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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青梅 江萝 14176 字 4个月前

程荔缘缩进被子又睡了一会儿回笼觉,把甘衡忘在脑后,睡到自然醒才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

甘衡没有再来打扰,想见她什么的,只给她发了条消息,说他要去办事,问她假期玩的怎么样,哪里不满意可以跟他说。

他也没有发语音,发的是文字,有种近乎小心翼翼的感觉。

程荔缘屏蔽了内心的微妙感,她不想去感受关于他的一切了。

“你安排的行程很好,谢谢。”程荔缘回复了一句,是萧阙安排的,她也会这么回复。

当天导购带黄秋腾他们去买东西了,程荔缘没去,等到晚上大家汇合,退房,乘专车去机场,准备回国。

登上飞机,她依然是靠窗位置,这次是安保大叔坐她旁边,甘衡让他随身保护程荔缘。

十三个小时后,她和其他人一起,下了飞机,进了航站楼拿托运行李,跟着指示牌一路向前,家长们在到达层等着接他们,还都举着欢迎牌。

大家彼此散开,找到了自家父母,都感觉疲惫又轻松,有种终于回到熟悉世界的踏实感,这趟所有人都玩的很高兴,陈汐溪和吴放都在跟他们家里人分享旅途见闻,黄秋腾买了很多全球购都买不到的蓝色包装巧克力,现在已经吃上了,还喂了她妈妈一块。

“玩的怎么样?吃的好不好?”程揽英接过女儿的行李箱,伸手抱住她。

程荔缘感觉心里一阵安慰,她有个不会给她任何压力的妈妈,从不过问她学习上的事,这种松弛不是刻意装出来的开明,是一直如此,家对她来说,就是家这个字本身。

反倒是她父亲,小时候经常问她成绩,被她妈妈再三制止,两人因为教育理念不同,吵过几次,最后她父亲屈服了。

幸好他们在她小学时就离婚了,程荔缘抱着她妈妈心想。

“岑岑呢?他没回来吗?”程揽英问她。

“他有事,办完事才回来。”程荔缘不想多说。

程揽英很关心甘衡:“岑岑身上压力很大吧,他前几天给我发了条消息,说程阿姨对不起,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他那时候太幼稚了,做过一些冒犯我的行为,我都不记得有这回事,他对我一直特别礼貌尊重的,他该不是记错了。”

程荔缘久久没有说话。

她没想到甘衡会私下主动跟她妈妈道歉,尽管他没解释为什么,那样会牵涉到她。

“岑岑这孩子真的很靠谱,他给我们介绍的那个律师人很专业。”程揽英说到了钱友让非法隐瞒婚前财产这件事。

程荔缘沉默不语。

她有时不知道该怎么对待甘衡这些帮助,让她客客气气地感谢,她做不到,他们太熟悉了,这种刻意制造的生疏,会让她觉得自己有点假。

要让她把甘衡现在对她的好,当成是对他过去的弥补,她也办不到。

她明白甘衡自己也不认为这是弥补,那样对他来说是侮辱。

他很高傲,愿意低下头捧出一颗真心时,他是完全活在当下的。

然而程荔缘更明白,他们之间的距离,不是真心就能跨越。

小长假结束,大家回到班上上课,高二高三许多人假期吃的太好,面色红润,但表情沉重的好像明天要打仗。

“好了该收心了,”马老站在台上扫视全班,“高二了,离高三就是一眨眼的事,打起精神来,心态上放松,但不能摆烂,有些人的数学就跟坐过山车一样,我都懒得说,……”

他连敲带打,班会开得好像年终批斗,不少人一脸凝重,其实恍惚走神,脑子还在假期里没出来,少数人听进去了,程荔缘是其中一个。

开完班会,紧接着是两节物理,五十几岁快退休的老教师,喜欢喝滚烫开水泡的普洱,优点是讲题思路清晰,缺点是喜欢讲难题,大题,对于小题经常跳过,让他们自己下来不懂的问懂的,仿佛他们班是物理重点班,自学能力特别强。

上完课也不拖堂,不说我再讲五分钟,挥挥手就下课了,慢悠悠端着透明保温杯离开。

给人感觉就是反正本老头要退休了,你们爱学学,不学拉倒。

跟三十八岁稳中有劲的马老形成鲜明反差。

“我不行了,我再看到什么电压电流电阻我要吐了,电电电,让雷公电母把我电死吧。”丁洋哀嚎着跑过来对萧阙诉苦。

甘衡没有来,他坐到了甘衡的位置上,趴着崩溃。

程荔缘刚好在做一道物理重点题型,外界噪音左耳进右耳流出,黄秋腾瞪大眼睛:“老胡讲完物理我连题都不想看……”

“程荔缘,你心态好稳啊。”连吴放都回头表示敬畏。

程荔缘嗯了一声:“我一般只在家深夜崩溃,不会在教室,你们看不到。”

“听到没丁洋!别趴我前面嚎了,影响我下课睡觉!”吴放扭头训斥。

“下节课是谁的?”

