了她——

无处可逃。

一个念头忽然不受控地从脑海里冒出,她脱口而出:“你和知薇姐……到底是什么关系?”

话一出口,追怜就有些后悔,这太冒失了。

白眼罩闻言,那只独眼瞥过来瞧她,神情似笑非笑的,缓缓吐出的一缕烟雾模糊了冷冽的侧脸轮廓。

“你希望我们是什么关系?”

她的反问慢悠悠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追怜语塞,抿紧了唇。

白眼罩不再看她,利落地往前,朝小卖铺深处那道不起眼的布帘走去。

“跟上。”她头也不回地丢下两个字。

追怜不再犹豫,立刻跟上。

布帘后是一条狭窄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更不起眼的后门。

后门里是一张几平米的小屋,与外面杂乱的店铺截然不同,这里的陈设很简单,只有一张旧书桌,两台电脑和几个塞得满满当当的文件柜。

白眼罩指了指那两台电脑,问追怜:“选一台?”

追怜正在三下五除二拆手中的盒子,闻言抬头看了下对方,扯了扯嘴角,道:“都行。”

她哪还有这种挑选的心情。

死刑犯临刑前,难道还有兴趣给自己挑选枪械的型号吗?

盒子拆开了,里面躺着一张很小的黑色储存卡,里面是她偷偷放在lulu项圈里的那个微型摄像头导出的视频。

储存卡还泛着很淡的苦艾酒气息,追怜递给白眼罩。

对方走到一台显示器前,伸手,金属接口瞬时吞没了那张小小的卡片。

“坐。”

白眼罩拉开旁边的另一张椅子给追怜,自己则抱臂靠在了桌沿。

她那只独眼也望着屏幕,看不出在想什么。

追怜深吸一口气,坐了下来,目光死死盯住屏幕。

进度条在屏幕上飞快读取。

终于,一个文件夹弹了出来。

里面是几段按时间命名的视频文件。

追怜点开了最早的一个。

低矮,晃动,色画面有些失真——

这是Lulu的视角。

镜头的最开始,是一些杂草,碎石,以及模糊的虫豸,掠得快速。

追怜把进度条往前拉,画面终于稳定了一些。

似乎是Lulu停了下来。

水洗蓝的裤管映入镜头,仰拍到的男人隐约可见一张清隽的面孔。

禹裴之。

他正坐在一个看起来像是工作台前的地方,台面上散落着一些工具和零件。

而他入镜的手却正反复摩挲着一个金属小物件,动作专注得近乎痴迷。

玻璃杯置在桌上,里面的液体泛着金色的光泽。

禹裴之仰头喝了一口,喝酒的姿态很平静,看起来情绪很稳定。

“呵……她今天又在想那个短命鬼……看着我出神了三次。”

这似乎是一件让他不太开心的事,所以——

啪嗒。

那个一直摩挲的金属小物件被他烦躁地扔在了地上。

视频不算太清晰的画质里,隐约可见那上面金色的浮雕羽毛。

那个后来被lulu捡到的苦艾酒瓶盖。

然后他站起来,按动墙上的机关,那座追怜曾短暂待过的镜屋倏然出现在眼前。

禹裴之走了进去。

忽而,视频里就传来一些压抑而浓重的低喘声。

追怜脸色一变,想到那座镜屋里禹裴之收藏的那些属于她的“宝贝”。

她赶忙按下画面跳转。

还是那个工作台,但禹裴之正在安装什么东西,动作熟练。

那是一个带着透镜和线路的装置。

像……某种投影设备的关键部件。

很快,又切进下一帧。

昏暗的环境,粗糙的水泥墙,似乎是那个地下仓库里她见过的储藏室。

禹裴之背对镜头,正在调整一个架设好的设备。

金色头发的人形轮廓在幽蓝的光线中投射出。

他侧头观察,侧脸在光线下异常苍白,冷静的眼神里却透出一丝异常的疯狂。

“那东西效果怎么样?”

付东梨那日在服务区问禹裴之的话在追怜脑海里闪过。

那时禹裴之怎么说的?

他说:“挺逼真的。”

原来是这样。

追怜深吸一口气,接着往下看。

一个关键片段出现。

禹裴之站在似乎是那间地下镜室的某处,接听着电话。

不知道是摄像头离得有些远,收不到声音,还是……

总之只能看到禹裴之侧对着镜头,手机贴在耳边,嘴唇在一张一合。

白眼罩挑了挑眉,看向追怜:“没声了,怎么办?”

