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言之将澜儿和闫瑞唤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屋内只剩下这对貌合神离的“父子”。
苏礼同站在苏峤面前。
苏峤不敢坐,也垂着脑袋站着,双手不自觉绞着袖口,与往日并无不同。
他的目光扫过苏峤尚未完全干透的鬓角,眉头蹙了一下。
空气在沉默间凝固。
苏礼同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踱了两步。
那无声的压力沉沉地压在苏峤肩上。
她垂着眼,盯着自己脚上那双澜儿替她新纳的软底布鞋,努力维持着原主那副怯懦畏缩的模样,心里却在想下次让澜儿给她鞋面上绣几片竹叶纹样。
“听说,”苏礼同终于开口,声音低沉,“那日的画舫上,很热闹?”
苏峤心念电转,头垂得更低,肩膀微微缩起,低声答道:“回父亲……是、是奚家二公子相邀。孩儿先前在巷中承蒙他援手,欠了人情,实在……实在不好推拒。”
“人情?”苏礼同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你的胆子倒是见长!为父才跟你说过要注意言行。你倒好,转头就与那几人玩到了一处?还惹了祸端,伤了身子?”
他往前逼近一步,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你是嫌自己活得太安稳,还是嫌我这个做父亲的,在翰林院的位置坐得太稳了?嗯?”
苏峤能清晰地感受到苏礼同的目光刮过自己的脸,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她毫不怀疑,若非自己还有那么点用处,苏礼同此刻的眼神足以将她凌迟。
“父亲息怒!”苏峤猛地后退一小步,撞到了背后的小桌,身体配合地瑟缩了一下,面上满是惶恐,“孩儿……孩儿知错了。再不敢了。是孩儿一时糊涂,忘了身份……”
她演得情真意切,前世职场上那些虚与委蛇的功夫在此刻发挥到了极致,心底却是一片清明。
画舫不过是个由头,他真正在意的,是自己这个棋子,似乎开始脱离他预设的轨道了。
懦弱愚钝、深居简出的苏公子,怎么突然和那几位有名有姓的世家公子搅和到了一起?这显然超出了他的掌控。
苏礼同盯着她看了半晌,目光里的审视几乎要将她穿透。
就在苏峤以为他还要继续发作时,他却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张东西,递到她面前。
“拿着。”
那是一张请柬。纸质极佳,边缘烫着繁复的佛家莲纹,散发着雅致的熏香味。
苏峤伸手接过,指尖触碰到纸张的一瞬间,一丝不祥的预感悄然爬上脊背。
她将请柬打开。里面是工整端丽的簪花小楷:
“诚邀苏学士府苏峤公子,于本月十五酉时,光临寒舍,共贺小女绮罗十岁生辰之喜。散骑常侍陈允 瑞娴长公主 谨邀。”
陈允?瑞娴长公主?
苏峤脑中飞快搜索着原主贫瘠的记忆库,一片茫然。
她维持着低头的姿势,脸上流露出原主面对陌生事物时惯有的无措和抗拒。
“陈绮罗生辰宴。”苏礼同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京中适龄的世家子弟,大多会去。”
他看着苏峤低垂的发顶,问道:“你想不想去?”
苏峤立刻摇头,脸上带着对热闹场合的排斥,声音细弱:“孩儿、孩儿愚钝,怕生……那样的场合,恐、恐给父亲丢脸。孩儿还是留在府中温书为好。”
这回答十分符合苏礼同对她的要求。她甚至能想象出苏礼同此刻嘴角可能勾起了满意的弧度。
然而,苏礼同并未立刻收回请柬,也没有斥责她没出息。
他只是沉默了片刻。
短暂的沉默在安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拉长,像一根无形的丝线,缓缓缠绕上苏峤的脖颈,让她呼吸都有些困难。
“给你五日时间,”苏礼同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难辨喜怒,“考虑清楚。”
说完,他不再看苏峤一眼,径首转身,拂袖而去。
门开了又合,留下满室挥之不去的阴冷气息。
脚步声远去,首到彻底消失在小院外,苏峤才挺首了因伪装而僵硬酸痛的脊背。
“公子!”澜儿几乎是扑进来的,脸上毫无血色,声音都在发抖,“老爷他……没为难您吧?”
“没事。”苏峤沉声打断她,声音己不复方才的怯懦。
她走到桌边,将那烫手的请柬丢在桌面上,“这陈府是什么来头?瑞娴长公主又是何人?”
澜儿附身看了眼请柬:“回公子,瑞娴长公主是当今陛下的胞妹,身份尊贵无比,十年前嫁与散骑常侍陈允,陈家从此平步青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