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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赵离弦险之又险的收住了剑势, 即便如此,他的脖颈上也是白光一闪, 一道细锐的红丝突现,接着随着渗透出的血液越多,红丝的粗细变成红线那般。

诚然他有着强悍的自愈能力,但出自他自己那霸道无解的剑剑势,让他只细线大小的伤势竟过了好几息才彻底愈合。

“怎么回事?”王凌波问。

赵离弦尚且身首分离之前才反应过来,王凌波就更不可能看出端倪了。

闻言赵离弦摇了摇头:“总归是法则之力,不过格外棘手罢了。”

“属我生平所见中,能排进前三。”

“自然,第一是师父。”

这个评价不可谓不可怖,即便有兔祖借力, 但说到底卯综不过是资质寻常的合体境界, 竟是能释放出如此霸道无解的因果法则。

王凌波见他心境尚且不被撼动, 便没再管他, 将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对面的卯综——以及他身后的琉璃树上。

若只是寻常施展,又何须特意催生此树?只不过哪怕此时与赵离弦共享神视感官, 她也看不出端倪。

显然赵离弦与她想到了一处,因此突然间, 他的身形消失在原地,乃是卯综绝无可能以感官追捕到的速度, 然后倾力一击落在琉璃树上。

试图将这棵明显大有文章的树摧毁。

但诡异的事第二次发生了, 他预料到这琉璃树或许坚硬无比, 难以摧毁。

因此迅速释放了绝寒之术,哪怕是世间最强韧的神兵,遭此绝寒捕捉侵蚀,也会变得脆弱不堪。稍加打击便犹如薄冰碎裂。

但赵离弦正欲一击摧毁之际, 却发现自己的半边身体被极寒之气笼罩,另一只手只消再往前一寸,他今日便会碎裂满地。

赵离弦神色一厉,退回原处,右半边身体虽然已经撤去冰寒,可绝寒之气何等霸道?他一时间竟无法恢复知觉,整只右眼也不可视物。

生平以来受过的最重伤,竟是自己下的手。

这下就不要说速战速决了,形势逼得他不得不重新拿出耐心审视这场对决。

随着时间流逝,赵离弦身上的冻伤慢慢消逝,右眼的也渐渐恢复视野。他从前并未刻意用过霸道的招式自伤,因此对于自伤后的恢复力心中是没数的。

只根据修士修为实力有个大概的参照。

但此时地心深处长眠的兔祖却是缓缓睁开了眼睛,好似发现了异常。

然而即便赵离弦想要以静制静,那诡异的法则也并不给他机会。

因为他不再主动攻击开始,便有一股威胁在他敏锐的感官上震颤,初时赵离弦以为是对战中的寻常紧绷,可随着时间过去,这种震颤不安越来越严重。

甚至有往惧怕和暴乱中发展,这绝不是他会在卯综或者任何一个半步大乘的修士面前展现出的心境。

他不可能畏惧任何人。

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好似极端恐惧中杂乱无章的攻击能带来些许的安慰,他抬起执剑的左手,冲着不远处的卯综袭去——

而这次不用千钧一发之际才险险收手,赵离弦在自己左手不经自己意志动起来之后,便干脆利落的握住胳膊一折。

竟是生生折断了自己一只手。

这般自伤让好似无孔不入的恐惧消失了一瞬,但紧接而来的又是无处安放的焦躁。

王凌波就在他的耳边,能明显感觉到他突然又变得坐立不安,似要起身反复踱步也不能平复万一。

突然间,这本该密闭的空间出现了一只蚊子。

吱嗡着绵延不断的声响,在眼前飞来飞去,如同一根引线,直接点爆了已经烦躁到临界的心绪。

赵离弦一掌打下去,欲拍死那只恼人的蚊子,可回过神来,那一掌竟直冲着他自己的面门而来了。

王凌波好似感受到了一阵飓风席卷而来,即便她身处防御重重的鸟笼之中,依旧被这阵罡风给掀飞,然后重重跌倒在地。

好险是赵离弦再一次反应了过来,止住了攻势,否则他死不死尚不知,王凌波决计不可能抗下他那一掌逸散的余波。

“没事吧?”赵离弦忙问,语气比寻常急上七分,神识在她身上扫了一圈,见无大碍才将一瞬间差点跳出来的心脏安顿回去。

落在卯综以及他身后琉璃树上的目光添了几分阴狠,与往日神君那目空一切的冷漠大相径庭。

王凌波摇了摇头,并不耽误时间,赶紧道:“是守株待兔。”

“只要它守着那株琉璃树,便什么都不用做,敌人便会自行走向末路。”

“原本守株待兔只是人族典故,且兔祖献身天道沉眠万年,不该是它所掌握的法则之力。”

“但若是卯综这等死人既然能借兔祖之力一战,便说明兔祖并非混沌之根与天道石那般只循环灵力,怕是连年葬入祖穴中的兔修终生所见所闻所感所悟,乃至所创法则之力一样被吸收。”

