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你的任务已结束
待一行人回至客栈各自房间收拾洗漱一番再重新聚集于前堂,此时已是人客稀疏、夜深月明。
宋合意留在客栈没有随行外出,但也没有闲着,给外出的众人布好一桌热菜,众人下楼,菜肴正冒着腾腾热气。
“我掐着点让厨房做的。”宋合意长得像个不擅杂事的书生,实则善于察言观色、手脚麻利,利索放置好桌子椅凳,他招呼众人:“此行顺利,合该庆祝,我让客栈把附近食肆美酒佳肴都送了过来,入我账,来来来!”
“嗯哼。”崔勉月身影从旋梯转出,一手拢着微湿乌发,滑落的衣袖露出带满金玉宝石镯子的一截皓腕,“行吧,还知道给我们好吃好喝的,合意师弟这回偷懒,我算是勉强原谅了。”
“师姐,我今日确实不顺,去了也是给大家拖后腿。”宋合意忙给来人拉开椅子,“而且追来的那几个魔修,也是我从找我算命的人了解到的,也算给大家收集了些消息嘛。”
“没有你,林师弟也会遇上他们,你起的作用实在微薄。”崔勉月坐下,嗅着扑鼻香味,食指大动,“就罚你,接下来的伙食,由你全包。”
刚恰从对面下来的林悟契被崔勉月手腕发出的金光闪得眯眼,脚步一顿,嘟囔道:“不觉得重么。”
“林师弟这回算得分秒不差,较之以往进步颇大。”崔勉月随意从手中摘下最为金贵厚重雕刻有精美图纹的镯子,抛向林悟契:“师姐有赏。”
口上抱怨,金镯子被抛至眼前,林悟契接过毫不推却,妥善收好:“师姐,再多几个,我就攒够换天露冰酿的灵石了。”
“此番出力的师妹师弟们人人有份,可不能尽数给你。”崔勉月边说边摘下其余金玉镯子道,“你和潮星师弟一人引魔修追击盗贼让他慌不择路进入妙湾师妹算出的困位,一人择出分岔口绊住魔修,我们的天行师弟则负责一招制敌。这回灵修大比,倒让你们生出合作的默契,不错。”
“师姐,我们这几人修为不过只能各自窥得天意一角,若不齐心合作,但凭我们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知晓预兆全貌。”苗妙湾款款而来翩然落座,青葱玉指推回崔勉月递来的翠玉金丝镯子,“而且若非师姐使出言灵之术,更不会这般顺利。”
占星推演、预见未知,即便是大乘期修者也只能感应更多,而非全部。他们之中,崔勉月修为已至元婴,能够推算出引起深渊变化之人将会出现在此郡城,却无法知晓具体时间以及具体人员。
于是众人便在充满变数的郡城中逗留,各施所长,一日复一日,感知的预兆越发清晰,不名宗五人分别知晓携着深渊令牌之人出现的时辰、地点以及后者结局。
各人分头行动,加重目标对象的不幸,提高目标对象对手的幸运,让二者相斗,而他们的天行师弟再伺机出击,将目标对象既定的死局转由他开启。
深渊令牌由此落在他们手里。
他们作出行为看似没有改变将死之人既定结局,却完全改变本由此引发的后续结果。
命运齿轮环环相扣,他们抽出并更换了其中不起眼的一环,命运继续转动,方向却由此改变。
“说真的,我们能够做的不过是效果加持或降幅,而且这过程多一步、少一句,都会出差池。”
宋合意扶着苗妙湾柔柔笑道:“我们这支队伍顺利走到今日,有赖天行师弟,说到底,若布局顺利则靠天行师弟施行,若不顺利,也要靠天行师弟为我们兜底去全力追击那人。我们这支队伍,除却勉月师姐外,没了天行师弟是万万不行。”
“亏得天行师弟信任,无论我们说什么,从来不多问,遵照去做。”林悟契喝多几杯,青白阴沉的脸此时通红,眸眼泛光:“不然我们哪有这样顺利。”
“事情告一段落,师弟可算不用这么紧绷了吧。这十日你定也精神紧张得厉害,我们什么也不没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只能跟着我们,也不能轻举妄动,以免坏了我们的布局。”宋合意摇头道:“云里雾里的却要沉得住气,若不是天行师弟而是旁人,此番不会这般顺畅。”
许是确如宋合意所言,任务完成,心头负担减轻,禹天行清冷面容缓和几分,声音冷润:“师兄抬举,这是我该做的。”
“我可听说了啊,你这一剑下去,威力要比灵修大比时候更厉害。”江潮星杵了杵禹天行的胳膊肘,啧啧摇头感叹:“兄弟,你又偷偷进步了啊。”
禹天行清冷漆瞳波动,嘴角扬起散漫笑意:“此剑用得顺手。”
许是师姐师兄们比平日更是你一句我一句的夸赞着,笑闹着,客栈内气氛融洽快乐。
禹天行一一回应着师姐师兄们的话。
季明燃感觉再次看见了灵修大比回宗那日的少年。
意气风发、神采飞扬。
季明燃托腮盯着面前的人,心情被他感染,唇瓣扬起一道弧线,手臂高扬,掌心轻轻拍着少年头顶。
“禹天行,你是喜欢他们的呀。”
从一开始对师姐师兄们照顾妥当,到无条件执行师姐师兄们的指令,而今任务告一段落被师姐师兄夸赞得心情大好。
禹天行看起来冷冷淡淡的,实则那么的听话。
想必他的师姐师兄们也知道,所以才有那每日送至的礼物,所以才会二话不说地将布局关键交托于他。
全然出于信任。
“说得没错,你们也无需顾着吹捧别人贬低自己,大家都是好样。这事处理得差不多。”崔勉月击掌道:“再去一趟深渊确认,我们不日就能返回宗门。今夜收拾,我们明晚出发。”
领头人既已发话,众人应好,又纷纷打趣崔勉月物件最多,推杯交盏至夜深才散去。
禹天行话不多,对满桌美食亦是兴致缺缺,只偶浅抿几口茶盏,众人调笑时懒散地应几句。
他虽表现冷淡,但也未离席。甚至耐心等到狂饮一场的师姐师兄们脚步虚浮地各回各房,才缓缓起身。
畅饮欢聚之后,寂静重归月夜,少年垂眸慢步走于回廊,留一地冷白月光。
季明燃侧首望着少年锋x利冷峻的下颚,默声伴在他身旁。
这好像又变成她一直认识的禹天行了。
合上木门,禹天行沉默坐于茶几前,眸眼望向窗外,如一尊雕塑般一动不动。
季明燃直觉不对劲。
禹天行平常回房,虽也不发一语,但稍作洗漱休整后,他便会卧床休息或阖眼打坐。他现在这副模样,更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咚咚咚,房门敲响。
季明燃望向房门,眉头蹙起。夜半敲门,实在引起她不好的回忆。也不知道她那散落一地的尸首残骸之后如何了?
