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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随着最后一道惊雷不甘的回响,乌云散去,阳光落在冰雪消融的焦黑土地之上。

禹天行如一尊石像立于原地。

寒风再起吹散硝烟,天地重新飘雪。

就在第一瓣雪花落在衣襟前,低垂的眸眼抬起。

江潮星回至面前。

“天行!”江潮星眸底惊喜狂热:“你竟大乘境了,我们有望杀回去,救出师尊师母!”

淡漠的目光轻轻落向来人,禹天行颔首:“走罢。”

他跨出一步。

季明燃只觉视野连接闪过冰雪之地、深幽海域、荒野之境、喧嚣郡城数个场所,呼吸之间,不名宗口岸出现面前。

被一同带至的江潮星神色震惊,尚未反应过来:“我们、我们回来了?”

“嗯。”禹天行低低应道。

季明燃抱着他,陷入沉思。

这就是大乘境界吗?一个呼吸,便能出现从深渊回到不名宗。

禹天行从前的修为竟如此厉害。

不止修为,他那再生能力更是罕见,鼎盛宗的十万传承都未曾记载类似情景。这难道与他修炼的归藏心决有关?

她俯趴在禹天行身上,随他掠过宗门上空。

入目之处俱是烈焰燃烧、遭遇星象轰击后的残迹,满目疮痍、尸首遍野。

她曾经去往的习堂土崩瓦解,断裂的墙体房梁压着一条条胳膊断肢。过往经常穿行的林野焦黑如炭,满是灰烬的土地上,躺倒着夫子的尸体、同门弟子的尸体。

一部分人死在习堂,而从习堂奔出的逃难者没能逃出林野。

“他们是疯了吗!他们怎能杀害无辜之人!”江潮星脚步踉跄,声音颤抖,他便发疯般冲进习堂、林野,翻过一俱俱尸体,辨认容貌。

禹天行目光随江潮星动作搜寻着,移动的速度也愈发缓慢。

“双双呢?”彻底翻找所有尸体,江潮星顾不得满身脏污,目光涣散地脚底一转,奔向另一个方向。

禹天行顺着林野方向移动,每行一步,身体仿若加负重千斤,举步维艰。

他浑身散发愈加冷郁的寒意。

他没有再使用术法,而是一步一步地走过林野,穿过草原,直至行至草原上的简陋小屋前,脚步停下。

季明燃从禹天行身上滑落,轻轻一叹:“节哀。”

她宽慰她的搭档节哀。

为他的宗门节哀。

为她之死节哀——

作者有话说:我更!

第136章 上回的糕点你不吃

季明燃视线落向此境身体死去之地。

从前每当入夜,她会在屋内点上蜡烛,朦胧烛光从屋子窗柩透出,禹天行若从外赶回,能够透过烛光判断她是否在屋内。

如今星夜只下,木屋静谧无声,无一丝光亮。

简陋小屋前的草地上立有一坟,竖有一碑,坟头无草,显然是一个新坟。

季明燃眉头一挑,飞过坟头,透明的身体径直穿过木墙,来到屋内。

星光透过窗纱撒入小屋,黯淡微薄的光亮足够让她扫量一番木屋内部状况。

窄小的床铺洁净如新,木地墙面纤尘不染。

明明离开前她的尸体被砍得七零八落,血液溅得到处都是,但木屋内部如今被收拾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她死相难看,竟有人忍住惊恐恶心,前来替她收尸、立坟,为她收拾出一片干净整洁的魂归之地。

是谁呢?

季明燃转身飞出木屋,来到坟前,墓碑刻有字句,借着星光,她凑近细细辨认,铭文简短,更似祝愿——“愿吾之恩人、吾之挚友、吾之师姐,无痛无灾,魂归安宁。陌净双留。

陌净双,季明燃脑海浮现双环髻发少女。上回最后一次见到陌净双,是后者发现江潮星杀了自己,因过于惊吓而躲藏草丛中瑟瑟发抖。

后者最后一次看见活生生的自己,则是在不名宗参试弟子回归那日,她与自己约定,第二晚一起修习占星术。

结果她迎来自己的尸体。

季明燃默默地看着铭文,心里想,如此种种加起来,这对于她的冲击或许有些大。只是她对自己定义的身份,为何加上了“恩人”?

修长的指尖颤抖着抚上碑文,季明燃回眸。

无声无息的,禹天行不止何时也走至坟头前。少年面容虚白,漆黑眸子目光木然无光。他整个人似被黑暗覆拢,星光无论如何也落不到他身上。

季明燃第一次看见禹天行这幅模样,无病无灾、意识清醒状态下,他浑身打颤,颤抖得比他之后中了尸毒还要厉害。

刚刚突破晋升大乘期,能够一步跨过数洲,状态达至巅峰状态的人,竟腿软一般站也站不住,颀长的身体忽地踉跄一下,跪倒在坟头前,头颅深深埋下。

泪水决堤,一道道滑过脸颊洇湿坟头土壤,他叩在坟前,发出抑制不住的哭声。

季明燃愣愣地看着他。

这是她第三次看见禹天行狼狈模样。

第一次是小世界初遇,他中了剧毒,虚弱不堪,整宿整宿的抽搐抖动。

第二次是不久前他被同门围剿,绝望濒死前朝自己投来悲凉目光。

第三次,就是现在,他跪在她的坟头前,呜呜痛哭,像头迷茫无助的小兽。

季明燃默默地看着他,又看向她的坟,心头涌出一股股她难以描述的情绪,微妙、苦涩、回甘

她的生死,禹天行竟这般在意。

原来来到新的世界,她死了之后,会有人为她难过。

上辈子在末世死去,会有人为她难过吗?不会有了。

季明燃靠近禹天行,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抚向如绸黑发,轻轻拍着他的后脑勺:“别难过了,出去后,一切会好起来的。”

她想了想,朝跪伏倒地的少年,不忍道:“准确说,两百年多后,我们会再见面的。”

眼前的禹天行,是本体两百多年前记忆投像。对于禹天行本体,她解开此阵,他们二人就会见面,但对于眼前的记忆体而言,他的确要在两百多年后,才会与她重逢。

进入此境已有一段时日,她已确定,这里的一切源自禹天行的记忆,源自禹天行的意志。

困阵重现他的记忆,她由此看见他过往的真实经历。

禹天行被困于此,被一遍遍地回溯过去、不断在记忆中经历过往痛苦与不堪。而这次一次的经历,多了她。

因她闯入,困阵她设为记忆经历中的一个小小弟子。若非她,这个小弟子或本只是记忆中一个平平无奇的路人,并不会对他造成影响。

一遍遍回溯的是本就已然发生的历史事实,记忆循环反复,他一次次地因同门背刺痛苦、因宗门巨变哀伤。而如今因多了她,这一段记忆对他而言,似添了新的苦难。

季明燃静静注视着痛苦呜咽的少年,澄净的眸子浮现一丝迷茫。

她的到来,是否让他本就痛苦的回忆更加难过了?