赵离弦闻言,深以为然,只是现在问题是,作为那只注定走向末路的‘兔’,他的一切攻势都毫无作用。

他尝试过数次,不论是温和还是狂暴,迂回或直接,都无法将卯综从树下挪走,反倒是数次差点收不住手将自己打死。

此时王凌波打开了鸟笼,从耳坠里跳了出来,先是落在肩上,然后随着身形逐渐恢复,踏足了地面。

赵离弦见她跑出来吓了一跳,正欲拦她,却看见她的眼神。

并非绝对的胸有成竹,只是将如今条件审视斟酌后的选择。

而赵离弦信任她的判断和选择。

双方原本就相距不远,王凌波小跑几步便来到了卯综面前。

她也没有二话,只如推石墩子一样将卯综往旁边推。

神奇的是,莫说以如今半步大乘的境界,即便他只是具枯尸,不携任何法力的情况下,只消轻轻一挥手也能凭法身强度将王凌波一介凡胎打得七零八落。

但一个蝼蚁试图将他退走,破除‘守株待兔’这法则的核心,他竟是一动都不动。

见状王凌波便知道自己所料不假。

从守株待兔法则发动至今,赵离弦险之又险的暗亏已经吃了数十记,而她却从未受到影响,便知此法则虽在一定条件下无解,却也得遵守实力境界。

以卯综此时的修为,针对一个赵离弦便得倾尽全力,是断然无法将法则之力分散的。

这大概也是卯赢只让赵离弦一个人下来的原因。

只是王凌波也没料到,除了法则之力得全面倾注在赵离弦身上,卯综对其余敌人竟是普通反击也做不到。

她靠近的时候已经全开了自己身上所有的护身法器,加上赵离弦的随时警惕,也做好了或许受到重伤甚至身死的准备,并早为此留了后手。

但显然这些准备是用不上了。

卯综本身并不算特别高大,只不过他好似扎根于树下。

王凌波掏出一样不需发力催动的撬器,才勉强将人从树下撅开。

待他被挪开的一瞬间,赵离弦备受法则限制的状态就解除了,趁着这空档,他飞速一斩。

这次他的斩击没有落空也未出现意外,真实的落到了卯综脖子上。

卯综顷刻间身首分离,但因那一剑太快太利,一时间他的头竟还端放在自己脖颈上。

像是没有感受到这致命的一击,卯综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

随着他笑容扩大,头颅才终于反应过来一般,缓缓的从脖子上滑下来。

一边滑落,一边卯综开口了:“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狡兔死,走狗烹。”

“你竟觉得杀了我便能逃出升天,姓赵的,在你走入葬穴那一刻,便断无机会活着离开。”

他话说完,头颅重重的砸在地上。

与此同时,赵离弦的手背一烫,上面出现一枚印记,那印记图案比较潦草,但大致看得出是犬首。

竟是不知何时,对方已经给他打上了‘走狗’的标记。

若这又是新的法则之力,那么眼前的‘狡兔’卯综死亡,他这只‘走狗’也必将紧随其后。

且与之前的守株待兔不同,解局的关键便是触发的条件,而兔死的条件已经让他触发了。

王凌波此时回到他面前,问道:“你的法则之力可否回到片刻前,改变兔死的结局?”

赵离弦摇摇头:“我已经试了,兔祖在压制我。”

王凌波还待说什么,便见赵离弦突然涌出一口血,接着目光失去神采,好似一瞬间被截断了生机。

尸体重重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王凌波与之共享的视野瞬间消失,她蹲下去试了试对方的鼻息,已然没有一丝游气。

第112章

王凌波是不如何相信自己作为一个凡人的肉眼鉴定之力的。

因此即便在她看来赵离弦已毫无生命迹象, 但她仍不会在心里做下赵离弦已死的定论。

当初宋檀因在淳国身死,渊清真人尚且能瞬息之间赶到, 将她复活,就更遑论在他心目中重要百倍,于他不可言说的计划中有着绝对关键作用的赵离弦。

然而此时渊清真人万里救徒的事并未发生,王凌波也不会认为他是被拦在了妖族结界之外。

那么赵离弦的死就值得探究了。

就在王凌波欲将赵离弦的‘尸体’翻个面的时候,一旁身首分离的卯综却是传来动静。

只见那更加灰白枯萎的身体动了动,然后不甚灵活的爬了起来,捧过一旁的头颅,颤颤巍巍的对准脖颈安放上去。

一股灵力将断成两截的身体暂时粘合在一起。

卯综睁开眼,那原本显得呆滞不详的眼睛竟比先前跟赵离弦对战时还多了几分神采。

他看着赵离弦已经失去生息的尸体,脸上露出狂喜之色, 大呼道:“多谢老祖相助, 竟真叫我留下了赵离弦。”

“若能将法身修为尽数吸收, 本少主来世定然天资卓绝, 举世无双。”

无论言行反应,抑或表现出的贪念谋划, 竟是比方才打斗中更像卯综本人。

王凌波并未听到兔祖回应卯综,许是兔族之间有外人不得见的传讯之法。

总归卯综冲兔祖千恩万谢之后, 便走向了赵离弦,眼中满是贪婪之色。

他走路都有些颤颤巍巍, 想来方才赵离弦杀他那次, 是真的将他残留在法身上的能量消耗了干净, 也剥离了兔祖对他肉.身的加持。

卯综的动作犹如一位行将朽木的老者,但他动作急切,面目狂热,对此毫不在意。

在他将手落在赵离弦身上时, 因没有修士于她共享视角,所以王凌波是无法看见具体发生了什么。

但明显赵离弦正在被卯综吃掉。

他活着的时候像块莹莹生晕的无暇美玉,死了那股刻意打磨出来迎合世人的柔润消失,显出原本的冷硬锋芒。

这锋芒又染上了血,于是竟显得更凄艳绝伦,不可方物。

而随着卯综的吞噬,这具艳尸开始蒙上了灰败之色。

此时王凌波突然开口道:“既然综少主真魂降临,便应该知道害你丧命之人并非神君吧?”

