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查了查,后面那些信息来源挺杂的,估计是以前跟梁嘉树有往来的在做利益切割吧,”华昭放下手机伸个懒腰,语调轻快地说,“反正不管怎么样,姓梁的这回算是凉凉了!”
闻言丁篁也不再纠结,嘴角挂起一抹笑意,用力地点下头:“嗯。”
他们三人守了一天,此刻精神终于稍稍放松下来,凑在一起吃了顿庆祝的夜宵,之后便各自回房间休息。
夜深人静时分,丁篁躺在床上有些失眠。
情绪还在兴奋和紧张中游移,和梁嘉树撕破脸皮的这一步,目前看来走得还算平顺。
之前几个月他和谈霄外出留下的各种踪迹也没有引起大众怀疑,这是最值得庆幸的一点。
窗帘下方地板上映着一块皎白月光,望着那点光亮,丁篁深吸口气告诉自己,从今以后,他和梁嘉树再也没有半点关系。
时间不早了,该睡了,明天是个新的开始,他还要和律师继续做后续的对接。
这样想着,丁篁缓缓闭合双眼。
然而一片黑暗中,忽然响起一道让人心头一跳的震铃声。
来自他摆在床头的手机。
丁篁撑起身查看,见到屏幕上来电显示赫然写着:梁嘉树。
第67章 第67章“这个真实的我,小竹现……
对面打来的是通视频。
丁篁想了想坐起身靠着床头,同时按亮一旁的台灯。
接通视频后,屏幕上显露梁嘉树端坐在镜头前,他把手机拿得很近,画幅只截到他脖子以上的部分。
不过从边边角角的背景中,丁篁看出他貌似还在别墅里,通明灯火将男人的脸照得纤毫毕现。
视频中梁嘉树面部打理得干净整洁,没有戴眼镜,头发自然地搭在前额上,蓄得稍微有些长了,虚虚挡住一半眉眼。
不知是额发在他眼下垂落的阴影,还是本就没有遮盖住的黑眼圈,让男人精心修饰的仪表中透出几分异样的违和感。
看着他,丁篁总觉得和以往那副矜贵优雅、风度翩翩的模样不太一致,但又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不对劲。
只是从梁嘉树平静的表情中,他没有看出对方要发怒刁难的架势,难道……他还不知道今天网上那些风波吗?
这样想着,丁篁主动开口问道:“你看到网上的消息了吗?”
“嗯,”梁嘉树点点头,“看到了。”
男人唇边笑容弧度逐渐扩大,视线柔柔款款盯着他说:“放轻松,小竹,我不是来跟你兴师问罪的。”
闻言丁篁眨了下眼,没再说话,默默看着他等待下文。
梁嘉树轻笑了声:“我找你是想说,你寄到别墅的包裹我收到了。”
顿了顿,男人声音越发低柔地说:“小竹,三个月还不到,怎么现在就舍得把身份证还给我了?”
听着梁嘉树古怪亲呢的语气,丁篁觉得仿佛有什么东西从背后缠绕上来一直攀进耳朵,让人莫名生出一股不适感。
他搓了搓手臂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坐直身体不卑不亢看着他道:“因为等你出庭时会用到。”
“哦?”梁嘉树表情饶有兴趣,“听意思,你打算和我在法庭见?”
“对,我正在和律师准备起诉资料,过不久你应该就能收到法院的传票了。”丁篁视线平稳沉定地回道。
“好啊,”梁嘉树语调上扬地说,“那我很期待了。”
男人话音落下,手机两端一致静默几秒。
就在丁篁觉得对他已经没有什么话好说,打算抬手挂断视频时,梁嘉树在那边忽然叹了口气。
别墅内,明亮的灯光照不透男人狭长幽深的眼底,他一动不动盯着丁篁说:“小竹,其实你不用这么麻烦的……”
“什么?”丁篁眉头不由自主皱起来。
梁嘉树说:“其实你可以直接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无论是那些歌曲的版权,还是前公司的道歉,我可以把所有证据都交到你手里,让你胜诉,让你从过去的经历中翻身……”
闻言丁篁神情变得越发怀疑,不知道梁嘉树这又是在玩什么新把戏。
但梁嘉树对着镜头,一脸诚恳地兀自说道:“我说的都是真的,小竹,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直接给你,毕竟今天——”
他说着垂下眼眸,勾了勾嘴角吐出一句让丁篁全身僵住的话。
梁嘉树说:“在你那两条录音后面的爆料,就是我送你的礼物。”
丁篁蓦地双眼睁大。
“哦不对,”梁嘉树补充说道,“烂尾楼那个是徐司栎让他爸给我做的局,我猜他应该是去找你们了,结果碰一鼻子灰回来,所以才想要借机报复吧。”
愣愣看着屏幕里的男人,丁篁有一瞬间短暂的失语。
梁嘉树笑眯眯地看着他:“既然小竹想要我一辈子在娱乐圈里抬不起头,那我就顺势帮你再添一把火。”
“你……为什么?”丁篁喃喃问出口的一瞬间便有种直觉,问题的答案只会让自己更加惊悚。
果然对面梁嘉树放慢语速,幽幽开口道:“小竹,上次你不是说,我一直在用虚假的样子面对你……”
男人视线如有实质般穿透屏幕,向丁篁直直射来,他声音低哑地问:“那现在呢?”
“什么……现在?”丁篁嗓子干涩发紧道。
“现在你看到了,我所有的秘密和阴暗面都毫无保留地向你摊开了,所以——”梁嘉树看着他,眉目神情异常温柔,“这个真实的我,小竹现在可以接受吗。”
丁篁心里咯的一下,还没回答,镜头忽地一晃,变成从上而下俯拍的角度。
梁嘉树举高手机,让丁篁可以清楚看到他正坐在地板上,周围是一堆自己留在别墅里的东西。
有衣服、床单、没带走的乐器,还有好多他们两个以前的合照,被梁嘉树冲印出来密密麻麻摆了满地。
男人仿佛用这些东西亲手搭建了一个堡垒,而他此刻正坐在里面,目露痴迷地望着自己说:“小竹,我好想你啊,好想马上就见到你。”
闻言丁篁手心泛潮,不由自主捏紧手机。
梁嘉树却两眼忽地一亮,声音抑制不住兴奋地说:“要不这样吧,小竹,我和他互换好不好?”
不等丁篁接话,屏幕里的人独自陷入幻想,露出一脸向往的表情:“让那个谁继续当梁嘉树,我可以一辈子都躲在暗处,隐姓埋名地跟着你,做你见不得光的情人,这样好不好,小竹?”
“啪”的一下,丁篁切断了视频。
沉寂安静的室内,慌乱的心跳声拍打着耳膜,不知继续下去还会从梁嘉树口中听到什么疯话,丁篁莫名后怕地关掉手机扔到了一旁。
之后他没有向谈霄和华昭说起这通深夜来电,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着。
这些天丁篁明显开始忙碌起来,在华昭的安排下,先是接受了华氏娱乐旗下的独家采访,面对镜头亲口承认离婚事实,解释之前高调出游只是跟在梁嘉树身边取证,还揭露了当年梁嘉树一系列刻意接近并利用自己的真相。
同时他也与律师在持续对接中,丁篁只有两个诉求,一是判定前公司违约并要求赔偿,二是证明当时和梁嘉树签下的独家协议存在欺诈行为,不具有法律效力,他要收回所有歌曲授权。
这天丁篁和律师从律所走出来,准备一起去吃个午饭。
路上车开到一半,前排司机忽然说出声道:“丁先生,我们好像被人跟踪了。”
闻言丁篁心中一紧,下意识望向后视镜。
正午时分,马路上排着车队长龙车,一辆辆颜色不一的汽车有序排列,如同甲壳虫一样在太阳底下统一反着光。
丁篁起初没有辨别出来,当司机有意带着他们拐过几条街区后,他发现有辆黑车一直稳稳地跟着他们,像道影子般甩脱不掉。
反光的挡风玻璃让丁篁看不清坐在里面的人,不过好在他们一直处于市中心的繁华地段,车前车后都衔接紧密,那辆车始终没能找到靠近的机会。
丁篁坐在车上冷静地给华昭拨去电话,没过多久,华昭那边派来的几辆保镖车将他们包围在中间,一路护送进别墅车库。
下车后,丁篁抱歉地和律师说饭局改天再约,然后让司机先将律师送了回去。
早早等在地库的华昭目送车尾灯离开视野,转头看向丁篁问道:“怎么回事?”