即使知道他听不见自己的话语,季明燃还是一下下地轻轻揉着他的发,俯在他的耳边,细细安抚着:“会好起来的。”

一遍又一遍地鼓励着,正如她在洞穴前对重塑肉身的他做的那样。

星夜幽静,季明燃不知道自己说了多少句“我在这里”,倏忽间,禹天行悲鸣渐渐停下。

他站起身来,转向后方。

季明燃不明所以,跟着他的动作,望向身后。

过了一刻,草丛传来窸窣声响。

有人穿行前来。

矮胖的身影停在屋前,圆盘的脸如常挂笑。

被自己亲手剥皮拆骨扔入海底牢笼的人竟好端端站于身前,茅青云对此似乎一点也不惊讶,甚至和声与他打招呼:“师弟,你回来了呀。”

眸光坦然,好似对禹天行做出残忍之举的并不是他一般,他甚至表x现出因师弟的归来而感到高兴模样,双手扬起做出欢迎姿势:“师弟呀!你已经大乘期了!太好了。”

禹天行玉容冷峭,漆墨冰寒,嗓音因方才哭泣而透出疲倦沙哑:“太好?师兄为何会感觉太好。”

“师弟突破,作为师兄怎会感觉不好呢?”茅青云活像状况外,表情略微惊讶,一双眸子从禹天行转向旁边的坟头,恍然大悟道:“啊,师弟,你是在说小师妹啊?”

他反倒责怪禹天行欺骗自己:“你不是跟她没什么吗?这些年也没怎么跟她说过话。我还想着你对她已经没有兴趣了。”

“不过嘛,你从灵修大比回来,她竟跑去看你了,这果然有些不寻常。”茅青云像是抓住偷偷吃糖的小孩般,打趣道:“被我发现了吧!”

“但你也不要太难过,这也是她的命。”茅青云仰头望向夜空星群,叹道:“这都是命啊。”

禹天行声音低沉:“宗门弟子,皆死于你手,这也是命吗?”

茅青云笑容不变:“师弟,这都是命,你的,我的,还有他们的。只是在既定命运到来时,我们能做的,就是选择如何赴死。命运,谁也躲不过。”

他摇头啧啧感叹道:“师妹死得凄惨啊!脑皮都被削没了,胳膊大腿都是从床铺捡回的,两截身体齐整断开两半,如是下手不够利落,只怕她是剧痛中死得啊!”

最后一声“啊”,轻若感叹,亦若惊诧。因感叹小师妹的死状,也因贯穿心脏的黑剑。

茅青云眸光顺着剑柄,望向朝自己发出攻击的人,嘴角扬起的弧度似笑非笑。

禹天行死死盯着他,眸眼斥满恨意红的快要泣出血一样。不待茅青云将话说话,命剑已脱手飞出,带着滔天愤恨直刺茅青云的胸膛。

季明燃眉头紧皱,目光也望着被捅一剑的矮胖修者。

茅青云神色如常。他不意外,一直不意外,不意外禹天行死而复生,不意外禹天行进阶大乘,不意外禹天行朝自己发出一击。

他匆匆赶来,与禹天行打过招呼后,便绘声绘色地描述她的死状,种种行为分明在刻意引禹天行出手。

“师弟何必对我发怒,杀她的又不是我,我又不是什么好滥杀无辜之人。”茅青云又表现出惊讶,他好像急于为自己辩解般,忙道:“别误会,我就只杀了大师姐和妙湾。”

“只杀了她们”禹天行嗓音沙哑,扯出讽笑。

黑剑嗡鸣,茅青云笑着抬手,轻轻按在剑柄之上,本欲飞回的黑剑竟被他牢牢制住。

“大师姐嘛,我和她立场不同,注定如此。至于妙湾,”他另一只手摊开,状似无奈道:

“妙湾天赋好,脑子好,性子也够沉稳,可惜啊,就是看不破。不过也是,当年我们拼死拼活才活下来,可谁能想到前方等着我们的,也是一死呢?这对于她来说,确实有些难以接受。”

季明燃越听越迷惑,他在说什么?什么等着他们的还是死?

茅青云身中一剑,但好像一点也没受影响般继续说话:“她以为杀了合意、杀了悟契、杀了勉月、杀了你,就能改变一切,没想到占星结果还是那样。我只好告诉她真相,更没想到她竟接受不了,疯了,直接要跟宗门同归于尽,搞得大家都死透了,宗门也破破烂烂的。”

他话锋一转:“未免她一直痛苦,我只好给她一个痛快,直接了结了她。”

茅青云承认他杀了苗妙湾。而苗妙湾杀了一大堆人。

季明燃一头雾水。

她实在无法理解不名宗这些人所作的一切,怎么每一个人看起都人模人样,但都好像走火入魔一般疯疯癫癫的。

“哦,不过小师妹不是妙湾杀的。这个我要为她澄清。”茅青云道,“你还没发现吗?杀了小师妹的人是江潮星。若不信,你去取回布在屋里的术法不就知晓了。”

季明燃心底一凉,担忧地看向禹天行。

杀她的人是江潮星没错,可救出禹天行的却也是江潮星。

正如她想的那般,茅青云笑得憨厚和蔼,嘴里吐出刀子般的话语:“上回见到潮星,他的状态可不好,他将你从深渊带回,也是蛮吃力的吧。”

茅青云道:“你每一个尊敬爱戴的师姐师兄对你杀死手,让你心灰意冷,对整个世界都感到绝望是不是?而潮星拼尽全力去救你,才让你又生出一点希望对吗?”

“但这样一个对你赤城至极与你出生入死的好兄弟,竟杀了你心爱的姑娘。”茅青云语气残忍,“你也要对我一样,杀了他么?”

禹天行像被死寂彻底笼罩。

良久,他低语道:“你们,到底是想将我如何?”

“师弟你知道吗?”茅青云笑意加深。

“我不知道!”压抑的情绪这一句问话点燃,禹天行声音轻颤,透出迷茫和委屈:你们此前从未告诉我任何事,为何却都要问我知道或不知道。”

“原来她们也一样啊。”茅青云轻声道,从容淡笑的面容直至此时此刻才有了变化,“到了此刻,我们的心情都一样。”

“这回我要知道什么?”禹天行声音疲倦干哑。

“师弟,你知道吗?”茅青云重新问话,接着说出方才被打断话:“为何师尊师母回回闭关,都要将管理弟子的重任交与我?”