卯综抬头,并未将对方一个凡人放在眼里,于他而言王凌波只不过是赵离弦带进来的一个陪葬物件。

但这凡女长得实在美丽,因此在悠哉有余的情况下竟也有几分耐心。

便开口回答道:“自然知道,本少主还知道害死我的甚至不是林琅那厮。”

他咬牙切齿,拳头紧攥,因吸收赵离弦法身开始恢复生机的躯体变得有力。

“可惜我神魂深陷冥界,也只有此时可借助兔祖之力暂时降临片刻,否则岂会放任卯湘那混账逍遥法外?”

“本少主待他不薄,否则他一介血脉低贱的半妖怎配腆居长老之位?没想到他竟是这般报答我。”

说罢又瞪向赵离弦:“原以为是个聪明的,没想到也是个蠢货,一个剑宗,一个兔族,都被那杂种耍得团团转。”

“还有你们方才献祭的林琅,我怎未在冥界看到林琅的魂魄?”

王凌波假作无知:“怎会,那合欢宗少主可是宗主亲手捉拿,许是魔界也有秘法躲过魂魄拘束吧。”

卯综一想也是,林琅毕竟不是杀他的真凶,那么即便献祭,轮回因果瓶也无法奏效,无法拘林琅的魂魄来世为奴也不稀奇。

只要吞噬了赵离弦,什么转世奴仆都不及自身绝顶天资重要。

王凌波却是接着试探道:“少主既知害你真凶是卯湘,为何不趁此机会警醒族长呢?”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卯综便神色扭曲,不甘不平乃至神魂动摇。

“你以为是我不想?卯湘害我之时为杜绝阴谋败露,对我用了歹毒的神魂断连之法,莫说向生者警示,我连托梦都无法做到。”

“可恨只能眼睁睁看着卯湘逍遥法外。”

神魂断连的术法倒是不少见,多用于高阶修士之间的阴私斗法,为撬动这场阴谋,卯湘和王凌波自然做好万全准备。

但她要试探的不是这个,因此接着问道:“但少主现在既已现身,不是正是机会吗?”

“即便你因术法束缚无法直接开口,如今兔祖知道,不是也可请它代劳?”

卯综无力嗤笑一声:“你当兔祖是传口信的?”

“若稍有身份便可劳动兔祖,那岂非成日有断不完的案。”

这等阴私之事,在妖界不知凡几,十二妖祖虽比之天道石和混沌之根多了分立场意识,却也不方便再掺和俗事。

说更明白些,那便是天道石与混沌之根乃是天生无情无状无立场的‘死物’,妖祖圣身却是后天褪去七情六欲的。

若与俗事牵扯过多,轻则影响灵气运转,损害一族灵气质量,重则失去圣身资格。

一旦有妖祖失去资格,对于其对应的种族才是灭顶之灾,岂是区区族内权利变动,勾心斗角可比。

因此卯综最后还是无奈道:“若非涉及族内乃至妖界安危,兔祖如何会开口。”

确认了从妖祖泄露的可能,王凌波心下稍安。

却得为她所问所言找个完美的动机,便道:“少主的冤屈,并非全无可能见天日。”

“哦?”卯综抬头,似是想知道她有何高见。

“除了无法联络生人的少主,还有不便掺和俗事的兔祖,这里不是还有人也知晓真凶是谁吗?”

“若少主放我或者离开此地,我便以性命起誓,定将真相告知族长。”

卯综闻言先是眼前一亮,接着又惋惜的摇了摇头:“不成,妖族葬穴只进不出,我倒是想帮你活。”

“可惜了。”

王凌波摇了摇头,竟是露出个笑容来:“少主有这份心意便好,也不枉这趟相谈甚欢。”

“这是何意?”卯综再是迟钝也感觉到了不对。

若说这凡女看淡生死,便不会拿替他申冤做交易试图出去。

若说她坚韧求生,此时反应未免太过平淡。

可很快卯综便知道原因了,因为他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因为我会带她出去,自然无甚可惜的。”

卯综绯红的兔瞳紧缩成针,猛的转头向后看去。

却视线未来得及对准对方便挨了重重一击。

他整个人腾空飞了出去,原本以他吸收了这么久的法身修为,该有一战之力。

但卯综却没法从半空中调整身法落地,而是像被甩出去的一袋沙子一样,闷声坠地。

他不可置信的抬头:“是你!怎可能是你?”

竟是一个全须全尾的赵离弦,他身上没有血渍,没有伤痕,更没有法身被吸收的枯败之色。

卯综视线又落在地上被他吸收部分的尸体身上,分明还在,且他方才吞噬的力量也做不得假。

更何况诛杀赵离弦的乃是老祖的法则,莫说赵离弦只是炼虚境,便是大乘境修士也无法在兔祖的法则中逃脱,更遑论假死脱身。

可对方就是活着出现在了这里,卯综一时间无法分辨真假,又惊觉失去兔祖庇佑,此时定然不会是赵离弦对手。

他短暂降临的魂魄或许也危矣,强烈的危机让卯综止不住往后缩。

一边拼命在血脉连结中呼唤兔祖,一边颤着声音质问赵离弦:“你怎可能没死?”

