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华国清透的晚风不同,这座异国城市的空气里,总有股挥之不去的、工业与人群混合的烟霾味。
周昭昭小口地喝着果汁,按下了车窗的升降按钮,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每个座位前都镶嵌着一台小巧的电视,正播放着一部老旧的外国电影。
座椅前的小电视上,正放着一部老旧的外国电影。
屏幕上,一个梳着齐耳短发的小女孩抱着一盆绿植,仰头问她身边的男人。
“生活是否永远如此艰辛?还是仅仅童年如此?”
男人沉默片刻,声音沙哑。
“总是如此。”[1]
周昭昭看着屏幕,将最后一口果汁咽下。
她不认可这样的话。
周昭昭在心里想。
她其实是个精神世界非常充盈的女孩,但绝大多数时候,她都在死死地控制着自己,不让自己去想太多。
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她不想被“看见”。
因为这张脸,她对别人的恶意一向敏感得可怕。
这种恶意不止来自村长,不止来自那些或嫉妒或贪婪的男人和小孩,有时候,它甚至来自头顶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天空。
在她还没能为自己筑起坚固的内核时,她也曾问过外婆,该如何消解那些无孔不入的恶意。
幼年时的昭昭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她抱着外婆用碎布头给她缝的小布偶娃娃,娃娃的脸上没有五官,光秃秃的一片。
她把自己的脸埋进娃娃身体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听着就让人心疼。
“外婆,为什么大家都要这么看着我呢?为什么是我,偏偏是我要去承受这一切呢?”
“我到底要做什么才能让别人喜欢都喜欢我呢?”
外婆清醒的时刻很少,大部分时候,她嘴里念叨的都是些佛经、圣经和戏文混杂在一起的胡话。
在那些混沌的时刻,她会死死抓住周昭昭的手,反复说:“神赐给世人好东西,大多数情况下,并非出于好意……人生在世,苦难多如星火飞腾……”
而当她偶尔清醒时,她则会教授周昭昭最彻底的实用主义。
外婆伸出干枯的手,轻轻摸着昭昭毛茸茸的脑袋,这是此世最让她放心不下的珍宝。
“昭昭,外婆知道你疼,我知道你委屈。”
“可老天爷是聋子,听不见的。求它没用,问它也没用。”
“他们看你,是因为你好看。这是老天给你的刀,也是给你的债。旁人只看得到刀的锋利,却不知道你握着刀柄的手,早就被磨出了血。”
“所以,别问为什么。你要问,怎么用。”
外婆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周昭昭那张已经初具绝色雏形的脸。
“把他们的嫉妒、贪婪、爱慕,都当成你的柴火。你冷了,就烧他们取暖;你饿了,就用这火烤出能吃的饼。”
“我们改变不了别人,昭昭。我们只能让他们,为我们所用。”
“别去消解恶意,你要去利用它。让那些盯着你的人,都变成你脚下的路。他们看得越起劲,你的路就铺得越远。”
“记住,当所有人都想把你拉下水的时候,你就踩着他们的头,爬上去。”
这话对小昭昭来说还是有点深奥了,她觉得自己最直接的疑问并没有得到解答。
于是,满心疑窦的小昭昭又换了一种问法。
“那外婆,假设我是一个书里的角色,我该怎么做,才能让看书的人都喜欢我呢?”
外婆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
“人们最喜欢看什么?他们最喜欢看一个坚韧、自由的灵魂。在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都没有改变的勇气,所以他们都喜欢看励志的故事,喜欢看别人死磕命运的故事。”
“心疼的第一要义,是哀而不伤。做任何事都不要有悲壮感,你要展示自己生活的苦,然后,再展示自己的不屈。”
“最后,记住,胶片越短,导演才越会珍惜每一帧的画面。”
那时的周昭昭不懂,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种奇怪的问题,为什么会有这种荒诞的想法。
后来外婆离世,她被送到了村长家。
在一次奔跑中,她失足掉下了山崖。
山风呼啸着刮过耳膜,失重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紧接着,是身体与坚硬岩石碰撞的巨响。
剧痛像烧红的铁水,瞬间贯穿了四肢百骸,她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痛叫,意识就被无边的黑暗彻底吞没了。
就在这片混沌中,一滴冰凉的液体,突兀地滴落在她的额头。
是清晨的露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