追怜没有说话。

在青江那段阴冷潮湿的岁月里,她作为被选中的河神新娘,被迫学会的技能悄然苏醒。

苍白的、开合着的唇瓣在她视线里停驻。

她静了一下,然后一字一顿,开始读起唇语,复述着屏幕上无声的对话:

“友爱医院的事,处理干净了?”

这是禹裴之在说。

对方开始回答。

“差不多了?我要的是万无一失,不是差不多。”禹裴之冷冷回答,显出一丝不悦。

又一顿。

对方在回话。

“脸?……还算稳定吧,偶尔会有点小排斥反应,不过都在可控范围内。”

眉,眼,鼻,唇……

禹裴之的手轻轻抚过去,像在检查什么。

再顿,他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眼神极为飘忽。

“放心,她发现不了……”

然后,他的嘴唇再次开合。

声气幽幽。

追怜按住自己发颤的指尖,复述的声音里带上了无法抑制的战栗:

“其实有时候……我还真挺希望她发现的……”

“发现我就是——”

画面就在这时猛地晃动了一下!

像是Lulu被什么惊动,或是信号受到了干扰。

图像扭曲,色彩撕裂。

追怜死死盯着屏幕上即将出现的最后画面。

画面稳定下来。

但视角变得极低,几乎是贴地仰视。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入镜,苍白修长得一看便让人心头泛凉。

然后,Lulu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被扼住般的呜咽——

它被那只手拎了起来。

摄像头被迫抬高,对准了手的主人。

禹裴之的脸出现在镜头前。

只有半张侧脸。

光线从后方打来,他的面容大部分隐在阴影里,只有下颌线和那没什么血色的唇清晰可见。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Lulu颈后的毛发,动作甚至称得上爱怜。

然后,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头。

画面摇晃了一瞬。

看不清动向。

然后——

画面猛然黑了。

摄像头却并没有被遮住

因为那是——

一张猛然贴下来的脸上——

猛然放大,无限贴近的一只瞳孔。

深黑的,黑到阴沉沉的,照不出光亮的瞳孔。

那只瞳孔正直勾勾地、一眨不眨地透过镜头,死死地盯着屏幕外的追怜!

森然,戏谑,洞悉一切。

仿佛他早就知道,总有一天,她会这样看过来。

内室里死寂无声。

寒气从脚底窜起,四肢僵硬。

恐惧也扼住喉咙。

但追怜仍强迫自己睁眼,盯着那开合的嘴唇,读出刚刚看见的最后话语——

“……裴知喻。”

三个字,轻飘飘落下。

却重逾千斤。

“他说,有时候多希望我发现,发现他就是——”

她轻声重复从禹裴之唇语中读出的话,顿了一下,然后……啪!

椅子腿与地面发出刺耳摩擦声。

追怜猛地向后一仰,一字一顿:“裴、知、喻。”

苍白失血的脸上,她那张嘴仍张着。

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整个世界,只剩下屏幕上那双放大到极致的眼睛——

属于她丈夫的,却如同恶魔般的眼睛!

白眼罩抱着双臂,那只独眼里掠过一丝真正的惊讶,她看向追怜,语气里带上了点探究:“你居然还会唇语?”

追怜没有回答。

但屏幕又猛地一黑。

死寂。

几秒后,就在追怜以为一切已经结束时,又兀然亮起。

没有画面,只有一行鲜红的文字,显示在黑幕中央:

【怜怜,这场游戏,好玩吗?】

多胜券在握而高高在上的一番话。

这三年,又都多像一个笑话。

追怜闭着眼,大口呼吸着,却仍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

咚。

咚。

咚。

就在这时,小卖铺外间的木门,被不轻不重地敲响了。

声音很有节奏,甚至称得上礼貌。

但每一下,都像给追怜本就脆弱的神经加压。

立刻,一个温柔到极致的声音穿透薄薄的门板,又清晰地传了进来。

“怜怜?在里面吗?雨又下大了,该回家了。”

是禹裴之。

他的语调听起来很平常,担忧而关切,像只是一个来接妻子的好丈夫。

但追怜知道不是。

她猛地扭头,看向白眼罩,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恐和微弱的祈求。

白眼罩与她对视了几秒,那只独眼里情绪莫辨。

最终,她摇了摇头。

爱莫能助。

是这个意思。

“怜怜?”