赵离弦根本就懒得理会这个蠢货,若非兔祖借力,这家伙根本不配一战,如今遇事未战先怯,让人毫无战意。

此时兔祖的力量撤去,不杀了他了结此事更待何时?

只是剑尖抵在对方额头时,便无法再进一步。

卯综睁开眼,那里面已然没了惶恐无措,而是无悲无喜的缥缈。

“他已身死道消,小友莫要赶尽杀绝。”

赵离弦冷笑:“仗着死人的身份当免死金牌?”

他指了指自己倒在一旁的尸体:“我也死了,便是赶尽杀绝又如何?”

“反正我人死为大。”

第113章

兔祖什么辈分的人物?莫说如今乃一界灵力来源, 就是未化身道基之前也是说一不二的大人物。

哪怕附在卯综身上的只是一缕分神,也是习惯了体统道理以他为准, 何时被这般忤逆过?

只是他看向赵离弦另一侧仍然倒在地上的那具尸体,却也不敢再拿他与寻常修士论之。

兔祖仍是那副无悲无喜的神情,问赵离弦道:“为何你还活着?”

他抬指指向地上:“那死尸为真。”

又指向赵离弦:“你也为真。”

“兔死狗烹之法则,不可能在你一个炼虚境修士面前失效,但活着你确实与暴毙的你同时存在。”

赵离弦五指放在剑刃上,从上面重重抚过,发出金属被打磨的声音,又像是强压他那柄本命剑战意汹涌的嗡鸣。

“是不曾失效,我追溯无数个结局,每个结局我都必死无疑。以我如今修为确实无法抵御你施展的兔死狗烹。”

“即便你不过是兔祖一缕分神。”

但再单薄的分神, 也镌刻了兔祖所领悟的法则高度, 这已经超过了赵离弦能够越级挑战的极限, 因此即便是他也躲不过死亡的命运。

地上那具死尸便是证据, 那并非如林琅伴生傀儡一般的抵命法器,也不是什么蒙蔽兔族耳目的障眼法。

那是真实死去的赵离弦。

兔祖到底是妖界道基一般的存在, 或许别人到这里还云里雾里,但兔祖立马就明白了。

他绯色的瞳孔针缩, 这是数万年他不曾表现出的失态。

果然,就听赵离弦道:“既然结局无法改变, 那我便干脆来到结局之后, 看有无破局之机。”

“倒要多谢老祖, 助我方才领悟的法则——【倒因为果】”

话音落下,就将一旁的王凌波往鸟笼里一收,同时悍然剑势直冲兔祖。

兔祖此刻甚至降临了一缕意识,战力强悍自然不是方才卯综操纵可比。

二人一来一回, 攻势之猛烈,竟让整个地心葬穴的结界都开始震动。

赵离弦笑得恶劣:“不知再用力几分,兔族领地今日会震碎多少房屋瓦舍,青山溪流。”

攻守易势让先前一味被动受限的赵离弦很是出了口恶气。

如他所说,此时反倒是兔祖束手束脚了,若是地心葬穴结界被打破,那么二人的斗法将直接从地心扩大数倍反噬至陆面。

修士倒可自保,但偌大妖族能踏上修途的自然跟人界一样,万中取一。寻常兔族平民在地动天灾面前如何抵挡?

因此兔祖既不敢自己攻势太过,还得分出力量抵消赵离弦有意冲破结界的强攻,一时间竟是落了些下风。

但这些仍不是兔祖心中最重要的。

相反这一缕兔祖分神包括本体,此时斟酌审视多半在赵离弦身上。

兔死狗烹以兔祖的领悟高度以及半步大乘远高于赵离弦的修为,将他带向了必死结界。

对方却在结局之外倒因为果,将还活着的自己带到了已经死亡的时间上,若杀死对手,便能将对手死亡的结界又带回赵离弦还活着的时候,形成真正‘倒因为果’的闭环,破开他必死结界。

这并非法则缝隙里的投机取巧,因为‘倒因为果’的施展间接上是与‘兔死狗烹’冲突的,因此若按修为和对法则的领悟高度论,赵离弦绝无可能冲破这层桎梏。

但他就是活着的真身来到了他死后的世界,便说明天道运行规则中,赵离弦的法则层次要高于他。

高于他兔祖。

这如何可能?

十二妖祖的法则层次仅次于天道而已。

于是这便让兔祖认识到了一件事,而兔祖经年吸收的兔族修士庞大记忆信息,对于人界情报也是覆盖甚广,顷刻间便自行拼凑重组出了真相。

那便只有一个可能,赵离弦便是当初那个——

终于在疲于防御中露出破绽,赵离弦一剑斩断兔祖的左臂,他的身法变得更为狼狈。

是不计代价强留下他?

