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飞机自由落体式下坠那几秒,一切没有尽头,窗外云层急速上移,引擎在嘶鸣,程荔缘僵直靠在座椅上,感觉内脏都悬浮,尤其心脏,全身被紧紧压迫着,耳膜发胀,能感觉有巨大的轰鸣和撞击,其实什么都听不见,世界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来不及跟上,没有任何情绪,好像身在茫茫大雾中,只能感觉到温度,是她的手和另一只手交缠紧握。
甘衡的手。
她无意识侧过头,甘衡下半边脸被吸氧遮去,程荔缘脑海恍惚,看见了十四岁的他遭遇滑雪事故,躺在病房里,脸上也戴着吸氧面罩,闭着眼无知无觉的样子。
那双眼睛燃烧一样看着她,她领悟了之前他眼睛里那些幽暗变化,超越了语言不需要动脑,好像他们的灵魂看见了彼此。
仿佛被短暂抛入虚空,那些不曾说出口的话,来不及做的事,都在这一眼中万年,过完了未完待续的一生,然后终结。
她人生无数的发光线,延伸出去像巨大无边的光之树,有甘衡参与的那一半枝叶繁茂,没有他参与的同样光芒闪烁。
即使不在一起,他们的感情也早已生根发芽,美好的感觉一直流淌于发光的童年,不变成大人的爱情也没有关系。也许有比他更适合她的人出现,有比她更适合他的人出现。
留白在蔓延,瞳孔里清晰倒映的彼此,还有近乎疼痛的认真。
不知过了多久。
突然失重感消失,机身慢慢从倾斜到平稳,恢复到高度。
感官恢复了,现实也重新灌入,程荔缘意识回笼,全身还是一动不动,身体不愿意有反应,感觉到手上干燥温暖,不知道什么时候甘衡直接包住了她的手,他们的身高差导致他们手大小也差很大。
程荔缘没有跟他比过手的大小,总觉得那是很暧昧的举动,现在也不用比了。
甘衡没有松开她的手,她也没有挣脱,大家都沉默着,程荔缘耳膜豁然疏通,听力恢复了,机舱一片安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程荔缘感觉所有人都跟她一样,她目光落在过道上,看见杂物散落了一地。
飞机开始稳定巡航,舱压也恢复正常,刚刚还轰鸣到震耳欲聋的引擎,现在变成了正常的轻微嗡鸣,外面云变得稀疏,猝不及防现出干净夜空。
广播响起,机长安抚着大家,解释了下刚才的颠簸,空乘也及时转译,“飞机已脱离不稳定气流,目前飞行状态正常,航线已调整至安全高度,后续航程天气平稳,请您继续系好安全带,乘务员将稍后恢复客舱服务,再次感谢大家在突发情况下的冷静配合。”
大家这才慢慢恢复状态,不过没人哭,起码程荔缘没有听到什么明显的哭声,她向过道另一头看过去,有两个乘客跟她和甘衡一样,也手握手,正松开对方,表情从僵硬中一点点复苏,他们不认识,纯粹濒死体验本能寻求支撑。
甘衡转过来,抬手摘掉氧气罩:“你没事吧。”
程荔缘摇了摇头,终于松开了他的手,甘衡觉察到了,没有强行挽留,程荔缘两只手摘掉了氧气罩。
空乘过来了,把掉下来的氧气罩手动收回去,一边轻声安抚着乘客们,帮他们捡起地上的东西,检查有没有人不适或者受伤。
过了一个小时,气氛才彻底恢复正常,不少人疲倦地倒头就睡,也有很多人心有余悸,根本睡不着,就默默躺在那边发帖子,分享劫后余生的经历。
黄秋腾他们也在群上发消息,不过程荔缘没心情参与,甘衡帮她回了一句:“我们没事。”
程荔缘把座椅放平,脸朝窗外安静地蜷缩起来,裹着毯子,这次没戴眼罩了,睡着之前甘衡的眼睛又浮现于眼前。
像幽暗水中燃烧的旭日。
这次直飞有十三个小时以上,他们睡了一觉,醒来刚好北京时间早上,当地时间凌晨。
程荔缘之前休息时填了早餐卡,感觉这一趟正要睡觉,突然被闪击,体验自由落体,从暴击中恢复,睡觉,醒来,吃东西。
一顿丰盛美味的早餐后,机舱里其他人体力和情绪也终于恢复了,大家心情开始高涨,准备迎接假期。
透过舷窗,天地开始倾斜,高度不断下降,下方出现一片流动的冷白光雾,现出大地,人类文明星罗棋布,化作黑暗中四面八方延伸的金粉长河。
他们降落在了苏黎世机场。
