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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青梅 江萝 21177 字 4个月前

第121章

“怎么了?”程荔缘望向甘衡。

“没事,离我近点。”甘衡放开了她的手,走在她侧前方,带她过去了。

程荔缘想到甘衡讨厌人多的地方。

他小时候只要去了人多的地方,回来就会说人味很重,然后从后面将她抱住,脑袋搁她发顶,面无表情地呼吸。

好像她身上没有他说的人味一样。

“你是奶味。”甘衡每次都这样回答她的吐槽。

刚刚他该不会也想。

甘衡看了她一眼,淡淡的,像是在印证。

叫程荔缘的是司长,他把程荔缘带到了一边,旁边有个资深外勤,女性,一头短发,四十多岁,肩宽背厚,司长稍作介绍。

“对方要求你和甘衡一起出现,但我们不可能拿你去交换人质,行动方案太复杂,不需要你记,你只需要听指令就行。”司长跟她解释。

那个短发外勤开始跟程荔缘科普,确保她记住,时间紧迫,没空进行训练。

程荔缘跟外勤出去了,外勤和其他工作人员为她模拟了一下现场情况。

甘衡没有一起,他在和司长交谈。

两个小时后,程荔缘回来了。

自然环境专家正指着沙盘上的绿色区域,跟他们说这片密林。

程荔缘记不住名字,听到那迦兰山这个发音。

专家详细介绍了密林的自然环境,又补充:“这儿大约六千平方公里,仅仅是核心无人区,不包括外围缓冲林地,是印缅边境争议地带,中间红色区域最危险,很多失踪的死刑犯藏身,里面有个护林站,多次扩建,成了他们的大本营,非常隐蔽,你们要找的那个犯罪集团就藏身在里面。”

雇佣军指挥官点头:“他们和另外一批武装恐怖分子一样,不缺经费和装备,资金长期通过离岸账户流转,政府和地方武装都拿他们没办法。”

众人看着沙盘,犯罪集团要求甘衡在一个三角标记的地方见面,那里离他们的大本营不远。

“司长,人带过来了。”外勤人员过来了,他身后跟着一个本地人,皮肤黝黑,少了一条胳臂。

外勤介绍说他进过无人区,是这一带经验最丰富的地面侦查员,和犯罪人员交火受伤,去年从前线退下来了,对里面情况和路线烂熟于心。

侦查员说话的时候,旁边的人同声传译:“卫星能提供大范围的初步侦察和有限的通信支持,但在深入无人区密林后,不能提供实时情报来源,必须靠地面人员的行动配合。”

“里面天气多变,会突发暴雨,不起眼的小溪可能会猛涨成湍急的河流,把人冲走……”

程荔缘心里记挂着黄秋腾和侯小言。

一个联络员突然起身走来,语气紧迫:“那两个游客有消息了。”

程荔缘抬头。

联络员转述:“绑匪是那个犯罪团伙的下层,他们不知道那两个女孩子是谁,一开始以为她们是有钱游客,想敲笔赎金,和她们一起被诈骗的,还有其他几个外国游客,但他们会在一天之内把人转移进他们大本营,一旦进去,查身份时肯定能发现关联,到时候两个游客会面临刑讯,被逼问和甘先生有关的信息。”

司长:“她们情况怎么样。”

联络员:“警方那边的谈判专员成功争取了时间,让他们去查的信用卡关联着海外信托账户,绑匪以为那两个游客不是一般人,恐吓了她们,但没为难,目前人没事,受了很大惊吓,绑匪提出的赎金翻了十倍不止。”

程荔缘如释重负。

某种无形的压力从她肩上移开了,她整个人放松了,心里默默感激全力营救黄秋腾她们的所有人。

她看了一眼甘衡,从他表情判断,赎金就算是天方夜谭的数字,他也会直接走转账的。

这点她可以替黄秋腾和侯小言放心,否则两家凑钱极难。

接下去,他们都在确定行动方案,程荔缘权限不够,没有听全程,那个照顾她的外勤姐姐让她充分休息,养好体力,还让她不要紧张。

程荔缘确实有一点紧张,她即将直面恐怖分子级别的犯罪分子。

但她没有紧张到不能做事,心率还算平稳。

“很好,就是这样,保持专注,”外勤姐姐告诉她,“我们的人全程盯着,不会让你有事。”

程荔缘忍不住问:“会有计划外情况吗?”

外勤姐姐点头:“任何突发情况都有可能,我们的人受过训练,知道怎么应对。”

程荔缘:“那会有训练外的突发情况吗。”

外勤姐姐理解她的心情:“不排除这个可能,记住我告诉你的就行,要是真有万一,被分开了,别反抗。”

程荔缘心情沉重了一点点,外勤姐姐:“就像我说的,那只是理论上的万一,要是在平原和城市作战还好,这里的环境太复杂了。”

时间流逝,她被带回帐篷休息,没有看见甘衡,他还在那间营房。

程荔缘只睡了很短暂的时间,感觉刚睡着,就被叫醒了,有些困,但精神一下子紧绷。

叫醒她的是那个外勤姐姐。

“要出发了吗。”程荔缘问。

“还有一个小时出发,我帮你穿装备,还有复习行动指令。”外勤姐姐说。

空气中弥漫着腐殖质的气味,天光在这片原始密林支离破碎,远处还有流动的白雾,能见度不高,脚下很厚软,不知堆积了多少叶子和苔藓,踩上去感觉会踩到下面藏着的虫子。

程荔缘和甘衡并肩走在一起,甘衡很沉默,他偶尔会向后瞥,注意程荔缘的动向。

程荔缘出发前,只和他打了一个照面,感觉他在指挥中心听到了一些不能说的讯息,他见到程荔缘,只问了她身体感觉怎么样,没有闲聊,他们上车,车队开了一段,到了地方就必须下来步行了。

