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浅筠很有原则的不会参与别人的家事,但因为是谭叙已,所以她的原则还是为她退步了。
“好吧”谭叙已失落的点点头,将久久的牵引绳交给温浅筠,然后摸索着墙壁进了家门。
谭建眼神复杂的看着谭叙已一步步摸索着回家,他想伸手帮忙,但是谭叙已大概是能感觉到他的动作,抬手制止,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 ”
连盲杖都不需要的这样一个自尊心极强的人,她能对温浅筠依赖到无所顾忌的程度,足以证明温浅筠在她心里的位置甚至要高于他这个父亲。
谭建意识到了这一点,落寞的收回手,看了一眼腿边活跃的想跟着谭叙已一起走的小狗,深吸一口气对温浅筠说, ”谢谢你温老师,这半年真是辛苦你了。我能看出来,小已被你照顾得很好,没有被打击得一蹶不振,依旧像以前那样阳光。在这件事上我欠你很大一个人情,以后如果你有什么需要的地方,我能做到的,尽管跟我提,我会尽全力为你提供帮助。真的,很感谢你。 ”
照顾一个人的日常起居很容易,但是对一个绝望之人重新建立信心这是一个漫长且艰难的过程,前者拿了钱就能回报,但是后者不是钱可以衡量的。
这不仅仅需要很多时间,也需要很多很多的爱。
他缺失的职责,由温浅筠弥补了,甚至做得更好。
温浅筠看着谭叙已安全跨进门槛才收回视线,朝着谭建温和一笑, ”谭先生太客气了,你和姐之前都很照顾我,在这种时候,我帮忙带带小已也是应该的。何况我其实也很喜欢和小已待在一起,她很懂事,并没有太多麻烦我。我一直都是一个人住,多一个人,好像感觉也不错。 ”
第36章
冠冕堂皇的客套话说完,温浅筠才又说, ”刚才谭先生也说了,你们家里突然受到了那么大的打击,小已还小,情绪很容易激动。所以谭先生不必把她一些情绪上头说的话放在心上,其实她内心里还是很期待你能回来陪陪她,不然也不会对你这半年不看她如此介怀。希望谭先生能多包容,她本性是个很懂事的孩子。 ”
谭建不管是不是称职的父亲,温浅筠都没有资格去责怪他什么,但是她不想看到谭叙已不开心。
小已,开心一点,这是我一直希望的。
你或许不知道,我有多想你带着我再一起去看一次日落。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你口中说的看落日最漂亮的地方,但是我很想再去一次,和你一起。
你拉着我无所顾忌的在街上奔跑,朝着橘黄色的浪漫跑过去,某一瞬间,我们是不是和那场浪漫有了一次盛大的邂逅,我们一起拥抱了那一片橘黄色的美好。
“你要是能保持平静的和她聊的话,她很快也会冷静下来。 ”温浅筠给出自己的建议。
“好,谢谢温老师的提醒,我不会跟她吵的,现在不管她说什么我都是能理解的。 ”说着,谭建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银行卡, ”包括她习惯了在你那边生活,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尊重她的想法。毕竟我确实还有工作,一离开家就是好几天,她现在没有人照顾也是不行的。至于她生活费这方便,我会每个月按时打到这张卡上。 ”
尊重她的想法,实际上是又要将自己生病的女儿推给一个靠谱的人。
温浅筠亦明白谭建的想法,但是因为是谭叙已,她无心计较,只说”以前姐给的补习费太多了,我受之有愧,所以现在谭先生不必跟我谈钱,把卡收回去吧。 ”
“至于小已想在我这里住的话,我很欢迎。 ”
她不同意的话,谭叙已大概率就去她奶奶家了。
温浅筠没有拒绝的理由,也很珍惜这个机会。
“温老师你还是收下吧,这张卡是小已自己的,从小到大存的压岁钱和一切各种渠道获得的奖金,虽然金额不多,重要的是我想你交给她自己保管,她已经是成年人了,这个钱的使用权在她手里。 ”谭建这样解释。
“行吧,我会转交给她。 ”
“谢谢温老师,其实我知道,之前你从小已上高中之后就没收补课费了。 ”
温浅筠跟她们家熟悉之后,尤其是跟谭叙已关系越来越好之后,她就提出不用再给她补课费。
但是曾瓷佩坚持要给,温浅筠便加倍的对谭叙已好,回馈到她身上。
温浅筠得体轻笑, ”过去的事情就不用再提了,你们父女俩好好聊聊,我就先回去了,一会儿小已直接过来就行。 ”
谭建感激的说, ”那就谢谢温老师了。 ”
“不客气。 ”温浅筠看了一眼谭建身后并未合上的房门,转身准备回去。
“温老师。 ”谭建突然叫住她, ”我刚才想起来,之前她妈妈给你介绍了一个男朋友,现在你们相处的还行吗?带小已的话会影响到你吗? ”
谭建这样问并非有多关心温浅筠的相亲,主要是实在是觉得谭叙已的事情上欠了温浅筠一个大人情,而他一时之间想不起来能怎么表达谢意,突然之间想起来她们闲聊的一个话题。
要是温浅筠相亲成功,这也算他们送给她的一个人情了,替她解决了人生大事,也会平衡很多她照顾谭叙已的人情。
听到这话,温浅筠眸光一闪,下意识望向谭建身后的方向。
表情略微闪过几分不自然, ”和他联系很少,他也很忙,我们的关系还并没有很熟悉,我暂时也没有恋爱的想法,所以不影响的。 ”
想到俞沉温浅筠就想到他发给自己的那一份个人简历,并且他不知道怎么拿到她的个人简历,说他们的条件很匹配,可以先聊着找一下共同话题,更何况两人就算不能在一起,工作上以后或许可能会有联系。
温浅筠就没见过相亲用简历自我介绍的男人,拒绝了他两次,现在他也不打扰他了,两人没有删好友维持着最后的社交体面。
“没有一起约着见一面吗?我觉得你们俩还是挺般配的,你和他都是搞校外培训机构的工作,应该会有很多共同话题。 ”谭建不认识俞沉,但是看过照片,感觉是一个事业有成的成熟男人,五官也很端正,和温浅筠很般配。
温浅筠这个年龄早就应该是结婚的年纪,今年都已经三十出头了,竟然她家里没有人催?