飞机和跑道接触的一瞬间,座位轻轻震动,程荔缘的心脏归位,人回到了大地上。
客舱内有人鼓掌,接着是噼里啪啦一片掌声和欢呼,素不相识的中国乘客与外籍乘客也都在击掌,有人学了一声长长的狼嚎,大家笑声一片,异国夜幕中,程荔缘看到了不断后退的跑道灯。
机长关闭了外侧发动机,飞机越来越慢,在跑道上滑行,终于抵达廊桥,彻底停稳。
“尊敬的乘客,请您仔细检查座位周围及行李架上,确认已携带好您的所有随身物品,……请您在起身和行走时注意脚下安全,……”
大家开始起身拿行李,机舱内忙中有序,程荔缘早就收拾好了随身物品,甘衡起身让出位置,示意她走他前面。
程荔缘躺着太久,膝盖有点发软,踉跄了下,被甘衡一把扶住,她手臂擦到了他躯体,隔着薄薄的棉质衣料,能感觉到他肌理的坚实。
“谢谢。”程荔缘连忙站稳,脸上稍微有点热意,很快散去。
她能感觉到先前濒死时和甘衡的连接,在他们心底都留下了一点什么,她希望这样的波动能很快代谢掉。
黄秋腾头发有点乱,脸色气血不太充足,表情却很精神,迫不及待跟程荔缘聊了起来,分享她在飞机变跳楼机之后心情如何如何,安保大叔跟在甘衡后面,在跟他低声说着什么。
当地凌晨,很多人情愿留在航司休息室预约个冲淋,喝点咖啡和葡萄酒压压惊,他们一行人没有停留,出了机场,上了等候他们的专车,直接前往因特拉肯入住当地酒店,日出时就能在山区尽情遨游了。
三个女生一个大套房,洗了个澡,休息了几个小时,倒了倒时差,下去跟大家汇合,又吃了点东西,程荔缘见到了安保大叔和另外一个向导,是甘衡专门聘请来带他们全程旅行的,精通英德法三语。
他们先去了劳特布伦嫩,壮观湍流直坠幽深山谷,尖顶树林一簇簇的,草坡像天鹅绒,木屋星星点点分布于谷底。
山脉宏伟而灵动,铅灰色低云压在崖顶,反而感觉上不接天,云雾也在山腰流动,直到阳光穿破云层,驱散出一片蓝天。
碧绿的山坡草甸就成了画布,阳光下大片金翠耀目,也有大片阴影的幽邃,明暗对比,都在移动变幻。
人望出去目不暇接,视线会自然在不同高度的景物间跳跃。公路边一个桥洞底下,都能看见浅绿的灌木和淙淙的垂直瀑布。
他们还去了少女峰的徒步路线,路过碧蓝宝石色湖泊,黄秋腾忙着拍照,路边的牛羊白色的花丛都拍,吴放和陈汐溪也完全沉浸于风景中,萧阙一个人走在旁边,甘衡陪着程荔缘,走在最后面。
“为什么感觉空间分了好多层,纵深感好强?”黄秋腾一边看照片一边感慨。
“底部是路,近景是房子,草坡树林往上走,悬崖垂直切割,然后是天空和雪山,近中远上下视野都是拉满的,梯度风景很丰富,望出去没有遮挡,让你感觉物理上自己很渺小。”陈汐溪分析说。
程荔缘不是第一次来。
她想起了当初她和董芳君一起陪甘衡来看学校,甘衡最终没有去那所国际私校,董阿姨倒是带着他们把瑞士玩了个遍。
回忆像空气无孔不入。
他们还去坐了过山车,一辆短短的红色缆车,载着他们在在云端天梯一样的
车道上缓行。
有一段向下的坡道特别长,视野中连绵起伏的山峦,近处闪闪发光的山顶山谷尽收眼底,程荔缘有点恐高,紧紧抓住扶手,甘衡坐在外边,帮她挡住悬空那半侧,有他挡着,程荔缘感觉好过了很多。
微风吹拂,所有人都觉得特别舒爽,有人把胳膊抬起来,模仿泰坦尼克号经典姿势。
“上次你在这里掉了个玩具,还想回去捡。”甘衡说。
程荔缘想起来了,那是她心爱的毛绒玩具之一,曾经的旅行搭子,心头肉不禁隐隐作痛,咕哝说:“希望它被哪个好心人收养了。”
甘衡露出淡淡的笑容。
“肯定是。”
前面吴放他们也都听见了,大家也都不是傻子,男生都还好,看在眼里不说。
到晚上回住的地方,黄秋腾忍不住开始八卦:“我觉得甘衡爱上你了!”
程荔缘正在喝水,差点一口喷出来。
“没有。”
“有,太明显了。”连陈汐溪都这样说。
两人一个热闹一个冷静,都是八卦的,轮番问了半天,程荔缘说了些她和甘衡小时候的事,可能比她想的说的要多一点。
陈汐溪陷入长久沉思,黄秋腾捂住脸,眼睛都笑弯了。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程荔缘赶紧纠正。
“为什么?”