“皇后娘娘的。”

他们班化学老师四十多岁,在街上遇到,绝对是很时髦的阿姨,手上还做了很优雅的美甲,喜欢穿连衣裙和低跟鞋,化淡妆,浅眉,端庄不老气。

“你们觉不觉得……何老长得好像一个人?”某天陈汐溪若有所思。

“我也觉得!”黄秋腾冥思苦想。

吴放和萧阙也都这么觉得。

“皇后杀了皇后?”程荔缘抬头说。

大家惊得目瞪口呆:“对对对!”“像宜修啊!”

于是大家彻底回不去了,这个外号在班上传开,以至于有一次班长想问何老题,相当自然脱口而出:“蔡老,这道题……”

甘衡没来上课的两周,程荔缘就这么顺顺当当地过了,感觉精神充沛得不可思议,果然学习让人六根清净,断情绝爱。

晚上她回到同心苑,开门时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对门,甘衡没有退租,普通人空置一个月都吃不消这租金,对他来说连九牛一毛也算不上。

他留下的安保系统,不管是硬件还是人力,都在运转着,程荔缘和监控镜头对视了一眼,知道另一头是高级私人安保公司,那边有人负责她的安全。甘衡把普通小区变成了铜墙铁壁。

程荔缘关上门,打开灯,坐下来看了会儿电视,给她妈妈发了个消息,这会儿是她们视频的时间。

她妈妈秒回。

“董阿姨受伤了,我要去医院陪她,今天晚上先不视频了,千万先别告诉岑岑哟,他在国外,董阿姨说怕他担心。”

程荔缘瞬间眼睛睁大,关了电视,快速打字发了一行:“严重吗?董阿姨受了什么伤?”

她妈妈直接开了车载电话,她们母女平时什么话都聊,语速有些快,以至于没显出语气:“董阿姨打算走离婚程序,签了婚前协议,里面协定了甘衡他爸爸核心资产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全归甘衡,包括股权那些,一旦离婚,这个协议立即生效,股权已经转到甘衡名下了,甘衡他爸爸新认识的……那位女士,很不满,她家世很厉害,律师怀疑是她背后下的手,这件事挺蹊跷的,我怕岑岑会问你,你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也别说我在医院陪董阿姨。”

“好。”程荔缘有点回不过神,本能觉得董阿姨那边情况不妙,心脏砰砰跳了起来,“要我也去医院吗,我可以陪着的,明天是周末。”

她知道董阿姨和娘家那边断绝了往来,在临海市没有什么亲人。

程揽英就像她的娘家人一样。

程揽英那边罕见地犹豫了一下,程荔缘心一沉,说明董阿姨受的不是轻伤。

“……你来吧。”她妈妈轻声说句。

不到万不得已,她妈妈绝对不会打扰她学习,连她姥姥腰椎动手术都没影响到她。

程荔缘意识到了什么,心脏重重沉底。

她匆匆收拾了东西,换上私服,跨上运动挎包出门了,刚坐上网约车,就收到了一条微信。

程荔缘心口一跳,以为是甘衡,却见是个很久没联系的头像,戴太阳草帽笑的灿烂的女生。

程荔缘想起了,邓霏,和她一起参加过甘衡十四岁生日宴会,性格相当爽朗,那个圈子为数不多对她友善的人。

消息是语音,程荔缘举到耳边点开。

“缘缘,”邓霏的声音语气和记忆中一模一样,也没生疏,好像她们昨天才聊过天,“我怎么听我们学校的人说甘衡要转到我们学校啊?哦对了,我现在在启航,那个康继纯天天在那边散布谣言,算了先不说她,你跟甘衡熟,你问问他呢,我主要是想劝他千万别来!”

她那边闹嗡嗡的,很嘈杂,好像是在户外时第一时间得知了消息,就发了过来。

程荔缘怔了片刻,甘衡要转到启航?