她自己也对自己的家庭情况绝口不提,搞得很神秘,搬来这里快十年了,虽然是本地人,但是就就没见过她父母来这里。
谭建怀疑,温浅筠父母不会是不在了吧?
温浅筠低垂着眼帘, ”见过一次,也是偶然碰到的,随便聊了聊,谈不上有很多共同话题。 \”
谭建说, ”我看那小伙子不错,你们可能就是都抵触相亲,多接触接触就好了。 ”
谭建正在试图劝温浅筠,想要她能多接触接触俞沉,能促成一桩婚姻便是极好的。
温浅筠心思并不在这个上面,所以随意应了一声便说, ”嗯,谭先生还是先回去和小已聊一聊吧,别让她等着急了。 ”
她知道谭建的目的,但是也互相给予体面,对于俞沉,她自有分寸。
温浅筠刚踏进房门,弯腰换鞋之际身后挤进一个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关掉门之后将她压在门上。
很鲁莽的动作,温浅筠不及反应,而压着她的人更是因为看不见手臂狠狠撞到鞋柜。
“谭叙已? ”谭建的声音被关在门外。
“小已? ”温浅筠惊呼一声,对这突发状况不及反应。
明明看不见,但是动作还是那么着急,带着不顾一切的冲动,像是在捍卫着什么。
她能捍卫什么?
谭叙已的动作太急,不仅她自己的手臂擦伤,温浅筠也感觉到后背撞到了门板。
脸上的血色微褪,温浅筠着急的撩起她的衣袖, ”不要着急,有什么话好好说。 ”
手臂火辣辣的疼,但是谭叙已好像没有感觉一般,她的心防被打破,声音死死压着,好似正在竭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你去相亲了。 ”
她听见了,温浅筠正在和一个很优秀的男人相亲,她们很般配。
相似的年龄,相似的工作,相似的学业背景,好似天造地设的一对。
无心偷听,只是温浅筠和谭建似乎都没有要避着她说的意思,似乎并不在意她的看法。
这无异于侵犯她内心里最柔软的归属之地,她不允许。
“你在很久之前就去相亲了,所以你不要我了。 ”谭叙已用的陈述句,几乎已经到了质问的程度,昏暗的光线下眸光一点点变冷,赤忱的暖阳一瞬之间到了凛冬,整个的人都散发着摄人的寒霜。
她的理智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而她丢盔弃甲。
“我哪里不要你了?胡说什么,我刚才不是告诉你我们都尊重你的选择,我这里随时欢迎你啊。 ”温浅筠微微皱眉,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结论不明所以。
她怎么会不要谭叙已?
她要是不要她根本就不可能将她留在家里,毫无怨言的跟她一起生活了好几个月。
“你去相亲。 ”
“相亲也不会不要你。 ”
温浅筠温和的接纳谭叙已突如其来的情绪激动,毫不犹豫的偏爱。
“你要和一个男人结婚,你们会有孩子,然后一起养着久久,晚上吃完饭再一起手牵手去楼下散步! ”谭叙已脸色苍白,眼底惨红一片,突然加快的语调更显沉重压抑。
温浅筠感觉眼前的谭叙已好像突然变了一个人,后背贴着门板的生硬,而她只看到了谭叙已手臂突兀的一抹红。
她刚才太着急,所以手臂被鞋柜的尖锐擦破了。
“怎么这么不小心?你想进来叫我一声我就让你了,你看现在又受伤了。 ”温浅筠勾着她的衣袖抬起她的手,刚握住她的手腕就被她抽走,然后她反手死死拉着她的手。
谭叙已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惨淡如霜,不顾一切的问, ”你相亲就是不要我了,那个相亲对象还是我妈介绍的,对吗? ”
闻言,温浅筠眉间依然温和,目光却有些闪烁, ”是的,我之前答应你妈妈的,当时你妈妈太过热情我不太好拒绝。 ”
只是人情往来,并不是她想相亲的。
“他和你很般配。 ”谭叙已用的陈述句,身上好似被一股郁气桎梏囚住,薄薄的盖了一身,压得两人喘不过气。
尤其是温浅筠似乎对相亲这个话题并不太关心,明明知道她现在很生气,说了那么多句话也只简短的回应一句。
无足轻重,无关紧要的一句。
让她看起来那么像跳梁小丑一样。
“请回答我的问题,温阿姨。 ”谭叙已的声音有些急切。
第37章
这是温浅筠从没有见过的谭叙已,但是她从这简短的两句话里也听出了谭叙已突然情绪激动的原因,以及预感到了接下来谭叙已可能会说什么。
温浅筠微微撑着她的肩膀拉开一些两人的距离, ”这件事没什么好说的,他和我般配我也没有要跟他在一起的想法,更谈不上会不会不要你。刚才你肯定也听到了我跟你爸爸说的那些话,只要你愿意,我这里随时欢迎你。 ”
说罢,温浅筠并不想和谭叙已纠结于这个话题,柔润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臂上,有心责备,却只是抿抿唇, ”总是这样着急,疼的不是自己吗?过来我给你消毒,别到时候留疤了。你不是很清楚吗,招飞体检很严格,稍不注意留下疤痕就可能被筛掉,到时候是后悔一辈子的事情。 ”
温浅筠拉着谭叙已的手一起走进客厅,弯腰从柜子里拿出医药箱。
随着她情绪激动也依然温和的温浅筠让谭叙已的冲动平息,闭着眼仍然感到心头一阵阵席卷的钝痛,语气也变得委屈起来, ”温阿姨你不可以去相亲。 ”
“别闹了,我先给你处理一下。 ”
“你答应我不要和他再接触。 ”
冲动的话说完,温浅筠答非所问的话更是火上浇油,理智和耐心一同消失殆尽。
谭叙已抿着唇成了一条直线, ”温阿姨,你一直在逃避这个话题,为什么呢。 ”
温浅筠眼中的柔情逐渐淡去,迎着她的目光,对她提出的无理要求并未回应。
她不回应为谭叙已紧张的情绪增添了几分不安,她几乎脱口而出, ”不要和他接触,温阿姨,你或许不知道,我喜欢 ”
“谭叙已!你闭嘴! ”温浅筠忍无可忍直呼其名,将她的话完全堵住。
谭叙已你真的不懂吗?还是你真的感觉不到?