他含笑的眸子透出极淡的悲哀:“因为从始至终,我才是那一个最听令的弟子。师尊知道,我会无条件贯彻他的意志。”

禹天行羽睫一颤,极慢、极慢地抬起,黑眸无光,脸色苍白,整个身体被灌入霜冻般僵住不动。

“师弟,她们每一个人不肯接受命运。”茅青云视线对上漆黑瞳眸,指头紧攥剑柄往里施力,剑刃深贯,“你瞧,我不一样,我顺从,这就是我选择的死法,少些闹腾,足够干脆,时机刚好,要说的话我也说完了。”

“去吧师弟,师尊师母在等你。”

“师弟,师兄就走到这里了,上回的糕点你不吃,以后也不再有了。”

第137章 窥视天机之人

夜风扬起少年的发,他似忘记了要如何动作,一双漆眸望着前方血流不止,仍眼含笑意看他的人。

饱含笑意的眼光彩溃散,按着黑剑的手松开,茅青云眸眼渐渐合闭,身躯缓缓朝后倒下。

嘭——泥尘扬起,黑剑轻颤。深深插入敌人心间的剑刃,此刻已脱开桎梏,该当抽拔而出,令中剑者伤口撕裂、力量抽离,给予其真正的致命一击。

只是直至满空星群被云彩覆盖,星芒稀薄,肥胖身躯上黑黝锋利剑刃仍纹丝不动,牢牢钉在原处。

禹天行仿若失去了生机般,垂首静立。季明燃回头望他,知道他一时之间难以从情绪中抽离,便飘至茅青云旁蹲下仔细观察。

即使死了,圆胖脸颊仍挂着笑意,比起死亡,更像安详入眠。

季明燃伸手探向他的脉搏,没有任何起伏,的确是死得透彻。

眸光再度投向死去之人弯曲的嘴角,她撇嘴:“死掉对于你来说,是称心如意的事是吧。”

所以才特地赶来,不闪不避地接下禹天行充满恨意的一击,而后拼尽余力按下大乘期修者的命剑,直至扔出一个爆炸性的消息,满意地看见禹天行精力再受重创后快乐地迎接死局。

季明燃没有忽略茅青云死前眸子里一瞬闪过的悲哀。

她心如止水。

纵恶之人死前流露的一丝悲哀,算得什么。不过是自认走向解脱,而对于留在困境之人的同情。

季明燃撇嘴:“虚情假意。”

一道气息若有似无地吹拂过她的后颈。

气若游丝的女声在她背后响起:“说得对,师妹。”

季明燃猛地转身。

密长草林中,在她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朦胧虚幻的女修,正微笑望着她。

不名宗的大师姐,楚让月。

季明燃脑袋歪向一边,眸眼轻眨:“你能看见我。”

楚让月表情柔和,轻声道:“是呀,小师妹。真是没有想到,我和你,竟在这种状态下相见。”

季明燃侧首望向禹天行,垂首静默的人对此间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星空之下的辽阔草原,她们三人看似身处一处,但唯他被隔绝。

“果然如此啊。”楚让月顺着她的视线看向禹天行,回眸道:“师妹,我才想起来,我从前没有见过你。”

面前说话之人身影虚浮缥缈,某种程度上,她自己差不多。但季明燃知道二人并不相同:“你是什么?x”

“我吗?”虚魂般的楚让月仿若还是那个妥帖看管小辈的大师姐,向懵懂天真的小师妹答疑解惑般说道:“这里是他的记忆,我是他记忆里的人像。每到这个时点,我便会以这种形式出现。”

“你知道这是一段记忆。”季明燃警惕道,记忆中的人知晓自己不过是一段记忆,这意味着什么?境中虚幻觉醒,继而生出了意识?

“嗯。”楚让月轻启唇瓣,承认得干脆:“不过也只有成为了这种状态,我才会生出一点意识,不多,只有一点。”

她朝季明燃温饶笑道:“我也不知道我算什么,我因她而生,却不是她。不名宗人人皆神算,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穷其一生力挽狂澜,设下术法逆天改命,此术九死一生。若失败,一切照旧,她知道,若命运来到这里,他难以挣脱”

虚魂扭头望向陷入死寂的禹天行:“接下来要走这段路太难,对于他来说太难。于是她当年留下了一抹灵识,若命运来到这里,作为灵识的我便会出来,陪他走接下来的一段路。许是因为我源自一抹灵识,在这无数次记忆回溯中,即便是记忆,我也生出了意识。”

季明燃:“你能现身在他面前?”

“是,我与你不同,他能看见我,所以我才会存在在这段记忆中。”楚让月眸光落向季明燃透明的身体:“仔细数数,我已陪他走过上千次还是上万次这段路了?”

蹙眉思索着,她得不出答案,摇头道:“记不清了。”

“记忆循环太多次,回回一样,我记不清了。不过,这一回我日后定能记住。”她欣慰微笑道,“这回多了你。”

她对自己的状况十分清楚,季明燃不禁问:“你既知道这是一段记忆,不能做点别的么?”

楚让月道:“这段记忆,我本就该出现,我只能做我本该做的事情。而你,本不应出现在这里。”她意味深长道:“能够做的,比我多多了。”

不远外几乎与暗夜融为一体的身影终于动了动。

楚让月身形微动,朝那处飘去:“是时候了,我该去做我该做的事了。”她回头:“虽然只同门了这么一回,但是,师妹,再见了。”

季明燃闻言眸光微动,跟随着她的行迹。

虚浮的身影停在禹天行前,星光落下,楚让月的灵识如朦薄纱显出人形。

“师弟。”她道,“出发吧,这事总要面对的,你也寻一个答案、或真相不时吗?不要怕,我陪你过去。”

禹天行眼帘抬起,暗哑道:“大师姐,你怎会在这里。”

“如你所见,我是一抹灵识。”楚让月的灵识简洁道:“我窥见天机,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所以留下一抹灵识,只要茅青云一死,没了他的禁制,我便会出现。”

她走前几步,回首道:“来吧师弟,我带你过去,告诉你我知道的一切。”

禹天行寂冷眸光凝固,沉默不语,半晌,缓缓踏出一步。

如一具行尸走肉,跟在缥缈的幽魂之后。

这二者后面,还有一抹透明的身影紧随而来。

“师弟,我们既为不名宗子弟,习得卜术一道,自会为自己卜上一卦。”楚让月步伐放缓,与禹天行并肩,“无论是我,还是青云、勉月、悟契、合意、妙湾、潮星,只要到金丹境,我们为自己卜出的未来,皆为死局。”

“修为不同,能够探见的天意自也不同。他们都以为这是因宗门内斗所致,于是在我与青云之间各选站队,意图结成联盟改变命运。勉月则试图通过我与青云相残,自谋出路。”对于所发生的事,她娓娓而来。

“大师姐和二师兄,你们又看见什么?”走在林间幽影之下,禹天行低语道。

“我和他,都卜出同一卦,卦象显示,宗门因一人灭亡,我们皆因此人殒命,那个人,就是你。”楚让月停下,眸光投向步伐停顿之人。

她极为耐心地等待禹天行接受这一个消息。正如从前等过的成千上万次那般。

但这回多了一名观众。楚让月余光转向季明燃。

后者眸光清亮,极为沉得住气。

楚让月笑了笑。

而沉寂的人此时也已回过神,重新迈步,冷道:“继续罢,师姐。”