对着朋友,程荔缘能很自然地说出那些曾经如鲠在喉的话。
“他要继承他们家里那些产业,我有自己想做的事,”程荔缘想到了董阿姨出入社交聚会,她做不到那样,甘衡以后身边的人是她,对他们双方都是非常吃力的折磨,他得不到助益,她也没有自由。
“啊……”黄秋腾说。
“确实,是不是一个世界的很重要。”陈汐溪倒是很赞同她。
“不管怎么样,我们都支持你,”黄秋腾总结,“来玩枕头大战吧!”
不到几分钟,女孩子们跑跳追逐,闹成一团,房间很漂亮,大家都是普通家庭,住一晚都很开心,感觉像午夜南瓜马车那样神奇,程荔缘也飞快忘了烦心事。
最后两天,他们回了城区,逛逛博物馆,喂喂天鹅那些,过的比较悠闲。
“甘衡呢?”吴放拉开椅子,他想吃中餐,发现当地物价离谱,一碗面是国内的十倍多,日式拉面更是齁咸。
“他去办事了,让我带大家好好玩。”安保主管稳重地戴上墨镜。
程荔缘划开手机,好几条甘衡的未读语音。
“我明天要去找设计那块表的家族的后人,有事随时联系我。”
其他语音都日常小事,比如最后一天有专门导购带他们去大道购物,都安排在行程内,让黄秋腾和陈汐溪她们不用顾虑。
以前甘衡从不会跟她说这些琐事,简直有点像……在没话找话。
程荔缘最终回了两个字:“好的。”
音乐节,酒馆供应特色啤酒,街上到处都赤膊露肩的老外,有个很有名的钢琴演奏家也来了,黄秋腾和吴放想去听音乐会,陈汐溪被他俩拉走,萧阙独自探险,程荔缘留酒店休息,安保主管让当地雇佣的专业保镖分别跟着他们,都退伍军人。
程荔缘在做卷子,手机响了,她以为是甘衡,头像是甘徇。
“小徇哥哥?”程荔缘有点意外,“你好。”
“缘缘,你在巴尔拉克吗?”
程荔缘停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刚好,我有事找你,我们见一面吧,半个小时后我就到。”
甘衡之前跟她说过,做什么都可以,不过要和安保主管报备。
程荔缘跟安保主管说了,大叔点点头:“缘缘小姐,我陪你去。”
大叔在程荔缘小的时候见过她,就跟着甘衡家那些家政一起这样喊了,程荔缘顿感羞耻,一边深深庆幸,对方没有当着黄秋腾他们的面这样叫她。
“詹叔叔,你叫我缘缘就可以了。”
安保主管点点头,程荔缘说:“您怎么没有陪甘衡呢。”
“衡少说让我留下来保护你,他那边我手下去了,不用担心。”安保主管帮她打开门,然后开车送她去了附近一个绿荫成风的露天咖啡馆,遮阳伞下,甘徇坐在一张桌子旁,向她招了招手。
安保主管守在附近,程荔缘走了过去,甘徇看上去皮肤晒深了一点,他提前修完了本科学分,已经毕业了。
“你长高了一点。”甘徇起身,像个哥哥一样帮她拉开椅子让她坐下。
程荔缘看到他坐在了对面,这么近距离,她忽然意识到甘徇的骨相和甘衡真的很像,他们皮相不一致,各自继承了母亲的美丽,甘徇容貌优越,甘衡中了最高基因彩票。
甘徇和她聊了一会儿,话题很轻松,程荔缘不知不觉放松下来,她发现甘徇有让人放下戒备心的能力。
“我来想告诉你,”甘徇收起了些笑意,平和地凝视着她,“我打算回甘家拿一点东西,甘衡也想要那些东西,我调查了一下,发现了一些事实。”
程荔缘望着他,不由自主屏住呼吸,轻声说:“小徇哥哥,詹叔叔就在那边,甘衡会知道你来见我的。”
甘徇:“我明白你的意思,这些不重要,我觉得你待在他身边会有危险,所以真心建议你最好不要再和他有任何牵扯,不过当然,怎么做还是你自己的决定,我不会干涉你的选择。”
程荔缘安静了几秒:“你说吧。”
甘徇点开手机,给她看了一段视频。
视角是无人机拉近拍摄的,感觉在国外那种石子铺的街道上。
旋转门开启,当先走出来一个人,甘衡,他穿着正装,面容沉静,眼神很冷峻,周围全保镖,章律师陪在他身边,外面停着一辆加长礼宾车,甘衡没有马上上去,好像在等什么人。
旋转门那边走出来两个保镖,中间护着一个穿白色斗篷的女孩,斗篷帽子遮住她的脑袋,这件斗篷是大师定制的,全球就一件,康继纯穿过。
视频里女孩的身高和体型也跟康继纯一样。
甘衡站在车旁边,看着他们过来了,让保镖先护着女孩上去,抬高视线,蹙了下眉,好像注意到了空中的监视。
突然,后方保镖大喊一声,其他保镖迅速扑过来形成人墙,后方有袭击在发生,女孩被保镖推上车,甘衡说了一句话,口型很明显。
别让人伤着。
程荔缘看着他从同一边上车,车门被关上,礼宾车很快离开,视频暂停。
所以,他在亲自跟着,保护康继纯。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表情,可能没有什么表情,心情也异常平静。