这时谈霄也从暗处角落里走出来,在丁篁身旁站定,同样无声地看着他。
一时间,空寂的地下车库只有他们三个人。
对上身旁青年的视线,丁篁忽然发现,刚才那位律师和谈霄的身高体型都很相近。
哦不对,应该是和梁嘉树的身形相似。
蓦地,仿佛被一道亮白刺眼的闪电横劈大脑,丁篁想起来之前梁嘉树在电话里说的那句“互换”。
该不会是……
昏暗的光线中,丁篁面皮一下子绷紧。
“怎么了?”见到他神色变化,谈霄走近一步挑眉问道。
丁篁的思绪很乱,虽然还不确定这次是不是梁嘉树在搞鬼,但看着眼前的人,他很难不去朝着最坏的方向设想。
如果梁嘉树的意图是将青年抓去当替罪羊,那自己要怎么做,才能保证青年的安全……
丁篁沉默异常地回到别墅里,将谈霄和华昭叫到一起,向他们说出了自己的疑虑。
“嘶……”华昭听完倒吸一口凉气,“好像还真有这个风险。”
她想了想分析道:“毕竟只有梁嘉树知道他的存在,又知道你这些天肯定会经常出门,所以很可能专门瞄准了你的身边,而且他已经知道你们都住在我这里,保不准以后会不会暗中把什么人安插进来……”
丁篁皱紧的眉头一直没有松开,他明白华昭的意思。
毕竟一个已知的藏身地点就是最好的靶子,百密尚有一疏,就算安保再严格,也抵挡不住可怕的人心。
而最近频繁在外活动的自己等同于明晃晃的坐标,很容易让人跟着确定谈霄的位置。
一旦不在他身边,那十有八九就在别墅里。
所以如今的局面是他们在明,梁嘉树在暗,丁篁思来想去,觉得最保险的做法是切断自己与谈霄明面上的联系,然后将人秘密安排在一个地方,先藏起来,避过眼下的风头。
“但是要把他藏在哪呢?”华昭颇感棘手地挠挠头。
放太远了出什么事不能及时反应,放太近了被发现的风险也高。
都说大隐隐于市,但这位的脸本身就是最大的bug,即便单独找个地方让他住进去,从此不出门,由自己这边派人定时去送物资,但时间久了难免还是会留下蛛丝马迹……
丁篁两手撑着下巴也陷入了沉思,其实最理想的是有个世外桃源一样的地方,无人知晓,不需要外部支援,青年就可以自给自足。
就在一片无言的僵滞中,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一直没加入他们话题的青年冷不丁开口道:
“我知道一个地方。”
第68章 第68章“我听说,梁嘉树的逮捕……
谈霄和华昭是在清晨跟着换班的安保人员一起离开的。
他们混在人群里,特意穿着和旁人一致的工作服,戴着帽子没入熹微的晨光中。
“再去睡会儿吧,不用一直陪着我们。”
青年低低的含笑声从听筒传入耳中,丁篁揉了揉眼睛,站在窗边望着他们两个的身影渐渐缩成小黑点。
“不要,”丁篁开口,拒绝得很干脆,顿了顿又补充道,“我不放心,我要一直听着你们到那个村子里。”
昨天谈霄说的藏身地点位于南华市近郊一个村庄里,地处山脚一带,近些年村里的原住民大多都搬进了市区,人烟稀落,位置隐蔽且僻静。
听青年的介绍,以前他老家就住在那边,后来即便家里人搬走了,也没有卖掉原来的老房子,而是改造成了一处农家院,偶尔周末会接待一些从市区过去体验田园生活的游客。
他事先和管理人已经发过信息,房子近期不会再对外出租,里面水电燃气都通着,粮油充足,甚至日用品都不用多带,在那边独自生活个一年半载不成问题。
恰好冬天村子里没什么游客,原本留下来的村民之间住得也不算近,所以谈霄悄悄搬进去,一时半刻应该不会有人发现。
华昭听完当即自告奋勇担当司机,趁着天刚蒙蒙亮时,和谈霄乔装打扮一番出了门。
丁篁由于不方便露面,只能和谈霄一直通着电话,一路听他们从启程出发到驶达目的地,全程大约开了一个多小时。
不过由于贸然出现的汽车太过显眼,而且谈霄接下来要绕的那条路只能步行,于是华昭将人送进村口后没敢停留太长时间,便神不知鬼不觉地调头返回了。
丁篁这边始终没有挂断电话,他听着青年下车后拐上一条僻静的小路,听筒里不时传来踩碎干枯树叶的脚步声。
一时间,两边都没有开口说话。
伴着冬日早晨叽叽喳喳的麻雀叫声,青年走路时稳稳的呼吸落进自己耳畔,让丁篁生出一种对方离他很近的错觉,然而实际上,青年独自藏在山村里的日子还不知要过多久。
心里想着,丁篁忍不住开口说:“我会尽快把和梁嘉树的事都处理清楚的,这段时间先委屈你了……”
不料对面听完,忽然“噗”的一下,谈霄笑出声道:“小竹老师,我回自己的家有什么可委屈的。”
提起这个,丁篁眨了眨眼,不由好奇地问:“话说你是从那里出生长大的吗,住了多久啊?”
“嗯……”谈霄回忆着说,“也不算是在这边长大的吧。”
丁篁听到青年呼吸略有加重,仿佛在爬坡,过不久谈霄缓口气继续道:“严格来讲这算是我爷爷留下来的房子,我小时候跟着爸妈住在市区,一般等到寒暑假才会回来。”
“噢……这样啊,”丁篁若有所思点点头,想起对方小时候经常生病住院,如果放假能回到乡下,估计可以久违地体会到自由撒欢的快乐。
下一秒,脑内已经联自动想出画面,仿佛看见一道年幼的身影在田间野地里肆意奔跑。
莫名的,丁篁跟着生出一种向往,十分想看看谈霄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可惜的是,他现在不能跟在对方身边,也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可以再见面,望着窗外茫茫的天空,丁篁捏紧手机边缘,无意识地叹了口气。
殊不知被对面全部清晰地听进耳朵里。
静了静,谈霄那端冷不丁地“诶”了一声。
丁篁回神,有些紧张地脱口问道:“怎么了?”
谈霄说:“刚才趟草丛的时候好像看见里面有蛇。”
“什么?”丁篁立刻绷紧神经,“你被咬了吗?”