楚让月跟上开口:“即便窥见天机,不同的人对已预见的命运有不同的对应方式。青云选择顺应,而我选择对抗。”

禹天行闻言,沉寂的眸眼转过看她。

楚让月道:“你们出门前往深渊,便是命运的转折点。若能扭转,一切便会不同,无论是所有同门,还是宗门。”她黯然道:“我因道行不够,注定失败。而青云,如他所愿,他的预兆应验,所以他也死得高兴。”

禹天行哑声道:“杀他们的,并非我。”

林野一时陷入沉静。

楚让月看着他,半晌:“是啊,并非你。”唇角扬起讽刺的笑:“这么多年,我也终于明白,窥视天机之人,终遭天机愚弄。”

她神情忧郁:“我们这些整日窥探命运的人,蠢不自知,祸及殃鱼。而你,就是那条可怜无辜的鱼。你没有害任何人,是我们害了你。”

楚让月沉沉说完,未再言语。穿行的人默声折过弯,走出密林。

不远处的院落若隐若现,禹天行收回视线,低声道:“师姐所作并非白费,你在深渊设法扭转江潮星的死局,而他带回了我,我因此捡回一条命。”

楚让月幽幽一叹:“我的修为不过仅仅窥见天机一角,如何能够扭转乾坤。你回来,是注定,至于江潮星。”她嗓音淡下:“你们离开宗门不久我就已死去,未曾救过他。他做了什么,我并不知晓。但正如我所说的,我们这些人不过都是被愚弄的蠢货。他带回你,你不必为此心怀感激。”

禹天行视线停在前方,步伐迟缓。

楚让月也放慢了脚步:“师弟,所谓的预示,你会杀死我们的预示,你会覆灭宗门的预示,他们皆会死去的预示,届是假象。”

“因是虚象,我所布施扭转命运之术的结果自是一塌糊涂,也因此我死前明白了一切。”楚让月凄然一笑,步伐停下:“捏造卦象,推波助澜的,能够做到这些的,只有他们。”

“这一切,到底了为什么?”禹天行眸中浮现越来越多痛苦与不解。

“我们所遭遇的种种,到底为何。真相只能由你替我们去问了。”

目的地近在眼前,禹天行垂眼:“这个答案,即使我获得,你们也永远不知道。”

曲径来到终点,清幽荷香随风入鼻。

“是啊,我们永远不知道。”楚让月停下典雅小院门前,眸中划过落寂。

没有再看禹天行,她说出每一次伴行的结束语:“师弟,这段路到头了,我这次也只能陪你走到这里。”

转过身,眸光对上季明燃的视线,娟秀脱俗的脸庞浮起浅笑:“这一次,或许就是最后一次。撑过去吧,师弟。”

她做出嘴型,无声道:“多谢你,师妹。”

第138章 骗局

季明燃还未来得及回应一句话,虚薄人影已微笑着如雾般散去。

她本以为楚让月会重新化为方才出现在自己眼前的状态。

可这一次她消失在禹天行眼前,也消失在自己眼前。

季明燃眸光闪过思量,原便觉醒了轻微意识的记忆人物,当记忆场景流转到这里,作为这一段记忆里人物,完成记忆中做过的事、说过的话后,她的存在场景即告终止,她亦只能存在到此刻为止。

直到下一次记忆循环,她便重新出现,重新面对又来到此个记忆点的禹天行。

如此困阵,磨灭着被困其中的人,也消磨着由此生出的记忆意识。

厚重的木门无声打开,晃动的影掠过季明燃的眼。

沉思期间,禹天行已抬步入内。

穿过荷花池前庭,便直抵悟思院内室。

悟思院,前半为不名宗弟子集合听训之处,后半为不名宗宗主及其夫人居所。

从前聚集满小弟子们的前庭内室如今空落落,绕着荷花池塘,禹天行垂首一步步走入。

铺就青石板的小径蜿蜒向内,以清荷点缀的一池静水倒映着天边星光,空气间弥漫的带有荷香的水汽缠绕在衣襟和发梢。

院落如初暗香疏影、清幽雅致,正如装点布设庭院的主人那般空谷幽兰、霁月风光。

虽隐世多年,但灵修皆知,不名宗宗主禹暝庭及其夫人潘之若是名副其实的神仙眷侣。

一对璧人站于xxx的屋檐下低声浅谈,察觉微弱响动,齐齐侧首,看见来人,一双同等清丽隽美的脸庞浮起温柔笑意。

“天行,出门游历一番回来,你已是大乘期了,很好,很好。”禹暝庭语气欣慰道:”之若,你看,我们的孩子最终还是来到这里。”

潘之若闻言,微微下弯的眼角一顿,眸中闪过为不可察的复杂思绪。她还是扬起了手,朝禹天行柔声道:”孩子,快让母亲看看你如何了?这一路你受苦了。“

禹天行却驻足遥遥看着二人,淡漠的声音穿过静谧夜色,传至二人耳畔:“这次,又要轮到你们告诉我什么?”垂落的睫毛在眼睛投下浅影,“父亲、母亲。”

禹暝庭俊秀如神的面容淡淡笑着,手臂扬起,指尖轻抬。潘之若神色微变,本迎向禹天行的手臂转而抓住枕边人的衣襟。

禹暝庭朝她投去一眼,柔声道:“时至今日,他已定知晓八九成,余下的本也该让他知晓。“潘之若神色怔忡间,被她抓住的指尖微动。

荷塘夜色霎时被搅碎成片,季明燃只觉脚下一空,下瞬掉入无尽白芒中,无数的记忆画面铺天盖地一一飞速闪现,其中有她经历过的,也有她未经历过的。她努力辨认,然稍微投去一眼,便头晕目眩得厉害。

蓦地,一股缠绕着强横灵力的记忆画面挤开紧密相接的记忆片段轰然落下。季明燃眸光才捕捉到一闪而过的降雪郡城画面,浩瀚吸力继而迸发,身体顿时离地飘起,不可抗衡地被吸纳入内。

***

禹天行自有记忆,就在街角磕头。

有时候磕得慢了,老头大掌降落,重重一按,他的脑袋嘭地就撞在青石路面上。

额角顿时乌青一片,溢出血丝。只是额头叩地的孩童目光麻木,仿若感受不到痛意。

他生得精致可爱,跪在人流繁密的街角,引起不少人目光。

也因此每磕多几个头,面前的破碗便会多几个字儿。身旁老态龙钟的老头皱巴巴面容便会叠多几分因笑意溢出的皱纹。

出众的外貌引来关注,也会招来祸事。

“多少钱?我买了。”油腻肥肉堆成的中年男子目中色欲直赤,恶心黏腻的眸光寸寸舔过孩童破烂衣物洞空露出的肌肤。

老头神色微动,不是没有动心。但几近犹豫,他还是想获取更长远的收益,于是拒绝一次又一次的买卖。

心生邪念之徒并非不想抢,只是没有一个人打得过这名枯瘦如柴、风烛残年的老头。

他只要伸出干长枯指,恶徒宛若咽喉被扼,面色憋得青紫,脖子血管鼓鼓弹动,仿佛随时要被引爆。

“修、修者”每个被老头制住的恶徒都这般又惊又俱地说。

这是一名修者。禹天行就是从那时候知晓了修者的存在。

禹天行不知晓老头的身份,而后者也亲口告知自己与他并无血缘关系,反正自有记忆,他便被领着到这里乞食。

乞得银钱,能吃上一张快要发霉的干饼,若一无所得,便得一顿毒打。

被打得多了,他在城门口边磕头磕的越发响。

老头吝啬给他吃的,却愿意花钱让他上学堂。

于是他识得字,于是他认识了同龄的孩童,于是磕头时,一同上课的孩童也认出了他。

“禹天行,你怎么在这里?”