门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依旧温柔,但那份温柔底下,似乎开始渗出一丝耐心告罄的意味,“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我们回家。”

追怜心剧烈狂跳着,不敢回声。

但——

砰!

一声巨响!

这不是敲门该有的声音。

而是……砸门。

他在用什么东西砸门。

追怜几乎能想象外面那个人温文的假面是如何碎裂,又是如何露出底下疯狂偏执的内核的。

门板已然在发出痛苦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彻底洞穿。

幽幽的低语先一步洞穿而来,仿佛恶鬼索命。

“开门!开门!给我开门!”

他有在极力压制,但却弄巧成拙,反被扭曲成一种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腔调:“怜怜!我的怜怜!你又不听话了……你又想逃了是不是?是不是?”

“明明说了跟我好好过……好好过……你又骗我!又骗我!”

那声音越来越似笑非哭,砸门声也一声响过一声,疯狂而急促。

间或……间或……还夹杂着指甲刮擦门板的刺耳声。

白眼罩的脸色也微微变了一下。

她似乎也没料到对方会直接疯狂到这个地步。

外面的砸门声兀然停了。

寂静,死一样笼罩下来。

只有雨声仍淅淅沥沥。

几秒后,那个温柔的声音又重新响了起来,甚至比之前更加轻柔,更加缱绻,仿佛刚才那疯狂的砸门只是所有人的幻觉:

“怜怜?吓到了吗?老公错了,老公不该那么大声的。”

“出来吧,我们回家,好不好?老公给你做了你最喜欢的糖醋排骨,凉了就不好吃了。”

“怜怜,乖,自己出来,别让老公……等太久。”

最后几个字,音调微微拖长,里面蕴含的威胁不言而喻。

追怜看了一眼那扇摇摇欲坠的门,又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白眼罩。

她知道,没有退路了。

但她好像也不害怕了。

追怜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头发和衣襟。

她一步步,走向那扇门。

她拉开了门。

门外,禹裴之站在那里。

发梢,肩头,衣襟。

雨丝飘下来,晕开深色的水痕。

他手上拿着伞,却没撑,就那么站在雨中。

而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上,指节处有着明显的红痕。

新鲜擦破的红痕,还隐约渗着血丝。

“啊,怜怜,你来了。”

他看到追怜,脸上瞬间挂上熟悉的、和乔洵礼分毫无差的笑容。

那语气也宠溺得能溺死人:“真是的,跑到这种地方来,让老公好找。”

伞撑起,禹裴之极其自然地走上前,手臂揽过追怜的腰肢,力道却大到几乎要将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

他的嘴唇贴近她的耳廓,温热的气息一点一点吐出,依旧那么温柔:

“我们回家吧。”

“今晚,我来煎全熟的牛排。”

追怜没有回答。

她只是被他半拥半抱着,走入外面的雨幕之中。

小卖铺檐下的风铃又被风吹动,当啷,当啷。

空洞而遥远。

结束了。

她知道,这场短暂又漫长的逃亡,结束了。

猜测结束了,荒谬结束了。

她曾以为找到的温暖港湾结束了。

游戏也结束了。

“禹裴之。”追怜停在原地,不动,只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禹裴之也停下来,很耐心看着她:“怎么了,宝宝?不想回家吗?”

追怜却伸手,啪一声合上伞,两个人又重新陷进无尽而迷蒙的雨幕中。

可能是雨水太凉,她的身体才不自觉发颤。

她抬头,定定注视着禹裴之,说:“别演了——”

“裴、知、

喻。”

“你漏这么多破绽给我……”追怜笑了一声出来,听不出是嘲弄更多,还是悲哀更多,“不就是在等今天吗?”

“游戏,不好玩。”她很平静、很冷静地往下说,“我也——”

“一点没有爱过你。”

“我只是把你当替身。”嘴唇一张一合,她吐出最后的话语,“洵礼的替身。”——

作者有话说:因为这章氛围渲染比较多,怕有小宝没看很懂,我修了一下顺序,但还是解释一下:

脸是整容变的,仓库那个金发鬼影是用投影效果做

的(伏笔在二十章),视频片段最后有一个妹宝读出的唇语是禹裴之说“有时候,我还挺希望她发现的,发现我就是——”“裴知喻”,等于自爆~后面几章应该还会继续穿插详细讲一下这个过程=w=

关于怜的心态:

怜妹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她的精神状态就是嗯,虽然早就有预料,但真的真相来这一刻,她觉得这三年找到归宿的想法堪称能被投婚姻笑话bot。

她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也没办法再思考以后的计划,就想着实在不行你鲨了我吧我受不了了不跟你这神经病演了……[点赞]

第30章 车里事

雨声,像最沉闷的白噪音。

淅沥。

“有趣么?”追怜的声线里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看我战战兢兢地试探,看我像个蠢物在你编织的网中挣扎,看我爱上你这副皮囊……”

“扮演他人,有趣么,裴知喻?”

