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上巳节。
冬寒彻底褪去,春光烂漫到了极致。
京郊玉带河畔,草色如茵,柳丝垂金。万物萌发,生机勃勃,连拂过脸颊的风,都带着令人微醺的暖意。
陈府在此设下踏青宴饮,长案铺陈于河畔平整的草地上,摆满了时令鲜果和美酒佳肴。
仆役穿梭侍立,衣饰鲜亮的宾客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或临水赏景,或席地谈笑,一派和乐融融的富贵气象。
苏峤一身新裁的水青色细布常服,独自坐在槐树荫下。
她背靠树干,离那热闹的中心地带不远不近,像是一道沉默的边界线。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新叶,在她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她手里捻着一根嫩草,目光落在河面上,看几只水鸟悠闲地凫水。
离她数步之遥,陈允正与几位官员谈笑风生。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和煦笑容,声音爽朗,俨然是这场春日雅集的核心人物。
他偶尔会状似无意地扫视一眼树荫下的苏峤,像在提醒众人,现场还有这号人的存在。
苏峤被他看得有些烦躁。
当陈允的目光扫过来时,旁边那几位官员的视线也会随之落在她身上。那些视线里混杂着好奇与探究,还有观望。
兵马司前指挥陈易是如何辞官归乡的,这官场里稍有些耳目的人,都心知肚明。
眼前这位新上任的周指挥,空降而来,顶着陈家远房族侄的名头,手段却凌厉异常,短短时日便将陈易连根拔起,自己坐上了那个位置。
这背后的刀光剑影,足以让许多人心生警惕。
没人会轻易上前来与这位背景微妙、手段难测的年轻指挥使攀谈。
站队?更是笑话。谁知道这位周青是陈家放出的另一条更凶猛的狗,还是……一条随时可能反噬主人的狼?观望,是此刻最稳妥的姿态。
陈允为何今日大发慈悲邀请她来参加这上流阶层的春日宴饮,苏峤心里清楚不过。
不过是因为她最近推行新政,北城治安口碑略有起色,坊间对陈府慷慨解囊的赞誉也零星传出。
陈允需要这份热度,需要将这份功绩与自己更紧密地捆绑。顺便,也是向外界展示他对这位族侄的提携与掌控。
周青,不过是陈允用来装点门面、标榜仁德的一块活招牌罢了。
这份被施舍、被利用的感觉,让苏峤很不爽。
她端起面前矮几上的茶水,仰脖灌下。清冽的茶汤滑过喉咙,却冲不散胸口的滞涩。
不远处传来阵阵清脆悦耳的莺声燕语,是女儿家们扎堆嬉笑的声音。
苏峤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
河畔几株开得正盛的桃花树下,一群妙龄少女正围坐在一起。
她们穿着各色鲜艳的春衫,云鬓堆翠,珠环玉绕,如同枝头竞相绽放的娇嫩花朵。
为首的正是陈绮罗。
陈绮罗一身耀眼的正红缕金百蝶穿花裙,发髻高耸,插着赤金镶红宝石的步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正扬着下巴,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姿态骄矜,如同最骄傲的孔雀。
旁边的赵瑶则显得安静许多,她得鬓边簪着几朵新鲜的粉色桃花,衬得小脸越发娇嫩。
她手里拈着一朵刚落下的桃花,指尖无意识地捻着<i class="icon icon-uniE0FB"></i><i class="icon icon-uniE018"></i>的花瓣,微微垂着头,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白皙的脸颊上染着淡淡的粉。
少女们言笑晏晏。
阳光穿过花枝,在她们年轻光洁的脸庞上跳跃,洒下细碎的金光,连空气都变得芬芳起来。
苏峤静静地看着,目光在赵瑶那羞怯的小脸上停留了一瞬。少女怀春的心思,如同初绽的花苞,欲说还休,藏也藏不住。
真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画卷。
可惜她现在顶着男子身份,这样的场合,她不能多看。
苏峤心中微微一叹,移开了视线。
河畔的人越来越多。
华服美饰,车马喧嚣,不少面孔都是生疏的,带着官宦人家特有的矜持感。