“禹天行,你真是乞丐?”

围着他的孩童越来越多。

每每出现这一幕,苍老干瘦老头便嘎嘎沙哑地笑着。禹天行只一声不吭地磕头,磕路过的行人,磕前来取乐的同龄人。

直至一日,他的额头落下,一抹带有荷香的清影进入他的视野。

身旁的老头发出惨叫,与此同时他听见女子哭泣的声音,于是疑惑抬头。

“天行。”美丽若仙的女子泣不成声,“母亲来接你回去。”

她身旁的清癯俊逸男子叹气蹲下,微凉的指轻轻拭着他乌黑发肿的额头,“若你还愿意认我们为父为母,就磕三个响头,我们重续亲子情谊,我们带你回家。”

老头被他们制住,他们是修者。

禹天行也想当修者。

只是磕头三下而已,他每日都做此事。

咚咚咚,青石板发出沉重闷声。孩童磕头磕得又快又响。

到不名宗的日子是禹天行曾经最幸福的日子。

父母关怀呵至,授他一身本领。

新认识的同门对他好奇,对他友好。大师姐每日带他读书写字,二师兄乐呵呵分他甜食,三师姐会做恶作剧吓他一跳而后给他塞满怀的琳琅金玉,四师兄和五师兄争论术法让他判决,六师姐替他量新衣,而最后的七师兄,江潮星,与他年龄相仿,是他的师兄,也是他的朋友。

直至他们一个个晋升金丹。

晋升后的当夜,或假装偶遇、或不加掩饰,他们无不来寻过他。

看向自己的目光闪过惧怕、惊疑、憎恨,神色若有所思。

不过他们很快就恢复了原样。

只是偶尔,大师姐照看他功课不时陷入沉思,二师兄递给来甜食会同时按向他的脉搏,三师姐半开玩笑地掐过他脖子,四师兄和五师兄望向他的眼神怅然若失,六师姐捎来的新衣银针未收。

江潮星倒没什么,只是宗门内偶然遇见遭遇欺凌的小弟子越来越多,他出手相助,被前者按下。

虽面上没什么,但禹天行知晓,自己回到了过去流落在外日子,孤身一人,没有同伴。

宗门的弟子没有人想重当乞儿,禹天行也不想。

他能做的,就是不断修炼,让自己变得更强。

既然宗门容纳他,同门表面相处得过去,他就好好地呆在这个唯一可以称为“家”的地方,宗门任务,他认真完成,同门有需,他好好配合。

这些日子生出的些许端倪,他决定把这些按在心里,当作看不见。

直至师姐师兄带走他,一个两个争相杀了他。

他在绝境中突破大乘,好不容易回到宗门,宗门却成了一片废墟。

而此刻他的父亲、母亲话语回荡在脑海,声音缥缈,仿佛来自更久远以前。

数道画面投放在他视野里。

星象之下,他的父亲沉吟不语,他的母亲忧伤叹息。

“既注定灵修将亡,你我回天乏术,那么起码,我们要做那个可以选择的人,选择由谁结束灵修。”他的父亲道:“天象将降,我与你需尽快赶往鼎盛宗,免得错失天外之力。”

画面一转,昏暗的天空被割开两半,数不尽的修者前赴后继扑向天边缺口,天空之下,五峰二川崩塌瓦解,青蓝黑灰黄袍修者穿梭施术,支撑将要溃散的宗门。

地动山摇,天仿若要坍塌而下。锐风呼啸中,迎着裂开的天象,婴孩呱呱坠地,哇哇啼哭。

潘之若面色苍白,抱着刚出生的孩子,哭道:“我不舍。”

禹暝庭:“让其因穷困生恶,或是因无望生恶,你来做选择。”

潘之若选择前者。

于是婴孩满三岁后,被送给老头。

他每日在城门磕头,潘之若躲在暗处看。终日一日,她红着眼找到禹暝庭,再次开口:“我不舍他过这样的苦日子,若真有一日他要化为炼狱,起码,他曾有过好时光。我选后者。”

禹暝庭道:“好,要把种子培育成才,需更多的养料,如今养料足够,接他回宗吧。”