等下了车,程荔缘真正感觉到了无人区的样子。

树很高,比楼房还高。

能长期深扎于这样广袤的雨林,怪不得政府和国际组织都拿他们没办法。

有两个特勤和两个私人雇佣军负责照看程荔缘的安全,他们都是身经百战之人,程荔缘被他们包围在中间。

他们经过了两条支流,大片密林,程荔缘没了方向感,带路的是没有胳膊的前侦查员,他走在最前方,程荔缘的膝盖有点疼,小腿开始酸胀。

她尽量跟上所有人,没有放慢步伐,甘衡侧过脸看了她一眼,程荔缘不希望他询问,甘衡果然没有问。

“到了。”前侦查员说。

所有人停下,密林每个地方看上去都一样,远处凭空冒出来一个人,披着树叶和苔藓皮,不动的话,没人知道他在那里。

武装人员枪口朝下压着,随时可以射击,那人却一点不怕,走到了离他们很近的地方。

负责谈判的人提高声音表明身份,那人跟他交谈了两句,转身带众人向前走。

程荔缘脚一高一低朝前走,耳朵里的微型通讯还在起效,说明卫星有用,这里还不是最深的地方,也不是对方大本营,算是中间地带。

他们抵达了一处人为清理出的空地,周围有障碍装置,两个人黑布蒙头,反绑双手,跪在空地上,身上西装破破烂烂,程荔缘一眼即知那是公司高层。

周围全是恐怖分子,头目大声说着程荔缘听不懂的话,目光落在甘衡身上。

程荔缘其他思绪一下子被清空,注意力都在眼前,事情仿佛慢速一帧一帧演变。

行动负责人带着甘衡和谈判员过去和他们交涉,两边都是荷枪实弹的人,他们的狙击手一直缀在后面,此时已就位,雇佣军突击手也都潜伏在周围。

真实的谈判很长,甚至很枯燥,对方头目长都不像犯罪分子,不

说的话,就是个普通当地中年人。

场面现实到有一点不现实。

程荔缘思绪出现一丝游弋,她正要把思绪拉回来。

头目突然间指向程荔缘,程荔缘没有动,甘衡头也没回,直接继续和头目交谈。

呼吸缓慢深长,外勤姐姐就在她侧前方,对方跟她说过的话在她脑海里循环。

那个绑匪头目伸平了胳臂,枪口抵着最前面高管的太阳穴:“让那个女人过来!不然现在就崩了他们!”

程荔缘不需要懂缅语就听懂了他的意思。

她做好了完全的心理准备,司长说过,他们的行动方案不包括拿她交换人质,另一组还在营救黄秋腾她们。

但假动作拖时间是有可能的。

她只需要确保在接近犯罪分子过程中,每个行动都遵循指令。

他们这边的行动负责人示意程荔缘过去,程荔缘走了过去。

短短几步路,仿佛一生中最漫长,但甘衡一直在看着她,她就当她在走向他了。

这里每个人都默认要听从指令,现场行动负责人是最高指挥,他说什么就应该是什么。

甘衡没有等到程荔缘走近,平常地说了几句,谈判专家看向他,动作很微小,程荔缘捕捉到了他眼睛里的震惊。

甘衡说了什么?

行动负责人没有反对,对谈判专家微微点头,对方停顿了两秒,把话翻译了出去。

绑匪头目看向甘衡,切换成了英语,语调上升,甘衡给了肯定的回复。

头目没有用通讯知会上级,直接让手下扯掉高管的头罩。

那两人脸色灰白,嘴唇干裂,眼眶青黑青黑的,脸上带伤,一个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另一个倒在了地上,半昏迷了。

双方开始走下一步流程,变故被稳住了,程荔缘呼吸悬停,看着甘衡走向了头目那边。

他没有回头看她一眼。

仿佛怕多余的细微动作,再度让绑匪注意到她,改变主意。

程荔缘看着绑匪头目拿枪示意甘衡跟他走,甘衡照做了,他们走向前面,远离支援。

只有甘衡一个人,其他人都在原地,行动组长示意其他人不要动,绑匪没有再管那两个高管。

程荔缘不能动,在梦里她可以冲出玄关拽住甘衡的衣角,不让他走进黑暗,现在在现实里,她不能。

远处都是灰白的雾,渐渐在合拢,甘衡和其他人走进了那片雾中。

他孤身走向没有她的那个方向。

直到他身影消失,程荔缘还没反应过来。

她仿佛在等待什么天降奇迹,或是突发状况,可以中止这一切,但没有。

甘衡的背影就这样消失在她视野中。

回去的路上,外勤姐姐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只说:“就像我说的,有突发状况,他跟她们走,在我们的行动预案里,狙击手和突击手都跟上去了,先回临时据点,等后续消息。”

程荔缘想问甘衡孤身一人进入他们的大本营,意味着什么。

卫星不起作用,就算狙击手也只能保持一段距离,对方大本营外有很强悍的瞭望手段。

她没有问,强压下大脑所有活动,才不会开启脑补。

雾越来越重了。

“这雾太大了。”旁边有人说了句。

过了一段路程,他们后轮像是碾过了什么软物,车身猛地晃了一下,接着就是持续的颠簸,程荔缘肩膀撞到了车内壁。

“怎么回事?”副驾驶问。

程荔缘顾不得肩膀痛死,贴上窗向外看,外面瞬间白茫茫一片,噼里啪啦沙沙响,车窗被水迹淹没。

“是暴雨!赶紧开回营地!”副驾驶对司机说。

车内没人说话,开了没多久,雨太大了,程荔缘只能看到远处雾气边缘植被被什么东西压到往一边倒,有怪响,车身也很摇晃,开不快,像是有重物在拖扯。

紧接着,那怪响变大,车底盘也开始抖动。

“是山洪!”外勤姐姐提高了声音。

程荔缘脑海一片空白。

她听到了非常大的动静——

作者有话说:[心碎][橙心][耳朵]萝狠狠加快节奏,没办法捉虫了,先就这样[求你了][求求你了][摸头][抱抱]

第122章

程荔缘蹲在一间半废弃的护林站里,里面有很久的锅,她们可以烧生水。

四天前,山洪袭来,他们没有顺利抵达临时营地,被冲进了一条河,幸好被一处深潭里的老树拦截,其他伙伴不知所踪,程荔缘醒来时,是外勤姐姐把她拖出后排的。

程荔缘知道了她的名字,王芃苣。

“我家是农村的,小时候爱生病,父母请人取了这个名字,希望我身体结实,还希望家里收成好,收成好了也别菜贱伤农。”王芃苣跟她闲聊。

“你是怎么做到这个职位的。”程荔缘问。

王芃苣跟她聊了一遍自己的学习和工作经历,她是怎么从部队转业的,曾经有个丈夫和女儿,后来从分居到离婚,丈夫带着女儿在其他城市生活,女儿偶尔跟她打电话说一些生活上的事。

程荔缘听着,一边点点头,现在她们被困住,如果不说话缓解,精神压力对人的消耗太大。

这里没有卫星信号,她们的通讯器在山洪中坏掉了。

王芃苣教她辨认了可以吃的几种植物,还教了她怎么野外生火。

程荔缘出去一趟,找到了一些野芭蕉和马齿苋,还找到了溪边长的一种植株,它的根茎可以食用,王芃苣不能去,她那天出去找吃的,为了探路腿伤到了,不能承压。

好在探索出了一条固定线路,沿着她的标记,程荔缘可以采集到食物。

溪流连着一个深潭,潭水不算湍急,程荔缘尝试钓鱼,王芃苣不让,说不要靠近潭水边,不知道水里会有什么东西。

采集好了吃的,程荔缘看看远处,没有过去,走回去了,这附近有野生动物,王芃苣说让她不要走远。

她们不打算捕捉小型野生动物,一太麻烦,没装备,二更容易引来大型野兽,还有王芃苣不是动物专家,不确定哪些动物身上没有寄生虫和致命病毒。

程荔缘摸了摸腰带,上面挂着一个驱逐器,可以发出多种声波驱赶野兽。

冲锋衣和战术马甲都是防水的,王芃苣的口袋里有很多有用的小工具,没这些,她们撑不过这几天。

待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继续等待,她们可能会生病,挨饿会导致营养不良,王芃苣的伤可能恶化,最危险的是暴雨山洪。

