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貌美又糊涂的前妻 风渐 23261 字 4个月前

“我与家中闹了不快,自己出来了。”女子见面前的青年锦衣华冠,面色凛然,方才又肯出手相助,不像是坏人。

担心对方来历,鱼倾衍又多问了几句,得知她是逃婚出来的女子,一路上不知去哪,花光了盘缠,亦没有亲人,在此迷了路。

女子身弱,眼神清纯,看起来并不会武功。

鱼倾衍想到了当年傻傻离家的妹妹,也是这般不顾一切,不思虑后果地决心离家。

“你若不介意,与我们同行离开此处。”鱼倾衍罕见的心软下来。

这女子孤身一人,又受了伤,若是放任她在此处,怕是还会遭遇其他不测。

“我愿意我愿意,多谢郎君。”女子连声答应,遇到黑熊,想想都后怕,这次侥幸遇到好人相助,下次就不一定了。

“刚才多谢郎君,等我回了家中,定会让家里人好好报答郎君的。”女子道,她本想出逃威胁家里人退婚,未料一下子离开家这么远,一问附近人才知来了江东地带。

离开这么久,她想极了母亲和弟弟,现下只想快点回到家里。

“不必报答。”鱼倾衍留下一句话,左手抓住缰绳,轻松上马,让出车轿给她。

女子看着青年俊逸的面容,他救了她,又不求回报,比她路上遇到的很多人都要好,想真是遇到了个心善郎君——

作者有话说:国庆更新时间不定,尽量日更,大家不要特地等~

第55章 说要陪她

数月未回江东老宅,鱼徽玉很快适应一个人在这里的日子,仔细想来,她一直是一个人,没什么难以适应的。

她喜欢这样的日子,又不太喜欢,人有时候就会莫名其妙讨厌孤独。

在青州的时候,沈朝珏经常不在身边,她一个人在家,需要一个人去做很多事情。鱼徽玉可以理解沈朝珏的处境,他太想向上了,鱼徽玉愿意陪着他,甚至鱼徽玉还感谢过他,一个人可以让她快速成长,学会很多事。但鱼徽玉又不禁会去恨沈朝珏,因为他是她的丈夫,却做不到丈夫的职责。

后来,她慢慢觉得,他在与不在都没有差别,两个人之间的话越来越少。

有一次鱼徽玉忘了沈朝珏回家了,她在院中的井里提水,许是分神了,盛满的水桶太沉,绳子从她手中快速下滑,鱼徽玉整个身子被重力带动,向井口倾去。

鱼徽玉惊呼一声,沈朝珏飞快从屋里出来,有力的大手拉住她的小臂。

鱼徽玉惊魂未定,怔怔地看着沈朝珏,气息微乱,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袖。

“吓着了?”沈朝珏见状想都没想,把人揽入怀里,“我不是在?你让我做就好了,以后不要再自己打水了。”

鱼徽玉轻轻推开他,转过身去拿取水桶上来的钩子,淡淡道,“你不在的时候怎么办。”

沈朝珏不语。

晚上用膳时,鱼徽玉给沈朝珏夹的菜,他都如数吃完了。若是在之前,他总会嫌她多事,让她自己吃就行了。

鱼徽玉发现沈朝珏瘦了些,下颌线越发清晰,他在外面应该吃不好睡不好吧,毕竟肯定没有在家里好。鱼徽玉不会像从前一样说想他,只一味地给他夹菜。

翌日天微亮,沈朝珏又要走了,这次他与睡梦中的鱼徽玉说了一声,鱼徽玉半梦半醒,她紧紧拉住他的手,脸半埋在被褥中,困得不想说话。

鱼徽玉听到沈朝珏似乎轻叹了一声,他轻轻抽出手,与她道,“我答应你,尽快回京,到时候日日在你身边。”

鱼徽玉分不清这是不是梦,等她醒来,发现院中多出了一口大水缸,掀开盖子,里面是填得满满的水,井口被罩了木盖子。

秋天的风吹得枯叶簌簌作响,失去叶子的树干显得孤零零,它立在那里,等待着来年新叶再来,只是要先忍受过冬日。

鱼徽玉回到江东老宅的第八日,族里的侍从上门传话,说是长公子回来了,要她去大宅一趟。

来江东前,鱼徽玉从多人口中得知鱼倾衍要回江东的消息,听到他的到来虽不奇怪,但被传唤还是有些意外。

离开京城时,鱼徽玉没有告知其他人,鱼倾衍传她做什么?

鱼徽玉虽不想前去,可又没有理由拒绝,二人同在江东,她若不去,鱼倾衍也会找上门来,届时又要被多按一项罪责数落一番。

大宅侍从是驱车而来请人,鱼徽玉上了马车,前往大宅。

他们一家去了京城,鱼氏族人多是留在江东,鱼氏族内团结,素来不会引发矛盾,彼此各司其职,有难时又会互帮互助,在江东常行义事,受当地百姓敬重。

大宅与老宅相距不远,很快马车就停在了大宅门口。

鱼徽玉下了马车,她是在江东住过,不过极少会回大宅。

大宅门口站立数名侍卫,腰佩长剑,身姿挺拔,装束与江东官衙不同,像是从京城而来。

鱼徽玉进了大宅,侍从在前面带路,她太少回来了,府上人对她并不熟悉,侍从见面只是颔首行礼。

“长公子回来时带了一位女娘,她与长公子一同入府,府上人还将她当作了小姐。”带路的侍从解释道,“小姐与少时相比变化极大,许久未回来,大家都不认识了。”

“那位女娘是?”鱼徽玉顺势问道。

“长公子的事,下人们也不便过问,只知道是位姓姜的娘子,看起来比小姐稍长一两岁。”侍从笑道。

鱼徽玉对这番描述没有印象,她好像没见过鱼倾衍身边有这样一位女娘。

过了长廊,侍从带鱼徽玉到了鱼倾衍所在的正堂,堂上青年正在听一众府上长辈汇报族内事宜。

鱼徽玉站在门口,他朝她看来,鱼徽玉看他们在谈话,识趣先离开,在一旁的水塘前看游鱼。

红尾锦鲤在池水中窜动,像流动的火。

池边有一棵老树,年岁看起来比她父亲还大,树上有稚鸟在叫,鱼徽玉循声望去,只见小鸟在往窝外移动,到了鸟窝边缘处,它还在移动,眼见就要往下掉。

鱼徽玉快步过去,伸手要接,在稚鸟掉下来前,一只大手出现,先一步接住鸟窝。

鱼徽玉望向那只手的主人,只见鱼倾衍皱着眉,快速将鸟窝塞进侍从怀中,吩咐道,“安顿好。”

侍从领命,转身去办。

方才是右手接住的鸟窝,鱼倾衍捏了捏右臂,想用新的疼痛覆盖旧伤,他对鱼徽玉道,“你跟我来。”

鱼徽玉跟上他的步伐,她将鱼倾衍的举动收入眼底,询问道,“你的手还痛么?”

鱼倾衍看了她一眼,一丝意外掠过眼眸,“本是没什么大碍,前几日不慎用了右手,这才有些不适。”

他说得轻描淡写,鱼徽玉却看到他不经意的蹙眉和收回揉捏的手,“若是不舒服,还是要叫医师看看。”

同样是哥哥,他就没有对她那么好过。鱼徽玉虽恨他,却做不到那么狠心。是因为想到和他是同一个母亲生的,看在母亲的面上,她才将他当作兄长。

受了妹妹的关心,鱼倾衍正欲责备的话咽了回去,转而道,“你怎么一声不吭来江东了?”