她的思绪发散着,而禹天行没有动作。
咚咚咚。门外之人既有耐心,继续礼貌敲门,可并未开口表明身份。
半晌,禹天行低沉开口道:“请进。”
木门啪嗒打开而后关上,季明燃从茶椅起身,让给来人,转而飘落回禹天行后背。茶椅宽阔,挤多一个她倒也刚好。
她与禹天行无声打量着来人。
一扫方才略显醉意的迷蒙眼神,林悟契神色清明,一贯阴沉郁郁的脸此刻平静淡然,扫一眼门外确定无他人气息,他开口道:“师弟恭喜你,你的任务已结束。”
季明燃敏锐抬眼。
禹天行:“师兄何意?”
林悟契不答反问:“师弟,今夜我来是想问,你当真要前去深渊吗?”
禹天行道:“宗门有命,我该当遵从。”
“师弟你看。”林悟契举起紧握的拳头,拳背朝下,五指伸展,一枚铜币安谧静躺其间。
禹天行垂眸轻扫一眼,视线上移:“师兄清楚,我不懂卜术。”
林悟契深深看他一眼,唇角绷紧忽地扯起一个难看的笑:“凶兆。”
“我的?”
“不。”林悟契重新握拢拳头,声音嘶哑:“是我的。”
“此灵器是你在灵修大比奖池秘境为我寻来,它不但与我所修卜术极其契合,还有趋吉避凶之效。”林悟契眸色深幽,“我用它预测我接下来的命运,可无论如何,它都显示凶兆,只有一次,它显示小凶。”
他幽幽盯向禹天行:“遵循天意,于是前来我告诉你真相。”
林悟契声音低哑:“师弟,你的任务已结束,而我们的才开始。””
禹天行眉眼未动,轻声道:“师兄,我不懂。”
林悟契盯着他,不放过他的丁点儿神情变化:“师弟,当年你修炼归藏心决正要突破第五重,性命攸关之际,师尊和师母却突然闭关没有留下守护你,你不觉得奇怪么?”
禹天行垂眸:“”
“你知道对不对?”林悟契扯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窥视天意必遭反噬,他们知道太多,早已是强弩之末,如今是能过一日是一日。也是那时候,大师姐和二师兄间的斗争开始放在明面上。”
他哑然道:“宗门内斗,无论有意无意,我们都被卷入其中。这些年,他们二人相斗已趋于白热化,就连师尊师母也难以压制,师弟,你羽翼未丰,对上他们只有一个死字。”
“所以师尊师母才着急将你送出来,无论是以灵修大比之名,亦或是镇压深渊之名。我们此番出行,确是因深渊,却也不止深渊。大师姐与二师兄一日未决出胜负,我们都回不去。”
“你回不去,是因对立的二人对准了你。”林悟契语气沉沉:“而我们回不去,是因我们的任务才开始。”
“我们之中,有的人要杀你,有的人要保你。”
不名宗各名亲传弟子的人像一个个在季明燃脑海划过,他们不是在笑就是在闹。
这样闹腾的一群人,想的是如何置同门于死地。
她不由抱紧禹天行。
“那师兄,”月色透过窗柩,轻柔覆向窗前少年,禹天行一半在明一半在暗,神色晦暗不清,他语气平静,“你站在哪一边?”
“师弟。”林悟契神色凝重,缓缓吐出一口气,“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站在大师姐这边,她不想杀你,此行我来,是为保护你。”
“其余人态度如何我不清楚,但唯有一人,想必已引起其余人注意。”
“宋合意,他不对劲。”——
作者有话说:契合地对外,契合地内斗,真是相亲相恨好同门。
第132章 内讧
从出发到抵达祭魔深渊,一路上奇异的顺畅。
顺利的抵达、顺利制伏蠢蠢欲动的魔兽,祭魔深渊彻底归于安宁。
但不名宗没有一人笑得出口。
因这顺畅的一行,出了一桩意外。
宋合意悄无声息地死了。就在他们庆祝聚餐的当晚。
苗妙湾在翌日清早推门发现他的尸首,当下惊得晕死过去,一番动静引来准备出发的众人。
众人把宋合意的房间翻了个底朝天,找不出凶手的一丝痕迹。
探查尸首时,林悟契脸色沉郁地递给禹天行一个眼色。
季明燃站在禹天行身边,准确无误地接收到他传递的意思。
凶兆。
林悟契曾说过他卜出关于自己未来的卦象为凶兆,而宋合意那日白日亦念叨过他的卦象显凶,所以他才不出门。
占卜结果为凶兆,竟会意味着丢性命么?
季明燃总觉得这其中有些耐人寻味。
除禹天行外,不名宗各人专修卜术,怎不会知道同门间的运程,但他们此前并未见有多么重视,说明存在规避之法。
比如林悟契夜半上门寻求禹天行信任,宋合意闭门不出躲避祸难。但。
后者出人意料地失败而横死,而前者……
季明燃抬眼瞬间,捕捉到崔勉月与江潮星同一时间从不同角度飞快掠过林悟契的目光。
唔,果然其余人都知晓,运程不佳的不止宋合意。宋合意倒下,林悟契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或因已躲过灾难,也或因为,灾难未至。
林悟契呼吸急促,眸中闪过焦虑。
崔勉月猫一般圆俏眼睛瞳孔尖竖,语气担忧:“林师弟,你可怎么办啊。”
林悟契低头不语。
众人沉浸在惊诧、悲痛、惧怕之中,作为宗门排行第三的师姐,崔勉月理应担起责任,稳住局面。
尖竖的瞳眸凝聚决断,她作出安排:“妙湾本就体弱,如今受到惊吓,天行师弟你且好好照看着他,悟契你就跟在他们身边,不要随意离开。”
“妙湾如今受不了刺激,远离尸首几日比较好。潮星师弟,有劳你把合意的尸体带回去——”她沉默片刻,道:“好好安葬。处理完事务,我们会赶回去。”
出了意外但任务不能中断,众人知晓崔勉月已是再三思索权衡利弊,收拾心情,替苗妙湾整理好宋合意的笔墨纸砚等一应遗物,便遵从师姐吩咐,兵分两路,各赴目的地。
深渊入口,位于极北之地,冰天雪地,暗无天日。不名宗一行没有深入深渊海域,只是停留在入口之地。
没有别的魔修前来,冲击深渊禁制的大妖仍受压制,无法施展全力,才抬头便被禹天行一剑斩落。
禹天行实力强横,有他在,对付受深渊压制的妖物不成问题。
只是,望着令天地刹那变色的一剑,季明燃心头萦绕一丝不解。
奇怪了,禹天行才从灵修大比出来,按理顶多金丹,怎么如今的修为,看起来已臻分神?
