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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真的打起来

宗门之境平地升起三块方形巨石,石面平整,阵阵波动,坚硬平面如水般荡出一圈圈波纹。

路过弟子发现异样:“嗯?怎么回事?”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又有弟子打起来了!”认出石面为何物的另一弟子兴奋大喊。

鼎盛宗内,凡是发生在宗门内的战斗,宗门之境灵石感应后会同步投映,为日后责任追究留下证据。

两块巨石上,率先浮现两张精雕细琢的可爱娃娃脸。

“怎么又是他们?”有人认出巨石上的人,“又有哪位倒霉的道友被这小魔童盯上了。”他扯了扯身旁伙伴衣袖,“快通知惩戒堂。”

“不用。这次是挑战,你瞧瞧。”身旁弟子指了指巨石上浮出的双剑对峙标志。

双剑对峙标志,意味着一方发起挑战,另一方接受挑战,在此情况下,除接受一方向宗门上古灵石发出求助灵识,否则宗门各峰不可插手干预。至于主动发起挑战方,则没此待遇,毕竟先撩者自毙,怨不得谁。

“谁这么胆大,竟接受他们的挑战?莫非是筑基以上的师姐、师兄?亦或者师伯师叔?”

“会不会是金氏魔童发起越级挑战?这回瞧上啥?金银玉石还是指甲、睫毛、头发?”

议论纷纷中,剩余一块石面上波纹剧烈震荡,浮现出少女的莹白脸庞,圆眼琼鼻,乌黑眼圈上的一双眸子微微上挑,晶莹含笑。

“这是谁,好像没有见过。”围绕在巨石周围的四五名子弟交头接耳。

有人轻吸口气:“我、我在入宗比试投映见过她。”

“这、这不是銮峰小太师叔祖吗?她才上完净术课程?怎么在这里?”接到消息跑来观看挑战的燿峰新晋弟子晁映月一眼认出剩余巨石投映之人。

“她就是小祖宗?”

“学净术?!”一名圹峰弟子惊讶,“这么基础的术法她还未掌握?”

“她才炼气,不懂也正常。”

“无语了,才炼气的人竟然是我宗祖宗,说出去又惹人笑话。”

“人家运气好。”

“哎呀,运气好又怎会遇上混世魔头。”

“她才练气,她完了。”

石面投映中,泉峰密林内,季明燃眼皮撩起,安静凝视十米开外的双子。

一年不见,这对双胞胎愈加圆润可爱,圆滚粉嫩脸蛋上的瞳眸乌溜溜,憨态可掬,二人分别着一青一红金丝滚边衣袍,牵手并肩而立,更像一对福娃娃。

金玉掩嘴甜笑,像与许久未见的姐姐撒娇般道:“姐姐真好,竟愿与我们对战。这下惩戒堂的人也不好抓我们回去啦。”

金缕摸摸后脑勺,憨厚笑道:“谢谢姐姐。”

他们兄妹二人从惩戒堂逃出来,本该被燿峰惩戒堂弟子抓回去,但如今对战一日未结束,惩戒堂便一日不能出手抓拿逃离的弟子。

季明燃道:“要来的总会来不是?早些了结对大家都好。”金氏兄妹二人缠着不放,这场架一年前就该有个了断。

“姐姐说的对,我们是要早些回去。”金缕肩膀轻轻碰了碰妹妹,“毕竟还要去灵修比试呢。”弟子逃窜,惩戒堂抓回去后将翻两番计算关押时间。

“知道啦知道啦。”金玉有些不耐,指向季明燃:“区区练气而已,能费多少时间。”她语气重新变得甜软起来:“不过,要是姐姐能自己给,就不需要花费时间啦,姐姐人好,说不准愿意。”

季明燃眼睛眨眨:“不愿意噢。”

金玉望向季明燃的目光露出一丝痴迷:“如今没有了那碍眼的刘海,姐姐的眼珠子更好看了。”她朝季明燃摊开掌心,理所当然道:“姐姐,给我眼珠子。”

“姐姐。”金缕朝季明燃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随后低头摸摸后脑勺,羞涩道:“快把眼珠子给妹妹吧。”

说话间,以三人为中心的方圆百里内,狂风大起,枝叶乱舞,引得草地夕阳光斑窜动晃眼。

宗门之境,观看投映的弟子倒吸口气——“他们疯了吗?竟要取小祖宗的眼珠子!”

“我记得、我记得,入宗比试时,他们就对上过,当时金玉就说要小祖宗的眼珠子!”

“祖宗不傻,你看她眼皮都不抬一下,一点儿也不慌。她是接受比试的人,如有不测,灵石感应,惩戒堂就能出手拿人。”

想到这点的不止这名弟子,那边的金玉也想到了,石面投映传来甜腻声音:“姐姐以为,如灵石感应,宗门就能救下你。”她笑出声来:“姐姐真以为,自己比起入宗引气成为炼气,进步不少?”

狂风越刮越大,呈有摧枯拉朽之势,金x缕的声音却清晰可闻:“只怕姐姐,赶不及发出求救灵识。”

“对呀!”观看映像的弟子们道:“愿意互相对决的弟子,自然修为相差不大,她与他们的境界悬殊,求救灵识说不准还没被灵石感应,就已经被他们残害了去!”

弟子们忧心地看向投映预定被害人銮峰小祖宗的映像,见她双臂抬起——竟正在认认真真地束发?

她还一边束发,一边与双子耐心解释讲道理:“没了眼珠子,我会看不见。看不见会增加死亡风险。”

“姐姐自愿与我们比试的,你的眼珠子被挖下来,可不能怨我们。”金玉一脸天真无辜:“而且姐姐死活,关我什么事呢?”

听见金玉回答,季明燃并没有马上予以回应,她正聚精会神地抓头发。狂风把她本松散低束的披肩长发吹得凌乱不堪,甚至蒙住整个脑袋,于是她不得不把乱飞成一团的头发重新拢起。

“一般而言,想让我死的人,会比我先死。”季明燃总算把飞散的头发紧紧捆好,回想上辈子,她遗憾摇头:“可意外只会有一次。”

金缕憨厚可掬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一双瞳眸阴沉:“别故意拖延时间,一句话,给,还是不给?”

眸光定在变得阴恻如鬼般的双子脸庞上,季明燃认为自己还是要最后尽一尽作为高辈分宗门弟子的本分。

长发高束,发尾垂落于后背随风扬起间,她悠悠道:“我劝你们,别找死。”

狂风停下。

季明燃同时在原地消失不见。

下一瞬息,她出现在距离原处的百米之外,双手捏决,口中飞速诵念阵决。

“太慢了。”金缕嗓音响起,“风刃。”

消散无踪的狂风闪电般聚集于季明燃四面八方,凝化为无形利刃疾冲向,季明燃素色弟子衣袍瞬间破烂不堪,无物遮挡的脸庞、脖颈、双手裂开道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这才像当初乞丐一样的姐姐嘛。”金玉的声音近在耳旁。

季明燃肚子猛遭一拳,身体如虾般拱起被击飞空中,然而未出半米,她的侧腰又被狠狠一踹,整个人被踹飞出数十米,与巨木相撞,发出轰鸣作响。

未等她有所反应,风刃已紧随而来,褴褛衣袍布条在空中簌簌零落飞舞,她的面容、脖颈被割得满是伤痕、血红一片。

金玉、金缕二人,分别习于燿峰、圹峰,一人学体术、一人学法术,二人合作无间,近远战配合得天衣无缝,难寻反击时机。

季明燃正欲从被她撞出的巨木深坑中爬起,左脚伤口旧患却被一脚踩住,金玉对上她的眼睛:“我记得,姐姐坡的是这处。”

金玉重重踩下,旧患剧痛令季明燃呼吸一滞。

而后浮光微现,季明燃重新出现在百米之外山头石壁前,她站起再度捏决,然而——

“太慢了。”声音甫现,后脑已遭到重锤,作出闪避反应却慢了片息的左脸紧接又遭一拳,灰朴褴褛的身影重重落地,碎石纷扬。

一双手指按上她的眼睛,缓缓下压:“是我的,姐姐可别怨我。”

金玉要生生剜下她的眼睛。

宗门之境上,聚集起的数百名弟子已炸开锅般议论纷纷——

“我天,秒杀。小祖宗还牛气哄哄地放话,我还以为她藏有绝招!脸都被扇肿了!”

“太师叔祖还发不出求救灵识么?”