甘徇:“当时发生了枪击,他没有告诉你这件事,这个女孩子目前被他保护起来了,藏的严严实实,我也找不到人,最近康继纯没了动静,一切都太巧了,你不知道他会不会为了保护其他人,拿你当吸引火力的靶子。”
程荔缘感觉很奇妙,居然还有心情笑起来,开了个玩笑:“是说他为了白月光,拿我当诱饵吗。”
那件白色斗篷,在她眼前晃,她刻意不去看桌子上手机暂停的画面。
程荔缘发现她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云淡风轻。
不是因为她没有放下甘衡,她也不知道因为什么,感觉有一丝迷茫。
“难道不是吗,”甘徇定定地看着她,“他父亲不就那样的吗。”
程荔缘胸口好像被一颗石子打中,不疼,只有被敲了一下的怔忡,然后轻微的窒闷就这样蔓延。
“小徇哥哥,你到底想说什么。”她听见自己问。
“彻底离开他身边,连普通朋友都不要做,我能让你跟他不在一个班,让他从你生活中消失。”甘徇寻寻常常地说,目光和甘衡似而不同,“我会保护你,不会对你有所求,让你跟他隔离开,你可以自由做自己,跟他一辈子都不用再见面。”
她和他一辈子都不要再见面。
“……好。”程荔缘下意识就答应了,脱口而出那种。
她自己都觉得纳闷——
作者有话说:[柠檬][猫爪]主线来了,阴谋来了([求你了][可怜]兰竹只喜欢女主哦)[小丑]兰竹:有人要陷害我,程荔缘,我的白月光是谁你自己说
第67章
程荔缘回到房间,继续做题,门被敲响,她过去开门,甘衡站在门外。
“我可以进来吗。”他看着她说。
程荔缘点点头,让他进来了,甘衡走到沙发那边坐下,很开门见山地说,“詹叔跟我说,甘徇来找你了,他跟你说了什么事,我能知道吗。”
程荔缘没有在他眼睛里发现任何不好的东西,可能有一些担心,还有一些她没法解读的情绪。
程荔缘:“他听说我们在这里玩,说顺便过来看我一下,跟我说些专业的事情。”
这个说法,跟甘徇告诉甘衡的一致。
甘衡刚收到詹叔的消息,甘徇就打来了电话,说他去看了程荔缘,约他再单独见一面。
甘衡觉得甘徇没有说实话。
现在程荔缘也这样说,那就是甘徇和程荔缘都没有说实话了。
甘衡轻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好的,我相信你。”
程荔缘眨眨眼睛,语气温和:“那你先去办事吧,我要写卷子了。”
她甚至都没有问他事情办的如何。
甘衡坐着没动:“甘徇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和我有关系的事情?”
程荔缘沉默。
甘衡:“不说也没有关系,我不希望你误会我,如果你觉得我哪里做的不好,你指出来,我想有个解释的机会。”
程荔缘忽然就有点心累了,压在心里的那句话脱口而出:“那你给过我解释的机会吗。”
话很平静,她立刻就后悔了。
甘衡没有吃惊,反而似乎因为她流露了真实情绪,心情好了一些,望着她慢慢道:“我做错了,我那次做的很愚蠢,误会了你,因为我很嫉妒,我以为你喜欢甘徇。”
程荔缘一动不动,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甘衡胸口一阵击穿般的酸涩和火烧,他强行抑制住,轻声说:“我误会你了,包括日记也是,康继纯撕掉了日记最后一页,对不对。”
程荔缘猝不及防抬起头:“……你知道了?”
甘衡:“我调查过,我欠你和程阿姨一个郑重的道歉。”
他站起身上前一步,在程荔缘面前单膝跪下了,然后另一边膝盖也放下,动作非常自然。
没有丝毫犹豫,近乎平静的笃定。没有沉重,也没有紧绷。
他目光稳如千钧地落在她脸上,声音很轻:“我知道说这些可能没什么用,不是请求原谅,只想告诉你,错都在我,是我不好,没能看清真相,总是一直误会你,把事情全部搞砸掉了,我很幼稚也愚蠢,如果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把过去的错误都修正掉,可惜没有第二次机会,我真的很抱歉,对不起。”
程荔缘完全没想到他会这样做,她脊背僵硬,略微后仰,手撑在沙发上,心跳快了两分。
甘衡跪的很近,膝盖就在她脚尖边上,她能看出他是一直没机会,在脑海里演练过无数次所以才这么坦然,不刻意不勉强。
她能看见他的皮鞋鞋底。他今天去见了人,穿的是正装。
程荔缘垂下眼睛,心口微微发热,内心那个小时候的自己听见了他迟来的道歉,说心里没有波澜是不可能的,她不想欺骗自己。
委屈强烈涌起,像冬日白汽一样释放掉,她心跳变慢,内心感觉一阵轻松。
他们都很安静,等待着这几分钟过去。他的等待里看不出期待,是在等她宣判。
道歉再真诚,忏悔再虔诚,时间过了就是过了,太迟了。
程荔缘不打算让他知道:“那你之前,是和康继纯见面了吗?”