“什么一声不吭?我与父亲说过了。”鱼徽玉道。

鱼倾衍不语,想来也是,她与谁知会一声,都不会与他说。

“受点委屈就往外跑。”鱼倾衍道。

以前便是如此,只要他多言妹妹几句,她就会跑出去,害府上侍从好找。

“大宅里的院子已经命人收拾出来了,你住在大宅,待会不必回老宅了。”鱼倾衍又道。

“?”鱼徽玉没有收到通知便被他安排这一切,不满道,“我不要。你凭什么替我决定?这里我不熟,我就要住在老宅。”

才好好说上两句话,他又是这般态度,当真是和他聊不得了。

大宅之中住着鱼氏各房,几近是鱼徽玉不熟悉的长辈,在此多有拘谨不便,鱼徽玉想都没想就拒绝。

“我不是在这里?你在此,我也好照看你。”鱼倾衍再度蹙眉,不知她好端端又耍什么脾性。

相较从前,他如今愿意好好和她谈,已经够纵容她了。

“谁要你照看了?你能不能不要这么自以为是。”鱼徽玉气得想笑,“你若是叫我来是让我留在此处,你想都不要想。”

说罢,鱼徽玉留鱼倾衍在原地,径自离开。

侍从看看兄妹二人,留人也不是,不留也不是,左右为难。

鱼徽玉来时是坐大宅的车马,如今回去,自能步行离开,她往外走,一名女子朝她走来。

二人相对时,互相看了一眼,那女子往鱼徽玉身后走去,走向鱼倾衍。

鱼徽玉听到她唤了他一声“郎君”,其余的来不及听完,就已经离去。

“方才那位娘子就是鱼妹妹吗?”女子在鱼府安顿好,出来寻他,问了侍从才得知他妹妹来了,他去见妹妹了。

见二人情形,像是闹了不快,女子安慰道,“我与我弟弟也是经常拌嘴,实际上关系好得很,都是亲兄妹,就算是闹不快,过段时间就好了。”

“没有。”鱼倾衍心烦意乱,还是压下情绪与她道,“你写封信给府上侍从寄回家里,让他们来接你。”

“好。”女子点点头,眸子里藏不住的失落,“郎君很想让我走吗?”

“不然?你出来这么久,你家里人也该担心了。”鱼倾衍道。

她到底是一个女子,长时间留在鱼府,传出去对她也不好。

“可我还没报答郎君的救命之恩。”女子小声道,刚才在府上,她知晓了他的身份名字,原来是赫赫有名的平远侯之子,怪不得为人如此正义凛然。

姜氏虽是大族,但与鱼氏相比相差甚远,想来他是什么都不缺的,她想报答也没有办法。

“我射杀黑熊也是避免黑熊攻击军队耽误我们行程,你不必放在心上,我也不需要报答。”鱼倾衍道。

他话是这么说,女子丝毫不介意,“郎君,我叫姜雪,你叫我名字就好。”

刚认识那天,她与他说过自己的名字,但从来没有听他唤过,怕是忘记了她叫什么。

“我知道。”

不轻不重的声音响起,池塘里的鱼忽被惊得游离,泛起圈圈涟漪。

老宅。

鱼徽玉走回来时已是傍晚,等她走到老宅门口,却见门口停着一辆华车,一箱箱用物在往里面搬。

鱼徽玉疑惑之际,希儿连忙上前,轻声道,“小姐怎么才回来?长公子到府上了,说是要暂住老宅,还带了一个女子来。”

希儿还在奇怪,为什么长公子都来了小姐还没到,见小姐是走回来的,更奇怪了。

“什么?”鱼徽玉还以为听错了,她快步往府里走,掠过搬动箱子的侍从,见到了站在院中的鱼倾衍,他身侧还站着一位貌美的女子。

“你来做什么?”鱼徽玉上前质问。

“我来时答应了父亲要照顾你。”鱼倾衍道。

“谁要你照顾,我不要看到你。”鱼徽玉气道。

“别在这里闹。”鱼倾衍正声低斥。

此时一侍卫走来,“长公子,左相大人问何时行事?”

“沈朝珏也来了?”鱼徽玉蹙眉。

第56章 一起用膳

侍从还在往里搬箱子,是实木的棕色箱子,放下时声音沉闷,像是装了书籍等物。

江东官衙来的侍卫替左相带话,他站在兄妹二人边,顾不上他们谈话。

“让他来此处。”鱼倾衍与侍卫道。

“是。”

侍卫走后,鱼徽玉问道。“沈朝珏来江东做什么?”

“自是为了公务,你以为是什么?”鱼倾衍道。

“我不要你住在此处。”鱼徽玉没好气道,鱼倾衍身量高出她许多,她不敢与他发作,只得去拦正在搬箱子的侍从们,“都不许往里搬了!”

见小姐挡在面前,侍从们进退两难,只能看向长公子的意思。

“搬进去。”鱼倾衍声线平稳,丝毫不受影响。

听到长公子都这般说了,侍从们搬起箱子绕开鱼徽玉进去。

“鱼倾衍!”鱼徽玉愠怒,气冲冲折回来。

“谁教你这样直呼哥哥名字的?”鱼倾衍不与她生气,来时他就答应了父亲要照顾好妹妹,还向父亲保证不会对她生气。

“你不是我哥哥。”鱼徽玉咬牙道。

“那我是谁哥哥?”鱼倾衍觉得好笑,不与她生气倒也有意思,就当她是在小孩子耍性子,他不会与她计较。

“你是鱼霁安的哥哥。”鱼徽玉道。

鱼倾衍极轻笑了一声,不去跟她争执没意义的事,“我还有公务要处理,晚时我会让侍从叫你过来用膳。”

“我不吃。”

“由不得你。”

鱼倾衍说罢,不容鱼徽玉再拒绝,快步去了院里。他少时来过老宅,因为母亲和妹妹居住在此,老宅里也有属于他的屋子。

鱼倾衍走后,鱼徽玉只能眼睁睁看着侍从们把箱子往里面搬。

“妹妹不要动怒。”方才一直在边上听二人谈话的女子上前,柔声安慰道,“郎君还是在乎妹妹的,刚才在鱼府,前辈都在劝

郎君住下,是郎君执意要来与妹妹一起住,说是方便照料妹妹。”

“什么照料,分明是看管,他的照料就是不让我做这做那,不然还能是怎么照料?”鱼徽玉气道,转而看向女子,气消了些,“娘子是?”

今日鱼徽玉去大宅时,听到侍从说过,说鱼倾衍带了个女子回来,想必就是面前的人了。

“对了,还没来得及自我介绍,来江东路上是郎君救了我。我叫姜雪,妹妹叫我阿雪就好。”姜雪道,她两次遇到兄妹二人都是他们在闹不快,她觉得救自己的恩人什么都好,就是不善言辞,才让自己的妹妹不解他的心意。

鱼徽玉点点头,见面前的女子笑如春风,也不好意思拂了她的善意,“你唤我徽玉就是。”

“恩人让我写信给家人来接我,这段时日,可能要麻烦贵府了。”姜雪窘迫道。

下午在鱼府时,鱼倾衍要走,他无意带姜雪,但吩咐了侍从安顿好她。然姜雪一听鱼倾衍要走,说什么都要跟着他。

鱼倾衍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也就随她便了。

“希儿,你安排姜娘子住我附近的院子吧。”鱼徽玉道。

她现下算是这住宅的主人,自是要将人安顿好。

“多谢徽玉妹妹。”姜雪行以一礼,礼节端方,不输京城贵女。

“无事,既是我兄既是鱼倾衍的朋友,自然就是府上的贵客。”鱼徽玉道。

“朋友应是称不上,恩人好像不太愿意和我说话。”姜雪面露沮丧,一路同行,方才还是她见鱼倾衍说话最多的一次。

鱼徽玉察觉到姜雪的情绪,解释道,“他对谁都是这样的。”

“他对徽玉妹妹似有不同。”姜雪道。

“是不同。”鱼徽玉也发现了。

格外的严格,格外的没事找事。

希儿为姜雪收拾出了空房,老宅不比侯府的宅院大,装潢都是精旧的古物,拥有它的主人早已更换,它也见识了不少人的过往。

到了晚时,果然鱼倾衍的亲随来唤鱼徽玉去用膳。

“我不要和他一起吃。”

人站在门口,鱼徽玉坐在案前临摹字帖,头也未抬。

“这是长公子的意思,小姐不要让长公子心寒才是。”亲随一字一句道,他陪在长公子身边多年,自然知道小姐和公子的关系,这么多年来,只要长公子稍稍施压,小姐便不敢再反抗。

鱼徽玉没有接话,亲随一直笔挺地站在她门口。

希儿悄悄打量二人,不敢插嘴,她今日是第一次见到长公子,觉得长公子年纪轻轻,看起来却和族中的长老们一样威严。

时间在一点一点流逝,小风刮得窗扇轻轻开合,屋内静的只有窗扇剐蹭的声音。

鱼徽玉笔尖不稳,笔锋终是偏移,她丢下笔,气势汹汹地向屋外走去,路过亲随时,狠狠瞪了他一眼,随后快步走出。

另一院中,灯火通明。

侍从屏退,屋内余鱼倾衍一人端坐在摆满菜肴的桌前,他面色沉稳,目光分神,迟迟没有动筷。

屋内沉寂得可怕,忽然门被踢开般发出重响,鱼倾衍皱眉望去,见到来人,又缓和了脸色,“你来了?吃饭吧。”