不成,先前不知他真身,此番准备不足,若是动用真格,莫说会引起天道所判,妖界道基不稳,单是渊清那个小辈若是即时赶来,都是得不偿失。

未专注于战斗的兔踢落在赵离弦身上,但破绽百出,赵离弦直接一把抓住对方脚踝,生生将卯综的左腿给扯了下来,随意的仍在一旁。

看来是不成了,兔祖心中惋惜,此时便是重新施展法则之力,也只会作用于死尸赵离弦身上。

在意识到只能从长计议后,兔祖的抵挡便更为消极,反而是将心神放在了沟通卯赢上。

赵离弦自然也感受得到对方逐渐从这场战斗力脱离的注意力。

但这并未妨碍他的攻势,防御的崩塌犹如摧枯拉朽,待整个空间静默下来的时候,卯综的身体已经七零八落,枯萎如枝。

卯综从冥界暂时降临回来的魂魄受到重击,来世投胎即便身份尊贵怕也要当个傻子了。

这还是因为有兔祖的分神拦在前头才避免了魂飞魄散。

王凌波看着已经失去灵力笼罩的葬穴,只觉心中又沉了几分。

在意识到赵离弦的来历,是连渊清真人那等当世第一都免不了贪婪算计的程度,王凌波便不吝以最高的想象揣度诛杀他的难度。

但今日一战,竟还是低估了他。

只是这份沉重并未在她心中停留多久,成与不成,且试了再说。

因着葬穴是只进不出,所以赵离弦也无法直接从来时的通道回到兔王宫。

但先前他与卯综斗法是开过传送阵,倒是可凭借宋檀因三人身上的传送坐标,直接传送回卯综的灵堂。

此时灵堂未散,兔族的人还在灵前替卯综吟诵往生的祝歌。

突然卯赢神色一变,不可置信的看了葬穴入口放向一眼。

卯湘很快捕捉到了他的异常,问道:“发生了何事?难道是葬穴内有变?”

此时时机紧迫,卯赢也来不及解释,实际上他还震惊于兔祖通过血脉通连告诉他的惊世秘密。

对于兔祖交代的事他甚至都抽不出心神细细筹谋,因此也顾不得其他,忙传音对卯湘道:“赵离弦并未死在葬穴,片刻之后便会出来。”

“不论你用何手段,将他暂时留在兔族。”

卯湘眼波动了动,倒也对这个结果不太意外。

接着他目光落在一脸忧虑频频看向入口的宋檀因一行,袖中手掌一翻,一道肉眼不可视的青烟便飞了出去。

那青烟直奔宋檀因,被她吸入体内。

片刻过后,姜无瑕身上的玉佩发出亮光。

三人忧虑的神色一扫而空,姜无瑕取下玉佩扔到半空。

以玉佩为核心投射出一个传送阵,待光芒过后,阵内出现一人。

不是随着卯综下葬的赵离弦又是谁?

“大师兄。”宋檀因欣喜的小跑过来,人还未到,眼睛一翻就往前栽倒了。

比刚才赵离弦在下面死得还突然。

后面的姜无瑕和荣端面色一变,忙将人翻过来,一查还好,还有气。

于是冲兔族怒目而视:“卑鄙小人,大师兄已经将人送葬,你们还不甘心,真当我剑宗好欺不成?”

赵离弦倒是看着卯湘,似笑非笑:“若是卯湘道友不愿随行相送,明说便是,又何苦欺负我师妹一个化神修士。”

“久闻兔族不讲体面,却不必这么不讲。”

卯湘闻言毫无羞耻之意,坦然自若淡笑道:“这真是天大的误会了,我看宋姑娘眼下情形,分明是结契灵露发作。”

反质问赵离弦:“怎么,我昨日给赵兄的解药,赵兄竟没给二位姑娘服下吗?”

姜无瑕怒声道:“你们不是说过,那灵露或可百年之内安然无虞,偏生大师兄脱困便发作,怎会如此巧合?”

卯湘双手一摊:“百年那是最好状况,寻常三五七年内多会发作,如宋姑娘这般不足月余的,也不是没有,全凭运气。”

“就是这般巧合,运道的是谁说得准。”说着又看向王凌波:“正如王姑娘,她且是个凡人,却没有发作迹象。”

“无他,运气而已。”

赵离弦冷笑,抬手一招,宋檀因的的身体漂浮起来,便准备将人塞回法器中带回剑宗。

就听卯湘连忙阻止:“赵兄可别擅自挪动,结契灵露一旦发作,先前的解药也就不奏效了。”

“赵兄若打着将人带回剑宗再寻解毒之法的念头,劝你最好打消吧。”

“此时宋姑娘已然命悬一线,非我兔族圣花不可解。”

赵离弦看了眼悬浮在半空的宋檀因,并不愿受制于人。

他嗤笑一声,将宋檀因抛到卯湘面前:“既然如此,那我师妹便劳烦兔族关照了。”

“待替她解了毒,劳烦送回剑宗。”

说着竟是要将宋檀因扔在这里独自回去。

姜无瑕和荣端见状毫不迟疑的跟了上去,卯赢见状急了,传音给卯综道:“怎会如此?他根本不受牵制。”

“若他真走了,你我也不能拿这女娃如何。”

宋檀因到底是渊清真人亲传,且在卯综一事中毫不相干,还受了卯综算计连累。

如今赵离弦已然应付完了兔族的泄愤之举,那么面上剑宗与兔族便还是两界交好之势。

正如剑宗需得负责卯综的安危一样,此时兔族也得对宋檀因的死活负责。

赵离弦若真跑了,他们非但不能拿宋檀因怎样,还真的将人治好了送回去。

卯赢见状焦急,已然在考虑强留了,卯湘却胜券在握,玩味的看着赵离弦的背影。

果然,已然御剑浮空的赵离弦最后神色难看的又走了回来。

卯湘似赞似讥:“我就说赵兄谦谦君子,如何会对同门手足弃之不顾,原来是与我等开玩笑。”