“从现在开始你给我安静十分钟,不许开口说话,自己冷静下来。 ”温浅筠第一次这样生气。
谭叙已执意如此,她不顾后果,她什么都没有考虑过。
她只管把自己的爱意讲个尽兴,她只管打破所有也要将她划进自己的羽翼。
可是温浅筠不能。
她是一个三十一岁的成熟女人,她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她怎么看不出那些刻意为之的亲昵戳碰,她怎么听不懂那些暗含深意的表白,她怎么不明白十八岁少年人的心事,何况谭叙已根本就没有想过隐藏自己的感情,所有的她都是无所顾忌的表现出来,欣喜地,吃醋的,依赖的。
从那晚脱口而出理想型是她开始温浅筠就看出来了,或许更早。
她都清楚,她也更清楚自己的感情。
从她因为她的表白信而情绪不自控的时候就明白了,所以那些谭叙已因为看不见不曾察觉到的躲闪都是她侥幸的想要将两人的关系平衡到现状止步不前,那些没有回应的话都是她看透之后无法给出的回应。
谭叙已要是说出来,她就无法直视每一声她叫她的温阿姨。
啪嗒
屋子里的灯光完全打开,唯独谭叙已的世界依然昏暗。
谭叙已垂在身侧的手捏紧,耳畔唯有温浅筠的声音一直重复着。
她让她闭嘴,试图用这种方式阻止她的表露心迹,谭叙已便真的闭嘴了。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每一秒都被放慢,气氛令人心悸,就连刚开始在屋子里撒欢儿的久久都乖乖的趴回自己的狗窝。
忍了好几分钟,谭叙已忍不住伸手,没有得到回应。
她悻悻的捏捏指尖,随即垂在身侧, ”温阿姨”
温浅筠并未回应,彻底划开两人最后的一丝触碰,好似隔开了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
“不要”感觉到被推开,谭叙已好像要失去最后一丝的羁绊,于是毫不犹豫的再次伸手。
然后落空
她本来就看不见,温浅筠不想她触碰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于是,谭叙已成了茫茫大海那一片孤立无援的扁舟,起起伏伏,不曾安定。
小小的一点浪花打过来,似乎浇灭了她所有希望。
她的温阿姨,原来是不喜欢她的,没有办法接受她的感情。
后知后觉的钝痛袭来,谭叙已喉间顿感干涩无比, ”我不可以吗? ”
“你不可以。 ”
声音遥遥的传过来,宣判了谭叙已的死刑。
温浅筠的声音也离她好远,好像真的要离开她和她保持距离了。
她不可以,一点点的迈步都被狠狠不留情面的推回去。
如此难堪的僵局令谭叙已想逃,但是两条腿格外沉重,内心的千言万语压着她。
\”你说你会一直陪着我,温阿姨,你要食言吗? ”
纵然万劫不复,她也在往前走。
谭叙已咽下苦涩,说话的语气一下子就变轻了许多,静静等着温浅筠的回答。
好半晌,一块棉签在轻轻的给她破皮的地方消毒,随之而来的还有温浅筠轻柔的声音, ”不想成为飞行员了吗? ”
“这二者并不冲突。 ”
“是,我相亲和一直陪着你也并不冲突。 ”
左右都是要将那颗萌芽状态的春苗扼杀,不给发芽的机会。
谭叙已真的太过于单纯简单,她根本就不明白,成年人的世界避而不答就是答案,她不顾一切的想要表露心迹,可是却没有考虑到之后的事情。
谭叙已艰难的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一动不动时头顶的光衬得苍白如雪的脸那么绝望。
原来是凛冬,原来是枯木,原来是连表露心迹都不被允许。
“这么冲动,现在不疼吗? ”温浅筠温热的气息吹拂过那一点擦伤,用温柔强压着她的不计后果,一点点缓和她抛弃理智的冲动。
此时谭叙已笔直的脊背微微弯下,而温浅筠坐在沙发扶手上朝她倾身,纤细的腰身线条之上,没人知道其实她刚刚也被撞到了,就像没人知道她克制的心有多痛。
谭叙已现在的痛,她真的做到了感同身受。
画面异常温馨和谐,却勾勒出破碎伶仃的内核,外人不足为奇,只有她们能感知到苍凉。
谭叙已只觉得她的温柔更似寒霜之气蔓延到四肢百骸,她唇齿发抖, ”不疼。 ”
“骗人。 ”温浅筠嗔怪的眼神落在她身上。
“我没有。 ”谭叙已执着的否定。
温浅筠也不和她做没有意义的争辩,抬手摘下蒙住她双眼的眼纱,单手捧着她的脸颊, ”你还真是倔,以后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 ”
一语双关,哪里有人能懂温浅筠克制的晦涩钝痛,一点点侵蚀磨人心智。
她早就看透了一切,可是在一边克制靠近又在一边不舍的小心翼翼保持两人现状的平衡,她反复撕扯的深夜无人可说。
幸好谭叙已看不见,否则温浅筠也自认演技拙劣,会演砸一切。
“我从来都不怕吃苦头的。 ”谭叙已惨然一笑,那双漂亮眼睛里又分明透出坚决。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对温浅筠的感情变质,她只能肯定自己无法妥协半分。
“那你什么时候能改改你这个坏习惯? ”温浅筠目光柔情似水,珍惜的指尖轻轻临摹她脸颊的轮廓,好像要亲手记住些什么。
闻言,谭叙已皱眉, ”我不想改,因为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
温浅筠静默了几分钟,似有太多话没有说出口,表情越发的温软,最终也只是收回手给她贴好创可贴, ”今天你爸爸回来了,回去跟他好好聊聊,毕竟半年不见,你们父女俩应该有很多话要聊。 ”