“你叫我来真就为了吃饭?”鱼徽玉面带不悦,来时在心里将鱼倾衍骂了千万遍,真见到人了又减了大半气焰。

可能是幼时常被兄长训斥,再如何也不敢真的在他面前放肆。

“不然能是什么?”鱼倾衍看她站在外面迟疑的模样,“你先过来坐下。”

鱼徽玉将信将疑地进屋,坐在他身侧的凳子上,她从未和鱼倾衍单独吃过饭,这种感觉很奇怪,不是不自然,就是很陌生。

“是你喜欢吃的么?听侍从说,膳房常给你做这几样。”鱼倾衍拿起玉筷,却没有动一口,只看着鱼徽玉吃。

明明是兄妹,却不知彼此喜欢吃什么,鱼徽玉不知道他的喜好,他也不知道鱼徽玉的。在这一点上,他们很公平地不了解对方。

鱼徽玉在吃清炒扁豆,她说,“这是阿娘喜欢吃的。”

“我不知此事。”鱼倾衍也夹了一筷子扁豆放入碗中。

她少时与阿娘相处最多,虽是在最懵懂的年纪,但突然没了最亲近的人,难免是心里的伤。她从未和他提起过阿娘,但鱼倾衍能感觉到,她会想母亲,不然怎么会将这种小事记了这么多年。

“你与娘亲相处少,自然不知道她的许多事,何况你也从不去了解她。”鱼徽玉淡淡道,她低头吃着菜,不知道鱼倾衍此刻是何神态。

他闻言没有不快,难得的好语气,“不是我不去了解,是事情太多。”

父亲常年不在,侯府和朝堂都抽不开身,自母亲去后,他还是第一次再度回到江东。

鱼倾衍少时便接管侯府,没有与同龄人游玩的时候,他为鱼氏和侯府做了很多,这点是公认的。身为侯府长子,他已是做到极致,鱼徽玉没有理由怪他。

鱼徽玉一心吃着饭,鱼倾衍也不知该与她说些什么,只是为她盛了一碗莲藕排骨汤。徐徐推到她面前。

她是一声不响离开侯府的,得知妹妹离开的消息,鱼倾衍下意识去想,她是不是在侯府觉得委屈了。自从在她二哥那受辱后,她总是闷闷不乐了。虽然她小时候在侯府经常惹祸,但也是小姑娘脾性,他对她严厉管教也是想为她好,想让她和他一样礼数周全。

直到有一天,她竟然要为了一个男人离开侯府,还为他与父兄为敌。在家人与那个男人之间,她终究是选择了那个男人,鱼倾衍气疯了,又不能发作。

既然她要背叛家人,他也不屑她留在家中。只是她走后,侯府变得越发安静,父亲在北地,妹妹走后不久,弟弟也离开了侯府,只有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他们将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得知他们夫妻过得不好,鱼倾衍心下暗喜,有种仇恨得报的快意,可又短暂消逝,忍不住去想她是不是受苦了。鱼倾衍想过要去接她回来,得到的却是她一句滚,怒火很快代替了理智,他希望她在外面吃尽苦头。

明明她想要的,哥哥都可以给她。

鱼倾衍看着鱼徽玉喝了他给她盛的排骨汤,连自己都不可察地笑了。

鱼徽玉吃的差不多了要走,鱼倾衍问她明日想吃什么,鱼徽玉说了句“都可以,你都没怎么吃,不要那么多菜”。若是鱼倾衍能像今日这样不说责备的话,她不是不能忍受和他一起吃饭。

从鱼倾衍院里出来后,鱼徽玉往回走,听到前面有动静,她站住脚,看着对面的人走过来,没有躲避的想法。

侍从在带路,他面色如常,不说话的时候看起来很冷淡,直到看到她,他眼睛像是亮了一下,脚下步子跟着变快。

月华落在他的白衣银冠,像是第一次见面一样。只是第一次见面时,他不会主动朝她走过来。

“你怎么在这里?”

鱼徽玉觉得好笑,“这话应该是我问你吧。”

这里是她家,她在此处再正常不过。倒是他夜晚到访,才是不正常。

“朝中有公务,要来一趟江东,应该会在江东待上一段时日。我与你兄长共事,他嫌官衙人多眼杂,不免要过来谈论正事。”沈朝珏自顾自地说,鱼徽玉静静看着他。

沈朝珏对上她平静的目光,一时沉默,两个人都没有要离开的动作。

“我们能谈一下吗?”

“随便,他就在里面。”鱼徽玉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她这个,他要谈公务又无需经过她的同意。

“不是。我说的是‘我们’是我和你。”沈朝珏道。

第57章 你我兄妹

月光像被定住,白得像纸。

“你要说什么?”

一高一低的身影被拉长,明明是沈朝珏说要与她谈谈的,可二人走了有一段路了,他还没开口,鱼徽玉忍不住先问了。

“你当时与我和离时说的因为我位卑是真的?”沈朝珏思索再三,终是道。

“不是。”鱼徽玉轻笑出声,“你真信了?”

恨来恨去,躲来躲去,她累了,比起恶语相向,鱼徽玉觉得两个人这样谈开没什么不好。恨的恨是相互的,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我倒是希望因为这个。”沈朝珏看向别处,轻声

道,“我现在是左相了。”

“真的不是这个原因。”鱼徽玉想不明白,他这么聪明怎么会把这种话当真。

“那为什么?”

“沈朝珏。”鱼徽玉停下步伐,她叫住他,盯着他漆黑的瞳孔,“你没觉得累过吗?不是指我们过得那些日子,是我们的相处,你不觉得累吗?”

沈朝珏哑然,嗓音干涩,“我知道你的难处,也知道你过得痛苦,我想让你过好的日子。”

就像成婚那晚他答应她的,会让她过上好日子,可惜他们熬不到这一天到来。

“这样的日子我在侯府拥有过,你根本不知道我要什么。我想要一个人可以陪着我,一个可以听我说话,可以陪我吃饭,会在意我的感受,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的人。”

一开始的时候,他们还没成婚前,沈朝珏每样都符合,日子到最后,他很难做到这些。

“在困难无助的时候,我多希望在我身边的人是你,哪怕你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只要你待在我身边就够了。很难吗?难就和离。”

以前她喜欢他骨子里看不上任何人的清高,心疼他无怨无悔背负家族复兴的蛰伏。最爱沈朝珏的时候,她想过,哪怕他被砍成残废,她也愿意和他待在一起一辈子。只要能和爱的人在一起,她觉得很幸福。就算她心里恨沈朝珏,再见到一心一意爱过的人,难免会想到在一起过同甘共苦的那些日子。她人生中,没有遇到过第二个像沈朝珏这样的人。

“以前是我万般不好,你要怎么都是应该的,我都愿意弥补。功名利禄我都不要了,我只想待在你身边,当牛做马也心甘情愿,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沈朝珏声线低哑,他想抱她,又怕她对他生厌,只能隔着短短的距离看她,长指在袖中攥拳。

十七岁就与她相识,后半辈子还那么长,他一心不想与她分离,其余的什么都答应。

鱼徽玉伸出纤手,沈朝珏以为她要打他,没有闪躲,而她只是轻轻抚去他面颊的泪。

“这不是你和沈氏二十年心血换来的位置吗?你还有什么不满意。”鱼徽玉声音轻柔。“我们都放下吧。”

鱼徽玉这样想着,胸口却闷闷的。

他是真心实意对她好过的人,她知道过他的心意,只是他不说,她就当不知道。

她试过严词拒绝,但不管用,后来发现温柔比愤怒奏效,后者是让自己心烦,前者是让对方内疚。

不论是对沈朝珏还是鱼倾衍,内疚都很有用。

鱼徽玉有所察觉,鱼倾衍救回的那位女娘似乎对他有意思,闲来无事时,她便会来寻鱼徽玉,问他的喜好。

“恩人喜欢吃什么呢?”姜雪问道。

鱼徽玉本来是对鱼倾衍的饮食喜好不太了解,这几日与他一同用膳,才发现了些端倪,“他比较喜欢吃轻淡些的。”

姜雪在心里记下。

“不妨你晚上与我们一起吃饭吧。”鱼徽玉道,她与鱼倾衍吃饭也无聊,他有时会问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鱼徽玉照答,他就没有后话了。