“最好的办法是找个有信号的地方,放出求救信号。”王芃苣说,她不想让程荔缘涉险,提出等她腿好一点后自己去。

程荔缘晚上会和王芃苣轮流值夜,有一次她实在太困,不小心睡着了,醒来特别内疚,心情沉重道歉,王芃苣一点没说什么,对她像对自己孩子一样宽容。

“要不是绑匪提出一定要见到你,你现在还在朝九晚六呢。”王芃苣说。

程荔缘看了一眼外面,雨林很美,这里的雨林不是平的,反而在高海拔的地方,全年温度高,降水充沛,前两天天空放晴,她爬上了护林员留下的瞭望塔,看到了远处的山峰,翠绿翠绿的向天空翘,还有断崖,隐没在遮天蔽日的白雾中,像仙境一样。

底下是深不见底的绿谷,一望无际。

她尽量不去想其他任何人。

这天睡醒,程荔缘没看到王芃苣,她赶紧翻了个身出去了,看见王芃苣用树枝当拐杖,举着便携望远镜看向远方,眼神凝重。

“怎么了。”程荔缘走过去。

王芃苣说:“看到了烟,离我们很远,是那伙犯罪集团,他们知道山洪冲散了我们,在找人。”

程荔缘心跳乱了一下,胸口突然沉闷。

王芃苣果断说:“不能留在这里了,他们很可能知道这个护林站的位

置。”

她们花了几个小时,清理掉了所有痕迹,顺着离线导航仪指示的方向转移。

走了一天,她们抵达了一处可以休息的地方,这里竟然有树屋。

王芃苣拄着拐杖,仔细查看着标记。

“好消息,这里是政府军以前留下的。”

“坏消息呢?”程荔缘问。

王芃苣不算高兴:“这种树屋是防熊的,说明附近有熊出没。”

王芃苣告诉她,马来熊不可怕,主要吃野果蜂巢,之前自然专家告诉他们,那伽兰山有一种野生熊变种,介于马来熊和棕熊之间,会袭击土著,这种熊体重很沉,不像马来熊一样能攀爬。

树屋底下涂了有驱熊的药草汁,还安装了光感振动器,看标记是以前政府军留下的,大概是为了刺探犯罪集团的大本营,长期埋伏在这里。

比起被犯罪团伙抓住,不知道要遭遇什么,程荔缘宁愿待在这里。

王芃苣跟她说起了那个犯罪集团,说电诈只是他们最下层的来钱方式,产业规模的一小部分。

“收购银行卡电话卡,提供场地,包吃包住,还请了老师培训洗脑你,每天被枪指着打电话,打不够时长,就要受各种酷刑,等人麻木,学会话术,把其他人骗倾家荡产,然后洗钱,通过地下钱庄汇到境外,端掉一个窝点,新的窝点长出十个,洗钱换个平台继续。”

“所以被骗过去之后,要救人很困难?”

“很难,有些地方武装可以合作,有些和电诈集团共生,反政府的,跨境抓人得跟当地政府谈,手续办好,人可能都没了,境外公司做外贸给电诈集团提供支持,电诈的能拿出全套合法手续,政府抓不到把柄。”

程荔缘默默听着,在这人迹罕至的雨林,她短短几天经历的心理起伏和内在成长,比大学和工作加起来都多。

王芃苣跟她讲了很多残酷的事,生命无常的事。

什么不听话的,业绩差的,直接转卖,当性奴当血奴,卖赌场当筹码,还有的直接被拉去配型,血型器官型号记下来,麻药也不够量,活摘器官,好几次中缅联合行动,他们找到的很多受害人尸体,内外都是残缺的,场面宛如人间炼狱。

王芃苣这样心性坚毅的,都留下了不小阴影,他们队里一个新人当场吐了。

为了不沦落到炼狱底层,那些被骗进园区的,会拼了命打电话,一旦业绩好起来,园区管理层就会给他们各种好处,还修配套的医院,幼儿园,学校,让他们把家里人一起接过来,过好日子,等两年他们自己被提拔成管理层,人生不就逆袭了。

“除了人口贩卖,最可恶的还有贩毒,”王芃苣淡淡地说,没有深入展开,“我们的卧底牺牲了很多,这片土地的业障太重了。”

程荔缘有种感觉,黄秋腾和侯小言应该已经获救。

她不确定甘衡那边。

甘衡去了大本营里面,之后发生了什么。

她现在只能全心集中注意力,保证自己和王芃苣存活下来。

当天半夜,程荔缘模糊惊醒,听到一阵呓语,是王芃苣,她过去检查,发现王芃苣发烧了。

程荔缘用物理手段给她降温,到了天亮,王芃苣清醒了一点。

“这儿太潮湿,我伤口可能感染,暂时走不了了。”王芃苣镇定地说,让程荔缘帮她把导航仪拿来,在上面设置了一会儿,然后让程荔缘把包裹拿来。

里面装的是她们有限的工具,还有在之前护林站找的补给。

王芃苣为她整理出了可以带身上的东西,装进防水袋。

“直线方向,往东北走,大概五公里能到这片区域,这里有个临时补给点,有卫星信号,到了就按这个微型发射器,行动组会定位过来。”

程荔缘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多少表情,王芃苣看她脸色就像即将上战场,开了两句玩笑,让程荔缘不要这样紧张,要相信自己。

白天光线充足,吃了一顿早饭,程荔缘正式和王芃苣告别。

她爬下了树屋,踩到了地面,向王芃苣挥手,王芃苣心情反而比她轻松,笑着对她点头,在雨林这么些天,两个人没有水源洗澡,只能接点溪水洗洗脸,所以头发都结成块了。

王芃苣还把一些淤泥涂到了她身上,说可以掩盖气味,程荔缘转身向外走,走到边缘,忍不住回头看王芃苣最后一眼。

王芃苣姿势都没变过,坐在树屋上望着她,不知道为什么,从这个距离看,王芃苣显得很渺小,是个完全平凡的人类,但神情镇定,微笑着打了个手势,声音很轻,程荔缘听不见内容,听得出音调:“记住,向前走,别绕路,别回头。”

程荔缘点点头,转身走了,绕过粗壮的树干,走出几十步后,入目都是层叠的绿,哪哪都长一样,跟复制粘贴似的,在导航仪上,可以看到原来的小点。

程荔缘没空去感受。

王芃苣从头到尾都没给程荔缘半点心理压力,就像她们只不过参加一次露营求生,输了也没什么,没说丧气话,说你一定要走出去之类的,更没煽情。

那些本该提到的字眼,王芃苣半个字都没提。

程荔缘全神贯注注意周遭动静,两个人走和一个人走,风险完全不一样。

前方出现了一个陡坡,下面是密集的藤蔓区,导航仪显示她必须穿过去,程荔缘谨慎地观望了一下,捡了个东西轻轻扔下去,确定底下没有深泥潭,拿起王芃苣做的简易登山杖,斜着身体一步一步下去。