对面没有回答。
丁篁的心跳在一片沉默中越来越快,又开口问了几次,还是没声音。
就在他忍不住要给华昭打电话,让她回去看一下时,手机里忽然传来青年得逞的笑声。
他笑得响亮吵耳,一边笑还一边说:“小竹老师,你是不是忘了现在是冬天,山区里气温低,就算有蛇大部分也都冬眠了。”
丁篁:“……”
忽然很想挂断电话了。
不过被青年打了个岔,丁篁没有再陷入刚才对未来茫然不安的情绪里,而是专注精神,更仔细地听着谈霄那边的声响。
他怕……还有剩下一小部分没冬眠的动物,可能会伤到电话那端的人。
“滴”的一声,大门电子锁解开。
走进室内,谈霄的声音带着一点回音,像是环顾四周一圈后点着头说:“不错不错,看起来收拾得挺干净,不用我再费力了。”
“你到了吗,”丁篁好奇地贴近听筒,“房子里面是什么样的?”
“等会儿啊。”
青年撂下一句便没再开口,不过一直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丁篁一颗心被钓着,感到越发好奇。
过了不久,手机嗡的一声,屏幕上方显示谈霄发来一条信息。
丁篁点开的同时,对方在电话中说:“你下载一下链接里的那个app,然后再点申请共享。”
按照青年口中的引导步骤操作一通,丁篁手机里多出一个app,可以线上查看谈霄那边的监控。
他点开摄像头的标志,手机页面立刻切换,只见屏幕上显现出监控画面。
监控镜头呈俯视的角度,丁篁看到背景中的那栋老房子内部装潢简洁大方,光线透亮,而正站在监控底下的谈霄被拍得像枚大头钉。
“大头钉”浑然不觉,还朝他连连挥手道:“小竹老师,能看到我吗?”
丁篁忍着笑点点头,随即意识到对方看不见,于是点开屏幕左侧用于对话交流的按钮,凑近手机说道:“你怎么还自己带了摄像头,这样对着室内拍没问题吗?”
言外之意可能会拍到青年日常起居的隐私画面。
不料谈霄听完,瞪着眼睛回道:“这种时候还在乎什么隐私不隐私的,保命要紧啊。”
没等丁篁接话,他煞有介事地说:“你们可要盯紧了,我门内门外都装了监控,一旦发现有什么异常,你们记得要第一时间来救我啊。”
看着镜头里青年一脸惜命的表情,丁篁忍不住被逗笑。
不过当他按下通话按钮时,语气还是分外郑重认真地说:“好的,我们一定会时刻注意的。”
闻言谈霄满意地勾起嘴角,对着监控举起双手绕到头顶,倾斜上身做了个“比心”的动作。
比完心的“大头钉”对手机说:“那就先不聊了,我去收拾一下房间。”
还在后悔刚才忘记截屏的丁篁点点头:“嗯,你去吧。”
垂眼挂掉通话后,丁篁切回监控页面,一时有点舍不得退出。
屏幕里那道转身走远的背影越缩越小,丁篁下意识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
抬起的指尖在空气里描摹着轮廓,仿佛代替手指主人双眼中,不自觉流露出的缱绻温柔。
之后一连几天,丁篁变得十分忙碌。
因为之前网络上的离婚风波将他重新推到台前,外加经过华昭一系列的运作,如今渐渐有越来越多的圈内人士联系上他,还额外收到了好几份节目邀约。
丁篁有意重新在娱乐圈内扎稳脚跟,于是接连赴了好几场饭局晚宴,沉静自然的姿态刷新了许多人的印象。
与此同时,丁篁也一直有在和律师推进着两个诉讼案,目前已经初步将资料提交给法院,预计过不了多久就可以与前公司和梁嘉树正式对簿公堂。
这段忙得像陀螺般的日子里,丁篁找到一个奇特的“充电”方式——
看监控。
远在乡村小院的青年和他相反,日子十分清闲,作息也十分规律。
清早起床,谈霄先会在院子里做一套身体拉伸,然后回到室内吃完早餐开始整理家务。
临近中午时间,他有时会对着视频教程开发新菜系,有时则偷一偷懒,煮包泡面喂饱自己。
下午青年一般窝在客厅里看书、看电影,偶尔也会打打游戏,刷刷手机,还有把毛巾叠成小动物的样子摆在房子的角角落落里,给它们拍照玩。
夜幕降临时谈霄吃完晚饭,天气不冷的话会坐在院子里看会儿星星,天气冷就缩在室内,对着幕布投影模仿自己白天看过的电影里的角色。
看着青年的日常,丁篁仿佛能看到自己同样擅长自娱自乐的童年。
往往这时,他都会忍不住给谈霄打电话。
因为不想让他一个人感到太孤单。
只是最近这两天,丁篁的“充电主播”莫名显得有些电量不足。
因为他看监控发现,谈霄在卧室里睡觉的时间变得越来越长。
即便是在白天清醒的状态下,青年也经常顶着一副困倦的表情,整个人好像进入了冬眠期。
有好几次丁篁透过摄像头,都能看到谈霄直接倒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睡了过去。
偶尔视频通话中,对面的人也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丁篁忍不住主动问起他时,谈霄回答说最近在熬夜刷剧,所以睡眠有些不足。
可能……也是因为在屋子里待的时间太久了吧。
作为一个曾经将自我完全封闭的过来人,他知道太久不出门也是会让一个人生病的。
望着屏幕里青年略显苍白的脸色,丁篁不由皱起眉来。
不过正当丁篁计划着怎么避人耳目地将谈霄带出去散散心时,华昭却提前带给他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
“快来快来!”一回到家,华昭坐在沙发上兴冲冲地朝丁篁招手,“我今天听到一个小道消息,你猜是什么。”
“什么?”丁篁走到她身旁坐下。
华昭压低声音凑近道:“我听说,梁嘉树的逮捕令下来了。”
第69章 第69章【剩余:3天】
今天窗外是阴天,但丁篁听闻消息的一刻,双眼骤然冒出亮光。
“真的?”他睁大眼睛,面色难掩惊喜地问。
华昭清了清嗓子,目光隐晦又别有深意地看着他说:“反正我是听一个‘系统’里边的朋友讲的,按照他们的效率,如果真的有了逮捕令,那估摸着肯定立马就要去提人了。”
丁篁听完沉吟片刻,忽然抬头看向墙壁上的挂钟。
他问道:“今天有人来送花吗?”
说来奇怪,这些天丁篁忙成陀螺的间隙,还遇到一个诡异的插曲。
因为前不久情人节的早上,他收到了一捧匿名花束。
起初丁篁以为大概是送错了,因为夹在花束里的卡片没有署名,内容是花店*统一印刷的告白短句。
可就从那天起,几乎每天差不多同一时间,丁篁都会收到一捧新的花,雷打不动地由跑腿外送员统一放到别墅区的门禁处。
这样莫名其妙又不自觉让人后背发毛的行径,丁篁几乎立刻联想到了一个人。
可他试过拨打梁嘉树的电话确认,对面还是老样子,一直都处于联络不上的状态。
而今天,距离往常收到花束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门禁处却异常安静。
华昭通过室内对讲联络安保人员,对面回复今天还没看到有人来送花。
闻言丁篁思索着说:“有没有可能……是梁嘉树现在已经没有精力再顾我们这边了。”
华昭站到落地窗前,望着外面阴沉沉的天,不由跟着想象道:“我猜他应该正忙着四处逃窜吧,毕竟之前网上闹的动静那么大,他是公众人物身份敏感,好多人都在等着出调查结果,所以上面动作肯定不会慢的。”
“那是不是——”
丁篁话说一半声音渐小,忍不住想起独自住在近郊山村里的青年,还有他最近无精打采的模样,心里不受控制般渐渐活泛起来。
而华昭转过身,看了眼他走神的样子,冷不丁开口道:“想去就别忍着了。”
“啊……什么?”