“不不不,我还是不打扰恩人了。”姜雪道。

鱼徽玉有些奇怪,为什么这么多人喜欢鱼倾衍,若她遇到像鱼倾衍这样的男人,正眼都不会多瞧一样。

冷冰冰的,说话还难听。

过了几日,鱼倾衍很少再与鱼徽玉一同用膳,听他的亲随说,他和沈朝珏去齐州办事了。

齐州似乎出了什么乱子,每次聊及齐州,这些人的脸色都很沉重。

得闲的几日,鱼倾衍让鱼徽玉出来走走,说是走走,其实就是在老宅逛逛。

鱼倾衍对老宅并不熟悉,拿鱼徽玉做领路人。

鱼徽玉不介意,她告诉他母亲会在塘边喂鱼,会在花圃修剪花卉,会陪她在假山边荡秋千。

说起这些时,鱼徽玉面上带笑,总觉得那些事历历在目。

鱼倾衍静静听她说,从妹妹口中了解那些他关于母亲所不知的事。他们共同的母亲。

“以前的时候,阿娘才盼望着我们一家人团聚,她最常说的就是想念你们在京城过得好不好。”鱼徽玉蹲在花盆边,整理枝叶。

鱼倾衍看她手里的剪子快,上前接过鱼徽玉手中的剪子,帮忙修剪,“我来,你别剪到手了。”

“你怎么还会这个?”鱼徽玉看他剪得挺好的,有些意外。

“学过一些。”鱼倾衍在专心修剪,身为名门后辈,他各项技艺都通晓一些。

只是光会这些,却学不会如何和妹妹相处。

在老宅的这段生活,他对妹妹多了些了解,这样的日子倒也悠闲有趣,难怪她喜欢待在这里。

“你的手还疼吗?”鱼徽玉注意到他拿剪子的是左手。

鱼倾衍用的虽是左手,但很稳,像是已经习惯了一般。

“没什么感觉,只是不能用劲和拿重物。”鱼倾衍剪好枝叶,起身淡淡道。

他说得轻易,似乎在说一件小事,可对常年提笔执剑之人来说,废了右手定是难以接受的,何况他这般要强。

鱼徽玉从未见过鱼倾衍在她面前露出过脆弱一面,他永远一副从容得体的神态,是独当一面的侯府长子。

“应该是你受伤那天,我不知情下碰了你的右臂,被你甩了出去。”鱼徽玉当时以为他是讨厌她,只觉得地很凉,她趴在地上迟迟没有缓过来。

“有此事?”鱼倾衍看向她,他废手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他都要忘记当时钻心的疼痛了。

鱼倾衍没有后悔,若是再来一遍,也会义无反顾地替弟弟挡下,身为兄长的职责。他不会记怀这些。

“你不记得的事情太多了。”鱼徽玉轻描淡写走开,收拾好面上的情绪。

“我真不记得了。”鱼倾衍皱眉,跟上鱼徽玉。

从小到大,他们很少有并肩同行的时候,更没有牵手拥抱这种亲密接触。

看到妹妹与弟弟那般亲近,有时也会生出些许别样的情绪。

“你是在那时记恨上我了?”鱼倾衍问道。

他不知道鱼徽玉是什么时候开始讨厌他,还认真思考过多次这个问题,最终得不出答案。

他只在鱼徽玉背叛过家里时短暂恨过她,他恨她怎么可以这么容易说离开就离开。

恨来恨去,不过是恨她不在意父兄,不在意侯府,不在意他们的家。

“不是。”鱼徽玉摇摇头。

“纵使你厌恶我,我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什么都会变,唯独这点不会变。我们是亲兄妹,我理应是你在世上最能依靠的人。”正如鱼徽玉回侯府,他便什么都释怀了,以往她的任性过错,都可以既往不咎。

他是她的亲兄长,怎么会真正恨她,放任她在外面受苦委屈。

他为侯府做的一切,也是为了她日后在夫家不受轻待。

“什么亲兄妹。”鱼徽玉低声重复,她笑了一下,“说的好听,你有为我做过什么吗?沈朝珏至少还因我下贬受罚过,你问我为什么跟他走,因为他对我好过。若是你们在侯府肯对我好一点点,我当初或许就不会跟了他。”

她那时年少,做的决定轻易又果断,原因也简单得不行。

鱼徽玉见鱼倾衍似有些不悦,他又没有发作,面色阴沉,兄妹二人因此不欢而散。两个不了解彼此的人,都对对方失望恨过。

当夜江东突然下了大雨,是鱼徽玉这次来江东近一月来第一次下雨。

她站在窗边听雨声,雨丝透过微开的窗口飞进来,冰冰凉凉的。

希儿过来把窗合好,经过希儿的提醒,鱼徽玉才发觉自己袖口湿了大片。

她换了干净的衣裳,次日还是受风寒了,鱼徽玉坐在榻上喝药,侍从告诉她,“长公子今日去齐州了,说是好几日不回来了,叮嘱小姐好好吃药。”

鱼徽玉喝着药,彷佛没有听见。

姜雪来找她,见她病了,陪在她身边,给她念话本。

鱼徽玉想起小时候生病,阿娘就是这样照顾她的。

又过了几日,鱼倾衍回来了,她的病也好多了,可以下榻走动

了。

鱼徽玉以为上次不快后,她与鱼倾衍又会落入僵局,谁知他一回来,便让她出去逛逛。

这次是出府。

鱼倾衍说要为她添置些首饰环坠,他出资,她随便买,像是赔罪的意思。

鱼徽玉想着这几日姜雪的陪伴,打算买些礼物给她。

风寒虽好了些,但气力还是不足,鱼徽玉刚出门便觉得累。

“我们回去吧。”鱼徽玉看了看天,“待会又要下雨了。”

她有些疲乏,头发晕。

说罢,鱼徽玉眼前一黑,晕倒前抓住了身侧人的手。

还是右臂,这次她没有被甩出去,而是落入了宽大温暖的怀抱。

果然下雨了,鱼徽玉朦胧听到淅淅沥沥的雨声,鼻间是浓郁苦涩的药气,床榻不像家里的,还有两个人在说话。

一个她不认识的声音,“你怎么回事?你娘子身子小产过,你还不知好好照料她,秋雨寒凉就不该出门。”

一个她认识的声音,有些错愕,“你说什么?”

第58章 不能立碑

秋雨纷飞,细密如针,杂乱无章。

药馆中,女医为榻上女子掖好被子后,随即退出煎药。

方才他们好好走在街上,鱼徽玉蓦然昏过去,鱼倾衍被她冰冷的手拽住,二话不说带人来了最近的医馆。

女医不分青红皂白地责备他,鱼倾衍只觉得脑中炸开一般,嗡地一声再听不清女医在说什么。

女医走后,鱼倾衍重新为鱼徽玉掖了一遍被角。

榻上的女子面容白弱憔悴,宛如一块易碎的白玉,她安宁地睡着,气息微薄。

她究竟瞒了多少事,方才女医所说,他从不知晓,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鱼徽玉醒来时不知自己昏睡多久,手脚回暖,身处陌生的环境,药气直入鼻尖,周遭还有药柜,像是医馆。

“你醒了?”鱼倾衍见她要起身,伸手扶她坐起。

他与她复述了女医的话,鱼徽玉听后,忍不住笑出声,“医师怎么会把你当作我的丈夫?”

太荒唐了。

她在笑,鱼倾衍始终面色凝重,他紧盯着鱼徽玉,“你小产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鱼徽玉敛了笑意。

心里的伤痕已经结了硬硬的痂,比原本的肉还要硬,原以为这么硬的痂可以将受伤的地方保护起来,但没了痂,那个地方还是会流血。

今年是蛇年,她本来是要有一个属兔的孩子。

在青州的时候。

邻居妇人们劝她,如果有孩子,可以栓住男人。表姐和她说,孩子是天底下最美好的存在。这些说法都有一丝让鱼徽玉心动,她自己也并不讨厌孩子。

楚夫人提醒过鱼徽玉,说她是不易有孕的体质。

也许是上天的意思,这个孩子来得很突然。

有段时间,鱼徽玉总是吃不下东西,到后面开始反胃作呕,她自己有点预感,很快去看了医师,医师说她有孕两个月了。

得知消息,鱼徽玉脑袋一片空白,随后欣喜的情绪涌上来。

沈朝珏在官衙职务稳定,他们又有足够的积蓄,可以养得起一个孩子。

鱼徽玉没有什么能告诉的人,姨母和表姐出远门回了表姐夫家,她只能等着告诉沈朝珏。

隔了三日,沈朝珏才回来。

夜里,两个人在床榻上,鱼徽玉坐起,沈朝珏躺在她身边,她在细细看他的脸。

“沈朝珏。”鱼徽玉轻轻唤他。

沈朝珏抬起眼皮,眸子略显困乏,“怎么了?”