“我现在只有很多话想跟你聊。 ”
“可是我没有,小已。 ”
温浅筠的话给了谭叙已最后重重的一击,她大脑一片空白,不可置信张了张嘴。
她以为刚才短暂的温柔是给了彼此余地,没想到温浅筠的坚定并没有丝毫的撼动。
所有的话都显得那么多余,谭叙已失魂落魄的点点头,转身摸索着往外走。
她大概是真的需要一根盲杖了
壁灯微弱的光线与那月色相融,晚风吹起窗边轻纱,带着初冬的那股刺骨寒风挤进室内,也掀起客厅餐桌前那睡裙薄纱的一角。
当月色来临,城市都变得安静之后,那一抹纤细的背影显得无端寂寥。
温浅筠静静坐在桌前,面前的桌面上放着曾经谭叙已拼好的那个飞机模型,她一遍遍看着,愁思万千,理不清,更不可控的要陷入其中。
初冬的风真的很冷,吹得温浅筠两只细白的脚腕都快失去知觉。
温润的眉眼低垂着,蓬松自然的长发随意堆叠在肩头,似乎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
曾经的最新款乐高随着时间的更新叠代已经有了过时的痕迹,那么漂亮的模型现在来看不过也是简简单单的积木堆叠而成,没有太多细节的设计,甚至这个型号的飞机已经淡出历史的长河。
只有温浅筠视若珍宝的珍藏着,因为这个谭叙已拆了又拼好的爱不释手的玩具。
她为什么留下这个模型,因为这个模型也在一次次的告诫着她,爱情是神圣的,更是慎重又斟酌之后的结果,感情需要对对方负责,不能一拍即合。
斟酌再三,至少应该是匹配的两人。
她从没有将自己的性取向束缚在某一个必定的方向,所以,她爱小已,那就是同性恋。
是啊,她只敢在这种时刻承认自己对小已的感情。
在谭叙已今晚要脱口而出告诉她喜欢她之前,她一直抱有侥幸心理,或许谭叙已不过是拿她当关系亲近的长辈才会毫无心理负担的和她有那些亲昵的动作,或许谭叙已对她不过是失去妈妈之后拿她当唯一的依靠才会如此。
只要她讲自己的感情永远藏在心里,她或许真的会陪着谭叙已很久很久,看到她走得更远,交更多的朋友,朝着梦想一步步的走去,虽然偶尔困惑,但是她一直被爱包围着,幸福且快乐。哪怕只能在她身后默默陪着,她也心满意足。
可是
她的自欺欺人终究只是一场自我安慰的幻境。
在谭叙已肯定说喜欢之后,她不仅没有释然,而是更加陷入另一场漩涡。
因为被小已刚好喜欢的那一点隐秘的欣喜被更多的愁思压下,不露一点痕迹。
温浅筠这一刻觉得,她竟如此卑劣,竟然对邻居好友的女儿产生了非分之想。
谭叙已还小不懂,可是她明明什么都懂,她怎么可以喜欢上谭叙已?
她太坏了,她竟然罔顾人伦道德,如此卑劣的倾心于一个刚成年的孩子,她是坏女人。
从小在缺爱的环境中长大的温浅筠喜欢上一个人的第一瞬间是自卑。
第38章
温浅筠想了好多好多,双手抱着自己的膝盖,月亮隐去,她孤独的只剩一个人。
久久跑到她面前,蹭蹭她的大腿,似乎想让主人注意到她的存在。
“久久,怎么啦?你过来陪我吗? ”温浅筠揉揉久久的头,感觉到小狗的温度才发觉自己的手已经冷到没有知觉。
破例带着久久一起回了卧室,看着她趴在地毯上,温浅筠蹲下身子,”今晚陪我睡吗久久。 ”
久久,长长久久。
温浅筠知道谭叙已取名的深意。
久久摇着尾巴站起来,温浅筠刚好能抱住它。
是一只忠诚小狗,很会温暖人心,和她的另一个主人一样。
“久久,我是不是很坏? ”温浅筠靠着久久,更像是自言自语。
小狗并不会给出答案,她能做的不过陪着温浅筠而已。
一夜无眠,温浅筠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想到谭叙已脱口而出要对她表白而被她呵斥的表情,那么失落,委屈的好像全世界都抛弃了她一样。
随着天边泛起白,温浅筠最终彻底放弃自我催眠,翻身下了床。
她做了一个决定,她不要做坏女人。
所以她将谭叙已现在在用的一些治疗眼睛的药都整理好,站在谭叙已家门口前,温浅筠深吸一口气,不断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她知道大概率打开门的人是谭建,所以还有些庆幸。
不是小已就好,这样不至于让她很容易就一时心软什么都说不出来。
按响门铃之后的每一秒,温浅筠心跳如鼓,努力挤出一个淡然的微笑, ”谭先生。 ”
开门的人真的不是小已,她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忍不住看向谭建身后的方向。
谭建正在穿衣服,开门看见是温浅筠还有些惊讶, ”温老师这么早,接小已吗? ”
谭建以为温浅筠这是来接谭叙已的。
这也太早了,如此挂念,让他还有些不好意思了。
温浅筠也没有解释,没有看到谭叙已便收回视线,把手里的口袋递给谭建, ”我是来给小已送药的,她的眼睛现在一定要坚持用药才会有好转,所以一日三次都要坚持吃药。 ”
温浅筠的声线一贯温和,此时说话更是放轻了两三度。
怕她听到伤心又怕她听不到。
“什么意思? ”谭建眯了眯眼,意识到温浅筠好像有别的意思。
他接过袋子,想让温浅筠进来说, ”温老师穿得这么少,要不还是进来说吧。 ”
“不必了,我只有三两句话,说完就回去了。 ”温浅筠婉拒了。
说罢,当真正要说出口的时候她突然觉得喉咙一阵发紧,终究心有不忍,所以便克制得自我挣扎矛盾着折磨自己,分分秒秒都被拉得很长。
如果爱需要用具像化的东西来证明的话,温浅筠此刻犹豫的每一秒都是证明。
时间久到谭建都忍不住提醒, ”温老师? ”