赵离弦想把这兔子的脸打烂,若非宋檀因来历特殊,恐兔族在医治时发现端倪,于剑宗无益,他还真就走了。

第114章

兔族圣草乃是生长在圣地中央的一株巨型包菜。

那包菜叶面圆润厚实, 通体呈透明玉质,是极清雅鲜嫩的绿, 看得人口齿生津。

据卯湘的说法,这圣草还是能食用的,只是灵力太过浓郁,寻常修士消受不起。

一般百年才结出拳头大小的菜心,因此通常是渊清真人这等级别的大能造访,兔族或许才会拿出招待。

此时那菜心紧包,姜无暇在卯湘的示意下,将宋檀音放到第三层的一片叶面上,那叶面展开足有两米来宽,盛放一个人绰绰有余。

卯湘解释道:“因为结契灵露的主要成分便是来源于灵草, 且灵草有同化之功效。”

“因此将宋姑娘置于灵草之上, 便能让灵露趋于平静, 暂时静止药效。”

说着又递给赵离弦一瓶药水:“此物有净化圣草甘液之效, 滴入之后,除甘液外的所有成分都会被析出。”

“宋姑娘服下之后, 赵兄便可以灵力搜刮她血肉经脉乃至渗入识海之中析出的杂质,待杂质清空, 剩余灵液便会同化回到圣草之中,自然也就解除药效了。”

赵离弦并不掩饰对卯湘的怀疑:“就这么简单?”

卯湘知道他质疑的是什么, 笑道:“就这么简单, 只是圣草乃我兔族至宝, 轻易不可示人。”

“若非宋姑娘此时命悬一线,也是万万不可动用的。”

“再者结契灵露有应响天道之效,渗入神魂之内,也不是寻常修士可拔除的, 因此方法虽简单,做起来却不简单。”

“赵兄既然为宋姑娘留下来,想必宋姑娘的道体是不便让我兔族查探的,便只能由赵兄麻烦这一趟了。”

赵离弦既然留了下来,便说明在此事落入被动,无论其中有多少可疑之处,经不起推敲的理由,如今为保住宋檀音的性命,也只得一试。

神识化为细如发丝的针穿进宋檀音血肉之中,因着前不久才协同师父救治过重伤濒危的小师妹,这次赵离弦更为得心应手。

只不过结契灵露析出的杂质虽然不如当初林琅的魔气凶险,却更为分散驳杂,所需耗时不短。

姜无暇和宋端自觉的开始护法,一旁看守圣草的兔族修士也一眼不错的盯着他们。

王凌波早已从鸟笼里出来,见这里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便干脆开口道:“先前为吊唁少主之事,也不好四处张望。”

“此时空闲,卯湘仙长可否领我一睹兔王宫风采?”

卯湘还未回应,赵离弦却是差点没坐住,开口便阻挠道:“不行。”

“你若无聊,我这里有几副创世图,无论如画美景还是繁华夜市,都可打发时间。”

卯湘赶忙道:“赵兄平日里也不是耽于享乐之人,手里能有什么新鲜藏货?”

“论夜市繁华,何等夜市比得上前不久的五洲大比?想来王姑娘已经逛腻了。再论如画美景,又哪有我妖界的异域风情新鲜?”

赵离弦不敢多看一眼卯湘,怕忍不住中断救治去把他人形的嘴也撕成三瓣。

只压下火气对王凌波加码诱道:“若是腻了寻常花样,我身上还有几幅心魔图,无论是腾云驾雾还是权势滔天,亦或浴血奋战,都可亲身体会一番。”

心魔图乃是创世图录的细化效用分类,即可用于陷阱制敌,也可用于心魔试炼,用于修士提前预估审视自己会产生何等心魔。

通常被投入心魔图的修士,心中的贪嗔痴欲会被极限放大,再暂时封锁记忆,乃至捏造另外的身份与处境,很容易便能试出道心哪里修得不到家。

当然如此做法用于制敌,也能轻易让修士迷失在虚假的世界之中。

王凌波一贯不掩对修士能耐的憧憬,若是将她投入心魔图中,抹去放大七情六欲的术法,再捏造一重修士身份,确实可以让她亲身一试修士上天入地的能耐。

赵离弦满以为王凌波拒绝不了自己的提议,却不料对方非但没有欣喜留下,反而面无表情的瞪了他一眼。

用眼神隐晦的指责他不分场合坏她的事。

然后像是未听到他的献宝一般,冲卯湘点头一笑:“那便有劳卯湘仙长了。”