丁篁一时没反应过来。
华昭却一脸“我还不知道你”的表情,走近几步说道:“还真以为自己瞒得很好啊,天天有事没事就抱着手机看那个监控,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那边扔了个金疙瘩。”
在女人明显揶揄调侃的声音里,淡淡的绯红爬上丁篁两边耳廓。
他垂着脑袋,有点结巴地说:“你、你都看到了啊……”
华昭感到好笑地嗤了一声:“我不瞎也不傻好吗。”
说完华昭用胳膊肘碰了丁篁一下,促狭地问:“怎么着,看这意思你真对人家动心了?”
“嗯……”丁篁觉得没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顺便说道,“不过也被拒绝了。”
“啊?”华昭眨眨眼,半张着嘴问,“你还告白过?”
丁篁尴尬地点头:“……算是吧。”
“‘算是’是怎么个‘算是’法?”华昭紧挨着丁篁坐到沙发上,颇有一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没办法,丁篁只能和她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自己对青年的感情变化,还有那天在病房里,因为他的“口误”而暴露的心事。
不料华昭听完砸咂嘴,说:“你这就算告白了?那也不怪人家转移话题、模棱两可地拒绝你啊。”
“什么……意思?”丁篁表情懵懵的。
看着对面射来的茫然眼神,华昭就知道这人肯定自己都没搞明白关键在哪。
不过想想也是,从她认识丁篁算起,纵观这位的感情经历,刨去之前那个别有用心的人渣,几乎可以算是白纸一张。
现在乍然主动喜欢上一个人,确实容易瞻前顾后,患得患失。
不过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华昭经过那晚在台球桌旁和青年的对话,几乎可以断定丁篁这份感情绝对不止是单箭头。
“你想想看哈……”她揽过丁篁脖子把他拉近,循循善诱地开口,“要知道他现在还顶着梁嘉树的脸,对吧?”
“嗯……”丁篁乖乖点头。
“那如果把你们两个身份互换一下,你跟在一个刚离婚的人身边,用着人家前夫的身体,某天对方虽然没明说,但表达了对你有好感,你第一反应是他真的彻头彻尾喜欢上了你这个人,还是多多少少会受到外表的影响,甚至也有旧情难忘的可能呢?”
“可我和他说过好几次,我能认出来,我知道他们是不一样的。”丁篁立刻回道。
“那你告白时有说吗,”华昭直直盯着丁篁双眼,“你有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把这个顾虑给人家破除掉吗?”
丁篁愣了愣,转回头安静下来。
华昭说:“所以啊,你都不算正式和人家告白过,也没深入聊过这个横在你们中间的‘路障’,你不沟通的话,哪里会知道对方是怎么想的呢?”
“可是,我有点害怕……”丁篁犹豫着开口说,“我怕真的摊开讲清楚后,万一再被拒绝,可能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那就要看你怎么取舍了,”华昭朝他眨眨眼,“反正现在梁嘉树那边的后顾之忧马上就要被解决了,你当下忍不住想去看他的心,难道不是已经说明了答案吗?”
闻言丁篁陷入沉默。
窗外天色青白,他转头目光放空,仿佛在顺着天际不断延伸,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外面下雪了。
谈霄醒来时,看见窗外已经一片白茫茫。
天幕将暗未暗,地面上的雪光透着幽幽冷调的蓝,谈霄扶着窗台缓慢坐起身,骨头缝里好像还残留着尖酸痛感。
他抬腕看表,记得之前自己是在中午吃饭前失去意识的,而现在已经接近傍晚。
最近他身体的排异反应变得越来越严重了。
倒计时还剩十五天时,那天他跟着丁篁去了疗养院,结果在病房里忽然“发病”。
好在当时房间内只有他和记忆紊乱的梁兀声,倒在地上视野陷入一片黑暗之前,谈霄绷着最后一缕意识在背后做出摆手的动作,假装自己正在演戏配合梁兀声,让丁篁先不要进来,以免会发现他的异状。
之后仅仅过了五天,身体又一次发作。
那时正值深夜,他还没单独搬出别墅,在卧室房间里悄无声息地捱了过去。
从间隔二十五天、十五天、五天……时间越来越短了。
空气一片死寂,身体的知觉在一点点回笼,谈霄微微喘息地望着天花板,猜想下次可能只会间隔一天。
而再下次,就是每天。
之后果不其然正如他预料的那般,隔日身体又一次出现排异反应,谈霄头晕眼花之际,意识中渐渐浮现出那枚硕大的发光叶片。
上面黑色的蝇头小字近在眼前,一字一句清晰写着:
【温馨提示:从今日起,直至最后一天,每日本具身体都将出现排异反应,每次发作时间也会有所延长,请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谈霄躺在床上,苍白脸颊还挂着虚汗,他闭上眼,尝试和那枚叶子对话。
他问:“我现在用的这具身体,当使用时间归零后会怎么样?”
细密的黑字缓缓打散,重新开始排列组合:
【借用的身体将自动进入自毁流程,在灵魂脱出后原地分散消解。】
“意思是……到时什么都不会留下吗?”谈霄猜测着问。
【是的。】
发光叶子没等他接着问出下一个问题,叶片上慢慢变幻出两行字:
【届时请务必留意提醒信息,在限定时间内脱离本具身体。】
【当使用倒计时小于一天后,手腕处的数字将自动变为小时制,请持续关注剩余时间。】
谈霄刚刚看完,那两行小字很快淡化隐去,发光叶子没有再浮现出更多提示,接着也一并消失在脑海中。
夜深人静时分,谈霄睁着眼思索半个晚上,次日丁篁遇到跟踪,自动想到梁嘉树意图换人的可能,于是没用谈霄多嘴,便和华昭商量打算将他单独藏起来。
谈霄刚好趁机提出可以搬去自己老家所在的那座山村。
一方面,那里确实适合藏匿。
另一方面,也适合悄无声息地消失。
随着谈霄真正搬入农家小院,起初几天,他还能在摄像头下伪装出平常的样子。
但随着身体排异反应发作得越来越频繁,每次持续时间也越来越长,谈霄发现自己整个人变得格外疲惫。
困倦如同穿在身上一件湿透的衣服,沉沉压着他,像带走体温一样慢慢吞噬掉他体内的精力。
所以谈霄经常会在自己没有察觉的时候,直接陷入昏睡状态。
次数多了,他怕被丁篁透过监控看出异常,于是一天中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而这次醒来,饥饿的肠胃让他不得不走出房门,去搜罗点东西填饱肚子。
不过正当谈霄路过前厅时,距离他不远处的玄关忽然响起一道敲门声。
谈霄动作顿了一下,转身敛起眉目警惕地朝门边靠近。
嵌在门口墙壁上的可视监控屏幕荧荧亮着,他眯眼仔细打量站在门外的那道身影。
乍一看好像是个长发女人,头戴一顶宽檐帽子,遮挡住了大半张脸。
天色昏暗,对方穿着一袭深灰色大衣,身形清瘦,宽松的衣服走势落在腰际被抽带扎紧,勾勒出不堪一握的细窄线条。
谈霄轻咳了一下,切换声线开口问道:“请问你找哪位?”