“我们分开再看看。”崔勉月的声音拉回她的注意力,“转一圈确认封印无动静后,就可以回去了,妙湾与我一起。”
苗妙湾眸子泛着泪意,闷声点头,默默跟在崔勉月身旁。
寒风呼呼刮过,崔勉月声音穿透其中,略显缥缈:“悟契你与天行一组,须得抓紧了。”
“知道了,师姐。”林悟契带头转身,向另一方向梭巡,“走吧,师弟。”
走在苍茫冰雪之中,心中不免同样泛起悲凉。林悟契问道:“师弟,关于合意之事,你有什么思绪吗?”
禹天行黑漆眸子思绪难辨,只淡声道:“没有。”
“唉。”林悟契扭头望向已看不见身影的二人,渐渐停下脚步:“死的是合意,下手的不可能是妙湾,那么,只剩三个值得怀疑的人。”
禹天行也停下脚步,幽幽看他。
“不是你也不是我,就只有她了。”林悟契叹道:“没想到,崔勉月竟与二师兄站一对,我推测,她已经猜到我站在大师姐这边,所以这才带走了妙湾。”
他近手掌拍落禹天行肩膀:“我们接下来要防的,不是这里的魔兽,而是她啊。”
禹天行侧身,不偏不倚地避开林悟契拍落的掌。
也避开夹在掌心的银光。
掌心划过之处,火舌爆发。
林悟契阴沉的脸在烟雾中若隐若现:“师弟,你这么聪明,实在让人头疼。”x
“师兄也未多遮掩不是么。”禹天行立于寒天雪地中,雪花簌簌落在他的衣襟之间:“师姐若想杀我,带走我即可。”
林悟契露出奇怪的笑:“她诡计多端,你又怎么知道她如何想的呢。”
盯着突然反水的林悟契,季明燃皱起眉头。
搞半天,昨夜大费周章、装神弄鬼的,就是为了获取禹天行信任,趁他不备要他命啊?
林悟契所修行的是占卜之术,偏向辅助,他何来的自信可以击倒禹天行。
禹天行显然也是这么想的,面对林悟契的奇袭,眼皮抬也未抬。
“那么,师兄是怎么想的。”他淡声道。
“师弟,你和我之间,非死一人不可,你替师兄罢!”林悟契扬手,无数铜币洒向空中,翻旋折射的光照落禹天行,隐隐聚合出一个卦象。
卦象将成,禹天行身体骤然一沉,筋骨扭曲变异。
黑剑嗡鸣跃出剑鞘,剑意翻涌,剑光一闪,浩瀚剑击直指林悟契。
哗啦!空中翻旋的铜币嘭嘭炸开,林悟契离开原地,剑击落地,冰地刺啦裂开两半。
本要聚合的卦象被破,禹天行身体恢复原状,黑剑瞬间回至他手中。
“你可真难杀啊,师弟。”林悟契身影随大量铜币出现。
铜币铸成铜墙,大片光芒折射向禹天行,又要再形成一卦。
此番不等卦象显现,无惧光芒灼烧,禹天行长剑刺出,直驱向前,剑峰触及铜墙,瞬息荡碎枚枚铜币。
禹天行剑刃轻划,冷厉剑击环绕林悟契接连从空劈落,将他钉于原地,难以动作。
剑刃抵在林悟契咽喉前,禹天行胜得轻而易举,比镇压那些妖兽还要简单从容。
林悟契铁青着脸。
冷眸望向他,禹天行声线镇静:“师兄”
“天行师弟!”惊呼打断他的话语。
崔勉月带着苗妙湾匆匆赶至,望见禹天行举剑似要索取林悟契性命,二人停步。
“这”苗妙湾眸子从剑刃点点移向手持剑柄之人,言语微颤:“这是怎么回事?”
季明燃从第三方角度看来,禹天行这动作,的确容易引起误会。
更何况后者并不打算多做解释。
“有话好好说。”崔勉月一把抓住苗妙湾的手腕,“你也不要轻举妄动。”
林悟契扭动脑袋,盯向她:“你控住妙湾,又是要做什么?你要做的,跟我有什么不同?”
苗妙湾目露迷茫:“林师兄,你在说什么?”
他冷笑一声,手腕翻动,铜币又起,铺天盖地冲向二人。
禹天行手腕一拧,黑剑疾冲而出,比铜币更快地飞至二人身前,以雷霆之势横扫大片铜币。
林悟契猛然跃出,又有两枚铜币霍然击向禹天行。
这两枚铜币不同之前,已直接生出卦象,只待触及目标。
“林悟契,停!”崔勉月高喝一声。
哗啦啦地,飞在空中的铜币似被同一时间撤掉控制它们的力量,掉落一地。
两枚几近触及禹天行双臂的铜币也忽地失去力气般,卦象消失,软软落地。
林悟契爆发的灵力消瓦彻底。
季明燃略微惊讶地望向崔勉月。
想及此前的络腮胡男修遭遇,崔勉月的言灵之术,竟意味着她的话出口,便能实现。
林悟契面容扭曲:“我应先想办法堵住你的嘴!”
崔勉月脸色凝重,唇边溢血,竖瞳眸子紧紧盯着林悟契。
黑剑回归禹天行手中,重新指向林悟契,此次不同的是,剑刃落在其肩膀。
林悟契犹遭千钧重压,难以动作。
崔勉月松开苗妙湾的手腕,抬步向前。
“毫不掩饰,竟破罐破摔到如此境地么。”崔勉月道:“你的卦象呈现凶兆,你知道躲不过,便开始狗急跳墙胡作非为么!”
肃穆竖瞳对上林悟契,崔勉月言辞严厉:“你竟想寻同门替你挡去你的命劫!你今日竟敢出手迫害天行,想来也不是头一回。”
她声音紧绷:“我们几人,早就窥见合意将死于同门之手但我们不信,竟有人真会残害同门。没想到,这人,竟是你。”
林悟契喃喃自语几近疯狂:“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不想死、不想死!”