退出聊天框,下面有消息红点提示,头像是甘徇,程荔缘屏息点开。

一行文字跳跃于眼前。

“我输了赌注,不能出现在你面前,既然承诺了不会让甘衡跟你在一个班了,我说到做到。”

安静到轻柔的语感,和甘衡如此相似——

作者有话说:[猫爪][求你了][可怜][小丑][爆哭][奶茶][撒花][加油]

第69章

程荔缘赶到的时候,夜已深,指示灯上手术中感觉很冰冷。

她一眼看到了坐在外面等待的程揽英。

程揽英正在想事情,她旁边坐着两个人,周姨,还有董芳君的两个私人助理,一男一女。

女助理低声跟周姨说着什么,神情异常凝重,男助理在跟律师通话。

程荔缘走了过去,程揽英握住她手,周姨让她坐在了自己和程揽英中间,大家都很沉默。

“董阿姨怎么了。”程荔缘坐下才问。

“出了车祸,在做手术。”程揽英也是来了才知道的。

甘霸原来不及赶回来签字,董芳君曾签署过具有法律效力的授权委托书,明确涵盖程揽英可以代她签字。

甘霸原也亲自给院长打了电话,院方立即着手安排手术。

时间在沉默中一点一点流逝。

所有人都很难受,都必须沉默地挺着,因为手术室里躺着的人比他们更痛苦。

这里是个让人生畏的地方,再凶悍的人来了也会无助害怕,再精明的人来了也会迷茫无知,仿佛有死亡天使镇守,是生死的枢纽,手术结束听天由命,或被带走,或重归人间烟火。

程荔缘有些恍惚,当下一切越真实,她越有这样的恍惚感,好像一切是假的。

上次见到董阿姨,她还很健康,是个能说能笑的活人,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气质容貌上乘,有林下之风。

想起甘衡十三岁那年出事故,她好像回到了当时手术室外等待的心情。

更沉重压抑,仿佛梦魇重演。

“衡少给我发消息,问为什么他给夫人打电话她不接,”男助理突然转向周姨,“我回复说夫人去开封闭会议了,他好像不信。”

周姨:“他给你打电话,你就转给我。”

“好。”男助理点点头。

程荔缘突然一阵紧张。

下一秒,预感应验,她手机弹出新消息。

“你睡了吗。”是甘衡。

程荔缘不想回复,董芳君躺在手术室,让她感觉必须回复甘衡,不然她事后会自责,她不想把内耗留到以后。

“怎么了。”她简短回复。

“没事,就想问问,你妈妈那边有给你打电话说什么吗。”

“你想问什么,要我问她吗。”程荔缘打字。

“没事,你睡吧。”甘衡似乎放心了一点。

程荔缘心口始终沉甸甸坠着什么,甘衡迟早会知道的。

他现在在做正事,不能受到任何负面消息影响。

她可以承受隐瞒他的内疚,无法承担破坏了他人生节点的责任。

过了一个多小时,程荔缘靠着她妈妈睡着了,进入了奇怪的梦境,真实同步,好像她跃迁到了正在发生的时间线。

董阿姨和她妈妈带他们两个小孩子去西湖,董阿姨站在断桥上,说马上要下雨了。

一阵大风刮来,白雨淹没一切,人影都看不见了。

“小英,我去一下桥那边,帮我照顾好岑岑,你和缘缘也好好的。”董阿姨就说了这么一句。

程荔缘惊醒,视野模糊,医院天花板,意识到她躺在一张露营单人躺椅上,身上盖着她妈妈的衣服,躺椅靠在墙边角落,前方有说话声。

视野中一团绿呼呼的东西,好几秒才看清是穿手术服的主刀大夫。

对方连口罩都没来得及摘,正在和她妈妈和周姨他们沟通。

“……现在就是观察期,家属得做好心理准备,可能是一两个月,也可能更久,后续会重点看她反应。”

“这个问题目前无法下定论,只能说神经轴索未见撕裂,……”

有人匆匆过来了,是董芳君的专属律师,他在跟周姨和两个助理说肇事司机的事。

程荔缘听了一会儿,拼凑出了个大概,肇事司机是酒驾,全责,就是个无名小卒,背后真有人指使,也是层层套娃,追索不到幕后真凶。

愤怒缓慢发酵,占据了她胸口,她突然就感觉怒火中烧,伴随让肺部发闷的恶心。

一直持续到甘衡的父亲,甘霸原出现。

他刚下飞机,风尘仆仆,程荔缘曾经觉得甘叔叔有种世家公子的端肃贵气,他和董阿姨很般配,是人人艳羡的夫妇,现在她看到他,只觉得他怎么会是董阿姨的丈夫,又怎么会是甘衡的父亲。