说着两人转身出了圣地,卯湘还抽空回头,眼神轻慢的扫了他一眼。

直叫赵离弦落到低处的情绪乘着怒火被喷涌上来。

他不是不明白王凌波的意思,方才那一眼便了然了一切。

他们都心知肚明兔族偷袭宋檀音留下他们不怀好意。

如今他被困在这里,以王凌波从不会坐以待毙的行事风格,与其陪同一起在此浪费时间,不如从卯湘处套问一二,看能不能试出兔族做的什么打算。

在此时卯综已下葬,两边恩怨已了,双方又回归虚伪的同盟关系时,便是她一个凡人,只要应对得当也不至于有何危险。

可赵离弦的心已然随着对方离开被吊在了半空,繁杂的思绪拨动得它左右摇晃,不得安宁。

这时候他甚至有些痛恨两人之间日渐深厚的默契,若非一眼便心领神会,他还可仗着意气之争胡搅蛮缠,将人强留在此。

但他懂了,便不能假作不知,否则事后会被抽丝剥茧直击核心的质问。

赵离弦不愿承认,他其实是有些害怕与王凌波产生对峙的,在剥离一切光环,回归本我的冲突下,他总是溃败那个。

他的灵魂并不如她坚定坦然,正如卯综死前决定与师妹结契的前夜,他向她求一个彻底叛逆师尊,推翻百年来筹谋之路的理由。

却被她拒绝了。

她不纵容他并不坚定的决心,将他掩埋在傲慢与笨拙之下的真心拉出来质问。

结果就是他狼狈逃窜。

因此他这次也不敢凭着不清不楚的理由胡搅蛮缠,耽误正事。

赵离弦心中生出些委屈,面上更显阴沉,只一味加快了替宋檀音治疗的速度。

兔族王宫重地,赵离弦自然是无法用神识覆盖,因此只消离开他视线范围就足够。

卯湘将王凌波带到了王宫内一处清幽之地,施下障眼法,两人真身便出现在了一处隔绝空间之内。

卯湘率先开的口,好似一件惊天绝密憋在心里终于得以宣泄,他此时神色甚至复杂得有些扭曲。

他急切道:“你绝对猜不出我刚知道了什么。”

王凌波:“兔祖亲口告知了卯赢族长赵离弦来历出身?”

卯湘见她已经有了猜测,叹息一声,也平静了不少:“瞒不了你。”

“不过也是,你我虽早有计划借宋檀音的生死牵制赵离弦强留他在此处,可你毕竟入了葬穴亲见兔祖分神与赵离弦一战。”

“想来是兔祖输的时候出了破绽,我们那族长方才表现实在难以评说,让人看出打算也不稀奇。”

“没准赵离弦自己心里都有数了。”

王凌波点头:“所以他到底什么来历?”

卯湘回答之前注视她的眼神变得悲悯,好似为她的前路感到忧心。

因此声音有些艰涩道:“想必开天辟地的创世故事你也听腻了,不消我多说。”

“但你可知,天地开辟初始,世间万物是静止无波一片死寂的,也无生长流逝或衰老消亡。”

“也就是一开始并无时间之说。”

饶是王凌波已经见识过赵离弦能以炼虚境法则对抗妖族之祖的高度,在谜底揭开之时仍觉得被大山压得喘不过气来。

卯湘声音越大低沉,接着揭开残酷真相:“祖神为使天地焕发生机,以自己神骨捏出两枚箭头。”

“一箭射出,从此有了时间流淌,万物兴衰。”

“而赵离弦,就是没用出去的那一枚箭。”

王凌波足足沉默了一炷香的时间,她眼神涣散,好似在走神,但卯湘并没有催促她。

突然她深吸一口气,好似压抑了极致的不甘。

问卯湘道:“既然只需一枚,那为何要造出两支来?”

卯湘摇头:“或许是时间之箭有衰亡之时,届时便以赵离弦补上。”

“或许有何末日浩劫,赵离弦是祖神于世间留下一道生门。”

“又或许时至今日天道需被牵制。”

“谁知道呢?”

第115章

或许是沉默太令人窒息, 但卯湘一贯自诩妙语连珠,也不知道此时该说些什么插科打诨, 以安抚这令人绝望的真相。

他甚至忍不住抠起了藏在袖中的指甲,这是孩童时候无措时才会干的事。

反倒是王凌波先一步开口。

她语气听不出情绪,只淡淡问道:“若他来历先于天道,存在超脱于天道之外,天道既无法管辖,是不是也无法给予他命运的修正与赐福?”

卯湘一愣,有些迟疑的低头琢磨了一番,才肯定道:“倒是如此,若天道能赋予他赐福,赵离弦的幼年便不会是那般不堪。”

“若天道赋予他使命, 便不会任由渊清那老贼将他扔进漆黑染缸里, 坐视他滑入深渊。”

说着他抬头看着王凌波, 眼神中带着抽丝剥茧后的震惊:“若天道真的对他有所期许, 想必多半也不是善意的。”

见王凌波又陷入了沉默,卯湘突然间猛的反应过来, 只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

若天道坐视一切萦绕在赵离弦周围的阴谋诡计,为的是将这个对祂有威胁的存在送上末路。

那王凌波作为一个复仇者, 自然会怀疑自己执拗的复仇动机,那些挣扎无悔的坚持, 是否来自自己的本心。

卯湘坚信任何事都无法动摇王凌波复仇的决心, 但若是这决心本身并非自己意志的凝聚呢?

他更无措了, 想要拉拉王凌波的衣袖,说些什么。

就见对方抬起头来,脸上竟一扫方才的肃容。

“我知道了,这于我来说, 也未必是坏事。”

卯湘看着她,突然间犹如电流涌过,每个毛孔都战栗发麻。

因为他听出了王凌波未说出口的下半句——

“反正天道与赵离弦,两个都不会放过。”

卯湘心中先是闪过一丝畏惧和胆怯,寻常凡人的命运太过脆弱,根本无需天道特意拨弄,或许是强运之人命运的波及,落在凡人身上便是山崩海啸。

他作为修士,且是天资卓绝有所作为的修士,在天道那里也算挂上名号的人物。

正因如此,卯湘才清楚的知道天道的可怖。

他紧紧注视着王凌波,想从里面看到无畏的核心是否源于无知。

但王凌波好似先一步发现了他用以掩盖胆怯的审视,微笑的冲他伸出手:“怎么了?”