禹天行蹙眉:“师姐。”
崔勉月侧身后退一步,身躯挡在锋刃前:“天行师弟,他危及你的性命若死于你剑下,理应当然。但他既然没死,我们该将他带回去交给师尊处置。”
话语才落,银丝般的光芒一闪而过。
崔勉月感应扭头。
禹天行剑刃欲扬,昔崔勉月挡于身前难以顾及。
于是眼睁睁地看着银线刺入林悟契的太阳穴,穿过他的脑子,从另一端惯出,旋即飞回鸣转着的罗盘。
林悟契眼睛眨了一下,还未反应过来,倒地死得彻底。
禹天行转眸望去:“妙湾师姐。”
苗妙湾不止何时双手捧举着一个罗盘,罗盘飞速转动,高速旋转的指针泛着血色。
崔勉月叹气:“妙湾你这是何必,把悟契带回宗门,他自会收到对应惩戒,这事越闹越大。”
苗妙湾唇瓣哆嗦着,盈盈泪眼满是怨狠:“他杀了合意,我绝不放过他,他要死,也该死在合意的灵器上!”
两道热泪滑落脸庞,她哑声道:“多谢师姐助我。”
崔勉月摇头:“算了。天行师弟,你带着悟契的尸体,一同回宗吧。”
她抬起脚往前头,走出一米远发现身后无人跟上,疑惑回首:“天行师弟?”
禹天行静立原地,冷冷看她,剑刃未回鞘。
苗妙湾站在稍远处,泪眼婆娑地看着二人。
“”崔勉月叹气摸摸后脑勺,撇嘴道:“我觉得我做得挺好的,天行师弟,你假装不知道,不也挺好的吗?”——
作者有话说:我更!
第133章 没有人要保护你
回应崔勉月的,是万年寒冰崩坍破裂声音,惊天动地、地震山摇,滔天剑意翻涌卷席,利剑裹着暴风呼啸而至。
季明燃仍在思考崔勉月的一番话语,还未反应过来,人已随禹天行袭至崔勉月身前。
瞬间爆发的寒风卷起崔勉月的衣裙,拍打着她的脸颊。剑影无声覆遍大地,利刃臻至眼前。
利刃将要刺入眼皮,主动迎接即将来临的攻击,崔勉月抬眸望着来人,不紧不慢道:“天寒地冻的。”
季明燃心头一跳。
灵动狡黠的猫眼一瞬瞳仁放大:“天行师弟,想必冻僵了吧。”
轻描淡写的话语响在排山倒海的剑击压落前秒。
禹天行黑漆眸眼凝望向她,扬起的剑停滞半空,迟迟未落。
“好惊险呐。”崔勉月拍拍胸口作出后怕模样,后退一步:“若不是碍事的人都死了,险些压制不止师弟你。”
溢出深红鲜血的唇边勾起,她说出与林悟契一样的话:“天行师弟,你可真难杀啊。”
头回正面迎来崔勉月发动的术法,季明燃双手环紧禹天行的脖颈,眸光冷静地打量崔勉月。
还是这一招,言灵之术。季明燃极少看见崔勉月像不名宗其余弟子般进行日夜苦苦专研占星卜算,她投入更多心思的,实则是这门术法。
的确强横得无理。
只是,季明燃目光扫向汩汩溢血的崔勉月。此术对她损耗亦大,禹天行并非没有机会。
猫眼竖瞳金光一闪而逝,崔勉月咽下涌上喉咙的血,幽声道:“苗湾,带着林悟契的尸体过来我身边罢。”
苗妙湾抽噎一声,眸中透出抗拒,但手脚不受控般拉起林悟契的一手,拖着尸体僵直朝前,直至停在崔勉月身边。
同行的师姐师兄师妹师弟们重聚一堂,一死一伤二被控。
崔勉月满意点头,“听话。”
她转过头,饶有兴趣对禹天行道:“你是从什么时候怀疑我的?”
黑剑微微颤动着似在挣脱束缚,禹天行举着剑,俊美无双的脸看不出任何表情:“合意师兄死去那日。”
“啊!”崔勉月反省:“我做得太明显了吗?也是,师弟你如此心细,即便当日没有发现,方才也该反应过来。”
她爽朗承认:“我的确对悟契种下暗示,让他觉得迟早会出问题,还有对妙湾说她弱不禁风,所以她这几日日渐憔悴,累计到今日,刚好爆发。”
季明燃心念一闪,旋即想起众人发现宋合意死去那日,崔勉月对林悟契以及苗妙湾说过的话语。
所以,崔勉月的言灵之术表现有二,一则对人的意识施加潜在影响,放大其心绪,唆使其行为,二则直接控制被施术之人当下行为。
那宋合意之死
“师妹别这么看我,我可没杀合意师弟。”崔勉月道,“我还没下暗示呢,他就死了。谁知道是大师姐的手笔、还是二师兄的x大礼呢。”
无视苗妙湾的呜咽,崔勉月悠然道:“天行师兄,心细是好事,但你未免过了些。”
望着无法动弹的师弟、不堪一击的师妹,崔勉月扬起双臂,深深吸一口气,原地转了一圈,心情大好般道:“啊,终于,今夜我或许能够入睡了。”
她动作幅度过大,不小心一脚踩在林悟契脸上。
感应到师弟的视线,崔勉月满不在乎地踢了踢脚下的尸体道:“别这么看我,莫非你真信他对你透露的讯息?”
她笑着扫一眼苗妙湾,后者脸色煞白,悠悠说道:
“师弟,内斗是真的,有人要杀你是真的,唯有一样,他告诉你的是假的。”
“没有人要保护你。”
“我们都想你死。”
季明燃感受到身下之人跳动的脉搏似乎空了一拍。
“他们护你,只不过想利用你杀了我,我若死了,你也活不成。”崔勉月道:“而我不同,他们互杀后,我再来杀你就好。无论哪种,你都会死。”
飘雪如絮,簌簌落于禹天行的衣袍之间,季明燃想为他扫开,但雪花不因她的动作而有改变。
对此,她无能为力。
“天行师弟呀,你不爱说话,是个好听众。”崔勉月环视一周,仍像个善解人意的好师姐般朝苗妙湾笑笑,“这里荒无人烟,也适合讲述故事。我就与你们说说好了。”
似要一次性吐出压抑内心已久的秘密,崔勉月无需旁人回应,自顾自说道:“师妹师弟就没有想过,为何不名宗万年底蕴,宗内只有师尊师母以及一众授习夫子,却没有师叔师伯?”