他旁边还带了个女人,一开始程荔缘以为那是属下之类的,她妈妈程揽英一下子就站起来了,脸色沉到了极点。

“你怎么敢把她也带来?”程揽英毫不犹豫地质问到了甘霸原脸上。

冯千帆一脸漠不关心,然而抿起的嘴角泄露了她的心情,她走到了旁边站着。

甘霸原脸上现出深深的疲色,人看着憔悴了很多:“芳君人呢。”

周姨疲倦开口:“已经做完手术,送到ICU了,家属还不能去看。”

程荔缘听到心头重重一刺,意识到她已经产生了心理阴影。

很小的时候,她爷爷过世,她也去过ICU外面,印象中她爷爷似乎很受罪,二叔觉得不用抢救了,她父亲钱友让不同意,两人争执了半天,最终大家投票还是让他进了ICU,她奶奶钱美萍对她姑姑说,“我看到你爷爷了,插着管子,话说不出来,他眼神是恨你弟弟,也是恨我的……”

她不知道董阿姨会不会走,害怕董阿姨因为众人的心愿在受折磨,无法得到解脱,同时她非常害怕失去董芳君。

眼泪渐渐在眼眶里蓄积,程荔缘努力眨了眨眼睛。

甘霸原去和主刀专家谈话了,坚持要看董芳君一眼。

冯千帆走了过来:“你是董教授的朋友吗,能跟你谈谈吗。”

“去那边吧。”程揽英脸色冷淡,去了安全通道。

程荔缘假装闭眼睡着,趁没人注意悄悄下了躺椅,跟了过去,蹲在转角。

“我的名声在圈子里毁了,”冯千帆说,“现在他们都觉得是我害了董芳君,不是我做过的事,我不会承认。”

程揽英几乎气笑:“你以什么立场跟我说这些?”

冯千帆:“你一定想说,你都插足他人婚姻了,当小三还在乎名声?我不是小三,一开始我和甘霸原有婚约,他后来遇见了董芳君,取消了婚约,我一直很介意,是她抢走了我的未婚夫。”

程揽英缓缓说:“冯小姐,我是做心理咨询的,咨询费很贵。”

冯千帆:“我没有谋害董芳君,她出事就离不成婚了,她的后续康复我这边会尽全力,感情纠葛是一回事,背锅是另一回事,你作为董芳君的朋友,我只希望你知道我是什么态度。”

程揽英最近和董芳君通过电话,董芳君告诉她自己决定离婚了,没具体说是什么契机,只说甘霸原不想和自己离婚,她正在跟他协商。

程揽英有些疑惑,董芳君这边一反先前,坚决要离婚,甚至有

点甩掉烫手山芋的心态。

冯千帆一定不知道甘霸原还有另外一个秘密情人,程揽英也不会提醒对方。

既然你愿意受着,那就受着吧。

程揽英转回正题:“你觉得会是甘霸原做的吗。”

冯千帆断然否定:“不可能,甘霸原很爱董芳君,我看的很清楚。”她的平静中有一丝不易觉察的苦涩。

程揽英尽量不露出嘲讽:“甘霸原不爱任何人,他只爱他自己。”

冯千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建议你去怀疑其他恶意更大的人,董芳君没有背景,坐在了本不属于她的位置上,很多人会害她。”

程揽英想到了什么,董芳君说她手中握有一些秘密,一定会让甘霸原同意离婚,还会最大化保障甘衡利益。

她很后悔,那天没有追问董芳君,到底是什么秘密,现在她好友昏迷开不了口。

程揽英去找周姨商量了,冯千帆也随之离开。

程荔缘拿着手机蹲坐发呆,过了三分钟,脸色恢复冷静,点开甘徇头像给他发了消息。

“小徇哥哥,你没有做过界的事,对吗。”

甘徇很快回复:“没有,怎么了。”

“你说会让甘衡和我不在一个班,是怎么办到的。”

若是因为她的缘故,酿成大祸,她永远不会原谅自己,也不会原谅甘徇。

甘徇给她打了语音。程荔缘接起,眼色淡到不像个高中生。

“缘缘,我可以发誓,没有做伤害任何人人身安全的事。”

“那你怎么知道是出了伤害到人身安全的事。”程荔缘慢慢问,两人就像在猜谜。

甘徇:“甘衡的妈妈出事了,你怀疑是我做的?”