“我想说小已和你这半年都没见面,你好不容易回来了,你们两父女还是好好相处一段时间吧。毕竟你们之间现在真的很缺乏沟通,而小已又是一个心思细腻的孩子,很容易胡思乱想。有些隔阂终究是要你们亲自去打破的,如果生活上有什么不方便的话我就在隔壁,小已直接来找我就行。 ”
尘埃落定,温浅筠明确的拒绝了照顾谭叙已。
十八岁的感情来得汹涌澎湃,但是随着时间的沉淀很容易就归于平静。
所以温浅筠为了不让自己自欺欺人下去,也为了让谭叙已冷静的下来,就想出了这样的拒绝方式。
呼吸间苦涩难捱,比彻夜未眠的折磨还要刻苦铭心。
温浅筠逼着自己说话,微微抬眸,看见了那个站在谭建身后的女孩。
初冬的季节,她穿了一件不算厚的卫衣,长发随意散在肩上,干干净净的站得笔直。
那表情里有灰败的冷寂,由震惊得不可思议到绝望的凄凉,她一言不发的站在原地,情绪稳定得可怕,不知道在某一刻就会彻底爆发。
她听到了,是在听到温浅筠的声音时匆匆摸索过来,却被她迎头痛击。
穿戴整齐的她,是迫不及待早早醒来要去温阿姨家里的,现在她主动上门告诉她不要她了。
是因为她昨晚并未完全说出来的那句”我喜欢你” 。
谭叙已垂在身侧的指尖攥紧,需要依靠巨大的自制力才能让她站在原地保持一动不动。如果能没有那一层薄纱的话,温浅筠一定能看到她望向她的眼神哀怨而缠绵。
温浅筠眸光黯然,伤感的苦涩尝了个尽兴, ”我建议谭先生还是为小已找更专业的补习老师为她系统的补习功课,毕竟明年的考试有很多变数,不能一直等着想眼睛好了再去补课。 \”
连给她补课最后相处的机会都剥夺了,温浅筠当真是不要谭叙已的。
谭建一听,皱眉十分为难,\ ”可是我。\ ”
他不懂为什么温浅筠会突然后悔,回头看了一眼谭叙已竟然也没有闹脾气。
反常,实在是反常。
但是即便如此谭建也不能勉强什么,毕竟温浅筠愿意帮忙是他应该感激不尽,不愿意也是人家的权利,他想了想说, ”行吧,那我把小已送到她奶奶那边去。 ”
就这样你一眼我一语轻易就决定了谭叙已的去处。
谭建终归大男人思想,不太会考虑一些细枝末节的事情,回头就叫谭叙已, ”小已,换好了衣服我们就走吧,一会儿我来不及了。 ”
谭叙已一步一步的挪到温浅筠面前,然后擦肩而过。
给自己戴了一顶红色的鸭舌帽,无言的低头,完全的遮住了自己的大半张脸。
她一言不发的站在楼梯口,没有按电梯,背对着温浅筠站着,看不清表情。
温浅筠见她们直接就要走,追着谭叙已背影的眼眶泛红, ”现在就走了吗? ”
语气里隐隐有不舍,但是被她得体的从容压得干干净净。
她这样做没有错吧?
温浅筠无法肯定对错,但是很清楚自己这样有多伤谭叙已的心。
明明好不容易才能回到生活的正轨,没有感受多久轻松幸福的生活就要被改变生活节奏,她又要很努力才能适应的一种生活节奏。
谭建回身拿好车钥匙,解释说, ”嗯,今天真的很不凑巧,刚好我公司里有每月一次的例会,本来想把她送到你那里的,既然这样反正这边家里到处都没有打扫干净不适合住人,我们就先到她奶奶家里去住一段时间,*等她眼睛好了不需要人照顾了再看她自己的想法要回来这里还是一直在她奶奶那里。 ”
本来谭叙已很抗拒谭建轻易就决定了她的去处,好像她是累赘一样安置。
但是今天却没有任何反应,受了一点点委屈都要撒娇抗议的人现在沉默不语,更令人担心。
温浅筠心情复杂,退后一步给谭建让了位置,余光里一直都是那抹淡定的身影, ”她手臂昨天有擦伤,昨晚给她简单处理了一下,今天有抹药吗? ”
经温浅筠的提醒,谭建惊讶的说, ”她受伤了吗?怎么昨晚没说。 ”
谭叙已一个人给自己抹药肯定是不方便的,而她也不太可能求助谭建。
温浅筠是这样想的,但是完全没有想到谭建竟然都没有发现谭叙已受伤了,昨晚她回去之后他们待了一晚上都没有发现。
突然很不想让谭叙已走了。
温浅筠给自己找了一个理由,但是转眼又被理智压下,她说, ”昨晚不小心擦到了,在右手小臂上,她自己不太方便上药。 ”
“好,我会告诉她奶奶的。我们就先走了。 ”谭建看了一眼手表,匆忙关上门走到谭叙已身边按下电梯。
“小已 ”温浅筠张了张嘴,刚开了个头,谭叙已已经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她们自始至终连一个对视也没有。
谭叙已好像一下子就懂事了,不和她吵也不和她闹,顺从的就接受了去奶奶那里。
她走得很快,反倒是温浅筠自己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小已一走,心就空了一块。
太过顺利的就将她推开,即使电梯门合上很久之后,温浅筠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眉眼之间有着凝聚的沉痛,一遍遍回味着刚才谭叙已的表情。
初冬的早晨,风过留痕,似要刺进骨头里一般。
发丝凌乱的遮住眉眼,温浅筠浑然不觉。
或许她的生命停留在昨晚捧起小已那张脸的时候最好,因为至少那个时候她的血液还是热的。
第39章
“你昨晚和温老师说了什么?怎么她今天早上突然就后悔了? ”
“你们吵架了吗? ”
“小已? ”
车内安静得可怕,谭建一边开车一边看向后视镜,想跟后视镜里的她说话。
坐在后排的谭叙已给自己戴了一个头戴式耳机,鸭舌帽完全遮住她的脸颊,似乎把自己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靠着车窗,快要把自己缩成一团了。
可是谭建知道她没有放歌,因为她看不见,连手机都无法解锁。
所以他说话谭叙已一定是能听见的,只是她不愿意理他。
谭叙已抱着双膝,闻言也只是自嘲的扯了扯唇,一言不发。
说了什么?