鱼徽玉伸出手心,“你把手给我。”

沈朝珏照做,将手放在她的掌心,柔和地看她要做什么。

鱼徽玉拉着他骨骼明晰的大手,放在还平坦的小腹,温温和和道,“我怀孕了,你要当爹了。”

沈朝珏顿然睡意全无,瞬时坐起来,面色严肃起来,“你不是不易受孕吗?”

他知道鱼徽玉喜欢孩子,也想过他们会有孩子,只是没想这么早生孩子。

“是啊,医师说这孩子来之不易,应是上天的缘分。”鱼徽玉不知他这副模样是喜是悲,她有些被沈朝珏的动作吓到,觉得他像应激的猫。“你不想要这个孩子吗?”

“不是。”沈朝珏意识到失态,他看鱼徽玉似乎为这个孩子的到来欢喜,想了想,“我还没准备好。”

没准备好做一个父亲,没准备完全有能力给她和孩子好的生活。老皇帝病危,朝中蠢蠢欲动,眼下正是重要时候,他怕没有时间照顾她。

当然,沈朝珏不会和鱼徽玉说这些,只会平添她的担忧。

鱼徽玉看他少见的无措,觉得有些好笑,她轻轻一笑,安慰道,“表姐和我说过,养孩子不难。”

何况日后多一个孩子相伴,沈朝珏不在,她也不会觉得孤独了。

他不喜欢孩子又怎么样,那是她的孩子。

既然是缘分,沈朝珏接受得很快,他抱着鱼徽玉躺下,动作轻缓小心。

鱼徽玉背对着沈朝珏靠在他的怀里,沈朝珏环抱她纤细的腰身,手掌贴在她的小腹上,鱼徽玉似感受到他吻了她的后颈,动作很轻,像羽毛抚过,痒痒的。

得知鱼徽玉怀孕的前几日,沈朝珏日日都会回家,奈何官衙事务繁忙,上司陈易都找到了他们家里。

“你说不能去林州处理公务的事情,我想了一下还是不行,现下官衙缺人,其他人又办不好,你不去,这事又要耽搁。”陈易一进门,看到沈朝珏就开门见山,他模样急切,全然忘了屋子里还有一个女子。

沈朝珏是官衙里的得力要员,他素来行事果断,这还是第一次推脱。陈易不解其中原因,对方却很坚决,说不去就不去,碍于他为官衙立下不少功劳,陈易又不好来硬的。

“你夫人也在,”陈易这才注意到一旁的貌美女娘,心想这小子看着不近女色,每逢歌楼酒宴都不去,没想到是家中藏了个美娇娘。陈易对女子作揖,“不知娘子在,对不住了。”

鱼徽玉莞尔,她看了沈朝珏一眼,“无碍,你们聊吧。”

还没等鱼徽玉退出屋去,她就听到沈朝珏说,“是这样,我夫人有孕在身,我不能离她太远。”

陈易诧然,他看向鱼徽玉,鱼徽玉无奈笑了笑。

陈易走了,最终还是没有强求。

夜里,鱼徽玉让沈朝珏去忙官衙的事务,她自然希望沈朝珏可以陪在身边,可官衙似乎很是紧急,若是沈朝珏可以立功,也是离他和沈氏的心愿更近了一步。

“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夜风微凉,沈朝珏拢紧了她身上的裹毯。

“没事的,我能照顾好自己。”鱼徽玉知道他也想去,她笑笑,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一个人在家了。

沈朝珏去林州的前一日,楚夫人来了青州。

鱼徽玉才知道,是沈朝珏写信让楚夫人来的。

他提出过请人来照料鱼徽玉,鱼徽玉不习惯,家里多出一个不相熟的人也不放心。

沈朝珏要出发去林州了,鱼徽玉嘱咐他要多加小心,相比起她的不舍,一旁的楚夫人冷静许多。

楚夫人通晓医理,她每日为鱼徽玉诊脉,配制安胎药,最常叮嘱鱼徽玉要小心自己身子。

楚夫人说她身子不好,怀孕会很虚弱,开了许多滋补的药。

鱼徽玉很小心,就连饮食都分外注意。

老皇帝被传时日无几,消息都到了青州,鱼徽玉都有所耳闻,她还听到父亲匆匆赶回京城面见圣上的消息。

沈朝珏越来越忙了,最短也是隔半个月才回来,他每次

回来,鱼徽玉的肚子比上次都大了些。

“累不累?”沈朝珏每次回来都要问,鱼徽玉总是看起来面色不好,他愈发不想出远门。

到后面月份大了,鱼徽玉很想沈朝珏能陪在她身边,可沈朝珏已经到了迫不得已要离开的时候。老皇帝快不行了,在青州的九公主和太子要秘密回京,必须有人护送。

“我和陈易说我不去了。”沈朝珏道,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摩挲着一块可召暗卫的金令。

太子回京,将来就是新帝,若是此趟平安护送,将来就是立下大功。

太子是老皇帝唯一的儿子,各路亲王都盯着皇位,京州暗流汹涌,兹事体大,这一趟需要有勇有谋之人护送。

沈朝珏说完这话,药盏落地,二人循声望去,是楚夫人,她神色淡然,正要收拾地上的碎片,沈朝珏起身,先一步收拾起碎片。

“徽玉,我去重新熬一碗。”楚夫人对鱼徽玉道。

屋内又留下两个人。

鱼徽玉看着他收拾的背影,轻轻道,“你去吧,你留在这里也做不了什么。”

沈朝珏动作一顿,良久,他转过身,“我很快回来。”

那个孩子是早产的。

沈朝珏去了三个月,鱼徽玉给沈朝珏写信,一共六封,一封都没有得到回应。

若不是陈易告诉她,沈朝珏已经到了京州,鱼徽玉还以为他死在路上了。

孩子早产了一个月,夜里鱼徽玉毫无预兆地腹痛,楚夫人为她接生,疼痛像潮水一样席卷而来。

无尽地恐惧包围着她,人在最无助的时候总会想到最亲近的人,鱼徽玉希望沈朝珏可以出现在她身边,哪怕他什么都不做,只要陪着她就好。

他明明说会尽早回来的。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时间,环境,未来,都是模糊的,只有疼痛是清晰的。

她忘了昏死过去几次,再醒来时,隐约听到孩子微弱的啼哭,欣喜涌上心头,很快代替了疼痛疲累,鱼徽玉想看看孩子。

再仔细听,是楚夫人的叹息。

“孩子呢?”

楚夫人将襁褓里的孩子裹得严严实实。鱼徽玉抬起沉重的眼皮,她想说,不应该这样包孩子,孩子会呼吸不过来的。

可话还没说出口,楚夫人说,孩子没了。

半个时辰前,她还没醒的时候就没了。

像梦一样,鱼徽玉合上眼,眼泪从眼尾流出。

很久很久,她才问,“沈朝珏呢?”