他的亲传弟子,经过内斗相竞获得名额。他们之后也会为了存活而相互斗下去。

于是禹天行被带回宗门。

禹暝庭施下术法,而后他天赋秉异的弟子们窥见了他捏造的天象。

他带潘之若闭关,他命最听话的茅青云遵从他的意志,继续促成弟子内斗。

养料。禹暝庭种下恶的种子,需足够多的养料,蕴出绝望、背叛、毒恨,让这枚恶的种子充分成长。

不名宗所有人都是禹天行的养料。

他被带出穷困之境,获得希望,而后他的希望一一破灭。

遭成他的困境者,给他希望者,又破碎他希望者,是他的父母。

***

零碎的画面不断交叠穿插闪现,混乱的大量的记忆充斥大脑,季明燃头脑眩晕,灵识一片浑浊,好一会儿,她才缓过来。

荷香入鼻,回来了,她从爆发的记忆片段重新回到原地。

屋檐下的二人保持着原来动作,她恢复意识抬起眸那刻,二人刚巧放下手臂。

方才发生的一切,对于他们二人而言不过一瞬。

他们朝禹天行释放从前的画面,向他讲述一切。

而x自己本又在禹天行的记忆画面中,二者交叠,她竟从禹天行的视角回顾了他幼年时期至后来发生的一切,看见了禹暝庭投放给禹天行观看的一切。

她转过头,禹天行与她一样已恢复清明,眸色冰凉地望着前方,一道泪溢出眼角,滑过脸庞,滴落石板。

禹暝庭没有一点犹豫,直截了当,他终于知晓隐藏在一切之后的真相。

把他捡回去是一场骗局。

父母疼爱、同门和睦是一场骗局。

父母疼爱、同门和睦的假象也是一场骗局。

一个个死去的师兄师姐以为的真相也并非真相。他们穷尽手段、挣扎求生,到头来,他们都不过是禹暝庭眼中的合格养料而已。

从头到尾,禹天行的一切过往,都是禹暝庭与潘之若造出来的一场荒谬骗局。

而这其中,季明燃神色微凝。

所有的一开始,禹暝庭与潘之若为禹天行精心挑选的诞生之地,是三百年前,正遭遇灭顶之灾的鼎盛宗——

作者有话说:坚强坚强!会走出绝境的。

第139章 寄生变异种

季明燃怔怔地凝望面前人物。

三百年前,鼎盛宗遭遇异象,导致宗门几乎覆灭。如此险境,不名宗宗主却携着临盆在的夫人前去,循着天象异变之机,诞下一子。

这其中到底有什么关联?对此,禹暝庭投放的记忆画面只简略带过,没有做出详细解答。

他更仔细地讲述养育禹天行的过程。告诉他,他的成长都是他与潘之若多年的谋划。他明明可以为自己做辩解、或是做一场戏继续欺瞒减轻自己的责任。

可他偏不,他就是要这般刻意地挑明真相,直白告诉对于禹天行而言残酷至极的真相。

因为他的存在,死去这般多人,他的身上背负着无数同门的性命。

禹暝庭唇带笑意地观察禹天行的反应,潘之若目露不忍却未离道侣半步,只含泪看向自己的孩子。

剑指二人,少年无声落泪。

季明燃敛下眼眸,不忍去看。她始终不明白,这对夫妻为何要愚弄所有的人。

他们收养的小弟子欣欢鼓舞地以为来到宗门,从此过上新生活,却遭欺凌纷争。

他们悉心教养的亲传弟子,晋升金丹之日,窥见天机他们会因禹天行而死,却始终不知为何。

宋合意、林悟契、崔勉月至死以为自己死于宗门内斗。苗妙湾、茅青云知晓多一点,却也仅仅以为禹天行是颠覆宗门之人。楚让月发现预示蹊跷,然而直至生命终结那刻,仍不知晓真正的答案。

而现在,她和禹天行,终于获得谜底答案。

三百年前,禹暝庭和潘之若窥见灵修必亡天机。灵修必亡,不同人对于窥见的命运会有不同的反应,顺应或反抗。而他们,选择了助推。顺应天命之余,亲手打造灭世者。

他们大费周章、兴师动众,把宗门,把无数人的命运搅和得一团乱,就是为了让禹天行成为天兆预示的灭世者。

让他绝望、让他生出怨恨、让他背负人命,也让他变得足够强大。

而后,让他带着仇恨去灭杀整个灵修。

他们本做得干脆,抛弃禹天行,然后通过颠沛流离的生活再施加折磨。但潘之若生出丝屡愧意,于是他又被带了回宗门,走上另一条他们重新设计的别扭摧毁之路。

为此他们愚弄了所有人。但季明燃怎么想怎么都难以理解这对夫妻的行事逻辑。

而且季明燃大感疑惑,他们做的一切能成吗?而且有这么折磨自己的孩子父母、有这么折磨自己弟子的师傅么?

季明燃细细回想上辈子这辈子的记忆,都未见过如此做出过类似行为的人类。这对夫妻的行为实在超出她的认知。

无法理解,季明燃索性直接推断——这看起来人模人样的两人,实质是彻头彻尾的疯子。她记得有人说过,一直窥视天命之人终遭天命反噬。在她看来,这两人已被反噬入魔。

“你们到底要害多少无辜之人。”禹天行声音沙哑,无望地看着他的父母。

“怎么会这么想呢?”禹暝庭柔声道:“当初若你不磕下那三个响头,我们也不会强带你回宗门,他们也不会死去。按我最初设想,待你流浪绝望坠魔后,他们因是成为抓捕你的队伍中的卜师,无需提前丢命。”

三个响头禹天行回想起当初自己的毫不犹豫,眸色黯淡。

他的父母,为了所谓栽培他,把他随意扔去流浪,捡回养大一个又一个孤儿,而后让他们互相残杀,再来杀他。

所有同门的命不是命,他的命也不是命。

他只是一个躯壳,完成他们所窥见的灭亡灵修命运的躯壳。

难怪、难怪宗门内只他一人学习归藏心决,这是严防死守,免得他早早察觉不对劲。

他的痛苦他们在意吗?他们不在意。

他的性命他们在意吗他们不在意。

所有弟子的性命、命运他们在意吗?他们从不在意。

他们眼里,人命不过操弄命运的棋子。他们窥视天机多年沉浸于此,早已抛却了作为同为人类的认知。

这种思维常人可以理解吗?理解不了的。常人眼里,这种人,是疯子。只是他们隐世多年,言行如常,无人发现而已。

他们是疯子,常人如何能理解疯子的想法?

常人无法理解疯子想法,他不该试图理解他们。

禹天行仰头一手捂住眼,无声地笑着。泪水渗出他的指缝,不住流下。

不要试图与疯子纠缠,不要试图与疯子辩驳。他一再告诉自己。

可是他好生气呀。

可是他好难过呀。

禹天行发出一声抑制不住的悲咽。

这是他的父母。

哈!这是他的父母。

一双疯子。

他从前是孤儿一直期盼父母会来接他,而如今他希望自己从来都是一个孤儿。

起码,他的同门不会皆因他而死。

咽下喉见泛起的铁锈味,禹天行嗓音低哑,冷笑一声,“他们杀我,不过为求生存,何来有恨,我要恨,也只有恨你们。真是让你们失望了。”

“天行,你这孩子,总是这么着急。”禹暝庭清俊出尘的脸庞笑意莫测,“还没完呢。”

他朝前踏出步伐。

“天降箴言,灵修必亡!”禹暝庭朗声似在朝天宣布,“我改变不了这等命运,若天意如此,那么,我就要做那个选择灭世者的人!”他漆黑目光透露出疯狂:“天行,你就是我选择的人!”

“你已是大乘期,你恨我,那就来杀我!”禹暝庭目光痴狂,双臂高扬,语气亢奋:“杀了我,便是更近预言一步,是时候了!我等了许久,就等这日!”

“快!”他瞬影至禹天行面前,一把抓过黑剑剑刃,枉顾利刃割肉之痛,步步逼近:“快杀了我!”

“父亲,我恨你。”禹天行眸光落在禹暝庭泛出血痕的手,而后对上他癫狂的眸光,“但我并未想杀你,我会送去你道宗十修,接受应有的惩罚。”

禹暝庭咧嘴笑道:“不,你该杀了我。”

禹天行对那副令人不寒而栗的笑容,心中一凝,他的父亲,一向推崇仙风道骨、云淡风轻的父亲,怎就突变成这幅模样。

“母亲,父亲他不对劲,你快躲我身后。”禹天行侧身一转,将一同来至的潘之若挡于身后。

“天行。”身后响起的声音一如既然的温柔动听,然后传来的力量却是与之相反的强势,后肘被大力一推,禹天行手中剑刃随之前刺。

禹暝庭大喜,疾步相迎。

噗嗤——削铁如泥的黑剑宛如切豆腐般,对准禹暝庭的脖颈动脉横贯而出。

“母亲!”禹天行墨瞳一颤,手腕筋骨凸起,用力抵住推动后肘的力量。

他想转头看身后的母亲,可身中一剑的禹暝庭不要命般朝他靠近。

推动后肘的力量不断增强,潘之若声音温婉低柔,似叹息似喃喃自语:“天命如此。”

“没错。”深红血液自禹暝庭脖颈汩汩流出,沾透青衣,淅淅沥沥地滴落地,高深莫测的褐眸透露出日加癫狂的亢奋:“是时候了!”

