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片春日暖阳，照在宫禁深处，却晕染出截然不同的光景。

御花园内，奇花异卉争奇斗艳，姹紫嫣红开遍。春风拂过，带来阵阵馥郁的芬芳。

明黄色的伞盖下，皇帝司徒明正负手站在曲径之上。他年逾西旬，眉宇间积着挥之不去的疲色。

落后他半步的，正是身着三品绯袍的翰林院侍读学士顾启昭。

“顾爱卿，”司徒明在一棵开得正盛的碧桃前停下脚步，“这春花，最是明艳动人，生机盎然，当属春日翘楚。只是看久了，未免觉得……有些腻味。”

顾启昭发目光落在那抹浅粉上：“陛下所言极是。碧桃虽艳，终究失之浓烈单一。倒不如园中梨花，清雅素净，别有一番风骨，更耐细品。”

他略一停顿，话锋自然一转，如同春风拂过水面般不着痕迹：“就如同这京畿治理，一味刚猛或一味怀柔皆非良策。譬如北城兵马司，前番闹出那等贪渎丑闻，如今新指挥上任，听闻倒是整肃了一番，推行了些新制，坊间似乎颇有微词渐消之势。”

司徒明冷哼一声。

“新指挥？顾爱卿，你可知晓，这位新上任的周指挥，也是陈允推上来的？”

顾启昭眼帘微垂，依旧平和恭谨：“臣略有耳闻。听闻是陈家远房的一个族侄。说来，那位副指挥使赵原赵大人，其父赵侍郎，似乎与陈大人府上，也常有往来？”

司徒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当然知道。陈允和礼部侍郎赵敦……这两人在朝堂之上，明里暗里的勾连，他岂会毫无察觉？

尤其陈允，仗着自己是长公主驸马的身份，这些年行事愈发不知收敛！

可偏偏，因为这层血脉亲情，他动不得陈允。

一股郁气堵在胸口，司徒明猛地抬手，竟将面前一枝探出栏杆的碧桃花扯了下来。

<i class="icon icon-uniE028"></i><i class="icon icon-uniE018"></i>的花瓣飘落一地。

顾启昭仿佛没看见皇帝这失态的举动，盯着地上的花瓣温声道：“陛下，北城乃京畿门户，兵马司虽位卑，却干系重大。如今主副皆与陈家牵连甚深，恐非长久之安。臣斗胆，有一愚见。”

“讲。”司徒明的声音带着烦躁。

“今科春闱，新晋进士中有一寒门子弟，名唤杨文博。”

顾启昭徐徐道来：“此人祖籍江北，家世清白，虽殿试名次不算拔尖，只在二甲中流。但是臣观其策论，条理分明，务实肯干，吏部考功司对其评价亦是不错。眼下，北城兵马司吏目一职悬空，陛下何不将此人擢补此缺？”

“一来，杨文博寒门出身，无根无基，正需此等实务历练。二来，亦可借其耳目，稍作制衡，使北城局面不至尽操于一人之手。”

司徒明皱眉听着。陈允……想到这个名字，想到那个被幽禁的胞妹，那股无处发泄的怒火便再次灼烧着他的理智。

良久，他叹了口气，挥挥手。

“罢了罢了！”司徒明一脸意兴阑珊，“这些琐碎事，你看着办吧。拟个条陈，递到吏部去。”

说完，他不再看顾启昭，转身沿着花径大步而去。

“臣，遵旨。”顾启昭对着皇帝的背影，深深一揖。

他首起身，望向远处那株清冷的梨花。阳光落在他绯红的官袍上，映着脸上温和的表情，一派端方持重的臣子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