狩猎当天, 是个大晴天。
极目远眺,连绵起伏的山峦,如同趴伏在大地上酣睡的巨兽, 被雪层严严实实地包裹着, 只露出模糊的轮廓。
初升的晨曦,为山尖镶上了一层金边,将天与地的界限, 晕染得朦胧又迷人。
低头看去, 雪地上没有一丝杂质,也不见任何人迹。
寒风轻拂, 地上被带起一阵雪雾,升腾而起,在阳光的照耀下似是一颗颗扩散的金色颗粒, 将身侧人的脸庞, 衬得有些飘渺。
“明哥, 现在难道只有我们两个人吗?”
拿着手中的猎枪, 楚翎川有些担心地朝周围望了望,发现完全没有看见其他人的踪影。
刚刚出发的时候, 里格斯还特意领了一队手下,带着他们来到了基地外围的猎场。
这片区域,原先还属于未被开发的非公有荒野。在几年前,被里格斯带人开发后, 向有关部门申请取得了长期使用权。
就在去年, 里格斯最终获得了它的所有权,并建立了一个基地。
几分钟前, 里格斯在教完两人使用猎枪的方法后,就带着其他人离开了这里。
“舅舅刚才接到了紧急任务, 没时间陪我们。”
趴在雪坡上,江霁明戴着黑色手套的两只手,稳稳地握持着棕色的猎枪,目不转睛地盯着远处,语气漫不经心:
“这片区域,都是中小型动物,没什么危险性,我就让人走了。”
因为江霁明不喜欢被一群人团团围着保护,这会让他感觉很受束缚。
“可是万一,突然有其他动物来了怎么办?”
“昨天,是谁说要保护我来着?”
见楚翎川还是不放心,江霁明侧过头,隔着防风镜,戏谑地瞟了他一眼。
听见这句话,楚翎川莫名涨红了脸。他握着猎枪快速趴到了江霁明的身边,梗着脖子大声回道:
“当然是我!如果有什么万一,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面对楚翎川的保证,江霁明神色淡淡,只是随意地应了声。
他不太需要别人的保护,因为他完全有能力保护自己。而且,江霁明向来也无所谓追求者们对他的承诺,是不是真的能够做到。
事实上,大部分人总是语言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
“今天的比赛,就以猎物的数量和质量取胜。”
也就是说,除了数量,猎物的种类也是决定两人比赛胜负的关键因素。
例如,和体型中等的白尾鹿相比,体型较小,行动敏捷并善于在雪地伪装的雪兔、北极狐等,更加考验一个人的枪法。
至于枪术,两个人都属于射击馆选手,至少是射过移动靶的,但没有什么在野外狩猎的实战经验,起跑线相同。
简单地说明规则后,江霁明便不再分散注意力,将眼睛贴到了枪体上端的瞄准镜上。
在楚翎川的视线中,江霁明正以一种近乎完美的伏击姿态,趴在雪坡之上,白色冲锋衣与地上的积雪颜色彻底相融。
棕褐色的护耳貂毛皮帽,严丝合缝地包裹着他的脑袋,只露出颈后半截蓝灰色的发尾,消失在雪白的围脖里。
这时,瞄准镜中,不远处一片不起眼的雪堆里,出现了一抹快速移动的小身影。
是一只正在觅食的雪兔。
为了找到最佳的射击角度,江霁明小幅度地调整着自己的姿势。
按照里格斯之前的教学,他撑在地面的手肘缓缓下沉,将身体的重量均匀地分布到了双臂上。
这样一来,不仅能够减少晃动,缓冲后坐力,还能使得手中握着的猎枪,能够更加平稳地瞄准目标。
将防风镜拉到帽檐上,江霁明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只雪兔。那对墨蓝色的眼瞳里,透露出一种极致的专注和冷静。
这一刻,周围纷飞的雪花、呼啸的风声,甚至是身侧那人无比灼热的目光,都成为了无关紧要的背景。
在江霁明的眼中,那只雪兔的一举一动都被无限地放大,它的每一次跳跃和停顿,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随着目标寻到掩埋在积雪下的草根,脚步逐渐放缓,进入到江霁明提前预设的最佳射程范围内时,他的瞳孔微微收缩,被衣服包裹的小臂肌肉绷紧。
就在雪兔即将停下跳跃的那一瞬间,他朝着对方移动轨道的前侧,果断地扣动了手下的扳机。
整个射击的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和拖沓。
同一时间,枪口的硝烟在空气中迅速地消散,只剩下一丝淡淡的火药味。
身形微微向后一震,江霁明手臂用力,迅速地稳住了身形。
远处,雪兔在最后一次跃起时,腹部便溅起了一朵小小的血花,在洁白的雪地里非常显眼。
在江霁明射击的全过程,楚翎川就那样趴在原地抱着枪,注视着他专注的侧脸,有些失神。
他知道江霁明的枪法很好。
但是,他不知道,在握枪射击的时候,对方周身的气势,竟会如此令人着迷。
从举起到放下手中的猎枪,男人的动作沉稳流畅,完全看不出一丝生涩。
无论是感情,还是别的什么,毋庸置疑,他都是一名绝佳的猎手。几乎让所有人,都心甘情愿地走入他的陷阱。
沦为他的囚徒。
“发什么呆?认输了?”
拎着雪兔回来后,江霁明就发现楚翎川还一动不动地趴在雪坡上,不知道在想什么,像是和积雪融为一体。
“没有,我只是惊讶你第一次打猎,就能射得这样精准,厉害啊明哥!”