“她太慢了,被金玉、金缕连环打,哪有发出灵识的时间。”

“不对呀,她方才明明已经逃开,怎么会赶不及发出求助。”

弟子们嚷嚷之际,一名白胖天青衣袍弟子拿出玉牌,拢住口鼻低语道:“妄臻师叔祖,明燃太师叔祖被魔头双子缠上,无法脱身,这可如何是好。“

玉牌暗下又亮起,消息回得极快,白胖天青衣袍弟子将玉牌举至耳旁,听见玉牌传来观妄臻不嫌事大的轻笑:“有人要哭爷爷求奶奶了。”

传递消息的,正是圹峰弟子杨经经,他神色一怔,还弄不懂观妄臻的意思,却听见周围轻呼。

“不对吧!我记得紧要关头,接受挑战者会受到灵石庇护,对决自动结束。”

“但对决怎么还未结束?”

“我看不会结束。”晁映月眉头紧锁,燿峰弟子好战,对宗门对决规矩最为熟悉。“她有机会却没有发出求助灵识,已至危机关头,宗门灵石依旧没有反应,只有一个原因。”

品出她话中意思的弟子们一个一个变得安静。

难道、难道说,现在被揍得一塌糊涂的小祖宗,才是发起挑战的人?

就在此时,石面映像传来轻笑。

“不怨你。”

被压在金玉身下的季明燃,一把掐住金玉的脖子,猛地跃起,朝面前石壁狠撞,将金玉抵在石壁之上。

身后金缕已作势冲来,季明燃另一只手后扬,掌心相对,朦胧金光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在四周隆起,挡住他的去路。

一边一个,抓住囖——

作者有话说:金氏兄妹出场看上眼珠子在二十二章~

第42章 凭的是实力

“你两总黏在一块,真不好着手。”季明燃凑近,与垂下头的金玉对视。

“你以为将我和哥哥分开,我就打不过你?”金玉怒不可遏,一掌拍向季明燃的头颅,掌风凌厉有劲,却停在距离季明燃额角几寸之外,迟迟无法落下。

似有什么东西在阻隔她的攻势,金玉眸底闪过难以置信之色。

她是体修,擅长近战,燿峰内除修为比她高的弟子,无人能敌。压制季明燃后,先是被后者一举反擒,继而被牢牢钳住挣脱不得,这怎可能!

金玉掌中灵力暴起,空中不知哪处发出轻微的崩裂之音,掌心堪堪挪进一寸,但也仅仅一寸。

盈盈弯起却不带笑意的眉眼近在眼前,她听见季明燃说:“倒不是,只是这会更有趣些。”

心口不安地跳动数下,金玉略微慌张地移开目光,越过季明燃,朝赶来的哥哥看去。只见他停在百米之外,周身狂风呼啸,卷起数不尽的枝木朝她们的方向击打而去,然而铺天盖地的风刃像被无形的墙壁阻挡,攻击落在半空后一一弹开,半点前进不得。

她的攻击也是如此,无法穿透那该死的阻挡之物。

“金刚阵。”她听见满脸红色血痕、眸子却益发明亮的人说,“是不是很有用?”

那双瞳眸距她极近,金玉浑身泛起鸡皮疙瘩,激灵之下全身灵力运行到极致,身体蓄力往后一撞,山石崩碎,束缚她的空间出现间隙,顺势后仰再而纵身侧跃,顺利脱离桎梏。

金玉身形极快,不过瞬息之间,人已远离石壁数十米,她极速朝外向金缕方向奔去,然后就在仅离金缕不足十米时,她听见林地之间有声音响起——

“你方才说我速度太慢了,那现在呢?”

金玉面前瞬间出现季明燃的身影,而后转瞬即逝又出现在十米外的金缕正前方,然而视线才抓捕到的那抹身影,金刚阵外的金缕作势扑向身前的人影,季明燃已出现在另一头,随即不断闪现各处。季明燃传送的速度越来越快,重重身影不断叠加,最后金玉竟被数十道身影包围。

“那么,哪个才是我呢?”数十个季明燃齐声说道。

“随便。”金玉眼眸发红,她一咬牙捏决行术,红金色身影以雷霆之势轰然弹出,尘土草屑飞扬间,数十道身影被击穿殆尽,尽数消散。

她还未来得及做出第二个动作,一灰色人影突地闪现,以俯冲之势从天而降将金玉扑倒在地,金玉欲挣扎起身,才抬头就被一把摁回地面,脑袋重重撞在地面上发出“嘭”的一声。

季明燃坐落在金玉身上,一手再度紧紧擒住她的脖颈,另一手不慌不忙地掏出一根巴掌长的短木棍,道,“听说你们入门以来伤害弟子有三十二名。”

墨黑拐杖在金玉眼前晃了晃,变作短刃,折射的阳光刺落她的眼眸,金玉双手双脚用力翻腾寻机挣脱,但身上的季明燃如有千钧纹丝不动,金玉怒骂:“别告诉我,你要替他们出头?我要的东西他们竟不给,那就不要怪自己技不如人!”

“技不如人,你说的也对。”季明燃嘴上这么说,但动作未停。

妹妹近在咫尺,但金刚阵外的金缕穷尽手段却只能迟缓前进,他分明听见阵法崩裂的声音,但自己前进不到半尺又被挡下。

金缕含恨x咬牙,季明燃这是布下了多少层阵法!

季明燃压掏出利刃的动作他瞧得一清二楚,他不由得焦急大喊:“你想做什么,放开她!”

季明燃头也没回:“不会闲着你。”话落,金缕头顶上空骤然乌云密布,一道青紫雷电轰地落下,正击金缕头顶。

金缕头顶冒烟,缓缓倒地。

“哥哥!”金玉凄厉喊叫。

图练阵,专门攻击鼎盛宗弟子让弟子获得历练的阵法,当然,布阵之人除外。与金丹紫鳞红蟒一战后,季明燃特意专研研习,算是小有心得。

“鼎盛宗弟子们唤我一声太师叔祖。”季明燃道:“太师叔祖我啊心系宗门,也很希望弟子们得到磨炼,茁壮成长啊。”

“一。”短刃狠狠扎落,金玉白嫩的胳膊噗嗤地被扎出一个洞。

“啊!”金玉惨叫。

“妹妹!”金缕双眼赤红,从地上爬起,疯狂冲撞金刚阵法,想从外头进去。

季明燃回头撇他一眼,扬声道:“金缕莫担心,我这就解决你妹!”

“你胡说什么,放开她。”金玉焦急大喊。

季明燃扭头:“啊?原来你不是受她欺压才出手伤人?二——”明明每次都是金玉下令,金缕变了个人似的张牙舞爪。手起刀落,金玉胳膊又被扎一刀。

“妹妹!”金缕又喊,轰隆,青紫雷电再度劈下。

“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三十、三十一、三十二。”每数一声,金玉身上便被扎一个血窟窿,金缕头顶便落下一道雷电。

宗门之境一片静寂。

新晋弟子们咽喉滚动,愣是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们竟会有觉得小魔头可怜的一天。

“太师叔祖这是、这是替我们报仇?”一小弟子小心翼翼出声。

瞧着瘦弱的小祖宗刀起刀落毫不手软,凶神恶煞的小魔头则哭爹喊娘那一个凄惨。

“他们、他们为何不向灵石发出救助灵识?”有弟子问出从比试开始想都未曾想过的问题。

“他们从惩戒堂逃出,不受宗门上古灵石保护。”

两边胳膊被各刺十六个窟窿,金玉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她所修炼的钢筋铁骨,对上季明燃的奇怪小刀,不起丝毫作用,像豆腐般任人宰割。

扭头望着趴在地上拼命挣扎、被劈得焦炭般的兄长,金玉眸中蓄满泪水:“你敢伤害我和哥哥,我金家定不会放过鼎盛宗!弘焱尊者也保不住你!”

擒住脖颈的手猛地收紧,金玉脸庞因充血紫胀,太阳穴因血管被强力压制凸凸直跳,季明燃凑得极近,倒映出金玉脸庞的乌黑双眸,透出歇斯底里的枯槁疯狂。

季明燃嘴角扯起,用只有她听得见的声音低喃道:“反正,你先死。”

乌亮瞳眸中,是不再压抑掩饰的疯狂,是只有金玉一个人看见的疯狂,金玉被乌亮瞳眸所透露的疯狂笼罩,惊吓中,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必死无疑!