穿过藤蔓区花了她很长时间,她要注意蛇和虫子,中途又攀爬了一段路,拖慢了速度。

程荔缘看了看时间,王芃苣把唯一的表给了她,说自己可以手动计时。

导航仪信号稳定,她预计自己可以在天黑前抵达那边。

幸好路程是五公里,要是十公里以上,她势必要在中途过夜,那样真的很危险。

在这样的原始雨林走五公里,和正常平原步行五公里,不是一个概念。

程荔缘深深体会到了,当走完四分之三路程时,意识到她完成了一个奇迹。

膝盖因为频繁爬坡下坡,不太舒服,手也有点疼,刚刚遇到一个地方,必须徒手攀爬上去,程荔缘以前连室内攀岩都没玩过,不知道怎么爬上去的。

中途太累,她找了安全位置,停下来喝水吃东西,休息补充体力,花掉了一点时间。

导航仪上那个绿色小点,和她的位置缩短到一个拇指距离,天上下雨了。

雨势很大,不算暴雨,远处升起白雾,很快能见度变低,要是前方有小型猛兽突袭,会很危险。

程荔缘只能停下,找了个隐蔽地方坐下休息。

看着白雾,她脸上凝固,身体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什么。

雨停了后,雕像变回活人,程荔缘立刻重新出发,距离临时据点只剩半公里不到。

脚下突然踢到个硬东西,程荔缘停下来,弯腰,土里埋着个东西,她拨开叶子,用登山杖把那东西弄了出来,是个很陈旧的金属水壶,军用制式,有些变形。

边缘有几道很深的抓痕,肯定不是人抓出来的。

程荔缘身体有点僵硬,呼吸放轻了些,把水壶收了起来。

往前挪了几十米,钻过一处藤蔓,导航仪发出了很轻的嘀声。

她到了。

临时据点终于出现在眼前。

视野出乎意料开阔,休息站半埋在山坡里,墙面涂成和雨林相近的深绿,屋顶倾斜,边缘还装着排水槽,雨水顺着槽口滴进旁边的暗沟,地面见不到积水。

程荔缘没有贸然急着休息,缓慢地把周围探了一遍。

暂时看不出危险,程荔缘观察前方,倒退着走进休息站,打开门,闪进去把门锁好,慢慢放松了全身。

这里是政府修造的,防潮耐用,

比想象中整洁,靠墙两排金属架,上面整齐放着密封箱,打开一个,里面竟然有水和单兵口粮,还有一张折叠行军床,旁边立着个铁皮柜,对面就是操作台。

王芃苣来过这里,她给程荔缘仔细形容过,一切都跟她说的一致。

程荔缘坐在行军床上,翻出放在腰包里的微型信号发射器。

她找到按键,按了下去,短按是启动,长按就是发射。

信号灯一下一下地闪着红光,频率不快。

程荔缘盯着信号灯,眉头皱起。

王芃苣说过,发射成功是持续稳定的绿灯。

程荔缘又试了一遍,这次变成绿灯闪了一下,又变成了红灯。

王芃苣说过这里应该有卫星信号,不可能没有。

程荔缘控制住心情,刚刚她抵达太顺利了,问题现在才出现。

程荔缘去了对面操作台,翻出了操作手册,费力地辨认英文说明,上面很多军方人员才能看懂的东西,程荔缘看不懂,她试了试,操作台没反应,应该是她没有启动权限,没有启动钥匙之类的。

但为什么休息站的门又是开着的,没反锁?

程荔缘想到了那只水壶,她把水壶放到金属架子上,实在太饿了,拆了单兵口粮,用了卡式炉,前几天饿太狠,吃的太奇怪,以至于这顿饭美味到罪恶。

想起王芃苣,程荔缘实在没心情享用吃的,她必须解决信号问题。

程荔缘去了外面,绕着休息站来回走,发现往西北方向高处走,绿灯会闪两下。

那边有弯七扭八缠一起都分不清是多少株还是单株的树,树根起伏盘结,巨大到不像是地球原生品种,挡住了西北方向一大半天。

程荔缘怀疑是这个东西把卫星信号挡住了。

听说那伽兰山里什么都有,当地人见过很多奇怪的东西,衍生出了多种本土信仰。

坡度很缓,人要是慢慢走,感觉能走到树上去,程荔缘选了个地方往上走,中途停下好几次,费劲地撑着树干,狼狈爬上去,总算坐在了一处较高的树枝上。

高度是她不敢跳下去的,这就是她的极限了,再向上爬就没办法了。

程荔缘双手握住发射器,深深吸了一口气,身上黏糊糊的非常难受。

她按下按键,屏住呼吸。

信号灯稳定亮起,是绿灯。

发射器都有点发烫了,程荔缘那一刻从心里感谢全世界。

她无比相信这个世界一定有神明存在。

等反应过来,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根本止不住,糊住了眼睛,烫的她眼眶疼,她赶紧拿袖子擦了,努力平复呼吸,现在哭都是消耗能量,不知在上面坐了多久,等确认卫星收到了定位信号,程荔缘才慢慢往下爬。

她跳下最后一节树根,落在地面,一转身,一头熊站在她对面十米开外,一动不动,不知道观察了她多久。

熊黑糊糊的,眼底是一片冰冷的空白,没有任何情绪,好像程荔缘是块即将被撕碎的肉。

她从出生起就在都市长大,生平里见过的所有人心之凶险,都抵不过此刻这双没有感情的眼睛。

程荔缘瞳孔缩成两点,全身血液冻结成冰,站在原地,像被钉在了地上,眼泪都忘了流,滑稽地挂在脸上。

熊非常轻微地动了一下,一声振动穿透空气,程荔缘耳膜嗡地一声,腰带上驱除装置自动检测到目标,开启声波攻击。

那头熊一下子甩了下脑袋,从站着改为四爪扑地,不停甩脑袋,又不想离开。

程荔缘大脑依然空白,身体爆发了本能反应,转身沿着树干就向上跑,跑到不能跑的位置,原地起跳,狠狠抓住藤蔓,不要命地向上,再向上,把自己提上去。

她踩到了一切能踩的点,半秒停留都没有,爬到了比刚刚发射信号更高的位置,坐在了树干交接处,冲击性的恐惧让她脑子都在发麻。

不是驱除器,她百分百会陷入僵直反应,直到熊扑过来袭击,都动弹不得。

小时候新闻上看到过游客掉进虎山,被老虎撕咬丧命,那种恐惧程荔缘记得,一直没去过动物园,对那些地方一点兴趣都没有。

她不怕死,她怕疼。

程荔缘趴在树干上,紧紧抱住树干,全身都抖成了筛子,牙齿都在咯咯作响。

她双腿灌铅,膝盖绷紧发疼,感觉手臂也没力气,维持住僵硬的环抱姿势。

她居然遭遇了熊。

程荔缘近乎出现了解离症状。

那头熊在下面徘徊,它走到了树根缓坡尽头,尝试向上攀爬,它甚至还模仿程荔缘的动作,试图攀住藤蔓。

程荔缘看的想吐。

一股奇怪的热流冲上大脑,那是智慧生物最本能的杀意,只觉想要有一把枪,或什么火箭炮,一炮把这玩意轰的灰飞烟灭。

好在这熊是变种,没有马来熊的灵巧,它很重,暂时上不来,它居然也不急,就这样一屁股坐在了下面,时不时抬头盯着程荔缘。

它这是要守株待兔了。

程荔缘没法下去,熬到天黑,再熬到天亮,一定会抵不住睡意,在树上睡着,要是长时间不吃东西,就会身体发虚,还是会掉下去。

“没关系,信号发射出去了。”她心想。

但是行动组多久会来呢?