甘衡摇头:“没有,日记的事我托中间人去调查,我不想再跟那边有接触,会打草惊蛇。”
他这话很自然,是不假思索的。
程荔缘:“你起来吧。”
甘衡有些迟疑,他觉得和程荔缘的沟通有些不畅,感觉程荔缘知道一些他不知道的事,她并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
他害怕程荔缘从甘徇那里听到了一些扭曲事实的东西,然后误会他。
程荔缘温和地说:“我知道了,我接受你的道歉,你不要跪着了。”
她让他起来,他不能继续跪在地上,不然就不像话了,甘衡想要说点什么,胸口持续的酸涩让他忘了要说什么。
没有预想中的释然,她的目光明明在看他,又好像没真正落在他身上。
她没追问过去的误会,没提那些被错怪的细节,他本来还准备跟她深入地聊,她这样比愤怒委屈的质问,更让他左胸疼痛。
淡然是因为不在乎。
她不想听,也不想懂。
“好。”甘衡只能这样回答,慢慢站起身,坐回沙发上,呼吸滞涩,胸口钝痛攀升到高峰,都有点让他指尖发抖,眼眶也微微发热。
千般念头和情绪涌起,无非如果二字。
甘衡等待这一波心伤过去,钝痛减缓,无力感开始扩散,就算她把他的道歉礼貌接过,然后放到一边,他也要全然接受事实。
甘衡慢慢调整着呼吸节奏,一开始很困难,现在他已习惯。
程荔缘没有看他,她从始至终很安静,都是他说话,她才给出回答。
甘衡默默伸出手,把一个很小的东西放在了她桌子上,程荔缘目光落在上面,乍一眼还以为是甘衡给她带的什么礼物。
“这是……?”她不是很感兴趣,想要婉拒掉,然后看清了那是什么。
毛绒玩偶,巴掌大,是个长角的独眼小雪怪,角也软软的,洗得很干净很细致,毛毛被梳理过,像新的一样。
程荔缘以前有很多毛绒玩偶,除了她自己最旧的那只小白狗,送给甘衡的那只伯恩山,其他毛绒玩偶都收在家里的防尘柜里了。
要去看阿尔卑斯山,她选了雪怪当小搭子,结果不慎弄丢,心疼了好一阵。
程荔缘不由自主拿起玩偶,放到眼前看,她的雪怪两只冒出来的尖牙是一大一小的,不太整齐。
……没错,就是这只。
“你怎么找到的?”程荔缘问。
她语气有了些许变化,甘衡捕捉到了,先前胸口的沉滞稍有缓和。
“被景区管理员捡到的,雪怪衣服上绣了名字,他觉得是小孩很爱惜的东西,就一直放在家里,那件衣服后来被他家猫抓破了,他说很抱歉。”
程荔缘沉默了好几秒,双手捧着失而复得的小雪怪,很轻地说:“谢谢你。”
她知道甘衡在做出改变,他的努力是真心真意的。
虽然一切是徒劳,她依然感谢他。
甘衡感觉到她想说点什么,考虑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说,他没有催促,他现在有耐心。
他想要记住她每一次叫他名字时是什么情绪。
这一次他用心感受着她的情绪,却解不出来,只能感觉她有一点怅惘,让他心慌,他用力记住了她情绪的味道。
程荔缘换了一个话题:“那块表打开了吗?”