门外的人听到声音,微微抬手掀起帽檐。
接着,一张过于熟悉的面容映进谈霄眼中。
“是我。”
丁篁对着监控微微歪头,耳边长发受到重力拉扯,丝缕连成柔滑的一面罗绸,垂泄如瀑。
谈霄有一瞬间愣在门口。
偏偏丁篁还毫无自觉地朝摄像头凑得更近,仿佛听不太清门内的声音。
他鬓角有一绺黑发被雪水染湿,打着卷贴在脸蛋上,将皮肤衬得更加细腻莹白,仿若夜色中的一捧新雪。
谈霄恍惚记不清自己是怎么把人迎进来的,只记得回过神来,看见丁篁穿着女装戴着假发站在玄关,进门摘下了帽子,露出被冷风吹得微微发红的鼻尖,还有水光润泽的一双漆黑明净的瞳眸。
“……你怎么来了?”
意识到自己好像盯着看了太久,谈霄偏过脸掩饰性地咳嗽一声。
“想来看看你。”丁篁直言道。
他低头换鞋没注意青年的表情,直起身一边打量着房子向里面走,一边说:“放心吧,是小花开车送我来的,没被人发现我们两个出门了,还有这身衣服也是她借给我穿的。”
说着丁篁回身向谈霄张开两手,展示给他看。
谈霄视线在那截瘦腰上匆匆一扫,收回目光端来水壶给丁篁倒了杯热水,坐在沙发前语气如常地问:“你那边怎么样,进展还顺利吗?”
丁篁接过杯子捧在手心,小小地畷饮一口,感觉深一脚浅一脚走了半天山路的身体终于开始暖和起来。
他把最近的情况简单和青年同步了一下,还告诉他有关部门已经对梁嘉树下发逮捕令的消息。
“那他们动作还挺快的,”谈霄听完抱着胳膊中肯地点了点头,接着看眼手表说,“你应该也还没吃饭吧,想吃什么,我去弄点?”
闻言丁篁摸摸自己空瘪的肚子,确实饿了。
他微咬着下唇,目光隐含期待地望向谈霄说:“我看监控你最近好像有学做一些新菜,可以尝尝吗?”
对面青年接收到他的目光,嘴角轻轻一挑:“那有什么不可以的,等着,我去做。”
说完,转身动作利落地朝厨房走去。
丁篁手捧杯子坐在沙发上,脑袋随着青年的位移跟着转动。
视线追随着那道挺括俊拔的背影,手心里温热的感觉仿佛一直延伸进心里。
这么多天只能隔着屏幕的想念仿佛终于得到安抚,但他觉得还不够。
丁篁独自在客厅里坐了没多久,又忍不住跟去厨房,站在青年身旁帮忙做一些辅助的配菜工作。
晚八点不到,两人面对面在餐桌前落座。
谈霄做了一锅清炖肉汤,主食是手工卷饼,都是之前闲着无聊跟着视频里学来的。
丁篁很久没尝过他的手艺,外加忙着赶路大半天都没有吃过东西,所以坐下来没过一会儿便把自己那份风卷残云般消灭干净了。
桌对面,谈霄刚吃一半,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碗里的,犹豫两秒钟问:“要不……我再给你拨点?”
丁篁抿着唇不好意思地摆摆手:“不用了,你吃吧,我吃饱了。”
之后他没有离席,而是静静看着青年一点一点吃完剩下的饭。
不过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丁篁感觉对方的食量好像没有之前多了,而且仔细打量眉眼,总觉得有种隐隐约约的疲惫藏在其间。
想起这些天谈霄总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丁篁再次明确这次来探望的真正目的。
吃完饭将餐桌碗筷都收拾干净后,他拉着谈霄坐在客厅落地窗前的榻榻米上。
头顶明亮柔和的暖色调灯光静静流淌,迎着对面青年的目光,丁篁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扁长条的计时器。
和当初青年与他做时间交易时用的一样,他将计时器摆在自己手心里,举起来给谈霄看:“我知道一个人躲在这边没办法外出肯定很无聊,我看监控里最近你也总是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丁篁声音认真且坚定地说:“所以从现在起,未来一天我把自己的时间都交给你,你想去做什么,我可以陪你。”
接着他没等谈霄回话,又补充道:“要是想出门的话也没问题,梁嘉树目前看来应该已经没有精力再管我们这边了,我来之前小花说过,如果有需要,她可以派一些人在暗处保护我们。”
话音落下,空气沉寂两秒,之后丁篁看着对面青年从他掌心里拿起计时器,举到眼前端详片刻,转眼对上他的视线。
谈霄笑了下说:“好,不过不用那么麻烦。”
青年转头望向窗外,雪下了半个晚上,房檐屋顶像盖了块蓬松厚软的棉被,谈霄目光放远说道:“这边入了冬本来就人烟稀少,下过雪后估计更没有什么人出门了,等明天白天,我想去后山看一眼我干爹。”
“干爹……后山?”丁篁闻言心跳莫名加速起来,“你有认识的亲戚住在山上吗?”
按理说这边是青年的老家,有亲戚并不稀奇。
但如果真的见了面,那是不是也意味着,明天很有可能会知道青年的真实身份……
对面谈霄看了眼丁篁表情,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却没点破,只是勾着嘴角说:“现在不好解释,不过等明天你就知道了。”
说完没给丁篁反应时间,谈霄“滴”的一声按下计时键,手指摩挲下巴思索道:“我想想啊,现在要做些什么——”
之后丁篁在谈霄的安排下,先是体验了用悬挂在客厅吊顶上的巨幅幕布看了一场电影,接着又被领进专门的休闲娱乐室,将里面的桌上足球、飞镖、抓娃娃,还有各种桌面棋牌游戏都玩了个遍。
没想到一间其貌不扬的山村小屋,内部竟被改造得如此年轻现代,难怪会吸引市区的游客专门周末过来。
不过丁篁逐渐发觉,现在与其说是自己在陪谈霄,其实更像是谈霄借着“时间交易”的由头在带着他玩。
临近零点时,屋外的雪终于停了。
谈霄突发奇想要去外面院子里堆雪人。
难得他主动提出想做什么,丁篁自然毫不犹豫地陪他一起。
两人换上外套走出门,先是在院子一角滚出两个大小不一的雪球,然后刨个坑将稍大一些的雪球稳稳当当摆进去,当作雪人的身子。
丁篁抱着小一点的雪球安放在上面,后撤两步端详几秒,又跑回屋里将自己的宽檐帽子拿出来,戴在了雪人头上。
“好了,这样就很完美了。”
他啪啪两下拍落粘在手套上的雪,回头对着谈霄笑眯眯地勾弯嘴角。
上次玩雪还是在安港市,堆个雪人被久违地勾出了童心,丁篁此刻心情和那些雪花一样轻盈。
而谈霄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没有说话,只是朝他招了招手。
丁篁不明所以地乖乖走近,下一秒眼前一晃,是青年抬起手轻轻拨弄了两下他额前的头发。
无言中透出亲昵的动作,以及昏暗天光下深邃且极具穿透力的眼神,都让丁篁的身体定在原地。
紧接着,他觉得有冰凉的小雪渣从自己发间掉下来,落在鼻梁温热的皮肤上,很快融化成星星点点湿润凉意。
“冷不冷,要不要回去屋子里?”夜风裹着青年低柔的嗓音吹拂到耳边。
丁篁下意识摇头。
他慢半拍地眨了眨眼睛,有一瞬间觉得时间好像停滞了,天地万物一派安静。
只有自己胸膛左边发出的清晰声响,一下一下,正加速跳动着。
等他回过神时,再去抬头看,对面青年已经转身向前走了。
丁篁快走两步跟上他的背影,心照不宣地没有说话,而是一起默契享受着雪后深夜的片刻静谧。
他们并排绕着院子踩出密密匝匝两圈脚印,在咯吱咯吱的踩雪声中,丁篁看向身旁青年的侧脸,莫名想到来之前华昭对他说的那番话。
现在……算是适合告白的时机吗。
念头一起,心里好像揣进只兔子,一刻不歇地上下蹦跳,搅得他频频走神。
丁篁边走边忐忑地在肚子里打草稿,默默想着等一会是先问青年之后的打算,还是问他拒绝自己是不是因为介意梁嘉树的身体……
可就当丁篁转过身正要开口时,眼前的身影忽然一晃,接着直直向旁边倒了下去。
“咕咚”一声,沉闷的声响仿佛砸在了他的心脏上。
“阿霄?!”
