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水, 一座古老的城堡静静地矗立着,仿佛漆黑夜下沉睡的巨兽。
深蓝的城墙沐浴在银白的月光中,显得庄重而肃穆。城墙的最上端, 嵌着一个漆黑的窗口, 被暗红的窗帘掩盖着。
没有一丝月光,能够穿透那厚重的丝绒窗帘,整个房间仿佛都被黑暗吞噬。
房间的角落里, 立着一座巨大的黄铜制的落地钟, 巨大的钟摆有节奏地左右晃动,发出沉稳而悠长的“咔哒”声。
下一刻, 表盘上镶嵌着华贵宝石的指针交叠,“咚”——
零点的钟声敲响,寂静的空间里传来一阵巨大的木头摩擦声, 与此同时, 原本漆黑一片的古堡上下, 瞬间亮如白昼。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倏地探了出来, 抓住了棺木的边缘,露出的食指上套着一个银色的戒指, 中央镶嵌着颗蔚蓝的宝石,犹如深邃的海洋之心。
棺中的身影缓慢坐起身,墨色的长发落在肩头,发尾的蓝在昏暗的空间内像是流动的波光。
青年侧过头, 扫视着周围的黑暗。他许久未见阳光的皮肤, 苍白如雪,散发着一种冰冷的气息。
收回视线, 他用右手撑着棺木,抬起腿, 跨了出来。皮鞋的鞋跟落在地毯上,悄无声息。
这时,房外传来三声清脆的敲击声——“砰砰砰”。
“进。”
似是长时间未发过声,青年的嗓音低哑,却有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门外走进来的人,穿着身面料考究的黑色燕尾服,衬衫领口挺括,系着条精致的领结,棕色的复古马甲紧紧贴合着他的身体,左胸口处,则别着一枚小巧的家族徽章。
来人将戴着白色手套的手置于胸前,站在门口,恭敬地俯下身体,鸦黑的卷发遮住他的额头,眼下的青黑像是两团黯淡的乌云。
“主人,您醒了。”
“安,为什么五百年没见,你还是一副严重睡眠不足的模样?难道背着我做了什么吗?”
青年,也就是血族公爵Adiya,挑起凤眼,毫无架子地调侃着自己最忠实的仆人。
面对自己主人不着调的话,安仍旧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紧抿的唇瓣却微微颤抖着,泄露出他的一丝激动。
他攥紧胸口的布料,强行恢复冷静,恭敬地说道:
“安一直在等您。”
在主人沉睡的这五百年里,安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对方。
只要闭上眼,他的梦中就会出现那抹身影,像是把锋利的刃,每一次都深深地扎进他的心脏,带来腐蚀灵魂的疼痛,以及再次见到主人的甜蜜。
不知主人何时会醒来,在这场未知的漫长等待里,安根本无法入睡。
万千思绪,却化作短短的六个字,直白地述说着他的思念。
Adiya早已习惯自家仆人的忠心,只是哼笑一声,并未过多在意,也就没有察觉这几个字中所蕴含的感情有多么深厚。
他沿着盘旋的阶梯,来到餐厅,坐到长桌的上首位置,安垂着头,默默地站在他侧后方。
就在这时,几个侍卫拖着两个人来到了餐桌旁。
“放开我,你们快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大胆的平民,要是让我父王知道,你们...唔唔唔!”