禹天行与苗妙湾沉默着。
崔勉月露齿一笑自行接话道:“因为他们都死啦。”
“我也是近段时间才知晓,成为不名宗宗主只有一个条件。”崔勉月眼神放空,喃道:“杀尽同门。”
感觉到身下之人脖颈筋骨微微抽紧,季明燃无声趴在禹天行的肩窝。
虽意外,但不震惊。
对比鼎盛宗,不名宗对小弟子的养育可谓天差地别。
在宗门大考前,不名宗的小弟子们已是在开展一场无声的竞争淘汰:抢夺他人的物资,生存下去,直至通过大考,成为正式弟子。
如此一来,为成为宗主,正式弟子间又要开展一场淘汰,竟也成不名宗情理中。
“哎,师弟不要难过,这就是不名宗弟子的宿命。窥视天机,必遭反噬。不名宗容不下那么多能够窥视天机之人,不然必遭灭顶之灾。不过说真的。”崔勉月踢了踢脚下的雪堆:“座下弟子内斗不止,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反噬呢。”
苗妙湾捂脸哭泣,双肩剧烈颤动。
崔勉月无视情绪崩溃的师妹,接着道:“我自从知晓后便日夜忧惧,夜不能寐,白天还要和心知肚明的楚让月和茅青云虚以委蛇,与你们一群蒙在鼓里的小傻瓜们乐呵玩闹,真累啊。”
“无论如何,像宋合意、林悟契一样,我也不想死。”她轻笑一声:“谁想死呢。”
“楚让月和茅青云斗得厉害,还把你们拉拢了去,他们头一个要杀的就是我,我不想死,只能杀了他们,以及站队他们的人。”
“如今你们都死在这里。江潮星回去也只会被他们二人杀了,剩余两人斗个你死我活,我回去之后,解决剩下那个,一切刚好。”
“所以啊。”崔勉月笑意渐渐敛下,眸光泛起淡薄忧伤:“现在就去死吧,小师弟。”
禹天行下垂的羽睫扬起,漆黑瞳眸没有看向控制他的人,而是穿过她,看向后方。
崔勉月脸色一变。
嘣——季明燃骤然被橡胶般的胶状物质弹开,轻飘的魂体一下飘至几十里外。
鹅毛飘雪,一矮胖身形缓缓从雪地步出,冻结的少年一瞬不瞬地盯着来人。
矛青云。
季明燃下意识疾奔回前,然后相距十里之距,魂体再度被弹飞。
这次季明燃提前稳住意识控制好魂体,魂体仅被推离数米。
她本要再度向前,然抬起的目光掠过一影后凝住不动。
崔勉月双眼瞪大,捂着深深插入一支笔的咽喉,伴随“嗬、嗬、嗬”漏气声音,她不可置信地软倒在地。
身躯倒落露出站于她身后之人。弱柳扶风的女子眉眼失去温婉,往日柔情满满的眸子冷漠冰冷。
“还不够。”苗妙湾说。
被洒满血迹的双指曲起,磅礴灵力一瞬迸发,一道赤热白光从天降下,一瞬击穿崔勉月的身体。
崔勉月身躯被白光穿刺瞬间猛地弹动一下。
“喂喂喂,省着点,这头还有个大的。”矛青云粗短手指指向禹天行。
“师妹”崔勉月眼白翻起,濒死之前只留下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苗妙湾衣裙落在死去之人脸庞,深插咽喉的毛笔被拔起,血液溅落羸弱白皙的脸庞。
苗妙湾眼也不眨,似在回答崔勉月,又在告知禹天行。
“你和合意,还有惊契师兄,喜首饰、书画、美酒,你们喜欢的不过都是些锦上添花的东西。”
她站起身,垂下眉眼注视手中毛笔,唇瓣勾起的笑透出无尽的悲伤,“唯有我不同、唯有青云师兄不同,我当年快冻死,他当年都要饿死了,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是什么滋味,这一点,合意永远都不能明白。”
“我好不容易有今日,如何能够让我放弃?即使是合意,也不可以。”苗妙湾一手掷下毛笔,仍其插入瞪着眼睛的两具尸首之中,“大师姐与二师兄之间,我永远站在二师兄这边。”
“说得对,你也做得对。”矛青云和悦笑道:“我能够出现这里,你就知道,我与楚让月之间,到底谁赢。我说过,我绝不杀与我同立场之人。合意可惜了,即便有你,他仍那么固执。勉月啊,真是自作聪明。”
“不过她倒是做了一桩好事,控制住你,甚合我意。”他朝禹天行微微颔首,似既有礼貌地与他打招呼:“师弟呀,到你了。”
禹天行手中一直挣扎欲脱的黑剑陷入安宁。
这不对劲。
大雪纷飞,季明燃心中生起的寒意比这片冰天雪地更甚。
她远远看见凌厉无情的星芒从天而降。
季明燃扑了出去。
跪坐于雪地上的少年几乎被大雪掩埋,被雪花覆盖的羽睫一颤,微微扬起。
仿若幻觉,思念的少女正向他奔来,一向明媚开朗的人此刻满脸焦急。
一个又一个的坏消息。
而这一个,可真是糟糕至极。
浓黑瞳眸化为悲凉,他嘴边噙着极淡笑意,朝她露出最后的微笑。
耀光如剑洞穿他的身躯。
季明燃扑向他,只抓了一团空气。
她应想到什么,应意识到什么,应做出什么,但轰击击穿禹天行的一瞬,她的心脏仿佛也随之炸开。
轰地一下,炸得彻底。
血雾爆开,少年四分五裂,血液交缠雪花,淅淅淋淋落下,满地猩红。
大雪飘扬,少女跪在沾满血肉猩红雪地中,颤抖的双手一次又一次地扑抓着沾满血肉的雪,意图把残缺的肢体拢在一起。
双手径直穿过那残缺的掌心、半截的手臂颤抖的指尖轻轻拂过一截下颌边缘。
季明燃歪坐地上浑身冰冷,她触碰不到他,无法聚合他的身体。
“撑着点,还没完。”和悦声音打断她空白的思绪,她慢慢抬眼。
矛青云从鹅毛大雪中走出,肥胖身影因拖行一物而微微歪斜一边,他抱怨道:“你怎么弄成这样子,这怎么收拾嘛,快捡起来,一点都不能少。”
步履蹒跚的矮胖身影走过的白惨雪地,因手里拽着那物而拖出长长猩红血路。
季明燃视线缓缓下移。
残缺的半截身体大量渗血,突出一截骨头伶仃连着三分之一的头颅。
少年以往随意抬眼便能引起无数惊艳目光的玉面仙容只剩血肉与白骨,以及一只眼珠。
季明燃清澄眸子映着血红雪地悲凉荒寂,茫然的目光对上那颗黑眸。
眼珠瞳眸黝黑,记忆中它形如深潭,从不轻易外泄半点情绪。
可为什么这一只望着她的漆黑瞳眸,眸底满是悲伤?