她说了很多,温浅筠什么都会耐心的允许她说,唯独那句话,只是一个开头都让她直呼其名的斥责她闭嘴。
其实她说不说出来都没有任何关系了,她们已经心知肚明了。
一个无所顾忌的表达爱意,一个含蓄克制的逃避爱意。
谭叙已第一次意识到语言是会伤人这件事,有如实质性的伤害,血淋淋的刻苦铭心。
她以为昨晚的事情就就算她一时冲动冒犯了温浅筠,一晚上过去,温浅筠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她心里都会好受一点,偏偏温浅筠执着的划开一道清晰的界限,不允许她的靠近。
“小已?我知道你能听见,你要和我一直冷战下去吗? ”
“从昨晚开始,我跟你说话你都是这幅爱答不理的样子,谭叙已,你要闹到什么时候? ”
谭叙已总是这样不太想理她的样子,谭建好声好气的也哄不好,他耐心正在被消耗。
印象里谭叙已是个很懂事的女儿,从来不会这样让他头疼,仅仅只是几个月,他们的生活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谭建哪怕有了这么长的缓冲时间,应付起来还是没有温浅筠那样得心应手。
“为什么又想把我扔给她? ”谭叙已淡淡一句,击碎父女俩最后的体面。
谭建所有的问题都因为这一句而变得没有任何伪装,只剩下那不堪的内里。
“什么叫扔给她?之前我让你去奶奶家你又不愿意,刚好你能跟她待下去,而她又说照顾你没什么关系,所以才让她一直带着你。 ”谭建借着看路的机会将目光看向前方,没有看谭叙已,说出来的话才显得有底气一些。
有理有据,是温浅筠的愿意接纳,不是他推卸责任。
对于这样的借口,谭叙已也只是掀了掀眼皮,回答了谭建第一个问题, ”温阿姨没有义务照顾我,所以后悔不需要理由。 ”
理由?
难道她要说自己表白被温阿姨拒绝了这就是理由吗?
谭叙已不愿意承认自己被温浅筠推开这个事实,更不愿意去想她这样做的原因。
其实不难想的,就连她这么傻的人都能看出来。
一切都在不言中,伤透了心。
谭建自然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于是说”就是因为没有义务,所以我才一直跟你说要感谢她,虽然她一直和你妈关系不错,但是毕竟是无亲无故的,把你照顾得这么好,要懂得感恩。哪怕她现在不照顾你了,也不要忘记她在我们最困难的时候伸出援手。 ”
“不过你没和她吵架怎么突然就改主意了?难道是昨晚跟她提相亲的事她觉得烦了? ”
提到感恩,谭建便想起相亲这件事。
他猜测,如果不是谭叙已和她产生了什么矛盾的话,那就是他提的相亲这件事了。
当时就感觉温浅筠心思不在这个上面,不是很想讨论这个的表情。
提到相亲,谭叙已摘下耳机,提高音量, ”不要给温阿姨介绍对象,她不需要! ”
结婚不是温浅筠的归宿,除非是和她。
谭叙已现在内心里就是这个想法,对温浅筠有很强的占有欲。
这句话的尾音似乎都在车内飘了两秒才不急不缓的落下,带着毋庸置疑的气势。
“吼什么,不会好好说话? ”谭建皱眉,不悦的看了谭叙已一眼。
这个孩子,真是脾气变得暴躁了,以前哪会大吼大叫的。
“你很了解她吗你就说她不需要,我们这不是想帮她解决一下人生大事,本来就是好心,她也接受了这个好心。她本人都没你这个旁观者情绪激动。 ”
谭叙已本来就在情绪崩溃的边缘,谭建后面那句话简直就是火上浇油,所以谭叙已口不择言便也在情理之中了, ”她接受了你们的好心吗?她只是碍于情面不好直接拒绝,事实上这对于她来说就是困扰。我觉得你们真的很闲,人家不谈恋爱必然是有自己的计划,为什么要自作聪明的给她介绍对象,难道你认为像温阿姨那样独立自主的女人单身的原因是自己身边没有足够优秀的人才需要靠你们给她介绍对象吗? ”
一针见血的,毫不留情的戳穿问题的本质。
哪怕看不见,谭叙已气势宛若有实质性伤害一般, ”她不想谈恋爱就仅仅只是不想,你们就不觉得这种自以为是的为她好已经给她造成困扰了吗?这才是最令温阿姨值得生气的地方吧? ”
谭建自认为这是对她的帮助,甚至因此沾沾自喜,然而对于温浅筠来说这只是给她带来了难以推拒的困扰,是一件人情世故中产生的麻烦事。
此话一出,谭建脾气也忍不住的爆发, ”谭叙已,你知不知知道你到底在跟谁说话?从小到大教给你的那些礼仪你都丢哪儿去了?要么一副谁都不想搭理的样子,要么大吼大叫,你是真的觉得我欠了你很多是吗? ”
谭叙已怪他这半年没有陪在她身边,其实谭建内心里的亏欠并没有那么深重,因为他觉得自己并没有少她吃少她喝,还让温浅筠在她身边一边照顾她日常生活一边辅导功课,他自认为自己尽到了父亲最基本的责任。
谭叙已应该懂得适可而止,而不是这样一味的恶化两人的关系,这样对谁都没有好处。
“谭叙已,你是不是认为生活很简单?我不需要去工作吗?不然你的生活费,你的学费从哪里来?我以为你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你应该明白一些东西,所有的都不会像你想象那么简单。 ”
劈头盖脸的责骂让谭叙已越发的觉得可笑, ”男人,就是这样,不占理就转移话题。 ”
明明在说温浅筠相亲的问题,谭建找不到为自己开脱的借口,硬生生的转移话题也要责怪她。
一句话三个停顿,将这句话的讽刺感拉满。
这无疑是在挑战谭建作为一名父亲的尊严, ”谭叙已!你从哪儿学来的这种话?这是你作为一个女儿应该对你的父亲说的话吗? ”