“说是过几日就回来。”

她生孩子的时候,他不在身边,孩子下葬的时候,他也不在她身边。

楚夫人说,按照燕州的规矩,早夭的孩子不能挑墓地,要随意安葬,下辈子才能投个好人家。

“那就按燕州的规矩办吧。”鱼徽玉对这些没有经验,她太年轻了,独自一人面对这些,有些束手无策。

她跟在楚夫人身后,忘了走了多久,只记得是一处山上,有溪流有花草,那里环境还不错。

鱼徽玉抱着襁褓里的孩子,她始终没有看过它,许是勇气不够。她总觉得自己不面对,就不是真的。

楚夫人挖好墓地,鱼徽玉站在一旁,木讷地看着。小小的人,不需要费太多功夫挖墓。

楚夫人伸手想去抱孩子。

鱼徽玉下意识避开,“它还没取名字。”

“不立碑,不需要取名字。”楚夫人说,早夭的孩子不能立碑。

楚夫人从她手里抱过孩子,鱼徽玉突然想到,沈朝珏还没抱过它。

她身子还没完全好,楚夫人让她站在一旁就行,鱼徽玉站在一旁,看着她那来过世上的孩子,到最后只留下小小的土包。

它还未来得及看一眼父母,就匆匆离开。

鱼徽玉想到,刚得知它的存在时,为她诊脉的医师说那是缘分,那如今这般,大抵也是缘分。是她的有缘无分,此生不能与它相见。

等沈朝珏再回青州时,已过去半个月。

他路上就得知了消息,马不停蹄地往回赶。

母亲已经回燕州去了,鱼徽玉不哭也不闹,沈朝珏站在她面前,迟迟没有开口,心脏像被划开一刀。

“你受伤了。”鱼徽玉看到他从手背蜿蜒往下淌的血。

“对不起。”沈朝珏道。

“阿娘陪我安葬了孩子,只是按规矩要随意寻一处地方安葬,时间太久了,我忘了在哪。”鱼徽玉自顾自道。

沈朝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一个男人站在那里,竟不知所措。

夜晚,鱼徽玉背对着他躺下,许久没有声音,像是已经睡着了。沈朝珏久久未眠,漆黑的夜里,他看着她单薄的身影,终于敢伸手去抱她,手臂慢慢收紧,紧紧贴着她清瘦的后背,才觉安心。

孩子走后,鱼徽玉一直没有梦到过它,这次突然听到孩子的哭声。

她惊醒,后知后觉身上出了一层冷汗。

“怎么了?”沈朝珏跟着坐起,见鱼徽玉气息不稳,轻抚她的手背,他想去抱她,被她猛然推开。

瘦小的人,力气却比他想象中大,沈朝珏愣住,手顿在半空,他收回手,声线轻缓,“是不是做噩梦了?徽玉,不要怕,我在这里。”

“不是噩梦。是孩子!”鱼徽玉抓住他的衣袖,急切道,“孩子在哭,我听到孩子在哭,我要去找孩子。”

是她生产那日恍惚听到的哭声,在梦里一模一样。鱼徽玉肯定,她没有听错。

鱼徽玉放开手,她匆忙下榻。

沈朝珏见状,上前握住她的手臂,“你别急,我和你一起去。”

“好,我们一起去找。”鱼徽玉应道,模样还是急切。

沈朝珏给她披上大氅,他紧握着鱼徽玉的手,她在前面走得很快,凭借着模糊的记忆去找。夜很黑,只借月光,鱼徽玉在山上没有头绪地找,沈朝珏默默跟在她身边。

又是一年秋天,秋风刺骨。

他们找了许久,鱼徽玉慢慢清醒过来,意识到再也找不到时,她平静开口,“我们回去吧。”

“夜里路不好走,我背你。”沈朝珏道。

鱼徽玉点点头,她这才发觉沈朝珏只着了里衣出门,他背着她,她靠在他的肩膀,泪水偷偷落在他的里衣上。

一颗小小的泪,在他心里泛起海,快要将他淹没,快要呼吸不上来了。

第二日睡醒,鱼徽玉好像忘了昨夜的事,如往常一般没有异样,孩子的事好像也没有发生,两个人心照不宣地不再提起,往后的生活里也不会再聊起。

心里的伤痕慢慢结痂,但谁也不愿意回忆起它的来由。

从京城回来不久,国子监祭酒向太师举荐沈朝珏,太师读过沈朝珏的文章,对他写的关于京考公文很是有兴趣。

鱼徽玉很快跟沈朝珏回了京城。

再见到祭酒,他白发苍苍,生了重病,愈发消瘦。

而后再见祭酒,是在冰冷的碑前。

那时听说高僧到访,鱼徽玉和沈朝珏去给城外寺庙请高僧给故去的孩子诵经,顺道去看了祭酒。

“愿先生在那里过得开心。”

鱼徽玉在碑前说些真心话,沈朝珏站在她身边,一言不发,他的目光始终在鱼徽玉身上。

祭酒的墓碑常有人来祭拜,有很多人记得他,人们想他时,就会来墓前看看,说说话。

而有些想念只能放在心里说。

江东官衙,正是官员当值之际。

江东前一月从京城来了两位重要人物,一位是当地鱼氏的长公子,也是平远侯长子,另一位是位高权重的左相。江东官员丝毫不敢怠慢,照吩咐做得一丝不苟。

那两位大人都不喜言语谈笑,其余人不敢多言,生怕有所得罪。每每见了都得恭恭敬敬,规规矩矩。

左相住在官衙,吏部侍郎住在鱼府,来官衙的次数倒是不多。

忽而见鱼倾衍来势汹汹,面色沉冷,官衙上下还以为做错了什么事,心都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侍郎大人,今日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文职早已吓得不行,还是大着胆子上去问。

“沈朝珏呢?”鱼倾衍咬牙切齿道。

“左相大人在正堂。”

鱼倾衍穿过廊亭,一入正堂,沈朝珏见到来人上前,“你来得正好,我有事要与你说。”

沈朝珏没有防备,生生挨了鱼倾衍一拳,他不反应,直接还手。

听到鱼倾衍说“你不是说要照顾好徽玉?”时,沈朝珏抬起的拳头顿住,鱼倾衍很快又趁此给了他一拳。

第59章 被狗

追了她那时当真是爱沈朝珏爱到那……

雨已经不再下了。

秋雨过后,日头出来,看起来明亮,但气候开始变凉,让人感觉不到暖意。

自医馆回来已有三日了,鱼徽玉身子好转,可以下榻走动了。

鱼倾衍每日午时都会过来盯着她喝药,今日也来了。

鱼徽玉有些无奈,“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为了自己身子着想,肯定会将药喝完的。”

看着鱼徽玉饮净的药碗,鱼倾衍才神色松了下来,想起她幼时不肯喝药,又哭又闹,而如今喝这么苦的药,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所以不在侯府的那三年,她到底过得怎么样。

“医师说你要是没养好身子,会落下病根的。”鱼倾衍接过空药碗,放置一旁。

“已经很久没痛过了,今年就遇到过两次。”鱼徽玉道,她面色气血还在慢慢恢复,与前几日相比已经好了很多。

“若你当初肯给家中写一封信,身子又怎会变成这副模样?”鱼倾衍蹙眉,责怪的话语中隐有几分不忍。

当初老皇帝病重,父亲在北地征战,北地缺人,鱼倾衍在朝堂与军营之中两难,分身乏术。他原本是要去北地协助父亲,到了北地,无奈右手有伤不便上战场,只能回京。

那段时日,鱼倾衍无力分心去了解鱼徽玉的事。

他去过燕州一次,没有见到鱼徽玉,本以为与老皇帝建议调离沈朝珏可以让她过得好些。

没想到她在青州有了身孕,他连自己做了舅舅都不知道。此事她不与家中说一个字,甚至到她和离回家,若非三日前在医馆得知,她是打算瞒他一辈子?

她可是他的妹妹。

想到此处,鱼倾衍无端生出一股火气,脸色阴沉了下来,她那时当真是爱沈朝珏爱到那种地步,竟愿意为他生儿育女。

“是你们说的,只要与沈朝珏在一起一日,我就与侯府再无瓜葛。”鱼徽玉看着鱼倾衍,明明是她的身子落下病根,他似乎看起来很生气。

“你就听进去了这句话是吗?我说的其他话也不见你这般听。”鱼倾衍气笑了,忘了父亲与他说的不要与她动怒,这件事上,他实在做不到跟她好好说话。

族中长辈与朝中老臣评价鱼倾衍素来沉稳冷静。但面对鱼徽玉,总是情绪失控,又拿她没办法。

这辈子,让他生气最多次的人便是她。

可也如她所言,若是当初他们肯对她好些,或许她就不会被别的男人三言两语所惑。

“事情都已经发生了,你要怎么样?”鱼徽玉随之不悦,她都不介怀,他在不快什么。

“你蠢不蠢?”鱼倾衍忍无可忍。

两兄妹在闹不愉,连有人何时走进来了都没发觉。

姜雪犹豫着,还是端着熬好的鸡汤上前,她先是对鱼倾衍一礼,“郎君。”

“徽玉妹妹,我熬了汤,你喝一些吧。”姜雪将鸡汤端到了鱼徽玉面前。

“多谢姜姐姐。”鱼徽玉收敛了方才对待鱼倾衍的语气,温和看向姜雪。

姜雪性子柔静,暂住老宅这段时日,常常来寻鱼徽玉,鱼徽玉对她印象甚好。

“姜姑娘,你写的信可到镜州了?”鱼倾衍问道。

姜雪住在此处已有一月多了,当初鱼倾衍带她回府时,她就说要写信回家,让家里人来接,镜州与江东虽远,但算算时日,如果寄快信,也该有回音了。

听到鱼倾衍与她说话,姜雪面色一红,而后摇摇头,“还还没。”