大概耗了半个小时,程荔缘肢体开始僵硬,她稍微换了下坐姿,面无表情低头看着那头熊。

那头熊突然又站了起来,它没看程荔缘,看的是她头顶上方。

程荔缘听到了沙沙声,一阵从胆生发的寒意掠遍全身。

她慢慢抬起头,看到了侧上方的树枝上,挂下来一条东西。

蛇。

它张着口腔,眼睛像无光的石头,口腔里居然是纯黑色,身体也是渐变的黑,体型非常大,像个消防水管。

毒蛇,王芃苣跟她说过的,想不起叫什么名字,只记得王芃苣的声音。

“小心那种特别高的树,它喜欢挂上面,又大速度又快,一口就致命。”

毒蛇的躯体快速缩张,在树干上毫无阻碍地朝她游来。

那瞬间,程荔缘脑海里爆发出了她知道的最脏的脏话。

“卧槽!!!”愤怒终于让她全身凉血沸腾,召回了急智。

她没有冲动到往下跳,那头熊就等着的,荒唐中时间仿佛变慢,她闪过一念,这头熊和这条蛇是不是形成了共生关系,捕食过这里的人,否则怎么会这么熟练工。

那只水壶是个提醒。

她思考了,可惜她没有深思。

程荔缘向下爬,蛇的速度更快,下面还有头熊在等着。

她放慢了速度,解离了一样权衡,是被蛇咬穿喉咙注入毒液麻痹而死,还是被熊咬死。

一抬头,毒蛇已经到了眼前,嘴巴张的跟黑洞一样。

她视野里出现了白斑,屏蔽了痛觉。

咚的木头响,什么东西深深扎进了树干,蛇脑袋一歪,贴在了树干上。

一支弩箭射穿了蛇的眼睛,穿过它的脑子,将它钉在了树干上。

非常粗的弩箭。

蛇脑袋动不了了,身体在疯狂挣扎。

程荔缘失去了身体感知,还剩听觉。

“不要动。”有人在喊,听不清是谁。

蛇身体太重,弩箭支撑了几秒,蛇就掉下了树,程荔缘听到沉闷的一声,像水泥袋子砸到地上。

她想起了地上还有熊,嘶哑地喊出了声:“有熊!!!”

不管来救她的是谁,她要提醒他们。

“知道。”声音提高的很明显。

然后她听见了动静,她爬到的这个位置刚好是死角,藤蔓挡住,看不见下面动静。

她听到了熊的嘶吼,过了一会儿,声音没了。

什么声音都没了。

来救她的人也死了吗。

程荔缘脑补了双方同归于尽的场面,嘴唇开始发抖,她真的受够了。

“……好了,慢慢下来吧。”有人在说话。

程荔缘快掉下去的眼泪收了回去,她这才觉得这声音很耳熟。

所有知觉流回身体,她慢慢的不可置信地叫了出来:“……甘衡?!!”

“是我。”粗哑到不像话的声音,但听得出本音。

程荔缘一声尖叫闷在嗓子眼,思绪彻底释放,什么都不去想了,专心爬下了树,最后一段路,她看到甘衡站在缓坡上,一只脚在前面,稍微屈膝,一只脚撑在下面,伸手来接她,像下山路不好走,他在下面一个台阶等着扶她。

这一幕简直人死了梦里才会出现的幻觉。

其实她刚刚被熊和蛇咬死了,现在要去天堂了。

看着程荔缘疑惑发怔,甘衡没有催促,安静伸出手等待她,掌心始终向上抬起,让她可以把手放上去。

“熊死了。”他言简意赅地说,嗓子粗哑。

程荔缘褪掉幻觉,看见了真实的甘衡,他脸瘦了一圈,眼睛贼大,头发和身上都很脏,如果不是原本的气质还在,已经和流浪汉没区别。

程荔缘伸手抓住他的手,掌心的肉紧贴,感知到温度的瞬间,她向下扑过去,甘衡伸出另一只手臂,稳稳将她接到了怀里,身体和身体相撞,连接,程荔缘闭眼贴着甘衡的胸膛。

气味,温度和体重全部连接到了她感知中。

她放心地昏了过去。

再睁开眼睛,程荔缘眼前是休息站的混凝土天花板,身下是那张行军床。

“你醒了。”甘衡的声音在近旁响起。

程荔缘翻了个身,坐了起来,和坐在地上的甘衡对上视线,他就靠在床边,不知道看了她多久,地上散落着口粮包装纸,想必他也是饿狠了。

程荔缘感觉和他对视了至少有五分钟,很漫长,她失去了对时间的感觉。

“王芃苣还在树屋那边……”程荔缘慢慢地说。

甘衡:“嗯,我知道,看方位,行动组应该会先找到她,你不用担心了。”

程荔缘这才看到他旁边就放着导航仪,他刚刚肯定都看过了。

两人又相顾无言。

甘衡换了个姿势,左手握住右手手腕,圈在竖起的膝盖上,他好像十分疲倦,眼底大片青黑。

程荔缘刚要说话,甘衡开口了。

“你头发。”他淡淡地说。

他声音粗的可笑,但程荔缘笑不出来。

“你声音怎么了?”她问。

“缺水,烟熏,不是什么大事,会恢复。”甘衡说。

程荔缘心里的阴影这才散开:“……那你别说话了。”

这是进雨林后,她第一次用正常的语气说话。

是她还在临海市的时候,对家里人和朋友们说话,一个年轻人该有的语气。

之前她和王芃苣交谈,都成熟的不像她本人。

甘衡看着她的头发,程荔缘的头发被王芃苣用匕首削短了,在雨林里长头发非常不方便,现在程荔缘就是个妹妹头,王芃苣把头发长度调整在耳垂下面,刚好露出脖子。

甘衡唇角动了动,程荔缘看到了。

“你想笑就笑。”她说。

甘衡露出了一个微笑,就这样看着她。

程荔缘看着甘衡,他极少这样微笑,印象中屈指可数……应该是从来没有。

她不知不觉向前倾了一些,想要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你脸上真脏,像垃圾箱里的小脏猫。”甘衡说,将她拉回现实。