当初入宗比试,她一眼就瞧出来季明燃掩于眼底的冷寂枯槁和疯狂,她怀着恶趣味,想挑破刻意掩饰、佯作良善的季明燃,向族人展现自己的真知灼见,而后把那双明澈却藏有别意的眼珠子留下纪念。

原来、原来,她之所以掩饰,金玉绝望地想,是因为季明燃知道自己冷到骨子里的透顶疯狂,绝非常人能够承受,她纯粹不想惊吓到其他人。

“放开我、放开我。”金玉颤抖着拍打季明燃的手。

“你怕死?”季明燃举在半空的手顿住,眸中浮起讶然之色,觉得难以理解,“你们二人到处抢砸伤人,竟怕死?不应该啊。”

“谁不怕死!”在二人背后,依然不放弃入阵的金缕瞪着季明燃,觉得她的脑回路异于常人,“快放开她。”

“懂了!”季明燃却恍然大悟般:“原来你这么恨她,金缕放心,我这就解决你妹!”

她在说什么?金缕惊恐地看着季明燃,觉得她简直是个疯子,听不懂人话:“我是说放开她,你胡说什么?妹妹是我金家至宝,你不许伤害她。”

“啊?你是真的护她呀?”季明燃这下真惊讶,她在末世翻开的书籍,明明记载过“捧杀”处事之法,既然金缕不是受金玉欺压才出手,那他每每帮助金玉害人,不就只有这一个原因?

“你不是恨她恨到想她死?”季明燃疑惑,真诚讨教:“不然你既没本事为她闯下的祸事兜底,她也没能力护住自己,以她的性子,被人打死不是迟早的事?你看。”

说着,她手中利刃已刺入金玉脖颈,血液沁出流落。

“你敢?”金缕大喝,风刃怒吼呼啸,古木灌丛连根拔起,乌压聚集在半空之中,似要倾泄而下。

十层金刚阵一瞬瓦解崩裂,却又顷刻重新恢复。

罡风趁机穿过阵法间隙,但再遇上层层金刚阵法威力大减,最后只余微风来到季明燃身前,扬起她落在脸颊的碎发。

季明燃眉梢随发扬起,她觉得金缕这话问得莫名,“我敢啊。”手起刀落,利刃径直贯穿手中脖颈,金玉双目圆瞪,拼命乱蹬的手脚一阵痉挛后无力垂下。

“啊啊啊啊啊!!!!”金缕双目赤红,疯了般捶打金刚阵,周遭灵力紊乱暴起。

季明燃见金缕疯疯癫癫的,才道:“原来你没说谎呀,看来你们是没人教。”说罢,她利落拔刀,一阵蓝色的圆弧光芒同时笼罩在她与金玉身上,季明燃从头到脚的血痕渐渐消失,金玉脖子潺潺流下的血液止住,伤口逐渐恢复。

灵愈阵。练习一年,季明燃已能随时布阵,但到底修为有限,无法使重伤痊愈、更无法起死回生,但她插刀留有余地,足以保住金玉性命。

不久,一道白金色光芒紧紧覆在季明燃身上,与灵愈阵发出的幽幽蓝光交相辉映。

回灵阵,恢复灵力的阵法,不多,但够用。季明燃预料出峰后必与金氏兄妹一战,故一再在识海中炼化储存灵力,非关键时刻不轻易使用,这也是她情愿走路翻过一座又一座山头,也不使用宗门传送阵去泉峰上课的原因。节省如此,在使用多重及多个阵法下,识海存储的灵力还是不大足够。

不过辅以回灵阵法,加上她能够快速将外界灵气化为己用,算是勉能支撑。

“喏,她没死。”季明燃朝金缕道。

金缕浑身颤抖,目光燃起希望:“妹妹、妹妹谢谢、谢谢!”他跪倒地上,咚咚咚地向季明燃磕头,“求姐姐、求姐姐绕她一命。”

“我没有弟弟妹妹。”她道,“倒是有一群孙辈,大家会喊我太师叔祖。”

“我知道了。”金缕哭丧道,“太姥姥。”他咚咚咚地朝季明燃磕头哭喊:“太姥姥放过小孙女、小孙子吧。”

“可我觉得不大够。”季明燃皱眉,数道紫雷落下,同时击向跪倒在地的金缕,金缕被劈的抽搐在地,哇地吐血。

破成一道道布条的袖子被拉扯一下,季明燃低头,金玉气若游丝道,“我讨厌两面三刀的小人。太姥你整天笑嘻嘻的,但你的眼里有股狠意,别人看不出来,但我知道。”她声音越来越小:“我以为你是伪装。”

“你是伪装,但人是真的狠。”金玉嘴角下撇,委屈道:“我现在知道了。”

太姥姥只是懒得跟人计较,眼底下的狠意和凉薄,是对她的敌人,谁是敌人,她就要谁的命。

“少胡说八道。”季明燃嗓音清亮,可冷厉凉薄的目光仍钉在金玉脸庞上。

“姥姥放了我哥哥,我定会听姥姥的话,我发誓。”说罢,她举起四个手指,荧荧红光自其指尖发起,“我会听姥姥的话,让我往东绝不向西。”她以灵识立誓,如有违背,必遭反噬。

金玉蜷缩成小小一团,倔强仰头看着季明燃,眼角含泪,看起来真诚、弱小又无辜。

季明燃垂头与她对视道:“你聪明。”

如今日是旁人打败他们兄妹,她定不会立下如此誓言,将自己的未来置于任人宰割之地。但今日打败她的,是鼎盛宗的祖宗,自己同为鼎盛宗弟子,祖宗不会害她,顶多约束不让她害人,她立誓听话给足诚意,季明燃没有必要继续追究。

季明燃本意只是约束二人,不想他们在灵修比试中捣乱,既如此,目的已达成。

她松手起身,金玉喜不自胜从地上爬起。金缕急急忙忙地从地上爬起,冲向妹妹,却“嘭”地一下,又撞上透明的隔绝x。

金缕、金玉二人又惊又惧地望向季明燃。

季明燃朝金缕仰了仰下巴:“你呢?”

金缕愣神,望向妹妹,也举起四个指头,郑重起誓:“我也会听季姥姥的话。”

投映石定格。

挑战因双方战意已消,投映结束。

弟子哗然——

“这、这就是那位銮峰的祖宗?她、她不是才炼气?就、就这么吊打两个筑基期弟子?”

“怎么不能了?护宗大阵正是她重新唤醒,有这个能耐,干什么不可能。”

叮——

聚齐起来的百名弟子腰佩齐响,众弟子拿起玉牌,查看宗门丰枢堂发出的传信——

灵修大比,鼎盛宗率队者,季明燃。

第43章 喜相逢

泉峰宇境堂内,东陆放下玉牌,淡声道:“消息已发出。”

圹峰峰主齐擎翎放声大笑,震得白花花胡子一抖一抖,回想所见映像:“銮峰小师妹小小年纪,如此从容真是了不得。”

宇境堂置有数块投影石,宗门之境上古灵石所投放的映像,会在此处同步映照。季明燃与金氏兄妹的对决,四峰峰主一个不落看完全程。

“炼气修为击退两名筑基弟子,既有此魄力,担负此任有何不可。”燿峰峰主祝火坐在齐擎翎对面,单手支着下巴,嘴角浮笑:“能者居上。“

“从没见过那两个小娃娃哆哆嗦嗦的样子,哈哈哈,有趣。”齐擎翎望向左侧,“她既管得住,既无需担心。是吧?至清师弟?”

“到底只是炼气”泉峰峰主柳至清饮尽葫中清酒,半晌,才勉强开口道:“元留你也去。”

元留作揖道:“好的,师尊。”他朝东陆道:“期间劳你代为处理宗门事务。”

东陆颔首不语。

此番投票,四峰通过,无一反对。

***

阳光刺破云层,湛蓝海面浮光跃金,三两鸥鸟飞掠,“哗”地一下,观妄臻从海面探出头来,脑袋甩了又甩,水珠从额发飞落海中,他才扯开嗓子朝远空喊话:“最后一只,拿下了!”