鱼倾衍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没有再说话。

“郎君可要喝一碗?”姜雪先是盛了一碗鸡汤给鱼徽玉,又望向鱼倾衍,“我熬了许久。”

姜雪似乎厨艺不错,鱼徽玉此前吃过她做的东西,味道很好,鸡汤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鱼倾衍还未开口,一碗鸡汤已经递了过来,他顿了一下,接过,“多谢。”

“郎君不必客气。”姜雪见他接过,眸中难掩喜色。

喝了鸡汤后,鱼倾衍以处理公务之名先行离开。

鱼徽玉看姜雪目送他离开,出声提醒,“姜姐姐。”

“怎么了?”姜雪收回视线,她不知道刚才他们兄妹二人发生了何事,只是听到他们在争执。

“我兄长脾性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好。”鱼徽玉提醒道。

像姚诗兰喜欢她兄长时一样,鱼徽玉不作多余劝阻,她有过类似经历,人遇到自己坚持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会不会是有误会?郎君若非是个好人,怎么会救我?而且我听鱼府的老人们说,郎君年轻有为,将来是要做鱼氏之主的。”姜雪小声道。

这点鱼徽玉不可置否,鱼氏年轻才俊之中,鱼倾衍是最有可能但此重任的,不过只是在才能上。

鱼徽玉不再多劝,让姜雪多了解后自行判断。

姜雪比鱼徽玉大一岁,听说家中还有一位小两岁的弟弟。鱼徽玉想到她这几日的关照,便要做出报答。

“我有几样新饰,姐姐看看喜欢哪个?”鱼徽玉下榻,走到妆台边,里面是她从京城带回来的饰物,多是全新没有佩戴过的。

饰盒打开,琳琅满目,看起来价值不菲。

“只是迈迈的东西!”姜雪一眼看到一枚戒指,她拿起那枚戒指,看到上面的刻字,神色激动,“真的是迈迈的。”

“姜姐姐认识这枚戒指的主人?”鱼徽玉迟疑。

这枚戒指是她回江东路上结识的一位大人所赠,蓦然,鱼徽玉想到什么,那位大人姓姜。

“这是我弟弟的东西,徽玉妹妹怎么会有这个?”姜雪有些语无伦次。

鱼徽玉了然,解释道,“我来江东时坐船,那位姜大人住在我隔壁,有过几面之缘,姜大人说是要来江东任职的。”

“当真?他在江东?”姜雪还不知此事,万分惊喜。

“是。”鱼徽玉点点头,她瞬时明白,姜雪就是姜迈口中逃婚离家的姐姐,如此说来,还真是缘分,鱼倾衍救的是姜迈的姐姐。

“姜姐姐可要去见姜大人?想必姜大人就在江东官衙之中。这枚戒指,姜姐姐不妨带去吧,姜大人说官衙之中见到此物,定会放行。”鱼徽玉道。

她拿着姜迈的戒指也是无用,她没有能派上用场的时候。

姜雪却摇摇头,放下戒指,“既然是迈迈给你的,就是你的东西,我怎能拿。我本还挂念弟弟,没想到他竟离我这么近,只是当初我离家未与他说一声,如今倒有些无颜见他了。”

鱼徽玉上前一步,安慰道,“姐姐莫要多想,姜大人还与我说过担心姐姐,他离开镜州,其一原因也是为了寻找姐姐。”

姜雪闻言诧然,她柔柔一笑,“那我去重新梳洗一番,去官衙见他。”

鱼徽玉随之一笑,想到他们姐弟关系如此好,不免有几分感概。

姜雪离开后,鱼徽玉出门走走。

自从鱼倾衍搬入老宅后,宅中时而会有江东官衙和鱼氏族中的人来往,多是鱼徽玉陌生的面孔。

听闻齐州出了乱子,鱼倾衍此次来江东也是为了此事,前几日鱼徽玉还隐约听到他们上定西王私下招募兵马的消息。这些人行事匆忙,再具体的事,鱼徽玉就不得而知了。

三日前,官衙内出了一桩震撼衙中上下的事。

部侍郎竟然动手打了左相,详细原因无人知晓,好像是个人恩怨。但眼下朝中事态紧急,两个人又不得不一起共事,再度谈论公务,衙内其余人只能当没发过一样。

鱼徽玉刚出院子没几步,看到熟悉的身影,他似乎也看到她了,不同以往的是,这次对方转身要走。

“沈朝珏。”鱼徽玉叫住他,看到他这般举止实属觉得奇怪。

他躲什么。

沈朝珏停下步子,微微侧过脸。

鱼徽玉上前,看到青年唇边因破裂有血迹,颧骨处有淡淡的乌青,她蹙眉,“你怎么了?”

“摔了。”

“怎么摔的?”

“被狗追了。”

鱼徽玉显然不相信他的话,还顺着问,“你不是最喜欢狗了?”

沈朝珏哑口无言,他注意到鱼徽玉微白的唇色,“你是不是没有休息好?”

“前几日秋雨受寒,有些着凉。”鱼徽玉淡然。

沈朝珏伸手,鱼徽玉不解他要做什么,正欲躲避,他的手背先一步贴上她的额头,说了句,“这么凉。”

鱼徽玉抬手推开他的手,“你别碰我。”

“你的身子不能受凉,是不是肚子又疼了?医师来看过了没?”刚才鱼徽玉的手碰到他的手时,沈朝珏发觉她手冰冷,他不由分说握住鱼徽玉的手,宽大温暖的掌心轻而易举包住她的纤手。

鱼徽玉“啧”了一声,刚要挣脱,他长指向她腕处探去,按在脉搏处。

“你体内还有寒气。”

“和你没关系。”鱼徽玉挣开他的手指,没好气道。

“怎么和我没关系?”沈朝珏止住。

当初鱼徽玉若不是为了生孩子,她也不会腹痛,后来沈朝珏请了许多名医来给她看过,常与人打探哪里有医治女子小产的名医,煎了不少补药,好不容易将她身子调理过来,如今才没有留下严重的病根。

那时沈朝珏就不让鱼徽玉喝凉的,在一起时,总要常常去探她手心的温度,为她暖手暖脚。穿着上更是细致,以防她穿得单薄受冷,睡前都要查看她是否掖好被子,把人包裹得严严实实才放心。

“再如何都是我种下的因,得到的报应,是我自己的劫难,现在和你没关系。”鱼徽玉道。

“你别胡说。”沈朝珏皱眉,想再去把她的脉搏,却碰到她手指上冷硬的戒指,很是眼熟,他当即冷了声线,“这是哪来的?”

第60章 你的东西

一枚银戒,镂空刻的是象征镜州姜氏的族纹,做工细致,有百年的历史,是姜氏家主在嫡子满月时就授予他,不出所料,内侧还刻着他的名字。

沈朝珏捏着鱼徽玉的细腕,银戒戴在女子的细指上略显松散,格外刺目。

“这是友人所赠,你放开我。”鱼徽玉挣开他的手指。

沈朝珏很快松开,长指过女子手掌至指尖,顺势褪下她手指上的银戒,

鱼徽玉看到手上空空如也,皱眉看向他,“你还给我,这是别人的东西。”

方才鱼徽玉与姜雪在房中挑选饰品,想起这枚戒指,便准备带去还给姜迈。

“我帮你还给他。你若是喜欢戴戒饰,我挑些好看的送给你。”沈朝珏淡声道,他从见到戒指的一刻,面色就是冷的。

“你知道是谁的?”鱼徽玉犹疑,来时她听姜迈说过,曾短暂拜师沈朝珏。

此事鱼徽玉此前全然不知,想必是他们和离之后发生的。

“他没跟你提起过我吗?我还以为你知道我跟他的关系。”沈朝珏极轻地笑了一声,似是咬着牙发出的。

“你是什么东西?以为人人都要称颂你两句。”虽然确实是,鱼徽玉不想承认,看不惯他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你的东西。”沈朝珏不恼,“你等我一下,我与你兄长谈完事务再来找你。”