“啊……”

又是那样轻飘飘的一丝气声,从喉咙间慢慢、慢慢地吐出去。

“怜怜知道了。”

“知道我是谁了……”

喃喃一声后,禹裴之却又立刻一歪头,“那又怎么样呢?”

他似乎恍若未闻追怜说的这些话,手一箍紧她的腰,依旧半拥半拖着她往车边走,力气用得很大,姿态却是自顾自的。

伞还掉在积水的路面上,溅起一小片水花,但已经没有人顾得上了。

“滚开!裴知喻!你这个疯子!骗子!”

追怜奋力挣扎,像一尾离水后绝望的鱼。

栗色的长卷发被雨打湿,黏连在苍白的脸颊上,更显得那双眼睛黑得骇人,里面燃着纯粹的恨意。

她口不择言地咒骂,手抓、脚踹,甚至低头狠狠一口咬在禹裴之的手臂上。

“你别碰我!拿开你的手,拿开!脏!”

一声闷哼从禹裴之——或者说,裴知喻的喉间溢出。

不知是不是手臂上传来的痛感刺激了他,还是“脏”这个字眼刺痛了他,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浓烈得翻江倒海的情绪,另一只手绕过追怜的膝弯,猛地发力——

天旋地转间,追怜被他打横抱了起来。

他抱着她,大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粗暴地拉开副驾驶的门,将她几乎是扔了进去。

砰!

轮胎飞速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滂沱的暴雨被隔绝在外。

隔绝在这座囚笼中。

冰凉的真皮贴上后背,追怜被惯性甩回座椅,又被安全带勒回。

她死死握住车把手,大叫道:“解锁,解开!”

“嘘……乖,别闹。”

裴知喻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偏头看追怜。

看她喘着气,看她脸上、脖颈上,都湿漉漉贴着栗色的长发,明明已经狼狈不堪,却仍旧在奋力掰着车把手。

“现在下车,你淋雨会生病的。”

他放柔了声音,一副试图和追怜讲道理的好好先生样,“宝宝,我们回家,回家说好不好?”

追怜冷笑一声,眼神却依旧倔强地瞪着裴知喻:“回家?”

她的声音有些嘶哑,话里的嘲讽却不减半分:“回哪个家?你那个用别人的脸、别人的名字偷来的家吗?”

裴知喻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到底没发作,只是继续开着车向前。

追怜却仍没有停止。

那副与乔洵礼极其相似的皮囊在眼前,在眼前,曾经以为是命运的神迹,才让日思夜想的人以另一人的方式回到自己身边,没想……没想……

追怜又开了口:“你以为整容成他的脸,学着他的样子,就能变成他吗?我就会爱你吗?”

呼吸骤然深重好几分,裴知喻猛然一刹车,回头扼住追怜的下颌。

追怜吃痛,却反而笑了出来。

“怎么?说到你痛处了?”

她继续笑,笑声尖利。

尖利的笑声,尖利到极致的笑声,全然不像追怜口中能发出的刻薄而怨毒的笑声。

“真好啊,裴知喻,你费尽心思,机关算尽,甚至不惜换一张脸,结果呢?结果在我眼里,你还是那个只会用强,只会恐吓,只会让人作呕的疯子!”

“你永远比不上洵礼!永远!”

“闭嘴。”裴知喻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低哑,已然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暴戾。

“我偏不!”

追怜像是找到了最能刺痛他的方式,不要命般的言辞愈发尖锐:“你在怕什么?怕我说你是个不敢用真面目见人的胆小鬼?”

“你无论怎么扮演,怎么想尽办法把我留在身边,我都不会爱你,不会……”

车子一个急刹,停在了一条僻静无人的林荫道旁。

追怜未尽的话语也被一个急刹。

一片冰凉的唇堵住了她开合的唇。

那是一个吻吗?

但没有一个吻会那样的撕咬

那不是一个吻吗?