程荔缘没有说话。

甘徇呼吸变慢又加快,最后恢复正常:“你的怀疑有道理,那天晚上我们打了一架,关系几乎决裂,是我也会怀疑,但不是我做的。”

程荔缘闭上眼睛:“好,我相信你。”

甘徇自己也有家里人,假设他这样做,那就是不留退路,甘衡是个无法预测的人,他们都知道。

程荔缘撤销了自己怀疑。

“那你现在知道董阿姨出事了,你能保证不要告诉甘衡吗?”程荔缘问。

甘徇安静了几秒。

“我私心确实很想看到他痛苦受打击的样子,还是那句,我不会那样做。”他缓缓说。

排除了甘徇,剩下的怀疑对象,嫌疑就更大了。

程荔缘睁开眼睛,电光火石意识到了一件事,瞬间僵硬到没有表情,下意识看了看时间。

甘衡那边是凌晨一点。

其他人给他打电话,他不一定接,她给他打电话,他肯定会接。

程荔缘的心跳声压迫着胸肋,如若她是幕后真凶,在得知董芳君凶多吉少后,肯定会选择在甘衡最无防备的时候,告诉他这件事,给他致命一击。

甘衡最无防备是什么时候。

“装置。”程荔缘喃喃说,甘衡一定会预约治疗师,进行消除暗示的催眠。

他不能在治疗之前得知这件事,这对他潜意识影响太大了,非常可能导致治疗失败。

她手指比大脑先动,按下了语音通话。

漫长几十秒过去,甘衡没有接,通话自动挂断。

程荔缘呼吸和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着,她再次拨打了通话。

通话被接通一刹那,甘衡声音响起:“缘缘?”他声音有一点沙哑温软,像刚睡着了。

“你现在在干什么。”程荔缘声音冷静地出奇。

“在睡觉了,怎么了。”他听上去彻底清醒了,声线恢复清冷。

“你什么时候去催眠治疗?”

“明天九点,到底怎么了。”甘衡像是觉察到了不对劲。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甘衡语气异常认真。

“从现在起,和外界断联,不要见任何人,不要接任何外界通讯,直到你完成治疗,你做到了,我就无条件答应你一件事。”

对面刹那静默,紧接着是屏住呼吸的轻柔:“真的吗?任何事?”

程荔缘知道他在暗示什么,她声音平静:“任何事。”

“你不许骗我。”甘衡声音更轻了,像是羽毛飘落。

程荔缘波澜不惊:“没有骗你。”

说完她叫了一声他的名字:“甘衡。”

“我在。”他的声音温度炽热。

“你违反了上面那些要求,我会知道,之后不管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你永远都不会再得到。”

“我明白了。”他声音非常认真。

“……那你做完治疗,给我打电话。”

“好。”他的声音带着隐秘的希望和轻盈的喜悦。隔着七小时时差,他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程荔缘挂了通话,深吸口气,缓缓吁出。

她骗他的。

她给了他一线虚假的希望。永远不会兑现。

就这样在安全通道坐了半分钟,呆呆的平复心情,手机突然振动,现在是周六早上快九点。

程荔缘看到语音消息,来自邓霏。

那天邓霏问她甘衡是不是会转到启航,她事后回了一句她也不清楚,两人聊了几句就结束。

“缘缘,我今天听有人说王郁宁说,对了王郁宁就是康继纯的朋友,说甘衡妈妈出车祸去世了?!我问了萧阙他说他完全不知道!”邓霏声音非常关切。

程荔缘这才看到萧阙也给她留了言,问她现在董阿姨情况怎么样,他不敢给甘衡打电话。

“萧阙,有没有人联系你?”程荔缘直接打电话问。

“你怎么知道,康继纯打电话问我,说她给甘衡打电话,甘衡手机是关机的,打他外联助理也是这样。”

程荔缘唇角勾起个没有温度的淡笑。果然,就差那么几十秒。

小时候在甘衡家待久了,她终于也浸淫了他们那个世界的城府——

作者有话说:[撒花][加油][奶茶][小丑][求你了][鸽子][猫爪]

第70章

程荔缘盯着她和甘衡的微信对话框。

“治疗完成了,我现在可以给你打视频电话吗。”

“可以。”

视频通话界面弹出,程荔缘按下绿色按键,甘衡的脸一下子出现在屏幕上,光是他的脸,就能给人提高极大的情绪价值。

程荔缘此时没有情绪,甘衡在看着她微笑,他脸色有一点苍白,表情很柔软。

他穿着无领套头衫,简单的家居服,背景卧室,他靠在床头,程荔缘认出了是一处隐秘宅邸,治疗师来他家进行催眠治疗。

“治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后续注意事项?”程荔缘问。

“嗯,中途头很疼,感觉要死掉了。”甘衡语气破天荒有些虚弱,他唇色确实没有平时红润。

就算他躺着,穿着家居服,外人也一样不敢惹他。有些东西沉淀在骨子里。

程荔缘不怎么替他担心,嘴上礼貌说:“那你先睡一觉吧,休息完了我们再聊。”

甘衡立马坐起,“我不累,我们的约定还作数吗?”