丁篁声音惊惶,匆忙扑过去跪坐在青年旁边。
他三两下扒掉青年脸上的雪,看清对方紧闭双眼,一动不动的模样。
“你怎么了,快醒醒!”丁篁手指颤抖地抓住谈霄肩膀摇晃,可地上的人毫无反应。
他立刻俯下身侧头贴在对方胸膛上,想听一下心跳。
但不知是自己太过慌乱,还是谈霄的身体出了问题,竟然一时听不到声音。
丁篁越发不知所措,下意识想直接撸起谈霄外套的袖口,按住手腕试图寻找脉搏。
可就在他将青年手臂翻转过来的同时,借着屋内玻璃窗里透出的淡淡光晕,丁篁看到对方手腕处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有一行黑字赫然闯入眼底——
【本具身体使用时长剩余:4天】
愣愣地半张着嘴,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个数字4忽然一动。
【剩余:3天】
丁篁双眼倏地睁大了。
第70章 第70章“丁篁失踪了。”
卧室内,暖黄色的台灯光柔柔映亮一隅。
谈霄靠坐在床头,接过丁篁递过来的一杯温水。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
丁篁站在床边,自上而下俯视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双眼目光一错不错地直直射过来。
谈霄张了张嘴,却忽然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刚才他失去意识的时间很短,睁眼醒来时看到丁篁半跪在自己身边,一脸焦色地正要打电话。
他及时按住丁篁的手,本想用低血糖之类的小毛病遮盖过去。
可回到屋子里,关上门,丁篁站在他身后冷不丁地问:“你手腕上从四变成三的那个倒计时,是什么东西?”
蓦地,谈霄身形一顿,心里瞬间明白自己的秘密藏不住了。
此刻卧室内分外沉寂,顶着丁篁的视线,谈霄静了静说:“就是你看到的那样,梁嘉树这具身体我再用三天就到期了。”
“到期……”丁篁接受得很快,低头思索两秒,问道,“那到期之后呢,你会怎么样?”
谈霄耸耸肩:“应该是回我自己的身体里。”
“你自己的身体?”丁篁双眼微微睁大。
“原来你没有……”他话说一半戛然而止,声音明显小了下去,“你没有去世吗?”
谈霄对“死”没什么避讳,歪头想了想回道:“大概率还有气吧。”
将近半年的时间过去,关于他出车祸的消息热度已经完全降了下去,就算有心搜索后续报道,也差不多都是在说他成了植物人,可见一直没什么好转。
丁篁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将刚才对话间得知的信息细细梳理了一遍,抬头看向谈霄:“所以你是出了严重的车祸后借用梁嘉树年轻的身体醒过来,而自己原本的身体还处于昏迷状态,是吗?”
谈霄眉梢一挑。
他早知道丁篁敏锐,结合自己以往透露的三言两语,这么快便能抽丝剥茧还原出真相。
于是不由勾起嘴角:“这么厉害啊,小竹老师。”
看着眼前青年脸上一如既往的轻松笑意,丁篁没被他的称赞绕过去,抓着话头继续问道:“那你回去之后呢,经历了那么严重的车祸,你原本的身体现在是什么情况,回去之后能正常醒过来吗?”
闻言谈霄眼神飘动一瞬,面上神色如常地张开嘴,刚想回答“可以”。
但没等他发出声音,丁篁忽然凑近用力握住他的手腕。
柔淡的暖黄色灯光涂在他们两人侧脸上,近距离下,谈霄能在丁篁清晰分明的瞳仁里看见自己的倒影。
而丁篁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说:“别瞒我,和我说真话。”
攥在他手腕上的力道暴露出对方紧张的关心,谈霄垂眼错开目光,静默两秒低哑开口。
“我不知道……”他说,“因为我也在赌。”
对面得到回复,按着他腕骨的手指渐渐松开了。
“意思是,能和你相处的时间,可能只有三天了吗……”
丁篁双眼放空地喃喃说完,半晌没有再出声。
空气一时间安静得落针可闻,谈霄感知到室内气压无形中在持续走低,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解释。
甚至他本意都没想让丁篁知道这件事。
自己专程搬来这栋偏僻的山村小屋,目的就是想等悄无声息地消失后,如果回到原本的身体还是没能醒过来,那等丁篁发现他留下的信,应该过不了多久也能把他放下了。
毕竟他自始至终的身份定位,只是一个陪对方走了一程的粉丝。
没有出格越线,更生生忍住了回应,所以就算中途下车,大概也不会令丁篁感伤太久。
但是现在……
正当谈霄犹豫要不要开个玩笑调剂一下气氛时,丁篁忽然抬起头望着他。
灯光映进对面人的瞳孔里,丁篁眼神定定地说:“我今晚能和你一起睡吗?”
谈霄:……?
“什么……咳!”猛然被呛了一下,谈霄偏过脸咳嗽,脖子皮肤开始泛红。
“因为我不想浪费时间了。”
丁篁把水杯递过去,面色平静地说完,没等回答便从自己房间里抱来被褥,在谈霄床边打地铺。
谈霄从没见过这样说一不二干脆利落的小竹老师,下意识明智地保持缄默。
夜深了,不知道是不是下过雪的缘故,空气显得过于寂静。
昏暗房间内,窗口透进一抹幽淡的雪光,床上床下,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谈霄望着天花板,慢慢感觉到身体里熟悉的疲惫倦意,如同漆黑潮水般涌上来将他吞没。
床边还有一小块区域孜孜不倦地亮着,是丁篁在看手机。
“小竹老师,”谈霄翻个身,面朝那边低声说,“不早了,休息吧。”
“嗯,”丁篁用清醒如常的声音回道,“你先睡。”
眼皮仿佛涂上厚厚一层胶水,谈霄再也抵挡不住身体的困倦,不堪重负闭上眼睛……
次日天光大亮,外面又在下雪,飘飘洒洒的雪花像从天而落的轻盈羽毛。
按照两人之前约好的时间交易,吃过午饭谈霄带丁篁去后山看望“干爹”。
半路上,排异反应又一次发作,谈霄坐在路旁一棵树墩上缓了许久。
丁篁一直蹲在他身前,见他状态稍微好转后立刻从保温壶里倒了杯热茶递过来。
谈霄不知道自己此刻鬓角渗汗的面孔有多苍白,只知道丁篁盯了他一会儿,一声不吭地转过身去背对自己,微微偏过脸回头说:“我背你吧。”
谈霄愣了一下,随即噗嗤笑出声来。
身体已经扛过最难受的那个阶段,四肢逐渐开始恢复知觉,他勾起嘴角用仍然沙哑的声音说:“小竹老师,你这样会让我感觉很没面子的。”
“面子是什么,能吃吗?”丁篁语调平稳,毫不犹豫地回道。
谈霄身体后仰,望着天空徐徐呼出口白气,忍不住摇头笑说:“半年前的你应该怎么都不会想到,这句话会被自己说出来。”
丁篁转回头没有接话,起身拧好保温壶瓶盖,挂回脖子上。
谈霄一边坐着休息,一边把目光放到丁篁身上。
今天丁篁没有穿华昭给他的那件女士大衣,而是穿着自己当初带来农家小院的羽绒外套,袖口和衣服下摆显得有些长,此时胸前还挂着一个硕大的保温水壶,让人不由自主联想到出门郊游的小朋友。
只是“小朋友”表情明显有点臭。
看起来像是在闹别扭。
丁篁迎着对面的目光,自觉脸上没什么异物,不明白面前青年为什么总用噙着笑意的眼神看自己,明明刚才还是一脸隐忍痛苦的神色。
他把谈霄拉起来,拍掉沾在他衣服上的雪,继续一边向山上走,一边问道:“你是因为身体进入了倒计时,所以才会出现各种不适的反应吗?”