眼球因长时间未眨眼而被冰冷的风吹得生痛。
“呵。”季明燃突地就笑出声,“这算什么呢?”
赶在睫毛眨下前瞬,轻轻拢着半幅下颌的手抬起朝上凭空一抓。
透明空气如泛波澜,一瞬扭曲。
视野霎时模糊,飘扬的雪花悬停半空,游走的矛青云眸眼空泛地僵停,半伏跪地咳血不止的苗妙湾静止。
庞大的空间如卡屏画面顿住不动。
五指紧握,股二头肌绷紧,手腕因过于用力青紫筋骨凸起,季明燃双手交替紧拢后拽,似从透明扭曲的空间硬x生中拖出一物。
“当啷啷——”的钢铁碰撞声打破静谧的卡顿场景,季明燃紧攥手心渐渐划出一条泛着冷光黑长锁链。
季明燃似扒皮抽筋般猛地从虚空中抽出锁链,卡顿的画面微微晃动,风雪分明已停止吹动,但呜呜低鸣响彻大地。
“既然要跳页。”季明燃掌心死死抓着锁链,盯着黑珠子的眼眸泛出柔意。
她并非对着那双瞳眸说话。
明明面前并无可对话之人,她没有停下接下来要说的话语。
她笃定所说的话会被听见。
“既然要跳页。”唇瓣轻启,她话语轻柔,低浅话语带着不容拒绝的冷意:“就好好跳,直接带我去见他,不然我怕我没有那个耐心,会提前毁掉你。”
第134章 血肉筋骨
自打修行,她便一直在转研阵法。
进入此境前,季明燃就知道,弘启宗禁地的封印之术,实则是一道阵法。
她擅长使用阵法,也擅长破解阵法。
此困阵玄妙复杂,但并非没有破阵之法。
阵法启动、运作、消解离不开灵力,循着灵力,便能找到阵纹、阵眼、阵语,再将一一瓦解这些构造起阵法元素,阵法消匿。
每次的记忆场景跳转,便是阵法灵力波动最为剧烈之时,所谓剧烈,只是相对阵法正常运作期间灵力变化幅度而言。
此阵精深奥妙,灵力蕴藏期间无波无痕、踪迹难寻,即便是灵力变化最为剧烈变化,亦如滴水入海荡起的微波,变化毫微,时机稍纵即逝,难以察觉。
但季明燃天生灵力匮乏,由此对灵力乃至于灵气的感应尤为敏锐,上次记忆跳转她察觉到变化的灵力,隐约摸着流转灵力的阵纹图案,只是上一次记忆跳转发生的猝不及防,她未能探寻更多。
既有上回经验,这次她便不会错失时机。
感受到记忆场景要发生变化的刹那,她循着灵力变动找到并硬生拉出来维持阵法运作之物——锁魂链。
由阵力化成的锁链束缚被困之人身躯与元魂,将其投入阵法所读取并制作出的过去记忆场景,由此消耗其意识、分化其元魂,而后吞噬其力量化为己用。
她是入阵之人,并非被困之人。
被困的人,是禹天行。
她要救他。
“破阵与解阵,你选择哪个?”季明燃对着锁链轻声道。
她入阵不久,才窥见摸清此阵情况一角,尚未能寻得解阵之法,但这不意味着她不能从中出去。
破坏远比解开来得容易。
而且她从一开始就发现,这阵,在怕她。
入阵前,阵意向她发出询问征求她意见,等待她答复,入阵期间,她亦未受到实际性的伤害。这不是一个困阵应有的反应。
她认知里的困阵,具有强行封印、镇压、束缚之效,如此阵法生出的阵意应是强硬霸道,应是不分由说地就要误入之人压制其中。
可它没有。
锁链碰撞发出的连续声响传入耳畔,细微、轻幽,仿佛回应呼着她的话语。
意识恍惚一瞬,场景无缝切换,冰雪、肢体、血液以及杀人的凶手尽数被黑暗与寂静淹没。
掌心一空,锁链蓦然消失。
视线从空落落的掌心抬起,目光所及俱是黑暗,季明燃被寒冷的潮意裹挟,浸没在幽暗之中,身躯悄然浮起荡动。
突然出现在视野里的嶙峋沟壑影子轮廓一眼望不到尽头。有那么一瞬间,季明燃以为自己仍在奖池秘境,仍在灵修大比。
固然难以视物,但她才离开此地不久,记忆犹新,这些高耸陡峭的幽影、卷缠身体的海流,无一不在告诉她,她正处于当初寻到灵蕴石的海底深崖中。
怎么会来到这里?
记忆场景中的禹天行死去,她以为记忆场景将会溃散崩塌或是重置,若是前者她或许会看见禹天行本体,若是后者,则重来一遍此前经历。
所以她让困阵尽快带她去见禹天行,不要再切去等半天才能看见他的场景。
但预期的二者皆不是。困阵将她带至这里。
季明燃想起禹天行的确曾告诉她,他来过此片海域。
莫非他说的不仅仅指海域之上?
季明燃不假思索从玲珑锦囊中掏出照明灵器。
当初她通过海底漩涡暗藏的传送阵来到此片深海海底,一路小心翼翼躲避海底妖兽及勉力抵御崖底对一切道术的天然克制,可谓艰辛。
但如今她不过是落入此记忆场景的一抹幽魂般的存在罢了。
她在这中状态下本就无法使用道术,无所谓石壁克制不克制,况且记忆场景内的一切事物感应不到她,这反倒令她彻底无了束缚。
季明燃由生肆无忌惮之感,挑挑拣拣一番,剔除蜡烛灯笼等寻常照明用具,她找出祝世白依她讲述所制造的“探照灯”灵器。
开关按钮一按,白炽灯光顿时照亮五里范围内的事物。
身形硕大面容扭曲的海兽擦身浮游而过,露出没有尽头的裂谷峭壁。
峭壁内布满狭小洞穴,上回到此她看得不真切,这回在凭借探照灯,洞穴内景无所遁形。一个个洞穴内,或可称为“生物”的东西,血肉模糊几不成型,淤泥般软瘫在地。
也有零星形状扭曲诡谲之物冲撞着洞口,但无形的屏障将其阻拦下,而后一阵暗影浮动,将生物拖回,伴随生物的惨叫,血沫溅落洞口屏障缓缓滑落。
开灯后的场景颇具冲击性,先前的黑暗反而成为对心理和精神的一种保护。
季明燃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离自己最近的洞穴岩壁。
一拳头大的不起眼贝石嵌于其上。
季明燃下意识地又往玲珑锦囊掏了掏,指尖触及微微散发暖意的灵蕴石。
实物在她这里,眼前的是从前落入此境的灵蕴石影像。
它一直在这里,与她发现时并无两般。
不一样的季明燃视线右移落向隔壁洞穴。
她取下灵蕴石时,此个洞穴空荡,但如今这里头并非空无一物。
强烈的光线穿透而进,内里景象一览无余。
洞穴仿若被当成垃圾收容点,破碎零星的内脏、断裂残缺的白骨、半截不全的肢体以及被沾血的肉块被粗暴抛掷此处,七零八落地哪都是。
季明燃举着探照灯,久久未动。
洞穴最里头,被骨血掩埋大半的角落里,她看见了仅于一半的黑瞳眼睛。
季明燃缓缓弯下腰捂住胸口,大口吸气。
心脏痛得厉害,刹那的抽动险些让她以为遭遇到来自困阵的袭击。
这次的感觉和此前看见禹天行遭遇天象攻击一致。
季明燃有些不解,她如今分明如同一抹无实体的幽魂,为何心脏骤然紧缩刺痛?