甘衡肩膀不知不觉放松,
因为她还愿意跟自己主动聊天而心情好转。
“守密人说要时间到了才能去找他打开,否则我本人亲自去也不行。”
程荔缘皱眉:“那怎么办,这块表什么时候会报时你也不知道。”
甘衡揉了揉眉心:“他们那些人都很古板,我给他们看了遗嘱证明也没用,说我奶奶的口头遗嘱更重要。”
程荔缘:“口头遗嘱。”
甘衡:“怎么了。”
程荔缘过去拿了记事本和笔,放到甘衡面前,“你还记得你奶奶说了什么吗。”
甘衡存了遗嘱录音,把他奶奶的话抄写了下来。
程荔缘凑近看,意识到他们不知不觉就像过去在家一起写作业一样。
青梅竹马的弊端,就是一不小心就回到旧模式。她屏蔽了这些思绪。
“当时到场的不止你,我记得还有其他你家的人,你奶奶只让你和你妈妈过去,董阿姨站着的,你坐在你奶奶面前。”
“嗯,其他人在外面等。”甘衡想到了什么,“我当时害怕,想让你进去陪我,对不起,其实你也很害怕对吗。”
他好像总是让她陪,现在他不会了,他会陪着她,担心她不会再给他这个机会,只能忍耐这样的悬而未决。
程荔缘不希望甘衡这样温柔,她把话题转回正事。
“我在想,万一你奶奶不希望其他人监听到她跟你说了什么,会不会她的遗言在打谜语。”
甘衡听了,目光落在记事本那两行字上。
“时间到了,就去把表打开,守密人说我奶奶的口头遗嘱很重要……”甘衡微微蹙眉。
他想了半晌,推翻了所有可能的谜语,它们全无逻辑。
程荔缘:“要不要试试你奶奶想事情会是怎么个思路。”
甘衡感觉脑海划过一缕微光,他瞳孔微缩,抓住了那个正确的闪念。
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用德语跟对方说了很久,中途对方去查了一点东西,回来告诉了甘衡。
挂了电话,甘衡眼里闪烁着光:“你是对的,谜语很简单,所以那些监听的都没发现。”
他奶奶是大家小姐出身,心思缜密,涉及到遗嘱,周围耳目众多,身体孱弱,又时常犯糊涂,只能把所有想说的话都留到最后,趁弥留清明之际,告诉甘衡。
甘衡想起他奶奶说这么多孙辈,只有他像年轻时候的她,棱角都藏在冰壳下,桀骜不驯。
那块表应该相当重要,不然有些人也不会来抢。
程荔缘:“谜语是什么?”
甘衡:“时间到了,就去找守密人,时间是一个人。”
程荔缘:“……有个人就叫时间?”
甘衡点点头:“他的姓翻译过来就是这个,他是真正的中间人,报时是幌子,转移那些人注意的。”
程荔缘:“那你要去找吗?”
甘衡:“嗯,不是你提醒,我想不到这一层。”
程荔缘摇摇头,她觉得甘衡迟早能想到。
“我们后天就回国了,你来得及吗。”他们这次特意多请了一天假,把假期延长了五天,马老也准许了,回去之后就要冲刺大考。
“到时候你和他们先回去,我多留一周,那个心理治疗师的死亡报告也出来了,是他杀,对方手法很专业,找不到直接证据。”
程荔缘有点震惊,旋即平静下来。
他们好像总是这样行程搭不到一起,能搭到一起,都是他刻意安排的。
甘衡不需要刷题,卷子再难,他做起来也得心应手,上次联考年级第一,市前二,数学次次满分,马老教数学,对他请假都直批。
要不是看过他解题,看着他在冰场上打比赛的样子,她真的想不到这样一个运动员在文化课上也这么强。
除了成绩,他还要参与他家里那些勾心斗角。
为什么不呢,换她也会,普通人毕业从牛马做起,卷生卷死才能一路晋级到大厂管理层当高级牛马,甘衡和甘徇这样的人,在家族内斗中取得胜利,就可以列位全球掌权者顶层,成为幕后的提线者。
甘衡父亲那边的净资产突破了百亿美元,整个甘家控制的财团,则跻身全球A12俱乐部,控制着很多上市公司和基金,产业根系很深,是全球产业链顶端的跨国资本,早已在国外发展出私人银行业务。
程荔缘静心想着这些,知道他们终将分离。
从甘衡做出选择那一刻起,他们就注定走向完全不同的人生。
“你在想什么?”甘衡的声音打断了她游走的思绪。
他紧紧盯着她,眼睛很深,装着她的轮廓,很罕见地有些不安,她从来没见过他不安,近来常在目光接触时见到。
程荔缘:“我在想,你的头晕怎么办。”
甘衡很快说:“拿到装置,找信任的治疗师重新催眠,解除之前的暗示。”
程荔缘:“拿到了吗。”
甘衡:“没有,装置被人提前拿走了。”他言简意赅,眉宇明显有疲倦之色。
程荔缘知道对他来说,这是生死之战。
“好,祝你顺利。”她点点头,起身去了桌子那边,拿起卷子,这是下逐客令了,甘衡心情一暗,脸色也有些黯然,不过还是起身:“那你待会记得吃饭。”
“嗯。”
甘衡离开后,站在走廊上,表情更加幽暗,在程荔缘面前的无害和驯顺全部收起。
慢慢的,他唇角上扬,凝出个没有温度的笑。
甘徇戴假面具这么久果然戴累了,装与世无争终究是装不下去啊。
甘徇约他见面的地点很隐秘,是私人正统高级俱乐部。
浓厚的多国政治背景,私校和出身连接人脉,王储和皇室成员也是这儿的会员,圈子极小,需要一位会员推荐,两位会员附议,其他人签名支持,现在等待入会的名单都不知道排到猴年马月了。
战后经过重建,甘家成为幕后投资方之一,这里有全欧洲俱乐部最昂贵的酒窖。
无门牌和招牌,内部就像穿越到另外一个时代,老派的奢华典雅又不失戏剧和私密感。
今晚有特别节目,会员们衣着都很讲究,甘衡赴约时换了身保守的礼服,一眼望过去,看到了坐在吧台附近的甘徇。
甘衡走了过去,鞋底落在质感温润的木地板上。
他修长高拔,吸引了明里暗里很多视线,落入凡尘的面孔引起了旁人兴趣,有人询问他的来历,被告知后,脸色明显吓了一跳,流露出歉意,哪怕延续了校友情谊和军团情谊这种东西,知道甘衡和他们并非校友,这个圈子谁崛起谁衰落,谁能惹谁不能,会员比谁都清楚。
甘衡漫不经心穿过去,坐到了甘徇对面。
他一点不在意地观察周围猩红基调的环境,没有打招呼,省却了一切不必要的虚礼。
“我们家要在这里做银行生意的,要刺杀你,不会选这个地方。”甘徇望着他半开了个玩笑。
侍应恭敬出现,甘衡随便点了杯纯饮,歪了歪脑袋:“那我们不太一样,我处决人不看场合不挑日子。”
甘徇哈哈笑了起来,甘衡也笑了,两人隔空伸出手,互相握了握,笑的毫无芥蒂,像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亲兄弟。
“装置在我那边。”甘徇毫无征兆地落下一句话。
甘衡一点不意外,神色在钻石灯光下近乎静美:“你想要什么。”
甘徇:“小衡,能先问个问题吗?”