“你更脏,你才是小脏猫。”程荔缘面无表情地说。

“那你是小脏狗。”甘衡说。

以前她听了会生气,现在多少年了,大家都是大人了,只会一笑置之。

“幼稚,”程荔缘瞪了他一眼,“让你别说话了。”

甘衡又笑了一下,少年气都跑了出来,他慢慢张开嘴,程荔缘习惯性地气不过,抬手就要一把捏住他嘴。

甘衡表情凝滞了一下,眼皮耷拉下去,身体一歪,倒在了地上,整个人都软了下去。

程荔缘下了床,飞快将他扶起,她明显感觉他的体重在向下沉,力气都卸了,只能完全靠她托着。

程荔缘没扶起来,只能让他平躺在地上,她摸他的脸,很凉。

程荔缘贴到他胸膛,他心脏跳动又慢又弱,身体肌肉在细小地震颤。

“甘衡……你别吓我,甘衡!!!”她喊他的名字,他没反应。

程荔缘强迫自己恢复冷静,王芃苣教过她遇到昏迷的人该怎么做,先是确定昏迷原因。

刚才起她就觉得甘衡有种虚弱在,他是为了救她一直在强撑。

程荔缘解开他的衣服,身上没有明显伤口,上臂露出的皮肤红肿一片,中心有个细小的针孔,针孔周围泛着淡淡的青紫色,像刚留下没多久。

他真的进了那个犯罪团伙的营地,还被强制注射了东西。

程荔缘感觉到了一种比直面野兽更锥心的恐惧,甘衡躺在那,就在她面前的水泥地上。

程荔缘抓住他双肩,这次把他抱了起来,他靠进了她怀里,体重全压在她身上,他在一点一点变轻变冷,像要从她怀里滑走,她能清晰摸到他的体温在降,呼吸在减弱,却不知道该怎么抓住他。

甘衡会死。这个念头像冰冷的钢刀插进了她心脏——

作者有话说:[抱抱][摸头][求求你了][求你了][橙心][墨镜][竖耳兔头][橘糖][紫糖][猫爪]二合一大肥章

第123章

程荔缘大脑高速旋转,王芃苣说过,

血压骤降……休克?她抬眼环顾,休息站肯定有医药箱。

程荔缘放下甘衡,找到有十字标记的密封箱,翻了半天,看到一头是橘红色的肾上腺素急救笔,抓起来撕开包装,飞快回到甘衡那边,撕开蓝色封壳,把橘红色那一端对准他大腿外侧,用力向下一怼,几厘米针头瞬间弹出,穿透尼龙裤,扎进肌肉。

说明上说保持五秒就行,程荔缘就保持了二十秒。

她拔出急救笔,眼睛死死盯着甘衡的脸。

眼前掠过很多混乱的东西,脑海一片空白,如果一切的一切就在此时结束。

甘衡没有一点声息,他的身体好像和地面连为一体了。

程荔缘眼眶涨疼,不敢去试他的呼吸。

心里升起混合了恐惧的愤怒,不知是对什么愤怒,内心某种防御在垮塌。

以前一些坚持,显得不重要了,他们的时光在飞速回溯,好像甘衡注定无法老去,将永远是这年轻的模样。

在一个光明和黑暗参半的世界,他们随时会被黑暗吞噬。

程荔缘闭上眼睛,随着空气安静,接纳了慢慢降临的黑暗。

一声微弱的抽气响起,程荔缘一下子睁开眼皮,甘衡喉咙挤出了气音,眉头拧起,很痛苦,程荔缘还没来得及反应,看到他弓起身体,脊背离开了地面,剧烈抽气,胸膛也剧烈起伏。

“甘衡!”程荔缘扑了过去,从魂魄出窍重回大地,命运重新包围了他们。

鲜活的心脏开始泵动血液,热腾腾的体温抱在了一起,头发和皮肤的触感真实细腻。

过了几分钟,甘衡全部不适都慢慢平息。

他呼吸变平缓深长,程荔缘不敢压着他,像轻轻抱了个巨大的明成化斗彩鸡缸杯,甘衡家老宅有一个,程荔缘见过,没有防护罩,就那样放在他奶奶练书法的地方,程荔缘每次见就心一惊,怕一阵风吹来,把那东西刮地上,但甘衡家里的人都不在意。

程荔缘不明白那个东西为什么天价,也不明白为什么现在觉得甘衡就像一只巨大的鸡缸杯,他皮肤下在奔流滚烫的血液,她却想到了她在家吃泡面用的是复古的搪瓷面碗。

继承了鸡缸杯的人抬起手,手指伸进了继承搪瓷碗之人的发隙,揉着她后脑勺:“你脸色好差,你在想什么。”

平时不在意的琐碎小事不受控涌入意识,明明甘衡都没事了,她却想到非常无厘头的东西,但是甘衡的手指好柔软。

“……饿,好想吃泡面。”程荔缘嘟囔。

甘衡低头看着程荔缘,她趴在他旁边,脸朝向他,目光在游离,他知道她大脑在长时间高负荷运转后进入短暂应激,哪些念头该出现,哪些该过滤,她没法去处理。

两人又安静了一会儿。

短暂的宁静仿佛会永恒持续,直到程荔缘迟钝的大脑想到了什么,脸上僵住了,声音特别轻:“他们给你注射了什么。”

甘衡没说话,程荔缘抬头看着他,不敢说那两个字,眼睛里都是恐惧。

甘衡:“是那样的话你就不会要我吗。”

程荔缘一瞬间感觉很多沉重的冰块滑进了五脏六腑,很难组织语言:“你在说什么,那不是你的错,你是被害的……回去就告诉医生,让他们给你检查,然后去专业的地方……”

她说不下去了,甘衡的眼眸从未这样看着她,他眸光里有种坦诚,无需语言修复过往,成长沉淀在他眼底,酿成了温柔。

“你不会离开我,对吗。”他说。

在死亡边缘走了一遭,心境彻底不同,程荔缘不再回避:“我不会,但是。”

她想到的全是甘衡回去后,万一发生了最坏的情况该怎么办。

危机远远没有结束,阴影压在她心头。

“暂时都不会再发作了,是药性残留。”甘衡说。

程荔缘焦躁勉强减轻,想象不了他是怎么撑着身体一路过来找到她的:“其他人呢,就你一个人吗。”

差那一秒他刚刚赶上了,否则她会死,他也会死。

精神冲击的余波还在程荔缘体内汩汩流动。

甘衡:“犯罪集团那边有我们的内应,几个国家一起行动将他们连根拔起,我交换人质是预先定好的,智脑模拟了山洪后你们被冲散大概分布的点,还有离你们最近的临时据点,救援队中途遇到一些顽固抵抗的游击队,交火后他们去追击,我选了这条路,然后就和你遇上了。”

程荔缘定定看着他:“如果没有遇到的话……”

甘衡:“没有如果,我一定会遇到你。”

程荔缘:“你怎么知道?”