但没有哪个不是吻的动作会有那样要将人拆骨入腹的吞噬,那样绝望到极致的宣泄。

磕碰,牙齿磕碰在一起。

唇齿与唇齿之间的距离很近,血腥气与血腥气之间的弥漫也很快。

追怜呜咽着,双手被裴知喻一只大手轻易地反剪到身后。

肌肤再怎么发凉,也仍有余温,冷不过对方手贴入衣摆的透彻。

“滚…开……”她的咒骂被他的唇舌碾碎,凑不成句。

那吻更加深入,更加暴烈,几近稀薄了可供呼吸的所有氧气。

追怜眼前阵阵发黑,挣扎的力道渐渐弱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猛地松开她,她瘫软在后座椅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唇瓣被蹂躏得生疼,破开皮的红艳,红艳中泛着水光。

雨声似乎小了一些,她急促的呼吸声在车内更加清晰。

而裴知喻抬手,慢条斯理地抹去唇角沾染的一点血迹。

那是被她咬出来的。

“说啊,”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盯着她,里面翻滚着她熟悉的独属裴知喻的疯狂和阴鸷。

但那声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扭曲的平静:“怎么不继续说了?我的怜怜,你嘴巴刚刚不是很厉害吗?”

追怜缓过一口气,抬起眼。

尽管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她的眼神却依旧淬着恨意和倔强:“恶心……恶心……”

裴知喻忽而又笑了,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更添森冷。

手腕倏然一紧!

追怜低头,看见裴知喻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条深色的领带——

对方正极其熟练地将她的两只手腕缠绕在一起,绑紧,打了个死结。

那动作快得她根本来不及反应。

“你又要干什么?裴知喻!放开我!”追怜忍不住瑟缩一下,想躲开。

裴知喻却只是用空着的那只手,轻易地按住她乱蹬的腿。

身体沉甸甸地压了过来。

“*你。”

他吐出两个直白而粗鄙的字眼,语气却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既然好好说话你不听,既然温柔的丈夫你不要……”

他抓住她的腰。

一只手,强硬把人一整个抱过来。

冰凉的皮带扣蹭过她大腿内侧的肌肤。

“那我就用你更喜欢的方式,来跟你交流。”

“毕

竟——”

裴知喻俯下身,鼻尖几乎贴上她的,呼吸交织,带着血腥气和雨水的湿冷,“这才是怜怜最熟悉的我,对吗。”

最后的尾音,轻轻消失在再次落下的唇齿间。

自下而上,带着薄茧的手指沿着她雪白的肌肤自下而上。

游走,触碰。

缓慢而磨人。

“这里?这里?还是这里?”

战栗从细微到剧烈,红痕从浅淡到深重。

手腕被领带勒得生疼,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

雨后白雾蒙上车窗,将外面的一切都隔绝开来,狭窄的车座空间,空气温度一点一点攀升,滚烫而黏腻。

“滚开……滚……”

他将她顶在车座上,追怜的辱骂声被堵回喉咙深处,变成破碎的气音。

眼眸泛出迷离水光。

一声极细微的呻吟差点不收控制地从追怜紧咬的唇缝中逸出,但她极力忍住了。

裴知喻立刻捕捉到了这丝变化。

动作微微一顿,他抬起头,语气竟又恢复了一种诡异的温和:“憋着很难受吧?叫出来吧,宝宝,没事的。”

追怜猛地睁开眼,羞愤交加。

她想也不想,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猛地一扬手——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了裴知喻的脸颊上。

“演什么演?恶心!别用他的语气和我说话。”

空气瞬间凝固。

裴知喻偏着头,维持着那个姿势,几秒没有动。

苍白到几近透明的皮肤上浮现出深红的指印。

缓缓地,缓缓地,他抬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自己发烫的脸颊。

然后,看向追怜。

“好。”裴知喻点了点头,语气轻柔得可怕,“好得很。”

他猛地伸手,掐住追怜的腰肢,两个人贴得更紧。

“别演是吗?”