甘衡:“可以。”
甘徇有点好奇:“为什么不像我这样,从小就在这里读书,勉强自己融入普通人的世界,你得到了什么。”
甘衡没有任何被激怒的迹象:“我不是为了得到什么。”
甘徇:“是为了陪伴缘缘吗。”
甘衡虹膜一边被照得通透,另一边藏于阴影中,睫毛也模糊不清,甘徇忽然发现甘衡成熟了很多。
他看不透甘衡了。
甘衡嘴角似乎含着微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再看又觉得微笑是错觉。
甘徇来之前的把握忽然就少了那么几分。
甘徇试探不成功,转而回到正题:“你想要那件装置,就用奶奶留给你的那块表来换吧。”
“堂兄,”甘衡声音轻柔,“原来是这样啊,你真愿意被他们摆布,连枕头边睡谁都没法做主,就为了换叶家支持?”
甘徇:“我没那么傻,我只不过有想要的东西,现在你有点挡我路了,堂弟。”
他四分之一海外血统来自声名显赫历史悠久的姓氏,外表看不出,眉眼立体精致些而已。
这些东西对他意义不大,他要胜出,就要靠现今更如日中天的人脉和同盟。
这是一场继承者之间的游戏,现在那些掌权者,也都是这么过来的,温暖笑容下皆是过往溅上的血点子。
甘徇笃定甘衡会答应。
被暗示催眠,对他来
说是最大的隐患,他必须拔除这个隐患。
甘衡最想要的,就是甘家的权柄,今天他来这里就是证明,他已经输了。
阴影中,甘衡抬起头,远处衣香鬓影,歌舞音乐变换,灯光也随之一变,将他面孔照得雪白,漆黑的发和眼,唇红齿白,超凡脱俗到有些鬼气。
“我们来玩游戏吧,小徇哥,赢了,我把表给你,输了,你把装置给我。”
甘徇打量着他,忽然笑了:“改一下条件。”他顿了一顿,放缓语速:“你赢了我把装置给你,你输了把表给我,并且,不要干涉我和缘缘见面和交往。”
甘衡虹膜在闪烁某种冷光,一瞬间让甘徇错觉见到了什么人外的眼瞳。
甘衡扯出极淡的笑:“你觉得程荔缘会要你。”
“你不敢赌。”甘徇看着他。
“我再加个注,我赢了,你这辈子别再出现在她眼前,能做到吗。”甘衡用了问句,语气不是商量式的,透出沁凉的阴柔。
甘徇轻微点了点下巴:“成交。”
甘衡招来俱乐部秘书,秘书摇响专用银铃,音乐暂停,吸引了全部人视线,抽雪茄的年长者也停下,朝这边望来。
甘徇脸色起了变化:“你要做什么。”
甘衡眼底明明灭灭,向他举杯,将酒一饮而尽,空杯嗑在台面上,他笑容夺目,初看让人觉得甚至有一丝天真的少年气。
“诸位,我要启用投注簿,跟我亲爱的堂兄玩一局荣誉之债,任何一方输了,就永久退出甘家的继承人游戏,请见证。”
俱乐部刹那针落可闻。
甘徇僵在座位上,此时但凡说不,或者否认,起身冷静解释二人协商的不是这样,都会让他彻底失势,变成一个笑话。
甘衡真的是个阴暗的疯子。
甘徇深吸口气,眼色同样变暗,含笑中透出平静的狠意。算了,今天晚上走不出俱乐部的人是你。
周围响起潮水般的掌声,是对他们勇气的致敬。
“请投注簿吧。”甘衡下令,伸手支颔,朝所有人现出玩家的轻柔微笑。
午夜中,程荔缘翻来覆去没睡着,心口莫名跳,眼皮也在跳,总觉得有事发生,甘衡今晚没回酒店,詹叔也不在,不知道送他去了什么地方。
算了,这是她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程荔缘翻身爬起,烦闷地下床穿上衣服——
作者有话说:[小丑][可怜][求你了][猫爪]
第68章
程荔缘刚到走廊,就看见了萧阙,他也匆匆穿好衣服拿着手机出来了。
“甘衡没有回酒店,我跟他打电话打不通,他明明说明天才出去办事的。”程荔缘直接说。
萧阙:“刚收到一个朋友的消息,说甘衡和甘徇在俱乐部出了点事……”
话音刚落,程荔缘的手机响起,她看了一眼,是甘衡。
程荔缘接通视频:“你在哪里?”