谭叙已越是这样平淡的语气,就显得他好像真的做错了什么一样。
谭建很想保持好平和的心态和她相处,但是谭叙已的态度总是轻而易举的就能挑起他的怒火。
难以想象,温浅筠是怎么忍得了谭叙已的。
尤其是昨晚和谭叙已的谈心,更让谭建头疼,两人根本就没有谈起来,三言两语就不欢而散。
谭叙已无心辩解什么,也知道这最终也只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争辩。
及时结束话题才是现在最优解。
谭叙已的沉默直接让谭建被挑起了怒火,他早已将理智抛之脑后,所有的话都是不经四口就脱口而出, ”我告诉你谭叙已,不要觉得全世界都应该围着你转,你就是从小被保护得太好了才会这样。一点点挫折就会一蹶不振,完全不考虑别人的感受。你闹脾气只在爱你的人面前有用,你到外面去试试,还有谁会一直顺着你的心意来? ”
“停车! ”谭叙已忍无可忍,脱口而出。
她其实什么都没说,谭建就不分青红皂白的怒斥她一顿,丝毫没有考虑她的心情。
她为什么心情不好,为什么不想说话,谭建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她现在有多难受,不知道她现在有多讨厌自己看不见,不然怎么会像一个累赘一样。
温浅筠不要她,她就好像被世界遗弃的可怜虫。
因为看不见,所以连表白的话都没有办法说完整,因为看不见,这只是一场意外而生的病,在谭建口中就成了她脆弱的最有力的证据。
她不想恢复健康吗?她当时有多痛苦无助谭建根本就不懂,因为在她出院的当天晚上他就走了,把她交给奶奶,交给温浅筠,丝毫没有考虑过她只是一个十八岁刚刚成年的孩子!
“闭嘴! ”谭建不留情面直接冷声呵斥, ”谭叙已你给我好好反思一下,这半年你脾气真的越来越不好了。是不是你温阿姨脾气好不生你的气你就觉得所有人都跟她一样? ”
“我告诉你,她不跟你计较那是因为毕竟跟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她是顾及我们两家的情面才不跟你拉下脸生气。我跟她不一样,你不许给我这样肆意妄为,我没有那么大的耐心惯着你。 ”
谭建身上还有养家的责任,工作上的压力,家里少了一份可观的收入,带来的压力也是不容忽视的。
所以,物质条件的肥沃才能诞生出纯粹的爱。
“不是! ”谭叙已颤抖的唇齿之间,挤出这两个字的反驳。
温阿姨不是碍于情面才照顾她的。
谭叙已竭力的反驳,想要据此证明着什么。
第40章
可是谭建并不在乎,他将车停下,继而说道, ”从今天开始你就在你奶奶这里好好待着,我会重新帮你找个补课的老师,你每天按时吃药,争取早点把眼睛治好,不然太耽误事。 ”
谭建把车停下是因为已经到了,他拎着温浅筠收拾的袋子下车,捉住谭叙已的手腕带着她走。
拉开车门,并未给谭叙已反应的时间就拽着她走。
“放开我! ”谭叙已手腕被捏得生疼,在看不见的情况下磕磕绊绊的跟着谭建大步往前走的脚步,好几次身体无法维持平衡快要摔下去。
在这种时刻,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绊到什么摔倒,但是又不得不跟着谭健走。
谭叙已最讨厌这样的感觉,快要被这种不安感逼疯。
她多想,温阿姨为她放缓的步子,为她一直悬在半空中的手,是只要她往后退一步就能落入她温暖又安全感满满的怀里。
谭叙已第一次觉得一条路有这么漫长,她被逼得双目通红,近乎哽咽”放开。 ”
谭建赶时间又正在气头中,手里也没轻没重的,几乎就是拽着谭叙已走,对她的话也充耳不闻,只想快一点把谭叙已交到她奶奶的手里然后赶去公司。
他觉得谭叙已现在无法沟通,早已把温浅筠不厌其烦提醒的话抛掷脑后,只当她是这半年生病之后脾气就变得如此糟糕。
谭叙已奋力挣扎,这一刻眼泪夺眶而出。
她忍了好久的眼泪,终于汇集成世界上最苦涩的池塘,最终落下。
原来温浅筠耐心那么好,那么善解人意的包容她,肯认真倾听她的心声为她考虑。
她真的好想回去。
可是温阿姨不要她
回到小时候经常来的地方,谭叙已房门没有丝毫犹豫砰的一声关掉,她忍不住的话浑身一抖。
心有余悸的扶着一边的墙壁,谭叙已几乎完全的弯下腰,大口大口的呼吸着,好似劫后余生。
在她模糊的世界里,她不知道下一步会踩在什么地方的情况下被谭建拽着走,在这一刻,谭叙已内心里父亲的形象轰然倒塌。
她一直当作榜样的父亲,想要追随他的脚步当飞行员,所有的好像一戳就碎的泡沫。
她捡不起来,也不想捡起来满地的碎片。
“小已?你怎么一个人回来的,你爸呢? ”谭叙已奶奶听见声音从屋里走出来的时候,就只看见单手撑着墙壁大喘气的谭叙已,没有看见谭建的身影。
“你一个人回来的? ”奶奶放下手里的东西,连忙过去想把她扶起来。
但是刚刚触碰到谭叙已的一瞬间,她突然双腿一软整个人直直的跪下去,一颗晶莹剔透同一时刻砸在地上,一是分不清是她的泪还是被硬生生逼出来的汗珠。
双腿无法支撑自己的重量,谭叙已跪在地上, ”不是,他走了。 ”
尚且分出一点精力去回应奶奶,谭叙已整个人状态极其不好,手都在发抖,脸上都是虚汗。
“怎么弄成这样了? ”
“没事,爬楼梯有点累。 ”
“眼睛有没有好点? ”
“快好了。 ”
“你爸说这次你回来就要在这里长住,不回家和那个邻居朋友一起住了。怎么这么突然,之前不还住得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