“嗯……”谈霄想了想答,“严格来说,是这具身体在排斥我的灵魂,越到后期排异反应越强烈。”
“‘排异反应’?”丁篁有点难以想象,“那是种什么感觉?”
谈霄举起一根手指打圈比划着说:“就好像身体里有台超高功率的吸尘器,吸住你所有意识疯狂搅在一起,这种时候一般感觉不到自己的躯体,也丧失了对外部的感知……”
丁篁皱眉回忆刚才观察到的青年样子,根据表征总结般地说:“头晕、恶心、脱力、眼前发黑、出冷汗……”
谈霄顿了下:“嗯……确实这些感觉也都会有。”
“每天都发作吗?”丁篁问。
谈霄点点头:“最近是这样。”
最近……
丁篁在心里默算了一下,猜测道:“所以你是从搬来这边之后就开始了吗,还有你后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也是因为身体经常不舒服?”
“差不多吧,”事到如今谈霄也没什么可隐瞒的,双手垫在脑后慢悠悠地说,“反正每次排异反应结束后我都会变得很困,就像你之前在监控里看到的那样,随时随地都能睡着。”
“那你现在困吗?”丁篁歪头打量青年的神情。
谈霄耸肩:“还好,可以忍。”
现在他差不多已经习惯了那股疲乏感,只要不是特别猛烈的困意,一般不会再倒头就睡。
丁篁收回目光,专注脚下没再说话。
旷野中四处一片白茫茫,落雪无声,静到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就在丁篁以为可以像这样跟着眼中那道背影走到“白头”时,青年忽然停了下来。
“好了,到了。”
他在前面说。
顺着青年话音,丁篁抬起头,入眼看见面前矗立着一棵高约十余米,粗到两人可以环抱的大树。
仿佛有人专门将附近修缮过,那棵树的周围清理铺设出了一小块平台,丁篁发现戳在一旁的标识牌,凑过去将上面的小字读出声道:“海东市古树名木,树种楸树,树龄一千年……”
等等……
多少年?
丁篁愣愣地抬头,望着眼前这棵枝桠稠密、树冠如倒卵形的千年古木,脑子里忽然亮光一闪。
他回头,看向身后的青年道:“你说的‘干爹’,该不会就是……”
“对,”谈霄走近,肯定地点点头,“就是它。”
他伸出手掌覆在凹凸不平的树干上,仰头双眼略有出神地说:“以前我老家这边有个习俗,如果谁家的小孩生下来体弱多病不好养活,就会找棵老树认干爹,以后每次见面都要给那棵树拜一拜。”
说着谈霄低头朝古树鞠了一躬,再直起身时,对着树说:“这次回来因为暂时不能出门,没立马来看您,您老见谅。”
丁篁以旁观的视角来看,感到莫名神奇。
向自然界的实物拜认保爷保娘的地方习俗,他以前外出采风时有所耳闻,听说目的是祈求获得对方的保佑。
想起青年幼时经常无端生病,丁篁脑中自动浮现出一个小孩在父母长辈的带领下,瘦小身影对着古树拜了又拜,此刻视线聚焦树下那道挺括的背影上,他逐渐理解了这样的选择。
“诶,你们是干什么的?”这时身后不远处忽然响起一道斥声。
丁篁和谈霄一起回身望过去。
只见一个面容严厉的中年男人朝他们走近,看模样大约五十来岁,身穿一袭深色的制服,胳膊外侧有两道反光条。
他站到丁篁和谈霄面前,拧着眉说:“下雪封山了知不知道?你们是怎么上来的?”
谈霄从树*下走出来,主动挡在丁篁前面问:“您是?”
对方从怀里掏出证件亮了一下:“护林员。”
说完没给回话的空隙,上下打量他们一眼兀自说道:“要买平安符的话去那边,没什么事就赶紧下山。”
男人指向不远处一栋灰扑扑的挂着小卖部字样牌子的平房,看起来好像把他们当成了普通游客。
丁篁担心停留太久被对方认出来,拉着谈霄从善如流地朝小卖部那边走去。
感受到背后还挂着护林员盯向他们的目光,丁篁让谈霄在门外等着,自己拐进小卖部打算随便买点纪念品应付一下。
不过等他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并没有售货员,玻璃柜台上一溜摆开各式各样的平安符、手串、吊坠挂饰……标价签和收款二维码一应俱全,看来是要人自助购买的意思。
望着那些琳琅满目的小商品,丁篁心念一动,从中捡起两根红绳手链扫码付了款。
如同多年以前向古树拜认干爹的那个小孩一样,丁篁此刻也心存希冀,祈愿这小小一圈红绳真的能为那个人带来平安。
从小卖部出来后,护林员果然还站在不远处,丁篁刻意当着他的面拆开包装,将手链递给谈霄让他戴上,接着拉过青年胳膊,转身很快朝山下走去。
半路一边走,谈霄还在一边疑惑地嘀咕:“什么时候开始有护林员的,我怎么没听说过……”
而丁篁注意力全放在自己口袋里的手机上。
他默不作声地等了许久,终于感觉响起嗡嗡两声震动。
拿出来贴在身侧,借着身旁谈霄看不到的角度,丁篁隐蔽地按亮屏幕。
上面显示华昭发来的信息:【放心吧,都安排好了。】
丁篁悄悄舒了口气。
从山上折腾下来时间已经临近傍晚,不知何时雪停了,天空上阴云散开,露出山边的夕照和层层叠叠浓艳稠丽的晚霞。
头顶整片天空都呈现出淡淡的粉紫色,丁篁跟在青年身后,默不作声地盯着他抬手放到院门上,稍一用力向前推开——
一下子,整个院落的样子暴露在两人眼前。
地面上星星点点的氛围灯从入口一直绵延铺向主屋门前,小路两旁摆满了颜色斑斓的花束,不知从哪搞来了一个专门用在舞台上的泡泡机,此刻正勤勤恳恳地向半空中发射着七彩透明的泡泡。
衬着傍晚柔淡的天光和满院白雪,场景一度显得十分梦幻……
没心思分神注意身前青年的反应,丁篁自己率先愣在了原地。
他原计划是想为今晚的告白搞点氛围的,但因为实在抽不出时间,昨晚只好提前在手机上拜托华昭,趁白天他和谈霄出门时帮忙简单布置一下现场。
然而丁篁没想到会布置得这么……隆重。
一时间,他感觉自己仿佛被架了起来。
“哇……小竹老师,”谈霄迈进院子里,目光新奇地四处张望,“这是你准备的惊喜吗?”。
丁篁无言地埋头跟在他身后,走过一片雪中花海,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忍不住伸手关掉那个还在喷吐泡泡的机器。
等谈霄打开主屋的电子门锁,一拉开门,室内点缀着各种彩带装饰的样子,让站在门口的丁篁忍不住又愣了愣。
“对……是惊喜,”他偏过脸承认得很勉强,脚下不动声色朝厨房溜去,“那个……你先休息一下吧,我去准备晚饭。”
说是要准备,其实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现成的烛光晚餐。
不过他觉得不能坐享其成,自己也要出一份力,所以事先让华昭带来了烤箱和模具。
等把蛋糕从厨房里端出来时,丁篁抬眼看到一直坐在客厅沙发上的青年又睡着了。
见状他放下蛋糕悄悄走过去,安静无声地在青年身旁坐下。
静静看着那张沉睡中的面容,丁篁脑子里有一瞬间好像划过无数画面,又好像变得一片空白。
“嗯?你忙完了吗?”