禹暝暝嘴角扬起,越咧越开,直至耳根。

禹天行眸色泛冷,盯向面前因过于亢奋皮相发生畸变的人。

咧开的嘴巴牙齿变得青长,面容白皙肌肤自嘴角撕裂簌簌掉落。

怪物因过于亢奋再也难以压抑痕迹,人皮破口,露出猩红亢奋的眼球以及扭曲蠕动的血肉。

一瞬冷汗浸透后背,禹天行犹如直x坠冰谷。

这不是他的父亲。

他的父亲怎么会变成怪物。

他何时变成了怪物?

亦或这一切,都是幻术?

“快!杀了我!”怪物声音嘶哑尖锐。

禹天行掌心紧攥,合拢的拳因使劲全力而微微颤抖。推动他后肘的力量还未消退。

“天行。”身后传来的温柔声音也发生了变异,甜腻阴恻:“是时候了。”她转瞬恢复往常声音,呜呜哭道:“母亲,我不舍得你受苦。”

少年紧退不得,季明燃瞳眸紧盯突变的场面,面容凝重。

难怪这两人行为逻辑如此混乱。

前后夹击禹天行的两人异状,从禹暝庭脸皮涌出的怪物,她认得。

寄生型变异种。

寄生型变异种的侵蚀毫无声息,极擅长从心性不稳、意识薄弱、人性浅薄之人入手,一点点吞噬他们,直至与他们融为一体,成为带有原身微□□性之人,而后彻底取代原身。

上辈子的末世,许多人类不知不觉被这些变异种套皮,意识、肉身被完全侵蚀,只剩下一副皮囊。

去一趟超市,里头俱是伪人。季明燃永世难忘。

她彻底震惊。

为何这个灵修会存在变异种?

它们又是什么时候来到灵修?

电光火石间,脑海浮起三百年的鼎盛宗遭遇异象的场景。莫非

就在此时,一道声音突地插入。

“这里,他就在这里!”是江潮星的声音,“就是他入了魔,残害宗门,如今更是要取亲手父母性命。啊!师尊!”他惨叫道。

她和禹天行同时回头。

耳边又传来噗嗤一声,插入禹暝庭的剑再被推前,潘之若不知何时从他背后来到剑刃旁,柔白脖颈冲着剑刃一抹。

血液飞溅。

她听见潘之若悄声道:“孩子,你的心性如此坚定,以后要遭多少罪啊,母亲是真的不想你受苦。”

随一声轻叹,潘之若与禹暝庭的身体,顷刻化为齑粉。

一群人乌泱涌入,领头修者神色严峻,走在众人之前。

季明燃讶然,竟是一个熟人。

重珏声如洪钟:“孽畜,行如此伤天害理之事,还不束手就擒!”

第140章 夺回我师兄尸首

百名修者鱼贯而入,转瞬包围院落。

虽尸首消失,然剑刃血迹未干,入院的众人亦亲眼目睹禹天行手刃双亲的现场。

“孽畜!”重珏又道,“道宗十修接到消息已即刻赶至,可惜啊,没得挽救他们的性命。”

禹天行充血的瞳眸略过他,盯向江潮星,“最后一个,竟是你。”

围在前头的一众修者掐出光决照明,江潮星站在众修之后,一张脸映在光决中半明半暗,目光不闪不避,唇瓣微张无声道:“是我。”

他朝禹天行露出胜券在握的微笑。

季明燃恍然大悟。

这才是禹暝庭与潘之若的目的。他们二人精测布局,就为这一刻,让众人亲眼看见禹天行亲手“杀死”"自己的至亲,把宗门覆灭的罪名死死钉在他身上。

全灵修由此视他为祸难,对他展开追击。而逼迫受到冤屈的禹天行不得不反击,继而受到灵修更猛烈的追捕,让抵抗的禹天行一步步走向他们所盼望的灭世者结局。

执行这一步的,则是留到最后的江潮星。

从头到尾,江潮星才是既茅青云之后,最为听从不名宗宗主夫妇命令的弟子。

季明燃以看疯子一样的目光端详江潮星。

执行最后一步的他分明知道一切,甚至比茅青云知道更多,他知晓一切,时刻跟在禹天行身边,但对禹天行隐瞒到底,下手无一丝迟疑。完全与不名宗宗主夫妇一样得了魔怔,与入魔无异。

无视包围着自己的修者,禹天行眸光一冷,身形微动。

随禹天行身形一动,上百道术法一触即发咆哮奔涌向他,幽静院落景象如水滴墨画般褪色淡化,流光坠星齐落无差别式攻向在场所有修者,纵队排列的剑修目光一凛,剑刃齐刷拔出飞身前扑。

重珏悬于半空,凝决低喝,空中压力骤增,禹天行所站地面皲裂深痕,顷刻崩塌下陷。

季明燃挂在禹天行后背,一同掉落。

风身在耳边呼啸,即便重珏所施术法影响不了她,但周遭不断崩塌化为粉末的土石碎屑无不在揭示,负载于禹天行身上的重力正以惊人倍速增加。如若寻常修士,早该在此术降落一瞬化为肉酱。

崩塌的土地似没有尽头,洞口离二人远不可及。只不过转眼间,季明燃视野豁然开朗,兵刃相击的尖锐爆鸣在耳边炸裂。

江潮星神色严峻后牙紧咬的脸出现在面前。

季明燃挂在禹天行背上朝后看,前瞬所在的深坑仍在坍塌,无数流星术法仍在坠下,数十名剑修剑刃还未触及深坑,而本应被重珏术法束缚的禹天行已冲出崩塌的深渊,突破包围,来至江潮星面前。

黑剑剑身折射冷光,凝向无波黑瞳。

盯着持剑相抵的江潮星,禹天行低声道:“原来如此。”

即便禹天行因受桎梏未能全力一击,但能在弹指之间接下大乘修者的一招,江潮星的实力不容小觑。

“兄弟,你在进步,我也是。”江潮星勉力咧嘴一笑。

“拙劣至极。”禹天行目光冰冷,剑刃压过相抵的另一黑剑,锋利刺破江潮星的脖颈,“你不是他。”

“发现了?”对刺入脖颈的剑刃视若无睹,江潮星索性握住剑刃的力道也松下几分,让禹天行的剑进一步刺入侧颈。

“我的命剑,沾血一次即可为我辩敌。”禹天行剑意轰然爆发,四面八方裹向江潮星。

“他和你的父母一样,挣扎许久。”江潮星不显惧色,笑着道,被刺破伤口底下的皮肉如活过来般摇摇晃晃,“不过方才终于崩溃了。”

他满意地察觉刺穿自己喉咙的剑势停顿几分,继续幽幽地说道。

“他遭遇他心爱姑娘扑杀,那姑娘本来也是离死不远了,好像说什么要为她的好友报仇,竟趁他施救时不自量力地偷袭他。他反击时不小心将她杀了,他的意识那刻崩溃。”披着江潮星人皮的怪物勾起嘴角道,“我终于完全侵蚀了他。”

“他杀你了你倾心的姑娘,而后因此被自己心爱的姑娘恨上。”披着江潮星人皮的变异种嘎嘎笑道:“你们人类,真是好笑。”

季明燃眸子凝向说话的变异种。

他说的江潮星心爱的姑娘,难不成,是陌净双?