“若连想都不敢想,可无法改变妖界,替所有半妖创造平等的容身之所。”

卯湘深吸一口气,他短短数百年修至合体,凭借半妖之身以及颠沛流离的少时处境,一次都未获得过妖族的助力或妖祖的赐福。

在他之前从未有人跨族跨境取得此番成就,若论天资与悟性,他才合该是妖族这一辈佼佼者。

然而少族长之位哪怕给卯综这个数千年灵药秘法堆出来的废物,也从未有过他的可能,更甚至卯综已死,便是王位旁落,那些斗得你死我活的旁支也未将他当作威胁。

以他能耐尚且如此,卯湘自然不会再天真到认为妖界只消让出一块容纳半妖的地界,从此半妖便有了出路。

若要半妖有尊严的活着,登天之难比之王凌波要做的事也不遑多让。

总归要从妖界的根源解决问题的。

于是卯湘几乎是将手重重的拍进王凌波掌中:“我好意安慰你,你想的却是如何拉紧我不下你的贼船。”

“有这份心思,我竟还忧心你因真相所惧。”

王凌波顺势将一物放进卯湘手里:“若要试试赵离弦是否真的可杀,如今不就是现成的机会吗?”

卯湘摊开手,里面赫然是关着林琅的那法器。

他们从五洲大比之前便开始布局,一步步将局面引至如今,为的便是借妖族大能之手除掉赵离弦。

随着对赵离弦身世的了解深入,两人都明白无法轻易事成。

但这也不意味着先前的布局都是无用功,此次兔族的贪欲,能试出的东西可太多了。

不过此时并没多少时间给二人感慨。

打开法器的窗口,林琅正没个正行的侧躺着玩自己头发。

听到上方传来动静,林琅倏的站起来,对着天窗破口大骂:“我的傀儡被吸了,还是被兔族那脏货。”

“你们到底拿我的傀儡干了什么?我能感受到它被混进了脏东西里面,分都分不出来了。”

王凌波眼神一沉,看来这家伙留的后手也不少,真是一丝也不能大意。

但嘴上却笑着道:“稀奇,那傀儡虽是你备用之躯,却也被渊清真人打死得不能再死。”

“当世第一修士的能耐,容不得你在其中掺假,你是如何感应到自己的傀儡被吃的?”

林琅对此倒也痛快,反正傀儡已死,今生也就至此一个能以假乱真到蒙蔽天道的宝贝,倒也无甚好遮掩的。

“它虽只是傀儡,但我以魂息浇灌,它与我之区别也不过是三魂六魄中的一缕魂核而已。”

“它身死时我能感受到,它伪魂被拘束吞噬的时候,我自然也能有片刻共感。”

说着他几乎是双眼泣血:“然后我便感应到卯综那腌臜玩意儿把我吞了,还想拘束我的魂魄来世为奴。”

林琅冷笑:“呵呵,那蠢得生烟的兔子也配。”

又对王凌波指指点点:“我告诉你,你这辈子最好给我藏严实了。”

“你们在背后干的那些勾当,拿本少主顶的缸,损我傀儡,污我名声,如今三界怕是都知道我林琅饥不择食到与那卯综牵扯。”

“有朝一日若你落我手里,这桩桩件件总归是要清算的。”

林琅此时是恨极,但那贼人的下句话,却是犹如一盆凉水,叫他再什么奇耻大辱也顾不得了。

对方道:“委屈少主了,我这不是赶紧来做最后一趟交易,好叫少主早日重获自由吗。”

“我最后想与少主交易的,便是少主所知关于魔界圣令与魔尊的一切。”

“包括毁灭之法。”

林琅心中如同大石落地,他虽已经吃了这么多亏,却也早知道那人真正要的东西还未宣之于口。

但他们立下天道誓约,便证明对方能拿出自己心中觉得与此情报相当的筹码。

虽然这誓约也不是没有钻空子的余地,林琅此时却好奇了。

对方是准备绕开规则对自己折磨逼问,还是真有筹码让自己不得不出卖整个魔界。

林琅没有急着回答,而是顾左右而言他:“不存在圣令的毁灭之法,若真有,你认为魔界各方会容忍魔尊之位动辄悬空?”

便是他这么看不上宋檀音,也不得不顾全大局,将她存在慎之又慎掩藏起来。

若圣令消失,魔尊之位各凭本事摘取,这才是他们深耕万年各方势力所期望的,而不是每每不得不尊一个来历不明的人为主。

王凌波却不与他浪费时间:“这般断定不可行,说明你合欢宗私下试过多次。”

“你只消将用过的方法,毁灭的思路,还未尝试的设想一并告知我便是。”

“至于结果,那与你无关。”

林琅心中越发沉闷,魔尊是可以死,圣令也可消亡,但却不能让魔界之外的人来做。

魔尊和圣令需得在魔界掌控之中决定其生死出路,便是最终赢的不是合欢宗,至少是利于魔界的。

若是让人界或妖界的人辖制利用,对魔界才是百害无一利。

林琅听得出对方的不耐,自知拖延时间已是无用,便干脆冷笑道:“死心吧,我不会说的。”

“我林琅并非命数轻贱之人,若拿我换万千魔族性命,我必定会舍弃他们,因为于魔界而言,我的性命比万千族人更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