像是察觉到丁篁的目光,青年从浅层睡眠中苏醒过来,声音含混地揉了揉眼睛,随即动作顿住,抬头用力嗅闻几下空气。
原本惺忪的两眼骤然绽出光彩,他转头惊喜地望着丁篁说:“你还烤了蛋糕?”
和青年对视着,丁篁忽然模模糊糊有种感觉:现在就是最恰好的时机。
那些繁复华丽的装点其实都比不上此时此刻,客厅上方暖黄色的灯光静静流泻,他与青年面对面近距离坐着,两人眼中只有彼此的倒影,让丁篁不由自主想开口袒露心事。
“阿霄,”他张了张嘴,神情略带紧张地说:“有件事我一直想和你聊一下……”
手指不自觉揉捻着衬衫衣摆,主动向人告白的事丁篁以前从来没做过,但是眼下只剩不到三天的时间,青年出现本身于他来说像是上天赐予的礼物,而之后的事,他们谁都无法预料。
所以丁篁只想抓住现在每分每秒,不留遗憾。
像是在心里给自己打足了气,他松开咬着下唇的牙齿,双眼直视对方郑重且认真地开口道:“阿霄,我喜……”
“等一下,小竹老师。”
面前青年蓦地出声打断。
丁篁眨了下眼睛,看到青年目光柔和却坚定地望着他说:“我大概知道你想要说什么,但是……”
青年抬手指指自己耳朵,朝他笑了一下:“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未来能用自己的耳朵,亲耳听到你没说完的那句话。”
闻言,丁篁立刻懂了。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掐在一起的手指。
是拒绝吗……
好像并不算是,不如说对方更像是给他留了一个希望。
丁篁其实隐隐约约能理解青年的想法,他没再出声,沉默片刻后收拾脸上表情,仿佛刚才无事发生一样走去餐桌旁落座,和青年面对面照常吃了一顿烛光晚餐。
但是席上,丁篁明显心不在焉,无意识地自己手旁的酒杯一次又一次斟满。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醉得半趴在桌子上,枕着自己胳膊,双眼目光变得涣散迷离。
这样的场面莫名给他一种既视感,丁篁迷蒙地思索半天,终于想起来了。
是和在南华市那晚为梁嘉树庆生一样,也是同样静谧的深夜,青年拉开他身旁的椅子,坐下来关心地问要不要回房间休息。
这次唯一的不同是,他没有再将对方认错,即便青年依然顶着梁嘉树年轻的脸,但丁篁就是知道,他们是不一样的。
“可能因为你看人时,眼神很用力。”丁篁脸蛋压着胳膊,嘴巴受力嘟出来,喃喃自语的声音显得模糊不清。
“用力?”身旁青年没听懂似的反问道。
丁篁直起身,重重点头,感觉眼前画面好像在天旋地转。
但他努力锁定视野里那道摄人的双眸,两颊醺红地直言说道:“就像现在这样,你看着我,会让我感觉你好像在很用力记住我的样子,从很久以前就直勾勾地盯着,一度让我觉得很不好意思……”
那种视线是让丁篁怦然心跳的起因,让他莫名联想到红色的岩石、炙热戈壁、带着粗粝赤裸的意味。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自己醉后的这一番话,让面前青年两颊也渐渐爬上红晕。
谈霄一直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殊不知喜欢真的无法藏匿,即便闭紧嘴巴,也会通过眼睛流露出去。
好在他坚持嘴硬,好在丁篁懵懵懂懂,好在此刻醉酒的人已经神志不清。
丁篁仿佛终究还是难敌晕眩,身子一歪失去平衡,面朝谈霄直直栽倒下来。
脑门磕在左肩上,鼻尖抵着领口裸露在外的皮肤,灼热呼吸扑洒在上面,勾带起细微痒意。
谈霄垂眸,默默允许自己放纵一刻。
丁篁侧过头,热度从他脸颊传到自己锁骨上,一室安静中,谈霄听见丁篁语气透着哽咽地小声说:“你真的……不能告诉我你是谁吗?”
屋外夜色深邃,谈霄静静凝望着窗口,半晌没有说话。
就在身前人的呼吸逐渐趋于平缓时,谈霄声音低低地响起:“小竹老师,对不起。”
他说:“如果不告诉你的话,没准我们还能再见面,但要是说了就真的没有可能了。”
谈霄本以为丁篁已经睡着了不会听见他的话,但没想到下一秒,枕着他肩膀的脑袋轻轻点了一下。
丁篁喃喃地说:“那你醒来之后,一定要早点来找我,我会等你的,会一直等的……”
话音越说越小,逐渐低弱到再也听不清。
烛火闪烁,对面墙壁上映出两人默默靠在一起的影子。
谈霄低头,恰好看到有颗水珠掉落在他衬衣下摆上,很快洇进布料,消失不见了……
次日,丁篁本想继续留下来陪谈霄度过剩余的时间。
可他清早打开手机,一眼看到华昭出车祸的热搜。
心脏顿时提到喉咙口。
丁篁在客厅里来回不停走动,面色焦急地给华昭拨去电话,对面却一直无法接通。
“你回去看一下吧,”一旁沙发上的谈霄主动说道,“我自己在这边没事的。”
顺着青年话音丁篁看过去,对方大概刚刚又经历了一次排异反应,脸色苍白到有些透明。
分明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但联络不上的华昭像根钉子一样深深扎在丁篁太阳穴里。
他走过去在青年身前蹲下,拉过对方手腕翻到内侧,垂眼盯着上面剩余两天的字样,丁篁无声咬了咬牙。
“去吧,不用担心我。”
头顶再次响起青年轻松如常的声音。
瞬息之间,丁篁打定主意。
他五指收拢握住谈霄手腕用力攥了一下,抬起头直视那双眼睛说:“等我,我马上回来。”
“嗯。”谈霄勾着嘴角点点头。
之后丁篁火速离开农家小院,叫了辆车朝着市区方向马不停蹄赶去。
谈霄起初静静坐在屋内等着,后来他发现院子里和丁篁堆的雪人有些化了,于是又出去加固一层。
等到天色渐黑,丁篁没有回来。
谈霄不想错过敲门声,困意上涌也坚持没有回房间。
到了半夜,手腕上的数字跳转成二十四小时样式,谈霄坐在窗下一直望着院门入口。
忽然,置于面前茶几上的手机亮起。
他拿起来,看到是华昭的来电。
莫名的,盯着那方雪亮刺眼的屏幕,谈霄心底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滑开接通标志,听筒里随即传出华昭惶急中夹着哭腔的声音。
她在那边说:“怎么办……丁篁……丁篁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