胸口堵着、闷着,如被重石沉压,叫她难以呼吸,让她难受。
是了,难受。身体的反应刺激脑海里封沉的久远记忆,季明燃想起这种几要完全忘记的感觉。
这种难受的感觉,叫做难过。
人类有喜怒哀乐,过去在末世的日子,她的情绪日益平伏无波,久而久之,她忘记了这种仅在孩童时期体会过的身体感受。
转生至新世界,她每日都很快乐,直至今日,头遭悲伤难过。
明明知道这不是禹天行当下的经历,但当系列变故发生在眼前,难受难抑。
也算是她重新拾回作为正常人类该有的情绪,说明自己正在更进一步地融入到人类社会。
如此想着,季明燃心情缓和少许,揉着胸口,她朝洞穴游去。
洞穴被无形的屏障阻挡,她无法入内。
季明燃只得紧紧挨着透明屏障,蹲在洞口前往里看。
既然这里存有记忆场景,说明禹天行没有死。
即便他被肢解得彻底,他仍没有死。
季明燃蹲在洞口安静等待。
记忆场景时间的流逝着,季明燃不知道自己呆了多久。
她一点点地看见残缺的肢体骨头慢慢补全、破碎的内脏器官逐渐变得完好,她看见筋骨血肉聚合,凝聚成形。
她看见少年逐步成形的半边轮廓。
禹天行,他竟又长出来了。
只是这过程太痛苦,半边成型的轮廓只能匍匐爬在地上挣扎扭动,零散在各角落的器官骨血每次移动、每次摩擦、每次碰撞,半边轮廓均剧烈一颤。
残缺的气管发出粗重难听的痛哼声音。
他痛苦地、绝望地低哑叫喊着。
季明燃只能在洞穴前道:“忍忍啊、忍忍啊,禹天行,今天长全心脏、明天骨头连起,会好起来的。”她知道他听不见,但还是每日絮絮叨叨地讲。
渐渐地,少年闷哼减少,他长出四分之三人形,但也在那一刻,残缺不全的身体一歪,撞向洞穴穴口。
幽影涌现,将好不容易凝聚的人形击得瞬间溃散,x肢体骨肉四散飞离。
那具身体溃散甚至来不及发出声,绝望在洞穴内无声弥漫。
反反复复的折磨中,时光漫长却似加速,季明燃看着禹天行无数次形成残缺人形,无数次歪倒在洞穴前,被打得支离破碎,功成一溃。
终于,终于有一天,凝聚而出的身体蜷缩在洞穴一角,凝聚出完整的身体。
苍白虚弱的俊美脸庞上,一双黑瞳仿若将那片冰雪之地永远留在期间,从此死寂无光。他冷冷盯着洞口,摇晃起身,修长五指探向洞穴外。
幽影疯狂涌上,较之以往更为汹涌狠厉,欲将这幅躯体再度撕咬成片。
它仅距肌肤一寸,面无表情的少年指尖轻蜷,竟一把拉扯住那抹幽影,将它撕扯而下。
禹天行抓着那抹幽影,拿着它撞向洞口。
咚!咚!咚!沉重闷厚的声音打破深海的静谧。
无形的屏障遭遇攻击发出更猛烈的攻击。
数不清的刀光剑影、电闪雷鸣、烈火寒冰种种招数落在他身上。
但是这俱瓦解无数次、拼合无数次的身体,已臻坚硬不可摧之态,屏障穷尽攻击,再也无法撼动这俱身体分毫。
咚——这一道击打声如一道闷雷,响彻海底。
也在这刹那,就在这压制一切道术的裂谷崖底,季明燃感觉到一丝微乎其微的灵力波动。
星眸一瞬不瞬地望着前方。
颀长身影走出洞穴,浮于水中。
少年瞳眸黑曜冰冷,容貌昳丽妖治,乌发如海藻般展于其后,宛若妖神在世。
季明燃微笑扬起,正欲朝他过去。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兄弟!你还好吗?!”
她转过头。
衣衫褴褛的江潮星从转角出现,神色忧虑焦急地奋力游向禹天行。
江潮星,季明燃拧眉,他怎么也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结果还是加班到十一点,只好现在补上。[捂脸笑哭]
第135章 他牵挂的人
季明燃一个健步,抢先江潮星靠近禹天行,紧挨着他。
与禹天行并肩,她目光这才细细打量起江潮星。
身体虚浮,面青鼻肿,头发披散,衣袍俱是刀剑火燎过的痕迹,彻头彻尾的凄惨落魄模样。
他这又是怎么回事?
季明燃疑惑,他不是回不名宗了吗?
禹天行面无血色,唇色青白,惨白的面容只一双瞳孔黑得彻底,宛若凝固寒冰的黑眸掠过来人。
才凝聚成形的身体一晃,险些撞向身旁礁石。
江潮星冲至眼前扶起道,声音忧虑焦急:“我可算找到你,你如何了?”