甘衡坐在一个昏暗的地方,脸上有伤口,喘着气,礼服衣领被拉开了些,衣冠不整的,似乎跟什么人打了一架。
“我拿到装置了。”他居然笑了起来,眼神像在等她夸奖。
“你受伤了?你没事吧。”程荔缘没有笑。
“小伤而已,不要紧。”甘衡说,听上去声音很稳定,不像有大碍。
程荔缘沉沉的心情这才缓解,要是他出事,不知道董芳君会怎么担心,她出发前和董阿姨通过电话,董阿姨说甘衡性子很犟,请她帮忙看着一点,不要让他去做危险的事。
“你可以不可以来见我,我闹出了一点动静……后天不方便去机场送你了,我想现在见你一面,司机会送你过来。”他应该是受了点伤,整个人一直是坐着的,但心情莫名很好,甚至有一点兴奋。
笑容天真中带着飞扬的少年气,是她曾经最喜欢看见的笑,因为他平时总是戴着完美的面具,很难见到他活泼真挚的一面,通常他私下不需要戴面具时,是轻藐又毒舌的,笑容常带礼貌的奚落。
他好像期望她因为他赢了而夸他,就像以前他在冰球场上比赛赢了,下来后会问她觉得怎么样,一定要听到她夸岑岑哥哥厉害才行。
他想亲眼见到她,迫不及待地分享自己的心情,还有他在做什么事。
“不用了。”程荔缘轻轻说。
甘衡笑容停滞,就像被泼了一盆冰水,他这才发现,程荔缘的脸色很冷淡。
他怔怔地看着她。
“甘衡,希望你珍惜自己的生命,保障自己的人身安全,为你自己也为董阿姨着想,其他事和我没关系,假期结束后,我就要准备考试了。”程荔缘看着他,每句话都说的很清晰,然后挂了视频。
甘衡再打过去,程荔缘拒接,她回去睡觉了。
“她是生我气了吗?”甘衡给萧阙打了视频,脑袋垂着,
萧阙看着程荔缘房间关上的大门:“我觉得更糟,她是根本不在意了。”
甘衡脸色和刚才截然不同,那种少年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幽暗深邃,近乎有一点阴沉。
萧阙:“你要过来吗?”
甘衡点点头:“我要回来跟她解释。”
他说到做到,半个小时后就回来了,脸上的伤都没来得及处理,程荔缘已经睡下了,甘衡不敢打扰,靠在她房间门口坐下来,不知不觉疲倦睡去。
程荔缘早上打开房门,看到一个人背靠墙坐在那边,长手长脚,就算蜷缩着也非常大只一个人,她吓了一大跳。
对方穿着纯白色礼服衬衫,立领和硬胸衬都浆过,黑色燕尾服上的纽扣也用黑缎包过,非常正式,礼服衬衫扣崩开了,衬衫上也有血迹。
“甘衡?”程荔缘脚尖踢了下他小腿。
对方迷茫地抬起头,好像有点腰酸背痛,一看清是她,表情都变了:“缘缘?……等等,你听我说。”
他试图站起来,程荔缘直接转身离开:“你回房间睡,不要在我房间门口这样。”
甘衡听了,原本想拉住她手腕的手滞留在半空,近乎胆小似的,好像她骂了他一样。
程荔缘没理,关上门。
甘衡维持着半起身的姿势,有点费力地站在门口,愣了半天才微微直起身子。
他这一晚上很累,他淌过了只半分就能溺毙的深水,到最后甘徇也不要命了,只想赢,投注簿没有限制,围
观的所有人都兴奋得红了眼,精英文明掩不住骨子里的猎食本性,不是委员会代表喊停,他们可能会在今天晚上让对方丢手指。
也成功让甘衡摸清了甘徇的底。
他感觉很轻松,身体疲惫精神轻盈,充满胜利的喜悦,就像在冰场上倾尽全力赢了一场,想得到程荔缘的安慰和肯定,想看到她的笑容。
可是他忘了,他本不该用这些不属于她世界的乌云去烦她。
甘衡面朝门,站了很久很久。
金属袖扣从他袖子上脱落,掉在了地毯上,滚远了,不被最需要的人需要,不敢打扰。
就像他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