“是,奶奶我先回房了,一会吃饭不用叫我,我有些累了,想要休息一会儿。
简短的应付了奶奶两句,谭叙已撑着虚软的身体回了自己的房间。
在奶奶家也有她的一个小窝,收集了很多童年的小玩意儿和照片,但是因为很久没有过来,这里已经能感觉到有一些时间沉淀的气息。
她后背贴着门板,揉了揉依旧模糊的眼睛,太阳xue莫名的发痛。
“小已,你没事儿吧? ”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 ”
谭叙已头痛欲裂,简短的回应了一句, ”没事的奶奶,不用管我,我休息一会儿就好了。 ”
……
一天,三天,五天。
谭叙已努力习惯着在奶奶家的生活,倒不是因为陌生才熟悉,是因为生活节奏完全被打乱了。
每天除了睡就是上床,吃药,在家里换个地方躺一躺。
她强迫着自己习惯没有温浅筠的生活,也强迫自己不去想她。
温阿姨真的不要她了,这几天连个电话都没有,明明之前那么关心她的眼睛的。
“小已,周老师过来了。\ ”
没错,温浅筠不愿意当她家教老师之后,谭建竟然真的在他忙得脚不沾地的短短几天,给她找来了第二个家教老师。
同一家培训机构的老师,毕竟有温浅筠这个先例,谭建相信这个机构的教师水平。
周心仪,从谭叙已自己包里找出来的名片。
说谭建上心他也算是,那么忙了都没忘记她的学习不能落下,但是说他上心,他竟然只是在谭叙已包里拿药的时候看到了名片,就着那个名片直接打电话过去,交涉的过程不过五分钟,谭叙已就拥有了新的家教老师。
以前温浅筠给她补课的时候她英语方面基础功比较好,所以这次找了个数学辅导老师。
周心仪隔天上岗,一对一家教服务,谭叙已无处可逃。
“小谭同学,补课了。 ”
“好。 ”
周心仪的教学方式和温浅筠大相径庭,她喜欢讲一遍带过,不像温浅筠那样会不厌其烦的重复,一直到谭叙已听懂了才会接着讲下一步。
面对周心仪,谭叙已纯靠一边听一边记忆问题,然后给出反馈。
这样的教学方式就会产生明显的弊端,那就是哪怕是很简单的基础题,谭叙已的脑子一边记题一边解题,时常自己会的知识点都被搅乱。
她还是觉得温阿姨的教学方式是为她量身打造的。
其实,她就是想温浅筠了。
温阿姨太坏了,在一起都住了这么多个月了,再怎么说生活中多了一个人突然不见了,至少都是会有那么一点点不习惯的啊。
“小谭同学,刚跟你讲的你有记住吗? ”周心仪用笔敲了敲桌面,用这种方式提醒沉迷于自己世界里在草稿上画乱七八糟线条的谭叙已。
她第一次教这样的学生,所以她比谭叙已更不习惯,节奏一再的放低配合谭叙已,要是谭叙已再出神的话,这一节课讲的东西那也太少了,这钱她拿着竟然会有一种莫名不安的感觉。
“答案是二分之根号三。 ”谭叙已猛然抬起头,将答案脱口而出。
刚刚周心仪让她计算一道方程式,她快速在脑海中计算,想的太入神了。
“你刚刚是在心算? ”以为她在出神的周心仪瞳孔一缩,抽走她的草稿本看了一遍又一遍,不敢相信刚才谭叙已真的是在演算过程。
谭叙已的答案是正确的,在看不见的情况下,她心算解方程式。
不可能,不会有人有如此清晰的逻辑思维能力,一定是巧合。
“这种题对于我们高三生来说,尤其是我这种高四的学生来说,解题方法已经烂熟于心,闭着眼睛都能算吧,这是基础题。 ”谭叙已单手撑着下巴,右手手指捏着笔流畅的转来转去,一只细长的铅笔,竟然在她手里转出了赏心悦目的感觉。
神态间有少年人的朝气,眉眼清隽敛着自信。
没有从她草稿本上看出端倪,周心仪半信半疑, ”解题思路和心酸能力这是完全不同两个概念,你刚才是蒙到的答案吧?这种题不可能心算出来,何况你连题都没看。 ”
谭叙已听出她的怀疑,默默的回想题目再复盘一遍,确定自己没有错之后说, ”但是我记住了题目啊,这题解题思路简单,数值又不大,没算两步就算出来了。 ”
草稿本上才不是乱画的,是她习惯一边思考一边记录,哪怕记得不是相关的内容。
谭叙已额发自然下垂,唇角勾着若有似无的笑, ”心仪姐,我没有发呆。 ”
骨相周正的一张脸在视线中略微放大,周心仪捕捉到这一刻,忍不住被她影响跟着嘴角上扬, ”那是我误会你了吧,不过小谭同学啊,我现在觉得,你或许都没有请家教的必要。其他成绩都是优,就连稍微不稳定的数学也没有任何问题,你不觉得这是在浪费时间吗。 ”
从这小小的一段插曲周心仪就能得出结论,虽然表面上看起来谭叙已日常生活都有诸多不便,学习的时候却很认真,也成竹在胸,她就算是在高考前一天恢复视力也能考出不错的成绩,眼睛生病真的耽误了谭叙已整整一年。
挺可惜的,尤其是这两天周心仪已经从谭建的一些话里把谭叙已生病的原因猜了个大概。
难怪温浅筠上班都带着,这确实挺让人心疼和惋惜的。
“因为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在学习这件事上,要永远保持探索的心态。 ”
“这么有哲理意义的一句话,出自于我们温老师吧。 ”周心仪学着她的姿势,单手撑着下巴看她,眼神中除了赞赏,还有调侃。
“”
上一秒还在骨节分明的手指之间灵活转动的铅笔毫无征兆的从手背滑落,砸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手掌猛然覆上去,谭叙已若无其事的说, ”是啊,她教我的。 ”
周心仪小声应了一声, ”还挺骄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