陌净双竟撑到最后一刻,要为她报仇么?

梳着双环发髻的女孩面容浮现在她脑海里,季明燃的心一沉,她从未想到,陌净双竟会做出这般举动。

“这么多年,他一直知晓不对劲,但也没有意识到哪里不对。我与他彼此对抗至今,终于。”江潮星面容露出一抹诡异的微笑,“我成功了。不过他也不亏,我还是完成了他本要做的事情,这些人引到这里。”

“你不是他。”禹天行戾气横生,黑剑倏然前刺,“你们不死,何以祭我宗门亡魂。”

“孽畜,还不住手!”伴随重珏的叱喝,无形的压力庞然降落。

数不清的术法攻击此时落于深坑位置,一时天地动摇,轰鸣震耳,硝烟四起。

持刃修者亦在同时折身飞至。

禹天行后退一步,本与江潮星对峙的剑朝后一挥,携着浩瀚威压的冲击力冲荡,持剑修者躲闪不及,仰身后翻,纷纷喷血摔落地面。

禹天行重新挥剑向前,指向江潮星:“杀害我宗弟子者,是他!”

“众目睽睽,若你真有话要辩,该当束手就擒,而非伤我十宗弟子,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重珏声音沉沉,单手掐诀往禹天行遥遥一指:“你既觉得自己清白,且看真言术下,你是否还能狡辩。”

禹天行身形一闪,再次轻易挣开重珏的重力术法桎梏,转瞬来至江潮星身后。紧跟击来的真言术法正中江潮星。

江潮星眸光一暗。

背后已传来低沉的问话,“你们到底为何对我咄咄相逼,你们到底是什么。”

江潮星中了术法只得开口口吐真言,意识到无法撒谎,他反而精神一振,拔剑回击,目光灼灼:“你与其他人不同,禹暝庭和潘之若当初找到穿世缝隙打开之地将你生下,将连通两界的力量也夺去给你。不然,你怎会会有起死回生之力?又怎么修炼进展神速?”

“我们一族,与人类不同,我们需要容器装载x。你这俱容器具备连通两界的力量,随你的修为增长而越加完美,等时机成熟那日,我族圣者莅临,你,就是它最好的容器!”他的剑招越来越快,大有要与禹天行一争高下之态,他与禹天行相斗,倒让后头欲向禹天行施术的修者不好瞄准,出手犹豫。

季明燃闻言,心中生出一股“果然如此”之感。

寄生型变异种对寄生体十分挑剔,力量越是强大的,对寄生体要求越是高,这灵修界遍地是修者,在它们眼里,就是一块块行走的大肥肉,让他们垂涎三尺。

她上辈子所在末世,人类数量及质量不足以容纳它们,它们中力量最强的圣者始终无法形成完整形态,它们的注意便转而打在其余类型的变异种身上,进而引起变异种之间的一番厮杀,变异种之间的互斗,也让她成功在它们的追击下活了下来。

禹天行这回成了它们盯上的香饽饽。

江潮星的剑术快,但他到底是卜师而非剑修,所使出的剑术全依仗从灵修大比获得的神剑灵器。不过几招,已再次被禹天行的剑刃抵住脖颈。

江潮星不慌不忙:“你要为他们报仇?莫非你以为,你的双亲是因为我们才对你做出这一切?”

他笑容诡谲,悄声道:“既然不该说的也说了,我不妨告诉你更多。”

剑柄六乂图纹浮起,江潮星身影一闪,从禹天行的剑下脱身,回至他身后。

六乂图纹团团包围二人,他的身影不断闪现在禹天行四周。

“我们之所以可以这般轻而易举地侵蚀他们,是因为他们的意识与我们不谋而合。”

“你的双亲自始至终都要你做那命定的灭世者,他们策划了这一切,你的这名师弟对你父亲最为衷心,他一直埋伏在你身边取获你信任,将你的一举一动禀告给你的父母,而后负责执行计划里对你最为致命环节——让全灵修追杀你。”

他兴奋道:“这些人,按你们人类的说法,都是疯子。不过嘛,他们越是折磨你,对我们也越有利,你的意识已经变得迷茫无望,不是嘛?与其挣扎,不如速速把身体交予我们罢,这世间难道还有值得你留恋的么?”

“说完了?”禹天行漆眸如冰。

江潮星含笑不语,似等待禹天行的回应。

黑色幽影闪电般穿透他的身躯。

禹天行:“交还我师兄的尸首。”

“他们这么对你,你竟还要保全他的皮骨?”江潮星饶有兴趣问道。

回应他的,是进一步贯穿身体的剑刃。

“有趣。”狭长的眸子盯着禹天行,意味深长道:“你这么厉害的剑,沾血之后就能辨明我族的剑,就只发现我一个么?”

禹天行目光愈发森冷。

江潮星大笑着,手持的剑刃剑身六乂符文浮起,双重八卦阵法现于他头顶及脚下。

禹天行剑刃一瞬疾驰前冲,然而到底晚了一步,利刃只刺中一道虚影。

季明燃目光紧紧望向几近消失的八卦阵法。

类同传送阵,但此阵竟还刻有与时间有关的阵纹,他这一逃脱,远非空间距离这么简单。

扑了个空的黑剑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到禹天行手中,反而像不受控般疾飞向半空。

赤黑的剑指天嗡鸣。

季明燃眸光从黑剑,扫向此刻包围着禹天行的百名修者,轻轻一叹。

某种程序上,寄生型变异种就像是蟑螂,当发现一只,实则已有一窝。

禹天行的眸光亦一一划过或肃穆、或凝重,视他为走火入魔、手刃双亲、屠尽同门的堕修,而特地赶来抓捕他的名门正派。

正气禀然的一众修者。

这其中,藏有寄生怪物的,又有几人。

修者术法再起,受伤的剑修重新列阵扑来,赶在所有术法剑招前,嗡鸣的黑剑先一步回至禹天行手中。

琉光术法已然坠下,禹天行眸眼抬起,持剑走入。

“禹天行!”重珏又喝:“你要做什么!”

“夺回我师兄尸首。”手持黑剑的少年淡声道:“杀尽灭我宗门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