甘衡还是那样坦诚凝望她,他的眼神很安定:“没有为什么,我就是知道。”

他们都很累,程荔缘精神消耗和体力消耗特别大,后面她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就那样睡着了,意识沉入海底前,感觉到自己被抱起,身体像睡在吊床上,腾空,然后被放到了行军床上。

对方动作很稳,一点看不出身体刚恢复。

程荔缘带着朦胧未成形的念头,放松了全部精神,沉进了无梦的混沌。

再醒过来,她是被肉香味香醒的。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房间里没有人,但看的出收拾过,她揉揉眼睛,下了行军床,推开门走出去,空地上一小摊篝火熊熊燃烧,甘衡蹲在那边,上面架了口炒锅,锅里滋滋作响,发出一种肉排的焦香味,很有点像牛排。

程荔缘的口水一下子不受控分泌,感觉肚子都瘪了。

他的脸庞被火光照亮,听见她出来的瞬间,就抬起头望向她:“来吃饭。”

这三个字和这个场景真是太违和了,程荔缘一边口水分泌一边惊恐地问:“……这什么肉?”

甘衡:“蛇肉。”

程荔缘倒抽口冷气,一刹那回想起她和王芃苣的对话,她一时好奇问了王芃苣毒蛇经过处理能不能吃,现在感觉自己特别乌鸦嘴。

不但遇到了毒蛇,还遇到了毒蛇都敢吃的人。

“怎么可以吃毒蛇!神经毒素生物活性很强的!还有那么多寄生虫和病菌!快扔掉!!”程荔缘对甘衡狂挥手臂,冲过去就要把那锅东西踢翻。

甘衡从容不迫:“哦,我说错了,是熊肉。”

程荔缘:“……”

她一声不吭走过去,绕到甘衡背后,踢他屁股。

甘衡轻轻嗷了一声,没反抗,反手摸了摸屁股,拍拍旁边,示意程荔缘坐他旁边。

那里放了个藤编垫子,应该是他从休息站库存翻出来的,垫子只有一个,他自己则是直接坐在地上,这片空地很有限,大概是休息站的人费劲清理出来的,是简易硬化地面。

远处边缘都是树桩,断裂的根系和腐叶,界线之外,就是野生环境。

这所小小的休息站,就像凭空出现的人类文明火种。

程荔缘不知道那些人是怎么在原始雨林中找到合适的地方,修造起这样一个混凝土建筑。

她慢慢坐了下来,盯着明亮跳跃的篝火,锅里的肉都切成了小块,一看就肌红蛋白特别多,喷香喷香的,闻起来一点都不腥,不知道甘衡往里面加了什么,旁边还有野外用的便携餐具。

“有个恐怖分子随身带着简易调味料,搜身时他们给了我几包,那边居然还有泡面,时间太紧,没来得及拿。”甘衡说。

程荔缘无言以对,什么无人区只要人一多,物资一多,就不那么恐怖了。

“火这么亮,不会引来东西吗。”她不是很放心。

甘衡:“熊剖了一部分,气味弄到了周围,蛇就挂在另一边,小型动物不敢过来,尸体不用烧不用埋,救援队很快就会找到我们。”

雨林环境复杂,没法出动直升机,起降容易出事故,雨林又特别大,直升机飞不到一会儿燃料都没了,救援队全是人工加卫星导航。

甘衡:“好了,这是前腿肉,你尝尝,小心烫。”

他铲起几块肉排,递到程荔缘面前,程荔缘拿起前面放的叉子,叉了一块,小心地闻了闻,像牛排,很香,她迟疑地吹了吹,放进嘴里,接着微微睁大眼睛。

不柴不老,和烧烤店的烤肉串差不多,让人食欲大动。

“还可以……”程荔缘含糊地说,几口嚼完。

“这种熊运动量大,肉质不错。”甘衡淡淡地说,继续用锅铲翻炒,时不时铲起一块给程荔缘,程荔缘用叉子叉走,吃了好几口,才反应过来。

“你也吃啊,怎么光给我夹。”程荔缘说。

“我不是很饿。”甘衡说着又把铲子上的烤肉放到她面前,油脂遇热渗出,边缘焦脆蜷起,有令人垂涎的光泽。

程荔缘拒绝:“你吃。”

“我真的不饿。”

程荔缘不信他,直接用叉子叉起一块,递到他嘴巴边,碰到他皴裂的嘴唇,甘衡张开口咬住,牙齿白生生的,脸颊鼓起一小块,把烤肉嚼下去了。

程荔缘自己吃一块,喂他一块,甘衡坦然受之,程荔缘怀疑他是故意的。

两人吃差不多了,甘衡把剩下的肉铲起来,放到一大片树叶上包好,把锅拿起放一边,起身去了另一边,回来时手上抱着两个椭圆椭圆的东西。

甘衡:“饭后水果。”

程荔缘:“什么东西?椰子?”

甘衡:“不是,一种可使用野果,名字

忘了。”

这种果子外表是巧克力色,果壳很厚,切开果肉像香蕉又像榴莲,闻起来真有巧克力香味。

程荔缘吃了整整一个,甘衡递上另一个,程荔缘摇头,根本吃不下了。

“你别老要我吃,你自己吃。”程荔缘边说,边接过他递来的水壶,喝里面过滤好烧开的水。

一切都那样自然。

甘衡把那架弓弩放地上,擦拭捡回来的弩箭,又检查手枪状态,之前他就是用这把枪打死了熊,程荔缘第一次看见真枪,坐在旁边看着。

甘衡:“要我教你用枪吗。”

程荔缘正要说什么,看到了他稍微分开的双膝,她皱了皱眉头,不敢置信地说:“甘衡。”

“嗯?”甘衡看着她。

“你裤裆是不是破了。”程荔缘非常震惊,蹲在那研究一样盯着他。

甘衡的尼龙裤中间,撕开了一块,露出了里面白色棉布料。

甘衡:“……”——

作者有话说:[猫爪][紫糖][橘糖][竖耳兔头][橙心]萝来了[抱抱](这算雨林日常吗

第124章

“不是……你生什么气啊。”程荔缘好声好气地说,绕到甘衡面前,想看着他的脸跟他说话,甘衡转过去,平视前方,就是不看她。

他们回了屋子,程荔缘找到了急救用的伤口缝合器,拿在手里,让甘衡把尼龙裤子脱下来,她把破洞钉上,甘衡就是不让,面无表情转过身体不让她过来。

程荔缘觉得他是恼羞成怒。

她一脸成熟地说:“裤子破了洞不及时缝好,你知道在雨林里有多危险吗,说不定地上会跳起毒蛇咬你一口……”

甘衡抬眼瞥向她,程荔缘继续说完:“你的脆弱部位就会遭遇无法逆转的伤害。”

说完她目移,没有看甘衡眼睛,怕一个忍不住会笑出声。

空气中隐隐波动着奇怪的氛围。

“给我,”甘衡声音没有情绪地响起,“我自己来。”