碾得更重,更精确。

“那么想那个我回来是吗?那我就让他回来。”

手掌无不恶劣地掐住追怜的那一段后颈,他不许她闭眼。

“睁眼。”

他逼着她往下看。

“看见了吗?现在能*你的人,只有我,只是我。”

追怜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更浓的血腥味。

她不肯再发出一点声音,也不肯回答。

迎接她的却是更剧烈的狂风骤雨。

……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终于暂歇。

裴知喻伏在她身上,沉重的呼吸喷在她的颈窝,汗水将两人的皮肤黏腻地贴在一起。

追怜瘫软着,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手腕处的领带勒痕变得青紫,浑身都在隐隐作痛。

男人缓缓支起身。

抽离。

细碎的声响在寂静中无限放大。

他没有立刻帮她解开手腕,而是就着昏暗的光线,细细地审视着她。

痴缠的目光一寸寸描摹。

唇,眼,脖颈和胸口。

无一不是他的痕迹。

裴知喻满足地伸出手,指尖极其温柔地拂开追怜汗湿的鬓发,似乎又精神分裂回了另一个模样:

“宝宝,还说吗?”

追怜勉力掀起眼皮,看向他。

尽管声音沙哑,但她扯了扯嘴角,一字一顿,清晰无比:“说。”

“裴知喻,我不爱你……从前,以后,未来,我永远都不会爱你……无论你变成谁。”

温和瞬间冻结,碎裂。

裴知喻眼底那点刚平息的山雨再次骤然欲来,甚至比之前更加汹涌骇人。

他点了点头,似乎气极反笑,连说三个“好”字,猛地发动了车子。

咆哮,引擎发出的声音已似咆哮。

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大片水花,车子蹿入茫茫雨幕,却并非开往熟悉的方向。

周身的景色飞速倒退,越来越陌生,越来越荒僻,几近看不见人烟。

最终,一栋巨大的六层别墅出现在眼前,哥特式风格的轮廓在雨雾中逐渐清晰,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铁艺大门缓缓向两侧延伸开,有些年纪的管家迎上来。

裴知喻下车,将追怜一整个打横抱了出来,把车钥匙抛给管家。

雨小了,但没停。

依旧再次一点一点浇在身上,追怜却几乎已感觉不到冷意。

她好想,好想,就此睡去。

再不醒来。

别墅内部只有壁灯投下昏暗的光晕,照亮昂贵却毫无生气的家具和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

裴知喻没有停留,径直抱着她上了楼,进入一间极大的卧室。

厚重的窗帘紧闭着,室内光线晦暗,陈设都是冷色调的。

中央是一张巨大的床,深紫色的床幔垂落在两侧。

他一把将她扔在了那张床上。

身躯陷入床垫,柔软地贴合,追怜却只感觉冷硬。

无尽的冷硬。

裴知喻站在床边,开始解自己早已湿透的衬衫,扣子一粒一粒往下,他的眼神也一点一点往下。

幽暗地、森然地、锁着她。

只锁着她。

“不是嫌我演得不好吗?”他慢条斯理地问,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那就不演了。”

“我们都回去,回到那三年,回到英国连绵的雨季里……”

并拢不了的打颤,剧烈的痉挛。

“叫出来。”

裴知喻命令道,声音低哑,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都被追怜憋回喉咙深处,嘴唇咬出血丝也不肯松。

抵抗,无声也是抵抗。

裴知喻笑了,那笑容残忍而愉悦。

“不叫?”

他的频率开始作乱。

时轻时重,若即若离。

裴知喻太有一套了。

折磨她的一套。

精准折磨她的一套。

“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

“我的体力很好,你知道的,可以陪你一整夜。”

裴知喻的唇贴着追怜的耳廓,气息灼热,“直到你受不了……直到你求我……直到你撑不住……”

“然后就在这里,在这张床上……”他的手指看似轻柔地滑过她的小腹,微笑着,“出来。”

“你休想!”追怜瞳孔猛地一缩,全身抗拒地绷紧,仍旧死死瞪着他。

“这样吗——”

裴知喻闷哼一声,而后歪了歪头,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怜怜不愿意在这里,我们去那个短命鬼坟前做这些也行?”

“疯子……疯子……疯子!”

追怜终于忍不住捂住脸,崩溃的泪水流了满脸,“裴知喻,你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裴知喻抬手很温柔地替她揩了揩泪,把她转了个身,语气有种森然的可怖:

“是啊,我是个疯子,怜怜第一天知道吗?所以现在——”

“趴好。”——

作者有话说:男主很屑,很屑,很屑,可以骂他补药骂我,这章是个很纯的感情发疯章,本来想穿插一点信息解释的但实在没有合适的地方[裂开]下一章我看看叭

话说我的读者小天使们你们还在看吗QAQ咋感觉我越写越像单机,能否吱一声让我康康Tv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