“好!”在不远处海面上梭巡的鼎盛宗弟子遥遥回应,随即御剑朝观妄臻方向赶去,一并传信队伍其他弟子聚集——“我们可以回去了。”

观妄臻浸在海中等待师侄飞来,系紧装有九爪鱼头海兽的储蓄袋,摸出腰间玉牌,开始一一翻阅查阅宗门传信。

留在宗门的圹峰弟子杨经经传信告知季明燃大战金氏魔童时,他正与祝世白、沈轻洛伏击路上发现的单只金丹三眼狮兽,匆忙回复一句后,三人随即与金丹三眼狮兽开战,才收拾完这头狮兽,分组追踪其余狮兽踪迹的弟子传信请求支援,三人分身赶去。

在天净郡作乱的不止三眼狮兽群,观妄臻、祝世白、沈轻洛一行将金丹三眼狮兽群尽数斩杀完毕,发现更有其他妖兽异变,不止暴戾失控,有的竟眼生长虫、口吐触手,形状可怖,执行任务的鼎盛宗弟子一路追踪、斩杀异变妖兽,追至天净郡,又发现海中妖兽也突地生变,伤害捕鱼百姓,于是又开始入海杀兽。

观妄臻、祝世白、沈轻洛各领一支小队没日没夜地下潜深海半月有余,马不停蹄至今,总算将所发现的最后一只异变妖兽斩杀殆尽。

一月未曾得空翻阅宗门玉牌,待阅传信密密集集。

关闭此次妖兽任务小队发来的“任务结束,天净郡渡口集中”传信,继续直接略过齐老头百条絮絮叨叨未读传信,观妄臻点开标注季明燃的传信界面,不满皱眉。

怎么上一条传信还是一月前他发出的“为啥不回我”消息。

翻出被数百条传信压至最后的杨经经传信,观妄臻正欲点开,想查看季明燃大战金氏魔童结局,却听见一阵喧嚣——

四周海面上驶来不少船只,船只上挤满喜上眉梢、激动不已的百姓。

“弘启宗,真的是弘启宗。”

“难怪近日海边愈发风平浪静,原来是弘启宗前来剿灭妖兽。”

“前阵子鼎盛宗忙碌半月有余,弘启宗一来妖兽之祸就解决了,多得弘启宗相助啊,有他们可真好。”

观妄臻本就皱起的眉头重重压下,仰头望去,果不其然看见海面东边集聚飞来一群修者,着霜白锦绣衣袍,不是鼎盛宗弟子。

其中为首者头束玉冠、星眉剑目,仙姿容貌更惹得船只百姓低低吸气。

“是孟道长,果真是他,就是他砍下的百年金丹四眼狮兽头颅,一举剿灭天净郡整座妖兽狮巢,许是听说我们天梵郡亦发妖兽潮,特赶来助力。”

“才筑基修为就能越级斩杀妖兽,真了不起,难怪被弘启宗宗主收作关门弟子。”

在船只上的,不止普通百姓,还有前来元洲搭船,顺便凑热闹的散修。

“才入宗一月就满灵修界到处收服妖魔鬼怪,听说他小世界修炼多年,早就可突破金丹,不过为了参与灵修大比,生生压下修为。”

“这不是作弊?”

“哪里作弊了?灵修大比只说不许金丹及以上弟子参与,可没说不许弟子在比试期间突破。”

孟应阳一路御剑不停,径直飞过底下随他而来的船只,眸光远眺,落在不远处浸泡在海中的人身上。

浮在海面上的人红发湿漉,左脸划有一道红痕伤口,俊美精致的面容因此生出几分妖孽之感,像是传闻中只出现在叙溺海域的海妖。

“观道友。”他记得,这是鼎盛宗的弟子,斩杀金丹四眼狮兽时见过一面,虽脾气暴躁无礼,但也是正派修者。

漂亮狭长的丹凤眼向上翻了个白眼,泡在海里的人理也不理他,嘴上咕囔抱怨:“御剑这么慢,还做什么燿峰子弟。”

他在等师门子弟?孟应阳正要过去询问是否需要捎上他,却听见底下船只传来“哇”声一片。

只见一名身穿火红色衣袍、美艳绝伦的女子御剑来至海中之人身旁,脚下剑身精准浮停在海面半尺之上,冷声道:“不许说我燿峰弟子,他过来半途被派去找祝世白,所以换我过来,上来。”

女子眸光掠过这头的弘启宗弟子,只微不可察地颔首,权当问好,而后转头搭手拉一把观妄臻上来。

鼎盛宗弟子此番简装出行,并未带飞行宝器,为节省灵力和体力,下海的弟子均由御剑飞行的弟子捞起。

观妄臻借力灵巧翻身上剑,捏决施术恢复干爽,随口问道:“你认识他吗?刚听见他也是从小世界上来的。”

“不认识。”沈轻洛道,瞧见观妄臻脸色黑沉,无奈道:“算了吧,何必介怀。”

观妄臻对弘启宗的人不满,不为别的,就为一事——

金丹三眼狮兽群为首的,是一头百年金丹四眼狮兽,沈轻洛不眠不休追踪数日,终于赶在它冲进天净郡一小镇落前拦住,祝世白与观妄臻随即赶至助力,前者疏散百姓,后者施术护住镇中房屋。

待其余鼎盛宗弟子赶至,祝世白与观妄臻在镇中偏僻一角布术完毕,三人合力耗尽百年金丹狮兽精力,观妄臻捏决将其困住,沈轻洛正要给予最后一击,却突地天降斩击,百年金丹四眼狮兽头颅被恰好路过的孟应阳一剑斩下。

躲在附近丛林中的百姓只见到从天荡下一道磅礴剑气,而后看见飞向半空而后落下的四眼狮兽头颅。

于是天净郡百姓只记得,鼎盛宗弟子花费数日困住的妖兽,被弘启宗孟应阳一击斩下。

而后鼎盛宗弟子继续追击其他妖兽,却又数次与弘启宗弟子相遇,如此几番,越发被当地百姓当作全靠弘启宗弟子相助,当地妖兽才得以彻底剿灭。

这次也一样,明明是他们鼎盛宗花费半月收拾的海底妖兽,结果弘启宗一出现,百姓却又说全有赖弘启宗。

“你的功劳,凭什么要被他抢去!”观妄臻越想越气,嗖地站起身,伸出手指向弘启宗众人,开口大骂道:“你们——”

两字才出口,他伸出的手臂就被按下,转头一看,是祝世白:“妄臻,要出发了。其余事,比试证明。”

祝世白朝弘启宗弟子露出客气有礼的微笑,转身抓住观妄臻,催促沈轻洛离去。

才来一名容貌超绝的女子,从海中抓上一个俊逸超凡的男子,又来一位眉目如玉、身姿颀长男子,三人站在一块,当下吸引住本聚集在孟应阳身上的目光,船只上民众七嘴八舌道:

“修行之人都长有这样一副好容貌吗?”

“他们是鼎盛宗的弟子,听说修为同样不低。”

“看出来了看出来了,这相貌,一看就不简单。”

“他们去哪里?咦,弘x启宗也去了,船家,跟上、跟上。”

见各路御剑修者纷纷朝渡口飞去,船只上的散修着急喊道:“船家快些,我们也要去码头。”

于是船只浩浩荡荡地也随即跟去。

站在双极渡口海岸边的三名鼎盛宗弟子正仰首期盼:“怎么还没来?咱们太姥姥可要到了啊。”嘴上虽着急,但没有一个人敢催促。

祝世白、观妄臻、沈轻洛三人虽年轻,但按辈分都是太师叔辈,加上他们虽生得好,但一个客气疏离、一个脾气暴躁、一个冷若冰霜,一个比一个看起来不好相与,是以其他峰域弟子不敢接近,只由所在峰域弟子各自对接各自师祖。

从前便少三人在宗门内一同出现,鼎盛宗弟子并不认为自家师祖与旁的峰域弟子熟悉。即使这次任务三人时常聚集说话,鼎盛宗弟子也只认为是因为三人修为相近,任务需要配合所以才有话可聊,譬如此次观师叔祖逗留海中,沈师叔祖、祝师叔祖主动前去接人,也定是因为如此。

故而认定师祖们脾气不好惹的三名弟子,只能在海岸边紧张踱步,左右张望,终于一名弟子发现海边飞来的熟悉人影——“这里、这里!”

三名鼎盛宗弟子摆手呼喊,引得各自师祖注意,待年轻的师祖靠近,三人纷纷向前,向各自师祖道——

“其余弟子均已到齐。”

“海域间的传送阵法将按时相继开启,各宗门船只已聚集渡口陆续出发,再不抓紧,就要错过第一个传送阵了。”

“哎哟,观师祖,您可算到了。”

沈轻洛三人听后也不耽搁时间,落地抬脚就跟随师侄们去往渡口船只。他们所处海岸距离渡口不过数百米距离,原本停放在渡口边挤挤攘攘的船只已启程出发,只余三两艘依旧停靠在岸口。

泉峰弟子远远一指,道,“我们租借的船只,看见那艘大船了吗?”