其中一人穿着身深蓝色的天鹅绒长袍,质地柔软而富有光泽,长袍的领口处露出白色的丝绸衬衫,因为挣扎的缘故,变得有些许凌乱。
上首的青年,因为耳边过分吵闹的声音而不悦地皱了下眉,身后的安立刻使了个眼神,侍卫便将那人的领结扯了下来,塞进他的嘴里。
“主人,您苏醒不久,正需要补充新鲜的血液。这两个人类,是他们在城内找到的最优质的血奴。
聒噪的那个,是国王的小儿子,另一个不说话的,身份过于低贱,要不是血液的香气实在诱人,他也不配出现在您的面前。”
另一侧的地上也趴着一个人,与那个服饰华丽的小王子相比,他的穿着实在是过于朴素。
一件简单的灰色长袍松垮地挂在身上,没有任何装饰,薄荷绿的头发凌乱地盖在他的脸上,瞧不清样貌,安静地如同一块石头。
闻言,Adiya懒洋洋地往地上瞥了眼,就摆了摆手,冷淡地吩咐:
“这个,给你们了。”
那个被拖下去的小王子,离开之前,只来得及看见那张淡色的唇瓣,扬起了一丝讥讽的弧度。
听着耳边近距离的惨叫声,黎的脸上没有一丝波动。他的人生从出生开始,就是一个错误。
他的母亲是远近闻名的美人,还是伯爵的女儿。作为国王微服出行时,随意播撒的一颗种子,他的存在,就是扎在王后心头的一根毒刺。
因为国王并不爱她,嫉妒成性的她,厌恶丈夫身边出现的所有女人。
在王后的刻意操控下,黎的外公,也就是伯爵,被设计叛国罪,处以绞/刑。
国王是一个多情,却又无情的男人,他早已忘记自己对黎的母亲,曾经说过的那些甜言蜜语,残忍地将他们一家都贬为了平民,却美名其曰放他们一条生路。
在这个时代,拥有美貌,却没有保护它的力量,是一个多么可怕的事情。
黎的母亲,从小就作为家里的明珠长大,不知世事,后来那些黑暗的摧残,粉碎了这朵鲜艳的花朵,早早就了结了自己的生命。
作为未婚先/孕的孩子,黎向来被家里人所唾弃,除了母亲,没有人给过他好脸色,他早早地就学会了隐藏和保护自己。
独自一人流浪的时候,黎留了长长的刘海,遮住自己的脸,又涂了厚厚的棕色颜料,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路边的泥土。
然而,还是会有人荤素不忌,觉得关了灯都一个样,能用就行。
当然,这些人,通通都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没想到这次,他遇上的这群人,有着超越普通人的力量。不,他已经发现了,他们根本不是人类,而是怪物。
被抓来的路上,黎得知他们是想将自己作为血奴,献给他们的主人。
看来,这帮家伙就是传说中的吸血鬼。
在被搜身的时候,黎就将自己随身携带的匕首,丢到脚下踩住。幸好这群侍卫,向来看不起人类,搜得并不是非常仔细。
刚才,他早已偷偷地将其捡了起来,握在手心。听说吸血鬼怕纯银制品,他这把匕首,就是从贵族家里偷来的,由纯银制成。
只要在对方吸血的时候,趁其不备,将匕首捅进他的心脏,就不信伤不到他。
然而,当那人的声音响起时,黎便情不自禁地抬起头。就这样,他对上了一双幽蓝的狭长凤眼。
他以为自己和母亲的外表,已经称得上是美人了。黎从未见过这样的容颜,光是“美丽”二字,对他来说,都是一种亵渎。
青年的五官绮丽却不带丝毫女气,纤长的睫毛像是落了雪,冷意顺着眼尾蔓延至他的唇角。
就算刚才残忍地决定了一个人的命运,他的神态依旧淡然,或者说是高傲。似是不屑再将口舌浪费于蠢笨的事物,青年微眯起眼,直起身准备离开这里。
“铮”——
寂静的餐厅里,突然传来一声金属落地的声音。
所有人的视线,连同Adiya在内,都落到地面的那把银制匕首上。
很快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安内心愤怒,脸上却没什么波澜,主人没发话,他不会擅自行动。
但一旁的侍卫们却没有这样的觉悟,他们好不容易能在公爵大人面前露脸,只想表现自己。
他们握住腰间的剑柄就要上前,想要立刻为主人处决地上那个胆大妄为的血奴。
没等他们移动一步,Adiya挥了下手,侍卫们便被无形的力量击飞,重重地撞在厅内的石柱上,吐出大口的鲜血。
“自作主张的蠢货。”
故意将匕首抛下后,黎快速地将身子贴向地面,默不作声地等待着青年的靠近。
如黎所料,对方大步走到他面前,冷淡地命令他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