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八十！八十！”

汗水混杂着溅起的污泥点子，在她脸上划出几道狼狈的痕迹。

王老西原本抱着胳膊在旁边冷眼瞧着，等着看这细皮嫩肉的小子哭爹喊娘撂挑子。

可看着看着，他发现这小子虽然动作生疏，力气也不大，但那股子闷头死磕的狠劲，倒是少见。一声不吭就是抡锤子，砸不动了喘口气，接着砸。那身干净的袍子早就蹭得不成样子，额头的汗跟水洗似的。

“行了行了！”王老西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出声，语气依旧粗鲁，却少了些刻薄。

他一把夺过苏峤手里的榔头，“靠边站，笨手笨脚的，看着就来气！给，拿这个。”他把一把相对轻便些的铁锹塞到苏峤手里，“去那边，跟着老李他们铲泥。这硬壳老子来砸，省得你砸到天黑也砸不开！”

苏峤擦了把额头的汗，接过铁锹，低声道：“多谢王队正。”

王老西哼了一声，抄起榔头，走到沟渠另一端，抡起膀子就狠狠砸了下去。

咚！咚！咚！声音沉闷有力，效率比苏峤高了数倍，硬壳应声碎裂。

苏峤松了口气，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臂，走到一个叫老李的老兵身边，学着他们的样子，将铁锹插进被砸开的淤泥缝隙里，用力往下铲，再将粘稠腥臭的黑泥甩到旁边的空地上。

这活儿同样费力，淤泥粘性极大，每一锹都需要使出全身力气，但比起刚才那纯粹的砸硬壳，至少是省力了些。

“小子，新来的？叫啥名？”老李一边铲泥，一边瞥了她一眼。

“嗯，我叫周青。”苏峤应了一声。

“啧，”老李看着她沾满污泥的长衫下摆，“穿这身干活？糟蹋了！下次去衙门库房领身号衣皮甲，耐脏。干这种活儿，谁还穿自己好衣裳？”

“多谢李大哥提醒。”苏峤真心实意地道谢。

沟渠被挖出了一个小口子，路面上的污水终于有了去处，哗啦啦往渠里流，西周的店铺开始冲洗铺前的路面。表层通了，但底下堆积的淤积更深更粘。王老西吆喝一声：“都下去！站上面够不着底！”

几个老兵骂骂咧咧，但还是脱了鞋袜，卷起裤腿，噗通噗通跳进了齐膝深的黑泥浆里。苏峤没有犹豫，也学着他们的样子，脱下布鞋放在一边，挽起裤脚和长衫下摆，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进了冰冷粘稠的淤泥中。

刺骨的冰凉和滑腻的触感瞬间包裹住小腿，淤泥里混杂的尖锐碎石硌得脚底生疼。那身干净的长衫，瞬间被溅起的黑泥糊得看不出原色。苏峤皱紧眉头，强忍着恶心，挥动铁锹，奋力将沟底的淤泥挖起甩到岸上。

就在众人埋头苦干之际，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匹通体玄黑的高头大马停在了临江楼门口。

马上之人身姿挺拔如松，正是前几日在城门口见过的奚云阔。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迎上来的酒楼伙计，目光扫过沟渠里的兵丁，在那群泥人般的背影上停留了不过一瞬，便面无表情地转身，大步走进了临江楼。

苏峤瞥了一眼他的背影，随即低下头，继续专注于脚下的污泥。

不多时，另一辆熟悉的靛蓝绸缎围子马车，也停在了临江楼门前。车帘掀开，一个披着华贵黑貂裘的身影弯腰下车。

黑色的貂绒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衬得他露出的侧脸肌肤越发白皙如玉，眉眼清冷，气质矜贵，正是沈承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