岸口处,一艘高出海面百米的庞大气派月牙色船舶静静停靠在岸,等人登上。

泉峰弟子手指稍移:“旁边那艘就是。”

大船阴影之下,停有一只略为陈旧的木船,木船十余米长,是常见的客船,只是在旁边庞然大物对比之下,尤显破小寒酸。

“普通船只?”观妄臻疑道:“没有更好的吗?我们可是要连过数个海域传送阵。”

“天梵郡船只因海兽缘故,折损不少,余下的船只均被各需渡海宗门的抢先订下,只余这艘。”祝世白解释。鼎盛宗弟子虽提前半月赶来,却忙于追杀妖兽,错过船只预定时间,导致无船可坐,这艘还是因他们灭兽有功,天梵郡郡守努力匀出来的。

圹峰弟子道:“观师祖放心,我们听祝师叔祖安排,已施术加固,这船足够坚持到清洲。”

正说着,头顶接连嗖嗖嗖地飞过数人,方向直奔大船,看衣袍颜色,是弘启宗的弟子。观妄臻骂道:“飞什么飞,不知道渡口不许御剑吗?这么不守规矩!还从人头顶飞过,有没有礼貌,御剑这般厉害,怎不直接去清洲!坐什么船!”

观妄臻才骂完,飞过去一段距离的一众人当真折返飞回,在前方落下。渡口的路只有一条,弘启宗的人停在路中央,恰好挡住鼎盛宗一行人前路。

弘启宗并未完全堵住道路,走至路旁绕开即可,可鼎盛宗弟子保持原来直线,直至走到弘启宗弟子前方,才停下脚步。

带头的祝世白一手挡住沉脸欲往前冲的观妄臻,对孟应阳露出疏离却不失礼貌的微笑:“道友,借借。”

聚在孟应阳身边的十余名弘启宗弟子面露疑色,显然也是不知为何折返,但还是看向孟应阳,待其指令。明明与祝世白对立而站,对于祝世白的话,孟应阳置若罔闻般未予以回应。

他的目光越过祝世白,越过站在他身后其余鼎盛宗弟子,凝在他们身后。

观妄臻本就不爽,如今被无视更是暴跳如雷,张口就要开喷,却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自后方传来——

“大家,我来啦!”

他惊诧回头,看见一灰袍少女踏着夕阳暮光向他们走来,白皙脸庞上的明澈瞳眸笑意盈盈,披落其身上的温暖阳光更似自她身上散发而出。

本黑沉着脸的观妄臻喜笑颜开:“你怎么来了!”定睛一看,本在他身旁的沈轻洛已不知何时不见,此刻已去到季明燃身旁,与她热络地聊起来。

观妄臻想也不想地抛下挡路的弘启宗弟子,跟上已抢先一步转身的祝世白,向季明燃迎去。

他虽落在最后,但声音最先抵达季明燃耳畔:“你怎么来了!你来看比赛?”

季明燃笑答:“对呀。”

金玉、金缕二人分别伴在季明燃一左一右,此刻听见观妄臻的问话,忍不住呛声道:“什么看比赛!”

“当我们太姥姥是什么普普通通的角色吗?”

“嗯?”观妄臻这才留意到穿得金光闪闪的双胞胎,疑惑道:“你怎么跟他们一起?”

祝世白提醒道:“你是不是漏看宗门玉牌了?”

观妄臻这才想起还没看完的宗门传信,连忙抓起看,扬起的笑容咧得更大,三两步蹿到季明燃身边:“几天不见,你就这么争气!不愧是咱姥姥!走走走,咱们上船去清洲。”

同被自家师祖抛下的余下三名鼎盛宗弟子左看看、右瞧瞧,都从彼此眼中看见自己迷惑的脸庞。

方才不是还剑拔弩张的吗?怎就倒退回去了?

而且,自家师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情了?

三名弟子犹豫一会儿,对视几眼,齐齐挺直胸膛不输气势地守在原地,等自家祖宗们过来。

立在原地的孟应阳目光扫过折返数百米的三人,最后依旧凝在被团团围住的季明燃身上。

她果然来到这里。一年不见,仅余的少许稚气已完全褪去,与当年的潦倒孩童判若两人。只是修为

孟应阳眉头皱起,她去了鼎盛宗这种落魄宗门,也难怪。新晋弟子中,也就只有三人勉强够看。几次接触,那三人态度不甚友好,修为与她更是相距甚远,却倒反常地与她熟络。

未待思绪回拢,就听见清脆一声:“劳驾,借借。”

缀着灵动眼眸的少女已来至身前,孟应阳低头道:“你不认得我?”

面前的少女愣住,灵动的瞳眸浮出疑惑,脸上的笑容渐渐落回至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弧度,又露出当年糊弄人的神情:“?”

她果真又没记住自己。

不知怎地,这次孟应阳却不想如上次般提醒,他不再说话,沉默让路。

身后弘启宗弟子见他避开,也纷纷退至道路两侧,让出道路。

季明燃脚步不停,领着一众人直接过去,观妄臻问她:“你认识他?”

孟应阳心中莫名蓦地一紧,却听见季明燃轻飘飘地回答道:“不认识。”

真是忘得一干二净。

第44章 不名宗

从海上追逐而来的天净郡百姓挤挤攘攘地岸边为修者送行——主要是为弘启宗弟子送行。

载有楼阁亭台的月白色船只轻盈出航,船只庞大却行水无声,离岸不久,船只竟缓缓地腾空而起,向云而去。

“他们的船还会飞!”

“不愧是道宗十修,这派头就是不一样。”

弘启宗的船只隐入云端后,大家伙目光投向忙碌半天还未出发的鼎盛宗船只。

“鼎盛宗坐的船瞧着有些眼熟,这不是平时码头运货的船吗?”

“就是没错,他们方才不是还在卸下本放在船上的货物来着。”

有人总结评价:“有点寒酸。平平无奇。”

“我也觉得。”

甲板近岸,岸边嬉笑之声清晰可闻,在甲板忙碌不停的鼎盛宗弟子听见只讪讪低头,默不出声地做启航准备。跑来收起艞板的年轻弟子离得近,岸边人群表情看得一清二楚,顿时满脸通红,却到底说不出什么话,只得又气又恼地瞪向岸边人群。

一个不留神,掌中艞板脱手滑落,正正朝脚砸去,年轻弟子躲闪不及,做好吃痛打算,但见艞板悬停于空。

弟子抬首,看见站在甲板统筹指挥的祝世白,岸边群众的议论同样落入他耳中,但他面色如常,举止有度,仪态万方,施术将艞板挪至一旁,“愣神什么。等下需站稳了,去到第一个域间传送阵,不用半时辰。”

他眉眼含笑,宽慰道:“我们的也不差,旁人无心之言何须自扰。”

是呀,他们的船虽不会飞,但速度也非寻常船只可比的,行速之快,即使是修者亦需多加留意,才不会被甩飞出去。

泉峰弟子信x心恢复,应道:“是的,师祖。”收好艞板,抓紧催促旁的弟子,合力之下,船只总算启航。

祝世白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船只上各司其职的宗门弟子,最后定在靠在甲板支着下巴吹海风的季明燃身上。

自打登船,她的眸光就未离开过弘启宗的船只,满眼惊羡,直到现在视线还未从巨船消失的方向收回。

其实不止她,其他弟子亦如是。

祝世白挂在嘴角的笑意淡下几分,羽睫垂下,掩去眸中溢出的黯然。

不差?差远了。

他们的船只,不过是临时改造的普通船只,而弘启宗的船只实则是高阶灵器,如此灵器,需多少元婴期以上炼器师炼造。

若他能制作出如此高阶灵器,或许今日同门弟子就不会相形见绌。

但高阶灵器,他何时才能够够及

正想着,季明燃却突地扭头看向他,指着灵舟消失的方向,兴致勃勃地问道:“世白,什么时候你也可以给我们一艘?”

她身边寸步不离的金氏兄妹只一心讨好她:“这船破到不行,不若太姥等多两天,坐我金家的船去。”

“对,我们金家的船,比这好多了!”

季明燃已经几步来到他身前,执着地问:“要多久?”

“喂!”步步紧跟季明燃的金玉也扭头看他,凶巴巴地说,“我太姥姥要船,你赶紧给她!买一艘,麻溜的,宗门没钱,你祝家可不缺!”

她不是要买一艘船,她是要自己造一艘船。祝世白明白季明燃的意思。

眼眸微抬,对上季明燃探究的眸光,祝世白本被失落心境带离的思绪开始集中,认真琢磨起方才还不敢肖想打造的灵器。

从灵器构造、材具收集打磨、锻造构建一一细细考量,竟又觉得并非远不可及,算上境界提升的时间,祝世白嘴角重新扬起:“五年或可成雏形。”

季明燃以拳击掌,眉眼晶亮:“我觉得三年就可以。我方才数了数,他们的船使用的悬浮阵不下十个,日后我来加上。”

远远看见四人围聚,扬起船帆便迫不及待跑来的观妄臻闻言道:“我来固定结界,可以更早!”