程荔缘:“当然,有件事说清楚,你当面跟我提你想要什么。”

甘衡心脏狂跳,脸上被点亮了:“你意思是让我回国来找你。”

程荔缘:“对。”

她让甘衡不要联系任何人,自己一个人回来就行,她会去接机。

甘衡屏息凝神的目光,让程荔缘有那么一丝动摇,但她只能这样做。

一天一夜之后,程荔缘带着甘衡,站在了ICU外面,隔着玻璃,他看见了董芳君如今的模样。

和他当初一样,做了手术,头发被剃光了。

“专家说,她能自主呼吸,”周姨站在旁边轻声跟他解释,语气带着沉甸甸的安慰,“脑干区域形成了暂时性代谢抑制,身体启动了自我保护,像在冬眠那样,如果好好照顾,神经通路会慢慢自我修复。”

程荔缘知道周姨没有完全说实话。

实际上专家的原话是董芳君术后可能出现持续性植物状态,也可能是最小意识状态,神经修复可能突然发生,也可能永久停滞,无法预测。

甘衡什么都没听见。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陌生的董芳君,那里躺着的好像不是他妈妈,是另一个人。

他漠然着一张脸,没有表情,像被抽走灵魂的雕塑一样麻木。

周姨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也没有半点反应。

直到程荔缘发现他状态不对劲,眼睛一眨不眨了很久,瞳孔缩的很小,着魔一样盯着玻璃,好像看不见躺在那里的董芳君,才握住他手腕,将他拉走了。

甘衡垂着头,亦步亦趋跟着她,没有反抗,高高大大一个人,像个牵线人偶。

程荔缘带他来到一处安静高大的银杏树下,这里有微风,能让人头脑清醒点。

“甘衡。”程荔缘叫他名字,没有叫他岑岑哥哥。

甘衡眼睫毛微微动了动,像无根的蒲公英,风吹一下,眼神就凌乱破碎。

“甘衡,你听得见我吗。”程荔缘声音温柔而有力量,像一张网接住了他,慢慢将他托回原位。

甘衡这才渐渐感知到周遭世界,噪音和冷热,全都回来了。

只有眼前的程荔缘是干净的透明的,不会让他胸闷。

他暂时发不出声音,语言功能暂时被遮蔽了。

眼底刮着焚寂的风,有灰烬火星飘曳而起,温度让空气都变形,除了黑色和红色,其余情绪不复存在。

程荔缘以前也见到过甘衡生气,第一次见他这样的表情,仿若他的意志跨越了一道无形的界线。

她花了半天时间,陪甘衡在长椅上坐着,没有说话,只感受着初冬的阳光和风,让他的情绪渐渐蒸发。

甘衡闭上眼睛,过了很久缓缓睁开,眼睛里那些让人心惊肉跳的东西消失了。

“你感觉好一点了吗。”程荔缘问。

“我要去调查一些事。”甘衡冷静地说。

他让程荔缘回家休息,没有再提履行承诺的事,程荔缘松了口气。

她回到学校上课,萧阙问她发生了什么,程荔缘跟萧阙说了,萧阙脸色很不好看,好朋友的至亲出事,自己却不能帮上什么忙,换谁都不好过。

“所以,董阿姨可能醒不过来?”萧阙问。

“也可能醒过来,医生说的。”程荔缘说。

萧阙说:“我听到一些传言,甘衡的爷爷希望他转去启航,可能属意他当继承人,我问甘衡有没有什么忙需要我帮的,他拒绝了。”

程荔缘胸口有轻微的堵住感,呼吸还算正常。

是甘衡爷爷的意思,那甘衡注定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她心情有些复杂。

既为他感到难过,也有些如释重负,看来甘徇是从他爷爷那边运作的,和董阿姨被害无关。

这周周考,程荔缘发挥得还算正常,打算周末放松一天,然后去医院看看董阿姨。

前两天,她妈妈告诉她,姥姥腰好了,小姨他们来接姥姥了,一大家人和保姆一起坐高铁回去了,她要是想回家住,可以回家住两天,同心苑那边毕竟没有家里舒服。

程荔缘回到自己卧室时,感觉一阵放松,她卧室保持的很干净,一点灰尘都没有,桌子和家具都是亮亮的,地板也光可鉴人,是她妈妈才请人来打扫过,扑到床上,被褥也软乎乎的,一股太阳下晒过的干净味道。