从地上跳起来,楚翎川一脸仰慕地抬起胳膊,拍了拍江霁明戴着的那顶貂皮帽,掩饰着自己刚才的情绪。
不得不说,看起来这样柔软的毛绒帽子,在对方的头上,配着那张淡漠的脸,带着一种格外吸引人的反差萌。让楚翎川有点手痒,他好想揉揉江霁明的脸颊。
可惜他昨晚的伤,还在隐隐作痛,真的不想再伤上加伤了。
果然,察觉到楚翎川的动作,江霁明蹙起眉,果断拍开他的手。
“别动我的帽子。”
将雪兔放到专门的猎物背包里,江霁明重新戴上防风镜,声音冷酷:
“再浪费时间,天黑就自动算你认输。”
现在这个季节,加拿大的北部,白昼的时间很短,几乎只有3到4个小时。如果楚翎川再发呆,说不定都要天黑了。
晚上的雪原,天气变幻莫测,能见度很低,非常危险,并不适合狩猎。
“知道了,我现在就去,我可没认输。”
接下来,在几颗射歪的子弹后,楚翎川也逐渐上手了。
几年前,里格斯之所以会在那个时候,短暂地教导楚翎川,就是因为他看出这孩子有格斗和射击方面的天赋。
此外,他还发现楚翎川那不羁张扬的外表下,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正气。里格斯虽然看起来性格冷漠,但其实是个非常惜才的人。
随着两人的猎物数量逐渐增加,背包已经快塞不下了。
这些年,里格斯的这片领地一直有派人管理,生态保持得很好。即使是这样寒冷的冬天,野生动物的数量和种类,也超乎两人的想象。
再次猎到一头白尾鹿,江霁明用绳子困住它的四条腿,挂到了旁边高处的树枝上。
这样可以防止猎物的尸/体被其他动物啃食。
直起身,楚翎川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预先准备好的子弹,准备装入空了的弹仓。
然而,不经意间的侧目,令他的瞳孔剧烈骤缩。
千钧一发之际,楚翎川猛地扑过去,用枪柄击向那抹巨大身影的脑袋,同时伸手一把抱住了江霁明的脊背,带着人翻滚到了雪坡下面。
每一次身体与雪坡的撞击,都伴随着钻心的剧痛。楚翎川手臂上被抓破的伤口,受到挤压,不断地崩裂着。
鲜血飞溅而出,在洁白无瑕的雪面上拖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印。但楚翎川的掌心,始终牢牢护着怀中人的后脑。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终于在坡底停下,空中一时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心跳的剧烈跳动。
那顶貂毛的帽子,连同江霁明的防风镜,在滚动的过程中,都不知道掉到了哪里。他的黑发上,已经沾满了白色的雪。
推开楚翎川不断起伏的胸膛,江霁明稳定住心神,没有多言,小心地从底部握住了那只血液已经半凝固的手臂。
楚翎川的手臂上,冲锋衣的面料被划开了三道鲜红的血痕。
皮肉向外翻开,像是被野蛮利刃粗暴扯裂的布帛,殷红的血肉暴露在空气中。
仍然有源源不断的鲜血,从伤口的深处汩汩冒出,覆盖住了此前因为寒冷瞬间凝结的血晶,又沾湿了江霁明的掌心。
用口袋里的手帕折叠后,覆盖住楚翎川的伤口,江霁明握住手中的猎枪,面色严肃地仰起头。
雪坡上,一只灰色的狼正站在上面,死死地盯着两人。幽绿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与此同时,它的鼻子还不停地翕动着,贪婪地嗅着空气中不断弥漫的血腥气味。
没有过多犹豫,江霁明拉起地上躺着的楚翎川,就抬腿朝远处跑去。
几乎是同一时刻,灰狼的四肢猛地发力,身体像是支离弦的利箭,向着雪坡下方俯冲而去。
落下时,它的前肢平稳地着地,溅起了大片的雪雾。随着灰狼的后肢迅速跟进,它飞速地拉近着双方之间的距离。
抓着楚翎川的手臂,江霁明一边留意着身后灰狼的动向,一边迅速地判断着两人前方的地形。
每迈出一步,江霁明都快速又精准地计算着奔跑的方向与距离。只见他突然向右前方一俯身,脚步瞬间变换,灰狼的利爪便扑了个空。
虽然手臂上刺骨的疼痛,让楚翎川的喉咙发紧,几乎说不了任何话,只能急促地“嗬嗬”喘/息着。
但他依然努力地跟随着江霁明的步伐,没有给对方拖后腿,红色的发丝向后扬起,在空中肆意飞舞着。
可大多数情况下,人类是跑不过四条腿的动物的,更何况是最高时速可达65公里的北美灰狼。
又一次抓住灰狼扑空后的短暂失衡,江霁明带着楚翎川朝着一棵粗壮的大树奔去,借助这棵树再次改变了方向,进一步了拉开与对方的距离。
在刚才的几次回头里,江霁明敏锐地发现这头灰狼的身上,鲜血淋漓,布满了利齿和爪牙撕裂的痕迹。
这也就解释了向来是群体出没的北美灰狼,为什么会突然出现一头落单的。
它是一只在竞争中战败后,被逐出狼群的旧首领。
若不是这只灰狼本身受了严重的伤,江霁明两人根本不可能躲过它的爪牙,早就被追上了。
这样跑下去不是办法,就算江霁明还能坚持,失血过多的楚翎川,体力流失的速度也更快,完全无法再继续逃下去。
但是,这样近的距离和危急的时刻,他用不了猎枪。
想到这里,江霁明的视线向周围飞速地扫着,突然发现了右侧一处隐蔽的雪坑。
将自己握着的猎枪塞进楚翎川的手里,江霁明大力地推了把他的肩膀,朝着那边低声道:
“快过去。”
见江霁明停下脚步,似乎有想要独自一人面对的意思,楚翎川的心脏猛地被揪紧,他慌张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