安排好弟子轮值护船的沈轻洛也返回至他们身边,沉吟道:“嗯我可以坐第一个试坐的人。或者,检验检验船身是否足够牢固?”

“那、那船身木材矿石我金家提供。”金玉不晓得为何大家说起各自提供什么,但本不甘人后的心态,她仰起下巴哼声道:“必须由我们提供。”金缕在旁猛地点头。

几人索性坐下,一来一回地商量造船之事。

船只航速极快,不足一刻已破浪百里,分秒不差赶至第一个海域传送阵法开启时刻。浓稠夜色下,十数艘船无声地齐同向月而行,消匿于海际。

海域传送千里一阵,按时开启,拂晓时分,众宗船只停靠清洲弘启宗洛水海岬。灵修大比初试赛点为清洲,道宗十修的白阳宗、弘启宗以及祝家皆处清洲,故而分头迎接参试宗门,弘启宗负责行水路而来的宗门。

虽已加派人手,但各宗同时抵达,弘启宗难免应接不暇,只能让各艘船只先行等候,依次入内。三十余艘大小形式不一的宗门船只停靠在岸,场面甚是壮观。

为不错过海域传送阵法,季明燃整夜站在甲板吹了一晚上海风未曾阖眼,如今见各宗聚集,好奇心盛更不觉疲惫,坚守原地看热闹。

各宗门弟子在船中等待也是无聊,如今也纷纷从船舱走出来至甲板,彼此客气寒暄一番,再暗暗记下此番一同参与比试的宗门,心中与对手做个比较。

虽不比弘启宗灵舟来得豪华气派,但能够航海前来的宗门,几乎都有属于自己的灵船,特色鲜明,打眼好认,反倒是平平无奇的鼎盛宗客船在这其间,略为引人瞩目。

季明燃拉着一众人辨认各宗门船只,其余宗门也在打量他们——

“旗帜画有五峰二川图纹,是鼎盛宗没错。”

“果真无风不起浪,传言是真的,鼎盛宗果真参与此次大比。”

“不会吧?我们宗门此番可是冲着前十名来的。”

“衰败三百年了,不成气候,有啥可担心的。”

海风传来各宗门的高谈阔论,季明燃不免奇怪:“为何他们对我们参与比试之事,惊奇中带有丝紧张?”投向他们的目光也带有戒备。

沈轻洛:“自是因为强到让人忌惮。”

“没错。”观妄臻自豪道:“更何况当年只要是鼎盛宗参与的赛事,就没掉出过前三,一度蝉联魁首三届,记录至今未破。”

季明燃:“退出之后呢?”

“鼎盛宗退出灵修大比三百年,期间灵修大比举行四次,弘启宗夺魁三次、蝉联两届,若本届再度蝉联夺魁,弘启宗作为新的道宗十修之首当之无愧。”鼎盛宗退出前,位居道宗十修之首,如今由从前处于末位的弘启宗后来居上,自家宗门的衰败史映衬别家宗门的兴盛史,说着说着,祝世白亦有些唏嘘。

“夺魁三次、蝉联两届?”季明燃关注点与祝世白不一样:“是哪个宗门中断了他们的三连夺魁之梦?”

“不名宗。”对于弘启宗的成功,观妄臻毫不关心,但对于它的失败,观妄臻如数家珍:“是灵洲的隐世古宗,不知怎地,两百余年前竟反常地派出弟子参与大比,而且直接夺得魁首,风头无几。”

“我知道、我知道。”金玉插话道,“我听家中长老提过,当时带领宗门队伍夺魁的不名宗弟子才十三岁,在比试中获得神剑藏生,他大比时便展露头角,后来不出百年便直抵大乘境,是天才中的天才。”她咂咂嘴,“难怪拿到神剑,听说那是一把极为漂亮的剑。”

季明燃对强者总是比较感兴趣:“哦?在三阳师兄之前便是大乘,这位天才中的天才现今如何?”

金缕接过妹妹的话道:“听说他后来不知怎地变了个人似的,好像入魔了,把不名宗几乎屠个干净,后受到道宗十修制裁。不名宗本就鲜少出世,遭受此祸,就此销声匿迹。”

“唉。”观妄臻感觉可惜,“不名宗要是能再活跃些年头,也就没弘启宗蝉联的事儿。”

“反正。”季明燃以掌托腮倚在舷边,眸光与投来打量的视线一一交汇,嘴角扬笑:“就由我们接上,断掉弘启宗的蝉联美梦。”

她目光坦荡,对上视线毫不退让,本暗中打量的修者反倒不自在,默默把视线挪开。

渡口上,弘启宗弟子一一登记灵船,指引停靠,带领各宗修者前往休憩处所。

如今轮到一造型奇特的船只,此船简单由十个木筏相连而成,每只木筏各坐一人,其中正中间的木筏竖有一杆,杆上挂有一没有标识的灰色布条,杆前跪坐有一名十一二岁小孩。

小孩长相清秀斯文,束发成团,额间一撮黄发冲天,煞是扎眼。

奇怪的“船”以及扎眼的娃,各宗视线又逐渐交汇到这船上。

清秀小孩双眸轻轻转动、环视一圈,发现自家木筏引来众多视线,渐渐地面色涨红、圆目如喷火般怒视众人:“看什么看!没见过木筏吗?!再看小心我一个两个戳瞎你们的眼睛,扔到狗屎地里,我xxxxx!!”

性格与外貌截然相反的小孩连绵不断出口成脏,刚巧来至其身前的弘启宗弟子首当其冲,被劈头盖脸地骂上一通,呆若木鸡半晌,总算反应过来,问道:“在、在下弘启宗弟子木桓徽,前来迎候,还要请教道友,师承何宗,派属何处,如何称呼?”

小孩这才停下,恢复先前的恬静模样,端正坐在旗帜下,“不名宗,姬行旸。”

不名宗。季明燃眉毛挑起,讶异地与同门对视。

不是才说,他们百年前就灭门了吗?

第45章 他的结局

“不名宗?”

“不名宗!”

“不名宗”

不名宗之名在渡口各艘灵船上此起彼伏响起,语调不一,有疑惑的、有震惊的、也有语焉不详的。无论如何,姬行旸自报家门之举,成功令准备痛殴他一顿的修者停下施术动作。

“不名宗。”弘启宗的年轻弟子木桓徽许是未曾听说过此宗门,再一次确认宗门名号后,神色如常地作好登记,而后把不名宗众人带离。

“没想到不名宗竟没有灭门,还派人参试,我看那小孩也是筑基巅峰。”轮到鼎盛宗船只停靠,观妄臻犹意犹未尽道:“这次灵修大比有点意思。”

循例报上宗门名号,鼎盛宗船只停靠x在木筏船旁。

“还请参试的道友随我来。”另一名弘启宗弟子道。此番同乘船前来的,除参与比试弟子外,还有前来观赛的弟子,灵修比试作为灵修界顶级盛事,围观者只多不少,过往发生过修者观赛顿悟继而升阶之事,故而赛点落脚客舍一向紧张,弘启宗也只能为参试修者安置膳宿,其余弟子自理。

宗门修者抵达后,一般兵分两路,参试者同住一处,其余人则前往城郡客栈等处休整。季明燃作为率队者,则与沈轻洛等一行人同住入弘启宗内。

离洛水海岬最近的,是弘启宗的了望山,了望山山脉连绵,终日云雾缭绕,层峦叠嶂藏于其间,颇有几分仙境画卷意境。

季明燃等人随弘启宗弟子步入山中竹林,七拐八绕,周遭愈发静谧,直至来到竹林最深处,一青瓦白墙的小院落轮廓才在迷雾隐隐可见。

此处此景,应是渺无人烟、僻静无声,偏偏一道怒骂刺破幽静——

“这是什么劳什子居所,别的宗门住的可是琼楼玉阁,你们把我不名宗安排在这,瞧不起我是不是!我看你们就是xxxxx!”