要不是家里离学校有点远,通勤不方便,她本可以天天住家里的。

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醒来是下午了,程荔缘切了盘水果,打算来追剧,看到一半,甘衡发来了消息。

“可以见你一面吗。”他破天荒加了个表情包,小心翼翼的鼠鼠流泪头,两只爪子叠在一起。

两周不见,程荔缘不知道他在忙什么,也没有打扰。

他看上去好像从董阿姨的事里恢复了一点。

程荔缘顿了一顿,没有拒绝:“好,我在家,你有空的话,来家里找我吧。”她现在不想出门。

甘衡很少得到允许去她家,上一次来不知道是多久以前了,通话挂断前声音都带着雀跃:“好。”

程荔缘看了看身上,她在家习惯性不穿内衣的,反正家里只有她和妈妈,待会儿甘衡要来,她得去穿件内衬。

换衣服的时候,手机振动了好几次,程荔缘拿起来,发现是她、萧阙和邓霏的小群,这个群是邓霏拉的。

“我的天,我天。”邓霏发来两个感叹。

萧阙:“怎么了。”

邓霏:“康继纯家里出事了。”

萧阙:“?话别只说一半。”

邓霏:“她妈妈不是在国外度假吗,当地爆发了袭击,刚好就在她们那条街,她妈和她继父现在都躺医院里,她妈身上烧伤了,据说挺严重的,今天康继纯没来上学,王郁宁在那边猫哭耗子,我看她们两个的塑料友情也快到头了,自从康继纯被传是叶家的私生女,她对王郁宁就爱答不理的。”

她转发了几条链接,有外网的,也有国内的报道,说警方消防医疗第一时间赶赴现场,伤者被送往附近多家医院,部分伤势严重,抢救无效,死亡人数还在统计。

程荔缘点开视频,看到现场全是碎玻璃,碎石块,还有人靠在路边被救治,满头满脸的血。

国内报道特意写明了有几名中国游客受伤,说这次袭击规模仅次于波士顿那次,当地警方在排查是否还有未引爆的易燃易爆品。

程荔缘觉得这一切和甘衡没有关系。

这样的事件已经超过人力预测,不是任何私人恩怨能制造的。冥冥中,她只觉得一切来得太巧合。

董阿姨出事仅仅三周不到,最大的嫌疑人也出事了。

这么罕见的突发事件,对方偏偏就在现场。

程荔缘好像看见一个她最熟悉的人影,在幕后轻轻扯了一下那根最关键的线。

那根只有凭借他身世能抵达的冠冕,才有权拨动的线。

邓霏:“太巧了……偏偏就在甘衡妈妈出事之后,你们觉不觉得像是现世报,我爸说康继纯她妈妈年轻时候特别讨厌甘衡他妈妈,这次车祸,我爸就觉得有阴谋。”

萧阙:“确实很巧。”

他惜字如金,仿佛别有深意。

邓霏:“前段时间圈子里不是造谣甘衡妈妈是第三者,介入了他爸爸和当年未婚妻,董阿姨出车祸后,康继纯还假惺惺的说自己想去看望,我呸,根本就是她们在背后造谣吧,我们都知道董阿姨很讨厌她们母女两个。”

程荔缘聊了一会儿,退出了群聊,门铃响起。

她吓了一跳,没想到甘衡来的这么快,走到玄关打开门,甘衡站在外面。

他眼睛漆黑,有种深邃欲滴的错觉。

他比她高那么多,她被完全笼罩在他阴影下,错觉间好像会发生点什么,她不露声色后退,让他进来了,假装拉开距离给他找拖鞋。

她拿出的是他的专用拖鞋,青黑色,家里最贵的一双,没人穿过。

甘衡在沙发上坐下,程荔缘给他倒了水,切了新的果盘,甘衡让她不用麻烦,她没听,也许她只是想拖延时间。

甘衡在她家里,这一幕极其罕见,让她心生异样,尤其想到接下去他可能会说什么。

“缘缘。”他这样叫她,看着她的眼睛。

程荔缘坐在他旁边,隔着一个人的距离:“你说。”

甘衡:“我想让你兑现承诺。”

程荔缘深吸一口气,没有装懵懂,也没有露出困惑的表情:“你想要什么,说吧。”

甘衡:“你可以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再陪伴在你身边吗。”

他眼睛没有进攻性,她从来没见过他这么卑微,像一只很大的狗,会因为巨大的体型遭人驱赶,又被人恐惧,渴望地看着她,全心全意期盼她的收留。

任何一个人看着他的眼睛,都不会拒绝他。

程荔缘:“对不起,我做不到。”