程荔缘转过来伸出手,看着他,甘衡从她手心拿过缝合器,也看着程荔缘。

“我要脱掉长裤。”甘衡缓缓说。

程荔缘反应了过来:“噢抱歉。”她朝门口走去,还没走出两步,就听到甘衡的声音:“别去外边,就在我视野范围。”

程荔缘知道甘衡意思是一个人晚上在外面不安全,她去桌子那边坐下了,没有看甘衡,半点细微的动静都没听见,过了一会儿,甘衡说:“好了。”

程荔缘转过去,看到他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十分平静,程荔缘目光稍微往下落,看到他那边缝隙已经看不见了,补好了。

……这个人真是太神奇了。

程荔缘努力保持苹果肌平滑,甘衡又看了她一眼,休息站就这么大,空间还封闭,她感觉自己的情绪和想法都能从墙壁上反弹进甘衡脑子里,好像他是看破不说破,屋子里的氛围逐渐发酵。

休息站没有娱乐方式,甘衡在箱子里找到了几套洗漱用品,还在保质期内,休息站甚至还有个很小的单人淋浴间,循环系统提供生活用水。

“你先去洗。”甘衡对程荔缘说,他找到了一条毛巾,示意程荔缘拿进去。

“水够吗?”程荔缘不太放心。

“我去储水罐看了,够的,之前的人刚补充了休息站的资源。”甘衡说。

程荔缘默默感谢那个休息站的前任工作人员,不管他遭遇了什么,希望他现在已经安息了。

生活用水有很明显的消毒水味,程荔缘觉得这味道比什么奢侈,尽量快速清洗了身上的泥垢,头发也揉搓干净。

冲完澡,程荔缘看着脏掉的衣服,非常不想换上,甚至想把这几天都没换的内衣裤扔了,但现在没条件挑剔。

“顶柜有没拆封的速干内衣裤,要我拿给你吗?”甘衡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好的!”程荔缘如闻天籁。

甘衡手上的内衣裤是一件背心和一条四角裤,军用制式,男生穿的,程荔缘压根不在意,有干净的穿简直狂喜,她打开冲淋间的门,有些急迫地伸手接过甘衡手里的衣服。

甘衡站在门侧后方,即使程荔缘正常角度开门,也看不见他,他视线也是向外的,没有朝程荔缘这边看一眼,程荔缘关门前带起的空气,把水气和肥皂的味道扇进了他的呼吸。

是军用制品标准统一的味道,但依然扰乱了他呼吸和心跳。

程荔缘擦干身体换好衣服的动静很轻微,在狭窄的休息站里,还是异常清晰进入甘衡耳中。

换衣服花不了几分钟时间,他听到了一点节制的水声,很明显是程荔缘在清洗内衣物,她很爱干净,绝对忍不了洗完澡放着脏内衣不管。

人的大脑联想不受理性控制,充满了原始的无序,甘衡想到了很多东西,有的高雅,有的下流,他侧脸依然清冷,喉结很慢地滚动了一下。

门打开,程荔缘出来了,一只手放在身侧,不大自然:“我洗好了,你去洗吧……”

甘衡指着对面:“那边可以挂晾衣服,天气热,很快就干了。”

说完他没有看程荔缘手上拿了什么,径直去洗澡了,应该说他连程荔缘本人都没看。

程荔缘觉得甘衡这方面果然很有世家骨子里的涵养,可以放心,甘恒冲澡的时候,她把自己之前弄脏的外衣和长裤也擦了一遍,尽量擦干净,水资源太珍贵,要是都洗一遍就太浪费了。

水声停下,甘衡出来了,他花的时间比她长那么一点点,可能身体面积比较大,门开了之后,感觉到一个人走出来,程荔缘下意识抬起头。

甘衡穿着背心,底下是缝好的长裤,一边拿毛巾擦着头发,他发丝纯黑,发梢在滴水,就更显黑了,光线下有种悦目的凉意。

把这种军用背心穿好看的人极少,甘衡是其中一个,程荔缘看习惯了也没不好意思了,就大大方方盯着看,甘衡也洗了内衣裤,他把内衣裤晾到了另一边,和程荔缘的衣服隔得远。

“你是不是想说什么。”甘衡不知道程荔缘为什么盯着他看,他靠墙站着,离程荔缘不远不近。

“我在想那个钓鱼佬果然是你吧,你那时候带了假发。”

甘衡没想到程荔缘居然提起这件事,他顿了几秒,很坦白地看着程荔缘,眼睛里还有一丝微妙,好像在说是我又怎么样。

这个人竟然一点没有因为自己戴假发伪装钓鱼佬而不好意思。程荔缘真是对他没招了。

“为什么要伪装跟踪我。”程荔缘问。

甘衡静静看着她:“你说呢,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还要问我这样的问题。”

他语气没有不好,也没有责怪,纯然的陈述反而有种奇怪的淡然之外的东西,让程荔缘后悔一时嘴快。

“时间不早了,睡觉吧,”程荔缘转移话题说,“刚刚看到那边有防潮垫子可以打地铺……我打地铺,你睡床。”

她想把行军床让给甘衡睡,毕竟他身体状况不太稳定,甘衡却直接后背离开墙,站直了朝她走来。

“做什么?”程荔缘说,身体有点紧张,尽管知道甘衡不会对他做什么,但共处一室,对方是异性,她不太习惯。

“让你睡床。”甘衡淡定地从后面双手按住她肩膀,推着她走向床,程荔缘身不由己过去,只好坐了下去,甘衡还挡在床边,把她按躺下去。

他手离开后,掌心温度仍然百分百停留在她肩膀上。

“睡觉吧,明天或许要早起。”甘衡说。

程荔缘看见甘衡把防潮垫放在了离她一米开外的位置,过去关了灯,回来躺到了垫子上,平躺着闭上眼睛。

黑暗中桌子上一些仪器发出夜光,微微照亮他的轮廓,极度真实。

天色已黑,外面静谧到仿佛整个宇宙都能听见他们说话和呼吸,休息站设计科学,地势高,通风良好

还靠近水源,白天气温比外面凉好几度,夜晚更是这样,白天那种潮闷大大缓解,盖一条薄毯刚好。

劫后余生,程荔缘想聊天又想睡觉,甘衡却反常地安静,她脑子晕晕乎乎了一会,抵不过强烈睡意,被麻药麻翻了似的睡着了。

她做了个乱梦,梦见他们分开之前的往事,甘衡把金属和皮革做的束缚器交给她,让她随时有检查和惩罚他的权力,企图引诱她沉沦,梦中她做出了和现实不一样的选择。

在他去了异国后,程荔缘拿着那枚遥控器盯着看,说不清是什么念头,她有种格外清晰的直觉,找了小工具拆开了遥控器,拍照,上网查询,然后发现遥控器本身是个定位器和传感器,还能感应到她身体的各项指标。

他只是放了个陷阱,真正目的是她本人,什么花样都只是花样。

有在梦中解开了苯环结构,程荔缘做梦解开了多年前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