羽睫抬起,黑黝眸子冷冷望着江潮星,良久,才道:“你怎么在这里。”
因许久未说话,新的身体发出的声音低沉嘶哑。
“师弟”江潮星刚要回答他的问题,视线对上刹那,到嘴边的话语止住。
浓密睫羽下的黑瞳冷漠无情,毫不掩饰警惕与怀疑。
“你变成这幅模样,想也知道遭遇非人折磨,对我不信任也是正常。”江潮星眸色痛苦道:“我才到达宗门门口,便遭到矛青云的追杀,大师姐救下了我,她告诉了我许多事情。”
禹天行身体一栽,险些又要随海流撞向另一侧岩壁,江潮星赶忙牢牢抓住他:“你的身体这幅样子如何在这里撑下去,别说了,我先带你出去。”
崖底克制修者的能力,深海压强则进一步对身体造成负累,要从海底出去,不仅需要避水,还要躲过海底妖物的攻击。
禹天行从洞穴挣脱出来已是奇迹,凭靠如今这幅遭遇洞穴幽影攻击的身体游出去,只怕还未出去崖谷,已溺毙半途。
江潮星能够来到此,能够发现他,说明他身上有应对海底种种难题的办法。
禹天行沉默一瞬,道:“好。”
江潮星话不多说,立即取出一避水符箓递给他,托着他上游。
江潮星状态原就好不到哪儿去,再拖着禹天行,二人逃脱艰难。好几次,海底妖兽悄然追上,意图一口吞下他们。江潮星将所有防护灵器符箓都套到禹天行身上,祭出卦剑与妖兽殊死拼搏。
拼着被妖兽咬掉半幅身体的风险,江潮星以卦剑封锁妖兽行动,带着禹天行玩命逃亡。
海底深幽与海面相距遥远,没有传送阵,只能凭靠体力硬抗。
伤势过重,江潮星游行的速度一再下降,拽着禹天行衣袍的指头几次无力松开。待禹天行被海流冲走前,快要晕过去的人猛地惊醒,又忙撑着一口气将他捞回。
季明燃看着江潮星翻着白眼快要死去一般游到最后。
二人浮出水面,又连拖带拽地把禹天行弄上岸。大功告成那刻,江潮星两眼一晕,仰倒于雪地中。
禹天行没有离开,坐在他身旁,脸色煞白地为他输送灵力。
少顷,江潮星醒来。
“咱们这回能逃脱,全靠大师姐。”
在海底奋力挣脱至今,未饮下过一滴水,江朝星喉咙干涩:“师尊师母闭关,大师姐算出我们几人在外遭遇不幸,因此施术意图逆转你我等人命运,矛青云趁偷袭,导致她遭到术法反噬重伤,逃亡之际撞上回宗的我。”
他一股脑地向禹天行倾诉此前遭遇:“矛青云把持宗门,布下改运之术逼得师尊师母无法出关,我和大师姐东躲西藏,但矛青云和苗妙湾还是找到了我们,把我们扔进了这里。”
“大师姐施用禁术试图逆天改命,她成功一半,将我拉出永世困在深渊的命运,可她、可她撑不下去了。她临死之前告诉我你的下落,让我赶来救你。”回想起痛苦的记忆,江潮星眸眼紧闭,但仍无法阻挡热泪滚落。
“”禹天行脸色白得恍若与冰雪相融,睫毛颤动,咽喉一动,然而溢出的血太多,未来得吞下的血溢出嘴角。
鲜红血液映落苍白,极为扎眼。
“天行,你如今怎样?你还好吗?”江潮星被禹天行发出的动静惊着,旋即起身搀扶着他,忧虑道:“再撑一会儿,我们先行离开此地躲起来。大师姐死前留下的止窥之术只能支持三天,这三天矛青云和苗妙湾无法算出我们的下落。等我恢复,我的卦剑还能让我们藏匿一段时间。”
能够封闭宗门对师尊设下埋伏,能够击倒宗门亲传大师姐,矛青云的修为和占术能力,已到难以匹敌的程度。
加之苗妙湾。季明燃对她能够凝聚星力的道术印象尤深。她的占星之术,不止窥测天机,还能凝聚星力。
苗妙湾一向以蒲柳之姿示人,结合崔勉月对她攻击力的轻视,想必除矛青云外,无人知晓其所隐藏的实力。
二人联手,他们想逃,又能够逃去哪里?擅占术的修者,想要寻找一个人的下落,轻而易举。
即便他感应不到自己,季明燃仍站在禹天行另一侧扶着他,她的眸光从禹天行移向天空。
空气沉闷凝重,乌云沉沉压在他们的头顶,一切景象仿若在昭示这两名少年的前景,没有一丝光亮。
江潮星走前几步蹲下身,示意道:“上来,我背你,我们尽快离开此地。”
等候少许,身后无半点动静。江潮星回头。
禹天行站在冰雪天地之间,青白虚弱、呼吸微弱,薄如纸张皮肤下显出骨头轮廓,他如此嶙峋虚弱,仿若天上降落的一片霜花都能将他重创,再多一片,则能要了他的命。
他幽幽盯着江潮星,一动不动,像一只死不瞑目的游魂野鬼,更甚过像活生生的人。
就在此时,天上闷雷响起。
“天行!”江潮星催促,“我们只有三天,快!”
“三天。”禹天行嗓音轻飘:“够了。”
江潮星以为听错:“够了?什么够了?”
季明燃已经重新飘落禹天行背后,紧紧环着他。
季明燃清楚禹天行要表达的意思。
禹天行只道:“三天后,你来找我。”
江潮星惊诧:“什、什么?你”
惊天动地轰隆一声,响雷湮灭他的声音。
江潮星一震,结巴道:“你要、你要破境了?”他跳起来:“不成不成,你这个状态,如何破境!只怕第一道雷下来,你就要被劈死!”
禹天行;“若度不过去,往后也与死无异。”
江潮星无措着急:“不,我留下来,或能够帮助你。”
禹天行漆瞳冷淡。
江潮星半晌不语,情绪低落道:“我知道了。”禹天行态度明确,自己怎会感受不到他表露的抗拒,自己留下,若有不慎,死的就是两个人。
江潮星双拳紧捏,眼角通红:“不要死,你若死了,x只剩我一个,我要如何为你们报仇?”
禹天行背过身没有看他:“知道了。”
惊雷连响,乌黑浓云已挡不住欲狠狠劈落的雷击。
江潮星猛地吸气,压下留下的念头,合闭眼眸,冲出冰地。
冰天雪地,只余禹天行一人。
禹天行仰首望天,眸色无澜,而后他缓缓坐下。
第一道青龙雷电破云而出,嘶吼着穿透季明燃的身躯,劈向她身下之人。
“唔”禹天行低低闷哼一声,雪地一片鲜红。
似要一次性将天地间所有的雷电倾数用尽,劈落的雷电一道比一道强横,一道比一道可怖。
这种架势,比她上次经历的雷劫更要来得迅猛湍急。
禹天行被劈得身体拱起,跪伏倒地。
季明燃知道,他能够撑过此劫。
血肉被片成沫,骨头被碎成渣,他都能不死,这等雷劫劈不死他。
他会很痛,但再痛痛不过血肉重生。
三天两夜,雷劫轰炸密密匝匝,应不接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