连串不停的唾骂实在熟悉,季明燃一下就认出这属于不名宗小少年的声音。

“我们与他们同住?”季明燃问。

送他们来此的弘启宗弟子听见唾骂声,眉头皱起,向季明燃等人解释道:“宗主考量各宗修行之法各异,故尽量安排各宗独居一处。此居所由两院合抱小径相连,虽只隔一墙,但也是独立空间。“说着,弘启宗弟子拱手礼貌道:“此次灵修大比参试者众多,安排难以尽善尽美,有失周详,还望多多担待。”

解释得合情合理,如若抱怨似蛮不讲理。

季明燃:“确实不周,但我们心胸广阔,会包涵的。”

姬行旸似出言不逊,实则句句属实。一路行来,谁看不见落在云雾之中的玉宇琼楼、瑶台阆苑。而且她们也分明看见其他宗门修者跟随弘启宗弟子向那处而去,只有她们,来到此地。

残旧院落瓦上蛛网横陈,石阶苔痕斑驳,小路荒草漫径,这样的废弃之处,也真难为弘启宗宗主费脑子想起。

想也知道,他们之所以被不名宗扔在此,不外乎曾经作为头号劲敌的他们落魄如斯,队伍中修为最高的人竟只是筑基。

“瞧不起人就瞧不起人,光明磊落些呗。”观妄臻嗤声道,“谁没有瞧不起人的时候,还做一套说一套。”

祝世白温声道:“弘启宗虽为道宗十修之一,但比试接待诸事繁杂,应接不暇有所疏失亦属常情,我等自行整理便可,无需劳烦。不过略施几个净术罢。”

沈轻洛冷笑:“还是说,弘启宗如此不济,连净术这般简单的术法也不会?”

“筑基而已。”见无人与他委与虚蛇,弘启宗弟子也不再应付,态度冷下,眼神尤其轻蔑地扫量季明燃:“诸多要求,你们也配?”懒得说什么,他转身就走。

“你看谁呢你!”金玉勃然大怒,与金缕冲前就要打去,季明燃一边一个拉住:“不着急。”

祝世白把两人拉至身后,嘱咐道:“先且忍耐,参试弟子如若无端对别宗弟子出手,当被褫夺应试之资。他是存心。”

观妄臻已双手交叉枕着后脑勺走进院落中:“若论报仇,可别让咱明姥姥失去机会——”散漫的声音在入院那刻戛然而止:“哇,你们快来看,里头比外头还要破!”

沈轻洛闻言随即与季明燃一同走入,看见里头景象也拧眉来:“欺人太甚。”

院内东倒西歪的石桌石凳被杂草藤蔓遮掩得严严实实,青苔蔓延至墙壁脱落大片墙皮,房间破洞一个比一个大,风呼呼地往里钻,屋顶瓦片木椽断裂,整座房屋似要随时坍塌。

一身锦衣华服的金玉、金缕与此处格格不入,站在门口不愿进去:“倒不如去外头城镇住着,再说,”金玉朝祝世白喊话:“咱们不是也能去祝家住?你可是祝家继承人,你要回去,他们可不得欢天喜地、吹锣打鼓迎咱们。”

祝家就在清洲,负责接应飞行而来的宗门。

祝世白摇头:“我既代表鼎盛宗弟子参与比试,就没道理回到祝家住着。不过”他思忖片刻,转而问季明燃:“我们去比试后,在元留师兄到来之前,只有你一人住着,不如我们与郡城内的弟子聚集合住。”

元留因交待宗门事宜有所耽搁,过几日才与季明燃汇合,季明燃扒拉着他交给自己的手册,查阅灵修大比注意事项:“暂住而已,能住就行。比试明早就开始,再去别的地方也是折腾,大概收拾收拾,你们也好休整片刻。”

季明燃这么说,金玉、金缕也只得不情不愿地走进小院。

所有人中,只有季明燃对收拾破败房屋颇有心得,众人围在院子内,听季明燃分配收拾房屋的任务。

隔壁院落叫骂声减弱,随后传来一阵乒里乓啷的声音,想来也是如他们一般,修补房顶墙面破洞。

“弘启宗该不会是故意让我们来给他们修房子的吧?”观妄臻与金玉在一道除草。

祝世白蹲在屋顶比划洞口大小,道:“我们暂住弘启宗,他们如何给我们,自是如何还回去,用竹板与棉絮稍作填补,待我们离开时也好拿走。”

金缕与沈轻洛则分头施用净术:“说的有理,沈师祖,你把灰尘垃圾交给我,我留着原数奉还。”

沈轻洛闻言点头,舞剑般挥动两把扫帚,一屋子杂乱肮脏之物转瞬被拢在一起。

祝世白已经从上至下地转了一圈:“修补倒不难,只是需要些竹料。”话毕,目光灼灼地看向季明燃

于是季明燃也就来到竹林外,勤勤恳恳地砍竹子。

先把竹子砍倒,再砍成一节节的,而后垒起来。

孟应阳就这么看着灰衣少女挥着斧头砍竹子,看了足有两刻钟。他并没有遮掩行迹,到来伊始,季明燃就已经发现他。

但她也只是略顿下手中的斧头,朝他颔首当作打招呼,而后便专注于竹子,认认真真地砍、认认真真地堆、认认真真地数数。

少女莹白的指尖点在最后一截竹子上,确认数量齐全,高高兴兴地把竹子放入储物锦囊中,俯身抱起余下的一摞,折身返回。

对于他的出现,反正是从头到尾的毫不关心

“季道友。”这是这么多年以来,孟应阳头一次主动地、正式地唤她。

那抹灰色的身影停下,少女侧颜:“你找我?”

但衣袍下脚尖已抬起,她是迫不及待地想走。

孟应阳只好直言:“我知道他的消息,禹天行。”

抬起的脚尖放下,季明燃的目光聚焦向他,开始用心回忆,片刻后道:“啊是你,王茂的亲戚。”

禹天行在小世界,而他知道禹天行的消息。三阳师兄曾告诉她,灵修界只有一个途径能够获知小世界消息——以秘术联系血亲。她记得她曾经的好远邻——王茂,他的表哥还是表弟,好像也是一名修者?

“王茂如何了?”

“凡世弘阳宗修者告诉我,他活到八十九。”

“八十九?”季明燃微讶,以为听错。

“你不知道?三千世界时间流速不一,灵修界与三千世界时间更是不同,灵修一日,或抵三千小世界一年、两年皆有之。”

那禹天行

季明燃一言不发地凝望对面的霜色锦服青年。

“他仅用半年就收复大禹六十八郡三十四城,成功登基,而后励精图治三十载,驾崩于当年天门开启后的第三十三年。”孟应阳注视眼前的少女,她并没有露出预想中的惊疑、失落、不信,相反地,她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神使鬼差地,孟应阳讲出他本不想告知的结局。“旁人不知,他密葬于一偏僻小镇破落房屋内,是王茂为他设的道祭。”

孟应阳心中情绪复杂交织,他既希望季明燃能表现出些什么,又不希望她表现出什么。

他也不懂自己。

可季明燃面色不变,只简短道“我知道了,有劳告知。”旋即抱着竹子继续前行。

就连这消息,也仅能让她顿足片刻而已。孟应阳哑了哑声,最后只能注视那抹灰色背影远离

“你在干什么?”季明燃头顶传来观妄臻惊诧的声音,以及六道投来的视线。

“金玉说你带回竹子后,说有要事处理就不知道到哪里去x了。半天不见人,你竟在这里”沈轻洛蹲下,跳跃的火光倒映在她眼里,见火盆又被季明燃放进一沓纸钱,疑道:“烧纸?”

季明燃闷声道:“烧给我的搭档,他在小世界寿终正寝了。”

“搭档?”祝世白目光疑惑地望向沈轻洛,无声重复二字。

沈轻洛摇头,低声道:“我与她是在越世时相识。”

“不是。”观妄臻也蹲下来,抓起地上的纸钱也往盆里洒去,“你哪里来的这些东西,还有什么搭档?你又怎知下界的消息?”

季明燃用竹枝拨开叠在一起纸钱,好令纸张能够被彻底烧净,她逐一回答道:“我自己做的,我在小世界就做过这些。他是我认识的第一个人,我认识的第六个人把这消息告诉给孟应阳,孟应阳刚刚告诉我的。”她幽幽道:“我用玉牌问过元留,原来小世界与灵修界的时间流逝速度果真不同。”

沈轻洛轻声说道:“各界时流速度的确不一,我曾听族人提起。”

祝世白从储物戒中取出葫芦,敬重地往地面倒三遍酒水,才道:“孟应阳,与你们同是近次越界而来的修士,被弘启宗宗主重珏尊者收作关门弟子,原来与你们来自同一小世界。”

“孟应阳?”仔细观察季燃烧纸动作,观妄臻学着把纸钱分开,一张一张地往火盆里投,“你不是说不认识他?”