如今齐州大乱,需将消息快速递回京州,沈朝珏今日来找鱼倾衍,就是商讨回京一事。

齐州临近江东,若是齐州发生什么事故,下一个遭殃的,很有可能就是江东了。

宅邸书房内。

“京州近来也不太平,定西王回到京城,借着先帝之托,辅佐朝堂之名,上屡屡出言与圣上相对,公然藐视皇威。朝中大臣碍于定西王手持重兵,个个敢怒不敢言。”鱼倾衍想了想,“你先回京,朝堂需要你这个左相把持朝政,暂时制衡定西王。”

圣上孤立无援,又不好在此刻与定西王反目,总要有人站出来替皇帝说话。

“你二弟不是在京城?你们侯府口口声声说是忠义之臣,现在是怕引火上身了?”沈朝珏看穿鱼倾衍的心思,鱼倾衍倒聪明,侯府不肯贸然得罪定西王,要他做挡箭牌。

不必鱼倾衍说,他也会替皇帝做这些事,只是被鱼倾衍派遣,难免不爽。

“笑话。”鱼倾衍冷笑一声,“等解决齐州定西王之事,下一个就是燕州,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楚氏在燕州独据一方。楚氏养了多少兵马,我当年在燕州早就调查清楚了,若不是怕你死了连累徽玉,你觉得你还能站在这里和我说话?我是给你戴罪立功的机会。”

燕州地处大康边界,消息不如其他州府可以准时准确地抵达京州。

“想效仿当年污蔑沈氏一样给楚氏安罪名?若我真有异心,我拜相之后,第一个想除掉的就是侯府。”沈朝珏沉声道,他这一路走来,少不了侯府的打压。

二人气焰正足,明明是在书房内,却似在战场上杀气逼人。

门被推开,一束光透进来,女子站在门外。

她刚将二人的谈话听了个大半,本想听得更清楚些,不慎推开了屋门。

在二道诧异的目光下,鱼徽玉转身匆匆而逃。

沈朝珏追了上去,抓住她的手臂,很快被她甩开,鱼徽玉有些生气,“你方才说,要除掉侯府?”

“你没听到是你兄长先说的要清理楚氏?我那是吓唬他的话。”沈朝珏扶好她跑歪的发钗,耐心道,“我怎么可能对侯府下手,做出让你伤心的事。”

“你发誓。”鱼徽玉道。

在她的注视下,沈朝珏真的发了誓,听到他说毒誓时,鱼徽玉眉头不可察地蹙起,袖中手指微蜷。

鱼徽玉移开话题,“你把银戒给我,我待会送回去给姜迈。”

方才她是想找沈朝珏要回银戒,这才听到了二人谈话。

见沈朝珏没有动作,鱼徽玉不悦,上手搜身,她的手在他身上一顿摸,只摸到紧实的身体,沈朝珏任她乱摸,不做抵抗。

找不到银戒,鱼徽玉问,“你放哪里了?”

沈朝珏还是从袖间取出了银戒,他深深打量着鱼徽玉的神色,“你心里真的没有我吗?为什么你走得近的男子,身上都与我有相似之处?”

“你想太多。”鱼徽玉补了句,“他们都比你要好。”

沈朝珏眉骨微突,眸色更寒,将人逼到了墙角。

鱼徽玉不知他要做什么,只能后退,无路可退的时候,沈朝珏俯身,只是吻了吻她的面颊。

鱼徽玉不语,看到沈朝珏这副阴郁模样,鱼徽玉竟觉得有几分解气,从前都是她受闷气,如今换了他受,不知他是何等感受。

取回银戒后,鱼徽玉与姜雪同乘去了江东官衙。

官衙当值的侍从见到银戒,果然放二人进去了。

姜雪肯定了弟弟在江东,很

是欣喜,其实没有姜迈的银戒,鱼徽玉也有办法进官衙,只要搬出鱼倾衍和侯府就是,但鱼徽玉只有万不得已之下才会那么做,她还是不觉得自己是侯府的人。

侍从见到银戒的那一刻便去禀告了姜迈,得知消息,姜迈快步向二人而来。

“姐姐!”姜迈看到姜雪,先是一诧,随后几乎是跑过来。

“迈迈。”姐弟二人相见,姜雪再也忍不住,一路上的辛苦与委屈都化作了眼泪。

“是侍郎大人救了我。”姜雪将来龙去脉都说了个清楚。

“母亲在家中急坏了,前几日还问及可有姐姐的下落,我这就写信告知母亲。”姜迈道。

鱼徽玉这才得知,原来姜雪一直没有寄信去镜州,她看向姜雪,姜雪也看了过来,有些窘迫,鱼徽玉没有多言。

姐弟二人在叙旧,鱼徽玉悄悄退去。

姜雪将一路上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弟弟,姜迈也将来江东的原由告知了姐姐,最后二人打算写信回镜州。

“我来写吧。”姜雪道,弟弟只惯写古板的文章,不如她写的有温度。

侍从带姜雪去写信。

姐姐走后,姜迈环顾四周,不见鱼徽玉的身影,他又走了几步去找寻,终于在后院见到了她。

“姜大人,可否过来一下。”鱼徽玉远远道。

“当然可以。”姜迈点点头,跟上鱼徽玉,自上次一别,已有一月余,姜迈想打听她的情况,奈何公务繁忙,接连数日都随老师去了齐州。

鱼徽玉与姜迈走到小道,姜迈悄然去看女子的面容,白洁如玉。

他打探过鱼徽玉的身份,知道了些许,便不敢再查下去。

“姜大人。”鱼徽玉顿下步伐,取出一枚银戒给他,“此物想必对你来说是珍贵之物,还是物归原主吧。”

姜迈看着她手中的那枚戒指,迟迟没有接过。“小玉姑娘,我与你说左相是我老师的那日,你是不是什么都知道了?”

知道他是左相的徒弟,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所以她没有明说自己的身份。

鱼徽玉笑了笑,原来他知道她是谁了,“怎么了?这很重要吗?”

她总不能到处说自己是沈朝珏的前妻,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老师是不是对你不好?”姜迈问道。所以他们才会和离,他觉得鱼徽玉是个好相处的女子,不像是过错方。

鱼徽玉与沈朝珏和离时,正是沈朝珏仕途上升之期,他一面处理政务,一面要面对与鱼徽玉残破的感情。

二人和离不久后,沈朝珏去了镜州办事。

京城的官员到了镜州,身为镜州大族的姜氏,拿出了主家风范,好生招待了沈朝珏。见沈朝珏的第一面,姜氏家主就觉得沈朝珏才识不凡,再三请求,要沈朝珏收其子为学生。

那少年只比沈朝珏小三四岁,沈朝珏年纪轻轻,没想过收学生,但那少年天资聪颖,为人谦逊。沈朝珏再三考虑之下,答应了教他策论,说是收学生,实际上不过是短暂指点过他两个月,两个月后,沈朝珏回到了京城。

镜州时常会来少年的书信,多是问学识策谋上的疑难,沈朝珏会回信,一一解答。

现下新帝重理朝臣,朝中正是需要人才之际,沈朝珏想到了姜迈,他写信问姜迈是否愿意来到京城任职,姜迈收到书信,很快答应下来。

只是刚到京城,沈朝珏就告知姜迈计划有变,要他先去一趟江东。

二人再次见面,便是在江东了。

早在镜州之时,姜迈就知道沈朝珏已经成亲又和离过了。听闻那是平远侯之女,倚仗着家族权势嫁给了沈朝珏,姜迈还问过老师此事,沈朝珏闭口不谈,只是让他专心看书。

见老师不愿多说,姜迈也不再过问了,他想,那定是一个蛮横霸道的女子。

以至于如今,姜迈见到鱼徽玉,更不会将与沈朝珏的前妻联想到一起。

他没想到,传闻中左相那糊涂的前妻,实际上是个温婉善良的女子,与他姐姐一般和善。

姜迈心中莫名沉闷,若他没有与沈朝珏的师徒之名,他便可以光明正大地看鱼徽玉,可她是老师的前妻,他怎么面对她,怎么面对老师。

还未等鱼徽玉回答,他们提到的人就来了。

沈朝珏将鱼徽玉掌心的戒指放回了姜迈手中,“姜迈,这是姜氏族中要物,你岂能随意交出。”

“老师。”姜迈一愣。

沈朝珏不理会他,握住鱼徽玉的手,“我让人给你煮了姜汤,原本打算带去鱼府,既然你来了,过来喝一些。”

鱼徽玉莫名其妙,不知他好端端牵她做什么,欲要挣脱,他却暗劲握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