甘衡的表情,就像她给了他一记耳光。

甘衡喃喃:“可是你说的……”

程荔缘:“我

骗了你,对不起。”

她缓和冷静地对他解释了一遍理由:“……当时事急从权,他们已经害了董阿姨,我不能让他们也害了你。”

甘衡听着她的话,感觉呼吸从鼻子进入,到沉到肺腑,一路充满了细密的针扎。

非常充分的理由,充分到他无法反驳,其中含着仁慈,他无法指责。

他不敢对她生气,只感觉心慢慢挛缩,熟悉的痛苦反扑回来,凶猛反噬,一阵抽搐后,转为哀痛欲绝。

不是亲身体验,他这一生都不知道原来心痛可以到这个地步。

甘衡机械地说:“为什么。”

程荔缘:“对不起。”她甚至都不想解释了。

甘衡这段时间,过的暗无天日,他去了他爷爷那边,接过了一些权柄,初次涉入一个隐秘的大世界,那里一切轮廓模糊,黑与白界线消失,他操纵了一些线,就像体验到了最高管理员的日常工作。

他想吐,却吐不出来,更多的是一种身体内毒素尽数释放的舒爽,好像他体内的暗影被放了出来,扩张无极,让他本体能继续维持人性。

他连自己的感觉,都觉得陌生。

他迫切想要回到安全熟悉的世界,那就是一切有她在的地方。

她当时对他说的话,是这段时间支持他的精神支柱,他相信她的应许是真心实意的,她从不说谎。

他还能想起她的语气,裹着温度,像小时候的她跟他讲话,他每天晚上想一遍,然后安然入睡。

现在她说:“我是骗你的。”

他今天来的路上满心欢喜,现在遭遇了一场暴风雪,那年滑雪出事,被埋在野雪里,身体深处发冷,冷到骨髓都在痛。

他的热忱被浇灭,大脑不给反应,让他久久说不出话。

程荔缘见甘衡愣住,没有任何不忍之色,很寻常地告诉他:“甘衡,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没办法在一起的。”

甘衡感觉糟糕透顶,长久被他忽略的一丝不详预感应验。

他不是没有觉察过一些不对劲的细节,他还抱着期待等待,审判落下期待破碎,他也没有质问的力气。

不敢生气,哪怕约定化作泡影,他怕激烈情绪会斩断他们现在仅存的关系。哪怕他们关系早已回不到过去。

哀痛在心底蔓延,紧紧缠绕心脏,巨大的失去让他喘不过气。

“对我们的约定,我视如珍宝,”甘衡开口了,声音不受他控制,就好像他的思绪直接从他嘴里流淌出来,“你说了你会答应我的,在你眼里只是权宜之计,我也接受,缘缘。”

他的声音在发抖,好像细弱的蛛丝,快要断了。

她轻飘飘地丢下了他们的约定,接过他的真心放在一边,他无法再自我安慰下去了,他开始溃散。

她先前第一次拒绝他,他努力心理适应,矛盾但成熟,不放任执念影响她,克制守护她,内心仍隐秘地守望,只是不再打扰,也不再强求结果。

他已经不自我欺骗了,只是把希望搁置,等待可能的转机。

现在,她连这样隐秘的希望都要收回了。

黑暗中最后一缕微光也要从他世界消失。

“我真的接受你不接受我,程荔缘。”甘衡又重复了一遍,他溪涧黑玉的眼瞳,浸上模糊的水汽,亮度惊人。

程荔缘静到如同雕塑。

她第一次看见甘衡哭了。

他眼睛睁的很大,眼泪坠落瞬间,有一线白光,砸落在了他手背上,洇开透明水迹,脸上也有。

他直直地望进她眼睛深处,她好像唤醒了什么深渊的存在。

透过他的眼睛,她看见远处的沙丘开始流动,海平面诡异地退去,焚寂的巨墙在视野里不断放大,要吞噬她的身心一般。

“没关系,你可以不喜欢我。”甘衡的声音特别轻柔脆弱。

但他的眼睛牢牢盯着她,让她产生眩晕错觉,好像他在说你让我想对你做坏事,我现在就想做坏事了,我们两个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我希望你属于我,我现在就在心里低咛你的名字,你能听见吗。

这不是喜欢和不喜欢的问题。她想说。

先前准备好的理性劝说,全都退散到角落,海啸一样的酸麻从脊背漫起,她脑海一片空白——

作者有话说:[小丑][奶茶][加油][撒花][求你了][猫爪][柠檬]萝,困鼠了,人宝宝早点睡(语法错乱成狗了,萝,捉完虫再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