“见过三两面,没啥印象,才想起来。”季明燃目光落在左脚上。

第一次见面,她被弘启宗孟应阳、俞月容带来的狗咬伤,禹天行因此教自己剑法,带自己去报仇。二人由此逮住弘启宗俞月容魂魄,也就生出后续孟应阳与她第二次见面交手之事。

当初为让姜老板出手保她,她向姜老板赊账买来棺木。禹天行知道后便说要出钱买下,季明燃只当他为报答自己出手捉拿俞月容的恩情,棺木此后一直存放在姜老板店铺中。后来小胡渣来店中一眼相中,季明燃还让姜老板另做一副同木料的棺木替代卖出。

棺木被她当摆设放着,结果禹天行死前回到风生镇,想来他还是用上了那副棺木。

季明燃叹气,站起身来,指着半人高的纸屋,与沈轻洛道:“帮我点个火。”

沈轻洛瞟向地面堆积的纸屋、纸人以及大摞纸钱,双手搂住季明燃肩头:“节哀。”

火焰窜起,从纸屋屋顶烧落,灰烬纷飞四扬。

扬手挥走飘至鼻尖的灰烬,季明燃语调重新变得松快起来,“放心吧,我没事。这是他的选择,而且寿终正寝是个好结局,很好的结局,我把东西全部送给他就回去。你们走吧。”

被季明燃推搡着走,沈轻洛、观妄臻、祝世白三人也不得不先行回到院落中。

院落已被几人收拾得齐整干净,观妄臻坐在石凳上,眉头皱起,“我感觉她好像其实还是不高兴。”

沈轻洛报臂站在一旁,视线本未离开门口,闻言斜他一眼:“废话,谁会高兴。”

祝世白端正坐着,考虑更多:“孟应阳在比试前特意告知她这件事,不知是否存心让她分神。”

三人议论着,并没有留意到竹林阴影处,金色的袖袍一闪而逝。

第46章 重徒孙有难

灵修比试保命容易,真正参加却难,因其由数个秘境组成,要参与其中,第一要务就是进入秘境当中。于是灵修比试第一道关卡——通过狭长的万里峡谷,在秘境关闭之前抢先入内。如此方可算作真正获得比试资格,参与比试。

观试台呈圆环形状,悬浮于万里峡谷上空。观试者低头,远远可见峡谷情况。若怕错过细节,还能通过观石台上百个投影石所投放的画面仔细观看。

观试台之下则是悬台,悬台与峡谷崖壁相连,参试宗门弟子须先行前往悬台,率队者在此登上云梯通往浮空坐席的甲等座位,参试者则拾阶往下,去往峡谷入口等候秘境开启时机。

悬台作为分岔点,成为参试宗门的集合地。

季明燃、沈轻洛、观妄臻、祝世白早早就聚集在此,不过迟迟未见金氏兄妹踪影。

祝世白放下宗门玉牌,清朗面容浮现几分忧色:“没有回复,观试台的观试弟子们也说没有看见他们。”

“他们昨夜跟我说要到竹林修炼,今早直接在此集合。”季明燃举目远眺浮空坐席的甲等座位,座位将要满座,唯中间位置尚存空余。既然还有位置,她与其他人道:“再等等吧。”

无论头上观试台、还是脚下峡谷入口,都乌泱泱的满是人。观妄臻乐得凑热闹,不觉得无聊,倒也愿意等待,东张西望间,他一把抓起沈轻洛的衣袖:“哎哎哎,那个人长得跟你有几分相似,难道是沈家的人?”

大家目光顺着观妄臻的方向看去,只见一群衣着华贵、姿态翩然修者簇拥着一位白发苍苍、面容威严的老者朝云梯走去,跟在她身旁的,则是一名长相俊美、神采飞扬的藕色衣袍少年。

鼎盛宗几人目光望去时,恰好藕色衣袍少年也望过来。

“姐姐?姐姐!”藕色衣衫少年先是眼色迷茫,而后惊喜万分,闪身来到沈轻洛面前,激动地抱住她:“你真来灵修了!我当时听说你不见了,心里着急得很,后来听说你也到灵修界,万幸万幸,幸好你没事!”

他仔细打量沈轻洛几眼,担忧道:“你既来了灵修,怎不告诉我,我好接你回家。”

“凝庄。”沈轻洛平日如霜般冷淡的面容变得柔和起来,但目光从少年脸上转向他身旁的白发老者后,笑意旋即消失。

“祖母”沈轻洛嗫嚅道。

被她唤作祖母的威严老者轻轻扫她一眼,眉头微蹙,径直往云梯而去,拥在她身边的其余沈家人敛目低眉,自觉分成两波,一波人紧随老者,一波人则在原地等待沈凝庄。

“哎,祖母等等我。姐姐,我先去了,比试见!”沈凝庄朝沈轻洛挥手,转身追赶自家祖母,原地等待他的人群亦匆匆追随离去。

观妄臻眼珠子在沈轻洛与沈家众人间来回打转,悄声道:“原来你真的跟家里关系不好啊。”

沈轻洛眸光凝结在沈家人的背影上,但下秒季明燃兀地侧身站至她面前,面容完全占据视线,彻底挡住沈家人的背影。

她直问道:“是你不喜欢他们,还是他们不喜欢你?”

沈轻洛愣了愣,对上面前的乌亮眼眸,语气复杂道:“说不清楚。”

“哦,明白。”季明燃点点头,一副了然的模样。

观妄臻按捺不住,但考虑到沈轻洛的心情,他凑到季明燃耳边,小声问:“你明白什么了?”

祝世白微微侧耳。

季明燃也压低声音:“一般的意思。”

观妄臻:“啥一般?”

季明燃微笑:“就是可以得罪的意思。”

又等上一刻,眼见又来几名气势迫人的修者登上观试台甲等座位,季明燃只好与沈轻洛等人商议,自己去往观试台继续联系金氏兄妹,他们先行到峡谷入口处等待,为免错过秘境开启时机。

四人计划分头而行,人头一阵攒动,天际几道剑光落下,剑光中走出数名气概不凡的修者。

为首者面庞方正坚毅、双目有神,步态沉稳有力,他朝四周拱手,声音洪亮道:“诸位,灵修比试即将开始,悬台将要撤离,还请先行去往观试台或峡谷入处,莫要耽误。”

“好的,重珏尊者。”悬台另一头被数只丹鹤围绕的鹤发童颜道人朗声回应,“老身来的刚好啊。”

“貅鹤真人,你也来了。”重珏尊者与鹤发童颜从两头聚集,一同登上云梯。

祝世白为季明燃等人介绍:“御剑而来的那位是弘启宗宗主重珏尊者,另一位则是御兽宗大长老貅鹤真人,此次灵修大比由弘启宗主持,重珏尊者来了,说明比试准备开始。”

季明燃默然,她已经看见站在重珏尊者身旁的孟应阳,他跟在重珏尊者身后。

云梯虽长,但难不倒众位修者,不过几个瞬影,众人便抵达观试台。

重珏尊者一边走,一边与貅鹤真人道:“在我身旁的,是我的弟子,孟应阳,也参与此次比试。”

按理说,参与比试的弟子应在峡谷入口处等候,但偏偏会有个别子弟,会被自家宗主或者率队者领至观试台甲等坐席前露脸,言下之意心照不宣,这些个弟子日后很可能就是代表宗门的人物,逐渐接手处理宗门要务。

貅鹤真人细细打量孟应阳,记住他的容貌,笑道:“x不错、不错,重珏尊者收了个好徒弟。”

重珏尊者目光扫过甲等坐席,除他与身旁的貅鹤真人外,还有一个位置空余。

“是哪家宗门尚未抵达?”他侧首问孟应阳。

孟应阳认得那个图纹标识:“鼎盛宗。”

甲等坐席位于观试台中心位置,距离峡谷以及投影石最近,可将比试情况看得一清二楚。甲等坐席具体座位按宗门综合实力排序,道宗十修理所当然居于要位,鼎盛宗虽早不是道宗十修,且态势大不如从前,但作为灵修大比的发起宗门以及贡献最多奇珍异宝的宗门,其位置仍靠在中心,仅次于道宗十修。

“元留还未来,这不像他平日行事。”重珏尊者见过作为鼎盛宗宗主的元留,对他印象极为深刻,年轻,但处事稳当圆滑,像今日迟到之事,不应发生在他身上。

重珏尊者落座,简短道:“比试要开始了,去请请。”

“是。”孟应阳答道,他折返至观试台云梯前,对站在唢呐形状灵器旁的弘启宗弟子示意,弘启宗弟子点头握住唢呐灵器,随即一道声音在观试台响起,重重扩散回荡,就连峡谷入口处聚集等待的参试弟子也听得一清二楚。

“率队者,仅余鼎盛宗未至,请速来观试台。”

“率队者,仅余鼎盛宗未至,请速来观试台。”

“率队者,仅余鼎盛宗未至,请速来观试台。”

无论是观试台还是底下峡谷修者,闻言俱是一震,交头接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