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凡迈出第三步,脚底没沾半点尘。
可每一步落下,空气就像被谁拿尺子量过,一圈圈涟漪无声荡开,纹路清晰得像是小学生用圆规画的同心圆。
他不知道自己走出了“道步”。
他只觉得鞋里进了沙,硌得慌。
身后,祭坛上的光斑还没彻底熄灭。
那句“禁者,不可见凡”像块烧红的铁烙在虚空,边缘微微卷曲,正一寸寸冷却。
没人动。
不是不敢,是不能。
苏清雪还躺在地上,眼皮轻颤,像是梦里被人逼着背《道德经》全文。
圣主双膝陷进石板三寸,手撑地面,指缝间渗出的血正缓缓拼成一个“道”字,又迅速被地缝吸走。
萧老坐在那儿,白发披肩,嘴里哼着走调的小曲,眼神却亮得吓人。
他刚从“命线”幻象里爬出来,道心碎了一地,又被无形的手捏回去。
疼是真疼。
爽也是真爽。
“前辈……您这都不是装高人了。”他咧嘴一笑,牙龈渗血,“您这是把天道当钓鱼佬的饵料盘使唤啊。”
这话没人接。
因为所有人都听见了——
老龟在背篓里说了句:“非问‘是谁’,当问‘何以见凡’。”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耳光扇在每个人脸上。
圣主猛地抬头,瞳孔剧烈收缩。
他懂了。
不是李凡有多强。
而是“凡”这个状态,本身就是一种禁忌。
你越想看清一个凡人,天道就越要让你瞎。
就像你盯着太阳看三秒,眼前全是黑斑。
“所以……我们看见的,根本不是他。”圣主嗓音嘶哑,“是我们自己,被‘凡’照出来的影子。”
这话一出,底下一群长老集体打了个哆嗦。
有个金丹老者突然捂住脸,肩膀耸动。
“我……我三百年前突破元婴,杀了同门夺功法……”
他抽泣着,“可刚才幻象里,李凡蹲在池塘边啃窝头,我却觉得……那才是正道。”
另一个闭关千年的老家伙首接跪了。
“我为长生,闭死关断亲缘,连亲孙病死都没睁眼……可幻象中他喂狗那一下,比我参悟万卷天书还通透!”
这话像开了闸。
一群平日里仙风道骨的老神仙,纷纷开始忏悔。
有为争法宝暗算师弟的。
有为资源灭人满门的。
有嘴上说着“顺应天道”,背地里算计气运、夺人机缘的。
此刻全招了。
像极了短视频评论区突然开启“真心话大冒险”功能。
每说一句,眉心就裂开一道细纹。
不流血。
但疼得钻心。
像是有人拿细线,从脑子里往外抽记忆。
李凡走远了,听见身后哭声一片,回头瞅了眼。
“这圣地……搞团建呢?”
他挠挠头,顺手从背篓里摸出个油纸包。
打开一看,半块发霉的饼。
“大黄狗昨天啃剩的。”他嘀咕,“算了,喂麻雀吧。”
他抬手一抛。
饼在空中划出抛物线。
谁也没注意,那块饼穿过一道尚未消散的道纹时,边缘焦黑了一圈,像是被雷劈过。
一只麻雀叼住它,翅膀一振,飞向祭坛最高处。
它刚落地,脚下一滑,踩碎了块石板。
石板下,压着半块残碑。
上面刻着半个字——
吞。
字迹狰狞,像是用指甲抠出来的。
麻雀歪头看了眼,叽喳两声,把饼放在碑上,像是上供。
就在这时,李凡鞋里的沙终于磨得他受不了了。
他停下,单脚跳着,想把鞋脱了抖一抖。
这一跳,脚底正对祭坛。
而他脚心纹路,竟与地底某处符阵完美重合。
嗡——
一声轻震。
地底深处,一道金线悄然亮起。
从老龟龟壳裂纹中渗出的金血,顺着隐形细线倒流而下,首通深渊底部。
像是有人按下了“回放键”。
祭坛上,那句“禁者,不可见凡”的残光突然抖了抖。
不是要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